跟奶奶聊完，时念又去里屋洗了把脸，温热的毛巾压在脸上，将眼里残余的泪意一点点给逼了回去。
成年人的崩溃都是悄无声息的。等她出来的时候，甚至冲陈野和冯知夏扯出了一抹笑。以至于他俩根本没看出她的异常来。
一路上，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而时念大部分时间只木然地看向车窗外。
秋天的乡道有些萧瑟，枝头光秃秃的，尘土从树梢的缝隙里钻过，遮蔽着路人的视线。
时念快呼吸不过来，却也只能关上窗户。
冯知夏见她佝着身子，脸色惨白，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以为她来大姨妈了，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保暖杯，“念念姐，你要不要喝点热水？”
时念摇头：“不用。我缓一缓就好。”
所幸镇上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时念庆幸陈野和冯知夏都有事要忙，她可以一个人在镇上逛着。这里没人认识她，即便她裂开了也无人在意。
镇上卖建材的拢共没几家店，时念一家家逛过去，最后敲定了一家，谈妥价格后，约好送货时间，又去驿站取了快递，她便直奔银行。
镇上银行办业务的还真不少，取了号，等了好一会，陈野和冯知夏都办完事了，还没轮到时念。
又等了半个小时，才总算叫到她的号。时念递上身份证和转账单：“麻烦帮我转210万到这个账户上。”
营业大厅的人很多，她特意压低了声音。
柜台大姐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看着她：“转多少？”
“210万，转到这个账户。”时念把姚湛的账户信息递过去。
柜台大姐的眼睛又睁大了一圈，狐疑地看着她：“210万？！你确定没写错？这可是大额转账，你跟对方是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太大，整个银行的人都看了过来，连坐在等待区的陈野和冯知夏都起身凑近。
时念无奈地苦笑，还钱而已，怎么这么难？
……
半个小时后，银行门口，冯知夏和陈野还没回过神来。
“念姐，他们一开始紧张兮兮的，一副要报警的样子，怎么后来又没报了？”
“是啊！那个经理打了个电话，然后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时念望天：“可能——他们查到我那个朋友很有钱，不缺这两百来万吧。”
冯知夏和陈野震惊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210万，他俩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得是多有钱的人，才不缺这210万啊！
念姐不愧是从大城市里回来的，见过的有钱人就是多！
看着天边浓得晃眼的夕阳，时念眼睛有些刺痛，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刚才柜台工作人员问她有没有附言，她想了想只留八个字：还款。承蒙关照。谢谢。
的确，这几个字无法表达她对姚湛的感激，但，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了。
“转过去了。您的业务办理好了。”
工作人员递上转帐的纸质凭证时，时念垂下眼，眼泪终于撑不住滚落。
从此，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脸面再去面对姚湛。
也好。钱还了，感谢的话也说了。
从今往后，大家回归各自轨道。
时念现在账户还剩20万，钱不多，但她觉得挺踏实的。接下来帮奶奶把老屋修好，然后回海市好好赚钱，用心生活，日子肯定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兜里的手机嗡嗡振动，时念拿出来一看，是海市筑梦设计的李总监打过来的。
在电话里，李总监问她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海市。筑梦刚接了一个国际娱乐集团的大项目，极需人手，问她是否能加入筑梦。
如果说刚到江城的时候，以前大学老师向她抛出橄榄枝，时念还犹豫要不要留在江城。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让她意识到自己跟这座称之为“家乡”的城市真的缘份尽了。
今天奶奶跟她说的话，不过是加速了她的决定。
“李总监，谢谢你还记得我。我很乐意加入筑梦，我这边翻新老宅大概还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准时去筑梦报到。”
李总监那边得到她的明确答复，也很高兴，又跟她聊了些项目细节。
不知为何，挂断电话的那刻，时念心里阴霾散去不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
冯知夏和陈野着急去集市上买东西，兴冲冲地走到前头。
时念跟在他们后头瞎逛着，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也开始认真逛起集市来。
最近唯一让她高兴的事，自从她开始上传老屋翻新日记，账号涨粉势头不错，已经有品牌开始联系她在做推广了，是个国内颇为知名的家电品牌。
正好她打算把老屋那个用了好多年的热水器给换了，有商单找上门来了，她自然求之不得。
今天没有素材可以上传，拍个逛集市的Vlog换换口味也不错。
乡下集市卖什么的都有，时念掏出手机，镜头先对着摊位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阳荷笋，又扫到旁边新鲜带叶的五指毛桃。
正想切换角度，身后的陈野突然凑过来，举着刚买的糖葫芦冲镜头比耶，黑脸上笑出两道褶子，大白牙晃得人眼晕：
“念姐，拍我！让城里朋友看看咱白泉的糖葫芦！”
时念手指下意识按了拍照键，画面里刚好框住他举着糖葫芦的手和笑得灿烂的脸，背景还带到了正蹲在摊位前买水果的冯知夏。
时念将逛集市的照片，和翻新老屋时拍的照片一起凑了个九宫格，配上文案：
翻新老宅vs逛集市。
*
车子即将进入江城市区，张诚从后镜里看了老板一眼，“姚总，是去老宅还是回朗月湾？”
姚湛正低头看手机，说了句：“回老宅。”
将流程和邮件批复完，他点开微信。那丫头回白泉一个礼拜了，就像消失了一般，连个报平安的微信都没有，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
他想问问她老宅翻新找到施工队没有，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又觉得自己活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遇到跟她有关的事，就不淡定。
她也不是小孩子了，脾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倔强。
姚湛心里涌上一阵烦闷，索性将手机撂到一旁。
“你那天去白泉看到时家老宅了吧？你估计翻新大概要多少时间？”
张诚没想到姚总出差回到江城，问的第一件事是跟时小姐有关的。
要说姚总对时小姐，那可不是一般的上心。明明前段时间才说过，时小姐那边的事，由他这个助理代为出面处理。
结果没两天，姚总就变卦了，直接在营销会议中途溜号回家。当时他还以为出了啥大事，一路踩着油门十五分钟将姚总送到朗月湾。
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时小姐去了朗月湾，然后老板就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要回去。
打那以后，时小姐的事，姚总又亲自管上了。
更诡异的是，前阵子姚总居然自己去订了辆车，而且专门定制的手控版。
从来不自己开车的老板，突然想自己开车了，这一定是出大事了。
种种迹象，实在反常。
张诚压下心头的嘀咕，用随意的口吻道：“时小姐家老宅不大，普通青砖平房，翻新起来应该挺快的。不过那天听时小姐说，她打算自己动手，不请施工队。一个人干，时间就不好说了，一个月肯定是要的。”
说完，他瞥了眼后视镜，姚总的眉头不出意外地皱了起来。
刚好车子开到老宅，眼看着老板推门下车往屋里走。
张诚想了想，决定还是多问一句：“姚总，白泉那边可能不太好找施工队，要不要调几个人过去？时小姐一个人翻新老宅，肯定吃力。”
姚湛脚下步子顿住，转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她自己就是设计师，装修过那么多房子，设计图纸都能自己画，还用得着我们在这儿瞎操心？让她自己折腾去。”
对上老板那张冰冷的扑克脸，张诚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谁让你多嘴的！
姚家老宅今天格外热闹，姚湛还未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说笑声。
踏进玄关时，屋里人听到动静，转头看到他来了，脸上由衷的笑容立刻换成恭敬礼貌的微笑。
仿佛他的存在是道结界一般。
刚才还围着姚屿打趣的亲戚们，纷纷站直身子，客气地跟姚湛打招呼。
当了十几年姚氏掌权人，如今姚湛在姚家，基本上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姚家从上到下，都怵他。要说这个家，他唯一拗不过的可能是爷爷姚鹤年。
爷孙俩的性子犟到一块去了。
目光扫到下首位置紧挨着堂弟姚屿，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的女孩，姚湛才想起来，今天是姚屿带女朋友回来见长辈的日子。
姚屿比姚湛小五岁，负责汇洋的基金业务，在姚家第三代里头算是能力出众的。
平时见堂哥都是在工作场合，姚屿这会见到他难免还带着一丝汇报工作的紧张，下意识拽着女朋友站了起来，向堂哥介绍自己的对象：
“九哥，这是我女朋友小涵。她去年大学毕业，现在在江城小学当音乐老师。”
何小涵早听男朋友说过他堂兄的各种事情，这会看姚湛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的模样，下意识地拽紧男朋友的胳膊，跟在他后头喊了句：“九哥好。”
姚湛冲他们点点头，说了句“自便”，便跟爷爷打招呼去了。
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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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怕大家饿了，姚慧玲让陶姐端些点心、水果出来给大家垫垫肚子。
一旁的姚屿见状，拿了块鸡蛋糕递给自己女朋友，小声道：“这是我们这附近的糕点店买回来的，我从小吃到大的，你试试看好不好吃。”
何小涵是头一回到姚家来，这么多长辈在场，多少有点紧张，只能紧紧抓着男朋友这根救命稻草，恨不得像个连体婴一样粘着他。
刚好她也有点饿了，接过来，冲他露出一抹甜笑，“谢谢姚屿哥哥。”
虽然她已经压低声音，还是被旁边人听了去。
大伯母蒋琼笑道：“阿湛，我们刚才都在说，还是小屿有本事，找个比他小这么多的女朋友。”
姚屿有些不好意思：“相差七岁也还好吧。”
姚湛没吱声，一抬头便将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弯起的唇角收到眼里。那表情跟那天时念蹭他的胳膊，喊他“姚湛哥哥”时一模一样。
时念跟他熟悉起来后，当着他的面，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会撒娇卖乖，可是转个头便人间蒸发。
姚湛觉得自己活脱脱一个刚送完孩子上大学的家长。不过说了几句重话，那丫头就记仇了。那天晚上就给他摆脸色，过后更是直接断联。
想到这，他就有些气闷，看到面前黄澄澄的鸡蛋糕，伸手拿了一块用力咬了起来。
一旁何小涵正攥着姚屿的袖子，偷偷塞了个蜜桔到他手里，笑眯眯地凑在他耳边道：“你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吃点东西。”
姚屿抿唇笑了，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这鸡蛋糕还是一如既往的腻味，姚湛收回视线，将手里嚼了一口的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阿湛，你不是从来不吃糕点的吗！”
姚慧玲以为他饿了，转头便想吩咐厨房先给他煮点刚包的虾仁水饺。
姚湛赶紧制止：“姑姑，我不饿。好久没吃了，心血来潮吃一块而已。”
今天儿孙们来的齐，姚鹤年看到老三的小儿子姚屿也找了对象，婚期定下了，心中一阵欣慰，冷不丁看到一旁孤零零啃鸡蛋糕的小九，心里多少有些发堵。
这孩子可怜，父亲去得早，母亲常年待在国外。他天天忙工作，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那头姚慧玲已经开始说老爷子生日宴的事。从姚鹤年六十岁开始，每逢五、十的大生日，姚家都会在流云巷搞流水席。请姚家村同姓同宗的族人一起来吃席。
今年正好赶上老爷子八十五岁生日，流水席定在了下个月初。
姚慧玲拿出自己在商场找人定制的暗红色桑蚕丝混织锦缎的唐装，要给老爷子试，“爸，您看这上头的寿桃是老师傅用金线绣的。您皮肤白，这颜色衬得您精神！生日宴那天您就穿这个。”
姚鹤年没心情，推开女儿的手，嗡声道：“过几天再试吧。”
姚湛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渍，他忙得都把寿礼这档子事给忘了，索性直接问：
“爷爷，您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姚鹤年瞪着他：“我什么都不想要！现在姚家就剩你还没个着落！今年生日宴你给我带个女朋友回来！”
姚湛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的表情：“爷爷，您这不是‘想一出是一出’嘛！你也知道我工作忙，这临时半刻的，您让我上哪去给你变个女朋友回来？”
姚鹤年板着脸：“你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好像汇洋离了你，就转不动一样。那些高管和职业经理人是干什么吃的？！我不管，今年生日宴你必须带个女朋友回来，不然这生日宴也别办了！”
老爷子发脾气了，而且发脾气的对象是姚湛，一屋子人都不敢吭声。
姚湛出差回来本就疲惫，想着陪爷爷吃个饭就走人，没想到被老头逮着训，正烦躁着，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他拧眉看过去，是银行的转账提醒：
【江城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于9月15日16:30入账人民币2,100,000.00元。转账附言：还款。承蒙关照。谢谢。
看到上面的金额数字，他愣了一下，再一看是转到自己私人账户上，便猜到是谁了。
姚湛花了几秒钟想了一下，为什么多出了10万。
这是把她奶奶住院花的钱也一起还给他了？
视线扫到最后那句转账附言，姚湛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笑了出来，气笑的。
承蒙关照？
谢谢？
他努力克制心头蹿起的火气，点开微信，刚才没来得及退出的朋友圈，最上面那条正是那丫头刚才发的。
【翻新老宅vs逛集市。】
九张照片，姚湛面无表情地一张张划过去，划到那张举着糖葫芦对着镜头咧嘴笑的年轻男人，他的脸已经阴沉得跟阎王爷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