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戒断[破镜重圆]》
1. 第 1 章
刚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时姐,对方咬死了100万。不给就走起诉流程。”
时念大脑嗡嗡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旁边开车的男人还在唾沫横飞地说他入股的几间公司赚了多少多少,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开车的男人叫许文成,是时念出社会后进的第一家公司的上司。
这些年,时念给他打过工,帮他做过不少项目。许文成拉她一起创业时,她毅然辞职投入全部身家支持他。
虽然最后赔了个精光。
如今时念自己一个人撑着一间小装修公司,连她带员工总共两个人,过着入不敷出的日子。许文成血厚,依然还是那个名下拥有数间公司,身家不菲的许总。
在海市,许文成是时念认识的人当中最有钱的。他们认识十几年了。时念觉得以自己跟他的交情,眼下这个关口,向他开口要钱,他应该不至于拒绝。
空气里咸腥的海水气息铺天盖地砸了过来,时念才意识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到海边。许文成的话题已经从两个儿子周末上马术课的费用,转到他最近在城东刚买的别墅。
工作日,天气不好,雾蒙蒙的,远处海水混沌一片,海边停车场零星几辆车。
许文成找了个角落把车子停下来,时念坐着没动,使劲地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老大,你能不能把先前永策那几个项目的钱结给我。我公司这边出了点事,急需要钱。”
许文成愣了一下,刚才还浸着笑意的眼睛冷了几分,“小时啊,你需要钱,可以直说。这样子问我要钱不大好吧?那几个项目,是我看你那阵子接不到活,一个女人在海市无亲无故,实在可怜,才让你到我公司帮忙的。我给你包吃包住不说,还介绍那么多人脉给你。当时绝大多数活都是我公司里的设计师做的,你也就最后顺手帮他们改了几稿。你现在跟我提钱?”
说到这,他似乎还意犹未尽,嘴角带着一丝嘲讽:“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女人,今天你算是刷新了我对你人品的认识。”
时念两天两夜没睡,整个人有些恍惚,到底谁的人品有问题?
她心里着急,语气也跟着急促起来:“老大,当时你让我去提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会按市场价给我提成的……”
面前女人急切的表情中透过一丝慌乱,微微泛红的眼眶衬得那张鹅蛋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明明年纪也不小了,情急慌张之下小女孩情态便藏不住。
许文成压抑在心底的心思,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像你这样的女人,找男人要钱哪有那么复杂?只要你愿意跟着我,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外面是浓重的雨雾,车内空调吹得时念浑身发冷。她脑袋是僵木的,身体的反应也慢一拍,然而手背传来的冰冷触感还是很快蔓延至全身。
对上许文成那双沾染欲望的眼睛,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早不是当年那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了。哪里不知道许文成小气、自私、擅于PUA?
然而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海市漂着,无依无靠,是许文成带她入的行,让她得以在海市立足。也只有许文成偶尔会想着她,时不时联系她。
她叫他一声“老大”,多少还是带着几分敬重。
她只是没想过他人品如此下作,在她跌落谷底的时候还要趁火打劫。
时念垂着脑袋,木着脸抽回自己的手,隔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大,咱们也认识十几年了,我不想搞得那么复杂。实在不行,你借我也行,我按银行最高利息给你算。或者,我可以用我公司的项目做抵押。”
许文成有些不悦,大概是没想到穷得要到处借钱的时念会拒绝自己,毕竟他现在也算是准A9身家的大佬。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你跟着我,不比你自己累死累活开个小公司强?只要你肯点头,别说那点赔偿款,以后你公司的单子,我都能帮你搞定。”
温热的气息喷在时念的耳廓上,她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脏了。屈辱、愤怒、恶心混杂着一丝自厌,在她的胸腔里翻绞着。
时念红着眼瞪着他,咬着牙:“许文成,算我瞎了眼!把你这么龌龊的人当成师傅敬了这么多年!”
雨水疾打在车窗上,时念顾不上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推开车门便冲了出去。
这么多年,时念一直对他很客气。这是许文成头一回被她这么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心里十分不爽,阴沉着一张脸,冲她的背影咬牙切齿道:“时念,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像你这样人老珠黄的老女人,除了我,还有谁会帮你!”
……
时念也不知道自己在雨中跑了多久,转了两个路口好不容易叫上车。
她掏出手机,将和项目相关的聊天内容备份好,然后拉黑了许文成所有联系方式。
她是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贱命一条。一百万?她一个奔三的女人,一条命都未必值一百万。
大不了这条贱命她不要了,一了百了。
朋友圈,好几个熟人的帐号在转发苦主做的小视频。标题赫然写着《黑心装修老板苛待工人,致其坠亡还想推卸责任》。
这些人大概是忘了屏蔽她了,又或者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加过一个小装修公司老板的号。
时念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点了进去。她哪里推卸责任了?那个工人是合作包工头施工队里的。开工前,她特意叮嘱包工头给他们买保险,还反复强调安全规范!
现在警方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那个装修工人的妻子对出事后失踪的包工头只字不提,只一味在网上发视频哭诉,将所有责任都往时念身上推。
时念血气直往上涌,打了一大串文字,然而看到评论区里自己的照片被恶意P成遗像,还有那些带着诅咒的私信,她又全删掉了。
没用的。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狡辩。
时念打开微信通讯录,除了许文成,在海市再无可以开口借钱的人了。
她想到从小长大的江城,几个联系得比较多的朋友:
江思慧离婚了,一个人拉扯着儿子,时念没法跟她开口。
何婷只有抱怨公婆和丈夫的时候,才会找她倒苦水。
姚瑶是她们这些人当中的富婆,家庭条件优越,未婚夫经营着一家整形医院。
时念打开跟她的对话框,最近一段聊天内容停留在半年前,姚瑶发了未来婆家给他们买的叠墅图片,并且抱怨装修可能至少要花掉几百万。
那时候,她正忙着跑项目,跟业主开会,忙里偷闲回了个:“好漂亮的房子。”
便没了下文。
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她何来脸面跟她们开口?
至于家人……她跟那个家已经三年没联系了。下一次联系,大概会是她死的时候吧。
手机不停地震动着,自从她的公司沾上人命后,各路材料商、分包商的催款电话就没停过。
时念木然地转过头,窗外雨势渐歇,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倒计时秒数自顾自地跳动着。
也许世界并不缺一个孑然无依的女人。
如果除了站天台,只剩下出卖自己这条路可走,那她是不是有权选择出卖给谁?
时念收回目光,重新打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个名字滑过去。滑到字母Y,最后一个名字。
姚湛。久远的名字让她心头颤了一下。
如果找他……他会帮她吗?
*
时念在海市城中村租了间小三居,当办公室兼住处。公司就她跟小潘两个人,她负责项目所有事情,小潘负责行政、财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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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所有打杂事项。
小潘一个人魂不守舍地坐在办公室里,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抬头一看,老板站在门口,浑身上下被淋得像个落汤鸡。
她没敢说刚才房东上门来,问她们要下个季度房租的事,而是赶紧递上毛巾,“念姐,你怎么淋成这样?我看外面已经停雨了,还在想你肯定没淋着雨。”
时念什么也没说,去浴室洗了个澡,将手背和耳朵用沐浴液洗了好几遍,直至皮肤发红发烫,那股恶心感彻底消失才作罢。
她换好衣服出来,对小潘道:“我去外头抽根烟。”
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小潘这两天也没心思干活,小心地觑着时念的脸色,依然是看不出血色的苍白。
海市的夏天,暴雨来得快也去得快。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潮热裹得人喘不过气来。时念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刚抽完一根烟,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小潘噔噔噔地上了顶楼,急得满头大汗,慌慌张张道:“念姐,你千万别想不开!实在不行,实在不行的话,我这还有五十万,你先拿去用吧!”
小潘儿子正在读幼儿园,马上要上小学了。她跟老公省吃俭用,攒了一笔钱打算给儿子换个学区房。
时念刚整理好的情绪,被她这么一搞差点又想哭,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唇:“那是你准备给儿子买学区房的钱,我怎么能要?”
小潘苦笑:“你看那小崽子写字那磨皮擦痒的样,是读书的料吗?不如趁早别浪费这钱了。这笔钱我不白借,你要付利息给我的!”
她从儿子出生开始,就在时念这间小公司里干了。凭心而论,时念是个很好的老板。知道她有孩子,在考勤上要求得并不严格。
碰到儿子生病,小潘找她请假,她也从来没有拒绝过。这年头,好人当不了老板。可是,小潘实在不忍心看时念就这么垮了。
时念比小潘还大两岁,在海市这么多年一直单身。听小潘提到她顽皮可爱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柔情,上前抱住小潘,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低低道:“你放心。我没有想不开。我只是想抽根烟静一静,想想怎么找有钱的朋友开口借钱。”
小潘看时念似乎还算平静,崩紧的后背一点点放松下来,用力抱了抱她,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我先下去了,我先把外卖点了。你打完电话下来吃饭。”
天台重又安静下来,安静得时念只能听到隔壁栋邻居鸽笼里传来的咕咕声。
上一次见到姚湛,还是五年前的清明节。她回江城给爷爷扫墓,在流云巷的香烛店买了些鞭炮冥币,撑着伞从店里出来,很倒霉地被一只大黄狗盯上,好不容易从狗嘴里逃出来,一抬头便看到刚从车里下来的姚湛。
隔了那么多年,时念见到他,还是会紧张,心脏莫名揪成一团。可他撑着手杖神色漠然地看着她,似乎不记得她了。时念将伞往下压了压,垂着眼睛逃也似的离开。
没想到几天后,她回海市的前一晚,姚湛的助理突然找到她,给了她一张名片,说:时小姐,姚总说当年的案子他欠您一个人情,让您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
时念内心当然是有怨的,多年前被赶出江城的耻辱,早治了少女时代的她对他的那点朦胧心思。然而她还是神使鬼差地接下了名片,将上面的电话号码存进了自己的手机。
这么多年,姚湛的号码一直陈尸于她的通讯录。偶尔翻到那个名字,她都会心悸得加快速度滑走。
此刻,时念打开通开讯,滑到Y那一栏最底下,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终于,眼一闭,她咬牙拨了过去。
等待嘟嘟声响起的间隙,时念在想——
这么多年了,最好他换电话了。或者他贵人事忙,电话打不通。她也算给了自己一个交待。
可惜,她想的都没有发生。响了几下,那头便接了起来。
2. 第 2 章
“姚湛。”
大概很多年没被人直呼其名过,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没说话。
时念受不了这难捱的沉默,赶紧继续道:“好久不见。我是时念。”
“你在哪?”隔着电话线,姚湛的声音听上去比时念记忆里低沉许多。
也是。时念想起来自己都已经二十九了,姚湛比她大七岁。年轻时的锐气和锋芒早已尽数沉淀和收敛,一开口便是中年男人的从容沉稳。
“我在海市。”明明天气热得要命,时念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姚湛,你当年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冒昧。她跟姚湛其实根本不熟。细论起来,只是当年她父母从乡下搬到城里,租了他家的房子而已。
她和姚湛,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嗯。你遇到了什么事?”姚湛语气很温和,听不出任何不快和不耐烦。
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而言,时念感觉自己那颗冰冷的心像是泡进了一汪温热的泉水里。连日来不眠不休求助无门,在许文成那受到的羞辱,几近绝望的她眼眶泛起一股酸涨的潮热,在外人面前强撑起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一直合作的施工队的工人死在工地上。警方调查了好几天,一直没出结果。现在包工头找不到人,工人家属找我索赔一百万,还在网上发了很多网暴我的小视频。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找之前欠我项目钱的上司,他不还我钱,还……”
压抑的情绪像开闸洪水倾泄而出。说到一半,时念意识到不该脏了他的耳朵。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找谁求助。你说过的,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可以来找你。”
十几年了,时间就这么无情碾过。当年时家被姚湛赶出江城,回到白泉村的那一刻,时念曾经发誓长大后要离开安南省,离开姚家的地盘,她确实也做到了。
当年,她的高考分数线够上江城大学,为了远离姚家地盘,她报考了距离江城一千多公里的海市的一所大学。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背井离乡在海市打拼,而今兜兜转转,却还是求助到姚湛这。时念替自己感到羞耻和难堪。
“你别急。”电话那头的姚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疾不除地安排起来,“等会挂了电话,把你的地址发给我,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你需要做的就是待在家里,等着,保持电话畅通,我这就过去。”
对面男人从容笃定的反应,让时念心神稍定,下意识地便想按照他说的去做。
挂上电话才回过神来,他刚才好像说的,他这就过来?
时念觉得可能是自己听岔了,他应该是派他的助手过来。毕竟当年那桩命案后,他的腿落下残疾,不良于行,出入需要坐轮椅。
所以,当晚上敲门声响起时,时念以为是自己点的外卖到了,随便套了件衣服光着脚跑过去开门,做梦也没想到姚湛会出现在她家门口。
坐在轮椅上的姚湛,黑色衬衫,打深灰色的领带,同色系的领带夹,肩线依旧挺括如刀削,锋利流畅的脸部线条比年轻时更加深遂了几分。
他缓缓抬眼看着她:“不请我进去?”
“您请进吧。”时念低头,赶紧退了几步,打开身后的门。
助手将姚湛的轮椅推了进来。姚湛转头吩咐助手:“你去车里等,我跟时小姐有些话要说。”
助手看了时念一眼,似乎在评估她对姚湛的危害程度,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时念原打算吃完晚饭来整理一下房间,姚湛这么快来了,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这套三居室是她的工作室兼住处,平时极少有人光顾。她跟客户谈项目都是约在咖啡馆。
从流云巷搬走后,时念已经多年没有这种“家贫无以待客”的困窘了。
尤其是穿着带暗纹的定制衬衫的姚湛出现在这,举手投足都透着矜贵气质,更衬得屋里简陋寒酸。
时念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沙发,很快反应过来姚湛根本坐不着,又想起来自己还没给他倒水,打开柜子去拿杯子,指尖触到劣质的一次性纸杯,她懊恼得想拍自己脑袋。
用这种杯子倒水给姚湛喝,还不如不要倒。
时念想起来,几个月前,她在超市办会员,抽奖中了一套咖啡杯,一直没拆开使用。
她一边找杯子,一边尴尬地解释:“我以为你明天才到。还没来得及收拾。”
姚湛坐在轮椅上,略一低眸便看到她没穿袜子,正踮着脚尖去够架子上的东西,脚后跟窄成薄薄一片,透着几分伶仃的脆弱感。
似乎从少女时期开始,她一直就很瘦。
“你别倒了。我不喝水。”
姚湛将目光挪开,开始打量这间小小的屋子。
时念自己不喝茶,也没有什么高档茶叶可以招待姚湛。她还是把那套杯子拆开了,洗了洗,倒了杯热水放在姚湛的手边。
时念注意到姚湛在打量屋子,但她实在不知道跟他寒暄什么,只沉默地坐在沙发一角。
“你的事,我已经让人去问了。警方之所以一直没有出正式结果,是因为他们的调查流程还没有结束。目前能确定的是那名工人在死前借了几十万的网贷,他生前一个月,还给自己购买了好几份保险。警方搜集的证据和法医鉴定结果,意外失足可能性很低。”
这些消息都是时念通过自己的渠道未能查证到,她崩紧的脊背一点点佝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他们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这些……”
姚湛停下来,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时念跟她母亲庄加云长得很像,甚至更多了几分疏离感。肤色是冷调的瓷白,一双杏眼清透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媚态。纤长的眼睫,垂眸时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有种让人心生怜惜的脆弱感,然而抬眼看人时又透出一丝倔强。
当年时念的母亲和姨妈,庄加云和庄加丽,乡下来的姐妹花,一个清秀,一个秾艳,前后脚搬进了流云巷,一举一动都吸引着男人们的目光。
姚湛的父亲姚绍商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很快便有人传出他跟时念姨妈庄加丽的闲话。
年轻的姚湛心疼母亲,痛恨父亲的风流多情。庄加丽是个离异单身女人,在江城,除了时念一家,没有其他亲人。所以,姚湛在父亲跟庄加丽双双失踪的第一时间,将怒火迁到时念一家身上。
最后警方的调查结果显示,姚绍商并非跟庄加丽私奔,而是被人杀害了。他出事跟庄加丽没有关系,跟时家更没有关系。
从头到尾,时家只是被殃及的无辜之人。
这会看到时念捂着脸哭,他想到那天晚上他让人把时家从流云巷赶走。时念穿着睡衣光着脚丫子,无助地站在路边的画面。
那时候她才十四五岁,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睡裙,一头浓密的长发乱糟糟贴在肩上,红着眼睛强忍着泪的模样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其实他早注意到那个小姑娘。每次经过时家的时候,都能看到她坐在昏暗的隔间里,有时候是趴在凳子上写作业,有时候是一边捧着书看,一边带着弟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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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姚湛站在姚家别墅三楼,隔着窗户看到他派出去的人对时念推推搡搡,他的脾气几乎就要发作。好在她很快从地上爬起来,看上去似乎没事,他才克制住了自己。
后来,当他得知父亲的案子跟时家没有关系时,便从姚家名下的楼盘选了一套商品房送给庄加云夫妇。那时时念在江城一中念高中,平时都住校,很少回家。
再后来,她去外省上大学了,连江城都很极少回了。
此刻时念脆弱的样子,让姚湛再次正视自己内心,这么多年他对她的保护欲一直都在,否则也不会一接到她的电话就立刻来了。
如今到了他这个年纪,再也不会像年轻时那般无法正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欲望。
他只是想保护面前这个女人而已。
姚湛轻叹一声,语气是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时念,不要哭,也不要害怕。我已经让我的律师去接手你的案子。不管包工头有没有资质,你都不是主要责任方。”
时念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姚湛,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觉得麻烦。”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交握在一起,姚湛语气淡淡道。
隔了一会,看时念情绪平复了些许,又提醒她,“你打开手机看看,那些小视频应该都已经下架了。”
时念抹了把眼泪,翻出手机,找到上午看到的那条朋友圈点进去,果然被官方删除。她又打开其它社交平台,一通搜索,相关的词条全被清得干干净净。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银行发来的,时念看到上面的数字,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么多钱,我可能一时半会没办法还给你了。”
姚湛目光凝着她:“时念,等这里的事都结束了,回江城好不好?你如果想继续当设计师,姚家名下好几家房地产公司,现在正推出高档精装房。你本身就是学美术出身,又有这么多年行业经验。像你这样的专业人士正是我需要的。当年是我的错,我一直想补偿你……”
时念垂着头坐在那儿,双手绞在一起。她不敢看姚湛的眼睛,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藏了半辈子的心思。
“姚先生,当年的事,你已经补偿过我们家了。你不欠我们家什么,也不欠我什么。这一次你这样帮我,我真的无以为报。你放心,接下来我会好好工作,想办法偿还你借给我的钱。”
说到最后,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姚湛,泪眼朦胧间,却看到他正蹙着眉头看着自己。
姚湛有些不悦,这么一会功夫,他的称呼已经从“姚湛”变成了“姚先生”。
“补偿你家人和补偿你是两码事。如果不是你,当年我不可能那么快找到杀害我父亲的凶手。这些年,其实我一直牵挂着你。听说你父母把那套商品房给了你弟弟,我就一直想单独补偿你。”
时念满腔的怨早已被酸楚取代。
如果不是那桩轰动江都的案件,他们也许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吧。那仅有的交汇,却让她和她家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姚湛一直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当年的事,又岂是简单的对与错能概括的?
如果非要怪,只能怪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怪命运对他们的无情捉弄。那桩命案,让他左腿落下残疾,也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少女时代的她对姚湛的朦胧心思,在漫长岁月里曾经熬成刻骨的恨,如今她却连恨的立场都没有。
是时候放下了。时念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平稳,“姚先生,你今天能来,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从今往后你真的不再亏欠我什么了。”
3. 第 3 章
时念拒绝了姚湛,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姚湛倒没说什么,只说他在海市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会待上三天,让时念想好了再给他答案。
正好她也需要时间处理工作室剩下的事。
他走了以后,时念立刻把拖欠小潘的工资、房东的房租,都转了过去。然后就是各种信用卡账单和欠材料商的钱。
所有账单都还完后,看到银行卡里剩余数字,时念内心的安全感仍然很足。她最有钱的时候,账户上都不曾有这么多钱。
她当然知道这些钱,以后要还给姚湛的。但她起码可以喘口气了。这些年在海市打拼的压力已经快将她压垮。
昨天还恶声恶气的材料商,看到她转过来的钱,立刻换了副嘴脸,假装关心地问她那个工人的案子进展如何了。
时念懒得回,放下手机便直接睡过去了。
她好久没有睡得如此之沉,第二天醒过来,感觉疲劳一扫而空,精神从来没有如此充盈过。
赶上周末,她慢悠悠地吃了个早餐。昨天给姚湛倒的那杯水,他果然一口没喝。
时念将杯子洗干净后,也没收起来,早上便用它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刚喝了一口,手机响了,是姚湛打过来的,时念咽下去的咖啡差点呛了出来。
姚湛:“我到你的小区了,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时念迟疑了一下,说了个“好”,又急急道:“你等我十五分钟。”
挂完电话,她赶紧洗了个澡,然后翻箱倒柜地找衣服,结果发现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好几年前买的,这几年她根本没买过什么衣服。
时念翻出一条黑色V领刺绣印花连衣裙。这条裙子她每次穿出去,都会收获无数赞美。
换上后,时念发现自己好像长胖了,V领连衣裙将身材曲线暴露得过于明显了,尤其胸部位置。
看到镜中女人眼角和唇角的干纹,时念忽然为自己心底那么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而感到羞耻。
如今她和姚湛都已是饱经世事的成年人。如果不是因为当年那桩案件,姚湛觉得心里有愧,又怎么会对无亲无故的她施以援手?
强烈的羞耻感撕扯着时念,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撇过头不再去看镜中那个容颜憔悴的女人,慌不择路地脱下身上的裙子,换上平时上工地时常穿的T恤和牛仔裤,用木梳胡乱地梳了几把头发,背上包便出了门。
姚湛的车子是辆经过改装的七座商务车,里面的空间很大,加装了独立可分离的福祉轮椅。
时念坐在他旁边,经过昨天晚上,现在跟他相处已经没那么紧张局促了。
姚湛转过头看着她:“我今天要去见个故人,你陪我一起。”
时念惊讶于他在海市竟然也有旧识,也不好多问,只点点头:“好。”
直到车子开到一处墓园,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那位故人已经去世了。
姚湛显然也是第一次来,让助手去墓园工作人员那查询一个叫柯芝的女人的墓地牌号。助手很快便拿到号码牌过来了。
姚湛没让助手跟着,他的轮椅是电动的,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操控。时念捧着助手事先准备的鲜花和祭品,陪他一起找到那位叫柯芝女士的墓。
这个墓园所有墓碑规格形制大小都是一样的。清一色的黑色墓碑,立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说不出的肃穆压抑。
柯芝的墓牌只刻了姓名和生卒年份,其余什么也没有。
时念算了算,柯女士比姚湛小几岁,但很年轻便英年早逝。
时念弯下腰将鲜花和祭品摆在墓前。海市的夏天潮湿闷热,接连几天的雨水天气,让空气雾蒙蒙的,隐约能看到远处天尽头翻涌的黑色海水。
姚湛似乎陷入回忆当中,表情变得阴郁冷峻,又成了那个有距离感的男人。
能让姚湛特意过来吊唁的人,肯定是他很重要的人吧。
时念没说话,只默默地陪伴在他身侧。
姚湛目光透过墓碑,眺向远处,语气透出几分萧索:“当年找到杀我爸的凶手后,我才知道自己在海市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很聪明,但身体不好,很早就去世了。”
说到这,他转过头看向时念,轻扯唇角:“难得来一趟海市,还是来看一下,以后未必有机会。”
不知为何,时念觉得他这一眼很沉很重,让人喘不过气来。她一直以为他是家中独子,没想到还有个妹妹。
如果柯芝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那柯芝的母亲是谁呢?听说姚湛的父亲年轻时候在海市插过队,难道是他插队时生下的孩子?
时念不敢深想。
当年杀害姚湛父亲的凶手是个患有精神疾病的疯子。疯子杀完人丧心病狂地把尸体扔在了流云巷附近的水库里,然后逃走了。
姚家是靠网箱养殖起家的,那水库是他们家的产业之一。姚绍商失踪了半年,姚家花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寻找,却不知道当家人的尸体就在自家的水库。
后来姚湛在打捞父亲尸体时,左腿不慎被船只的螺旋桨绞断,鲜血洇红了半个水库。
出事后,姚湛在医院里昏迷了很长时间,他母亲精神崩溃了,变得疯疯癫癫。再后来他们母子从流云巷搬走了。
这些是时念从父母那听说的。那时候,时家早已经被姚湛赶回了白泉村。
案子完结了,时家也沉冤得雪。当年时念姨妈庄加丽根本没有跟姚绍商私奔,她是去深市找在那做生意的前夫了。因为庄家人反对她跟前夫复合,她只能一个人悄悄地南下。
就那么巧,庄加丽南下的日子,刚好跟姚绍商失踪的日子撞上了。加上流云巷的人一直在传他们俩的闲话,无辜的时家就那么被当成了替罪羊。
在那个资讯并不发达的年代,时念母亲庄加云没有妹妹妹夫的联系方式,找人就像大海捞针一样。四处打听都没有音讯,慢慢也就作罢了。
听到姚湛左腿残废,后半辈子都离不开轮椅,时学良和庄加云即便恨死了姚家,语气里也流露出一丝唏嘘。那晚时念失眠了,满脑子都是刚搬进流云巷,姚湛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样子。
一桩命案就这么彻底地改变了他和她的人生。让天之骄子失去左腿,让她和她的家人扎根江城的梦想破碎。
她也因为这桩命案,中考失利,差点没考上江城一中高中部。她父母没能在城里扎下根,心气早已散成了渣,再无心力打拼,只想她早点上班赚钱,供养弟弟妹妹上学。
整整三天,时念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后在奶奶的劝说下,父母终于松口同意出钱供她念高中。
上高中的某个周末,她拎着行李准备回白泉村。时学良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喜滋滋地告诉她,以后周末不用回白泉村了,姚湛送了套城里的商品房给他们作为补偿。
那时候的时念整个人被恨意包裹着,周末时愿待在学校,也不愿回姚湛给他们家的那套房子。
再次见到姚湛,便是几年前,在香烛店门口的匆匆一遇。
往事一幕幕涌上来,时念心里发苦,想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姚湛,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天空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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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起了蒙蒙细雨,她掏出随手携带的雨伞,撑到自己和姚湛的头顶。
回去路上,姚湛问她:“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回江城?”
兴许是因为姚湛刚才说的那些话,此刻,时念也不打算在他面前隐藏自己,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如实说了出来:
“可能是心结一直没解开吧。小时候因为是家里老大,听话,又心疼父母,挨打挨骂是家里最少的,让我以为自己是家里最受宠的。长大后,发现原来自己是最不被爱的那个,一直深信不疑的东西崩塌了,难受了好长时间。在心结打开之前,都不想回去。”
时家三个孩子,她是最心疼父母的长女,到头来却成了最不被父母待见的那个。
弟弟时景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时家什么东西都是他的。时学良和庄加云知道老了光靠儿子不行,对待在身边的小女儿时娇,也是时不时地补贴关心。
只有一直飘在外头的大女儿时念,这么多年没混出个啥名堂。早些年每年还寄钱给他们,这几年连钱也给得少了。眼看养老指望不上,老两口子从她身上图不到任何东西,那份本就不多的牵挂自然也就淡了。
不是她不想亲近那个家,而是她作为一个成后年独自在外打拼的女儿,已经一步步被那个家越推越远。
说着说着,时念突然有些窘,唇角溢出一丝苦笑:“我好像不该把我们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说给你听,让你见笑了。可能,父母也是越老越现实。如果我赚了大钱,或者嫁了个有权有势的丈夫,即便我是女儿,他们对我肯定也不是这个态度。说来说去,还是我自己没本事。”
姚湛听得很专注,转头看向她,喉结动了动,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冒出来,可对着面前女人那双清澈的眸子,终是咽了回去。
她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半残的丈夫,而是一笔足以让她后半辈子富足无虞的财富。
姚湛淡淡一笑,眉眼间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笃定:“刚好我在赚钱上有点心得,可以跟你说说。”
时念也笑了,怎么赚钱这事在他嘴里好像只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
商务车停在老式居民区的入口,时念下车,转身驻足:“姚先生,谢谢你,保重。”
姚湛凝眸注视着她:“真的不跟我一起回江城吗?”
时念想了想,摇头:“不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海市的夏季总是多雨,又起风了,路边黄槿花开得正盛,被风吹得扑簌簌往下落。
其中一朵落在时念的肩上,姚湛下意识抬手想帮她摘去,然而她却似乎吓到了,瑟缩得往后退了一步。
姚湛的手指在半空僵了一瞬,又放回扶手上,神色淡淡道:“如果以后打算回江城,可以联系我。”
时念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反应过激了,涨着脸略显仓皇地点了点头:“好。”
姚湛目送她进入单元楼。她没扎头发,乌黑的长发柔柔顺顺地披在肩头,被风吹拂起几缕,露出纤细光洁的后颈。
他能感受到她柔美外表下的坚韧倔强,似乎只有那天隔着电话线,她才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面对面时,她始终保持着克制、礼貌和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姚湛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所以,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像小时候那样,面对自己这个将她全家赶出流云巷的仇人,依旧发自内心地亲近依赖吗?
姚湛神情萧索地收回目光,“开车。”
坐在副驾的助理转身递过来平板电脑:“姚总,许文成的资料拿到了。”
4. 第 4 章
和时念之间那层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捅破了之后,体面在许文成眼里变得一文不值,他满脑门全是被时念怒骂和拒绝的火气。
他知道时念在老家江城似乎得罪了大人物,跟家人也不怎么来往了,孤身一人在海市发展,举目无亲,除了低声下气地求他,根本没别的出路。
一个除了长相身材什么也没有的女人,破产了求到他头上,居然还敢拒绝他。
许文成等了一天没等来时念的消息,按捺不住地发了条消息过去:时念,你别不识好人心。在海市除了我,谁会帮你?
消息发过去,竟然显示微信已被拉黑。
许文成顿时恼羞成怒。居然敢拉黑他。真以为自己有点设计本事就翅膀硬了。
像她这样没靠山没背景的女人,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在海市彻底混不下去,看他怎么把她捏扁揉圆。
许文成怒火攻心地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迅速有了对策,他要利用自己的人脉,在行业群封杀时念。她设计能力再强,以后也没人敢用她。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行业群,敲击键盘开始编辑文字:“这个姓时的女人人品差,不负责任,合作坑钱不说,公司还闹出人命,大家别跟她打交道。”
刚要发送,手机突然响了,是他公司最大的甲方,海市地产圈大佬王总。
许文成拿起手机,立刻换上谄媚的笑:“王总,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有新项目关照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许文成,你是不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许文成心里“咯噔”一下:“王总,您这话什么意思?我没惹谁啊……”
“没惹谁?不可能吧?”王总语气十分冷淡,“你是不是坑了一个叫时念的女人的钱?安南的姚总刚才亲自给我打电话,让你明天中午前,把欠时念的钱连本带利还回去,不然咱俩的公司在海市都别想开门了!”
许文成指尖半截烟灰掉在桌上,脸色随之一变,声音止不住地磕巴起来,“姚,姚湛?”
他怎么会不知道姚湛?
安南省首富姚家,产业遍布水产、贸易、地产,近年来更是投资光伏、芯片和AI行业,赚得盆满钵溢。姚湛正是安南姚家的掌权人,那可是手眼通天的顶级大佬。人家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问题是,时念那个潦倒困顿的女人怎么会认识姚湛?!
许文成额头沁出汗来:“王总,这、这是不是误会啊?我跟时念就是普通合作关系,那钱不是骗……”
“误会?”王总冷声打断他,“这话你留着跟姚湛说吧!你惹谁不好,去惹他的女人!我是看在咱们合作这么多年的份上,才给你打这个电话,你自己掂量掂量,是还钱,还是等着倾家荡产!”
好端端地做着生意,竟然因为自己合作的乙方公司惹了一身骚,王总越想越生气,“许文成,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事你要是摆不平,咱们两家公司的合作立刻中止!我保留收回所有项目的权利!”
电话被猛地挂断,许文成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直流,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抬头看到电脑屏幕上刚才没来得及发送的文字,他吓得手忙脚乱地按掉编辑框。
跟王总合作的几个项占了他公司业务的九成,这个怂不认也得认。
公司副总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声问:“成哥,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许文成红着眼瞪着他,“还能怎么办?去求姚湛啊!”
许文成通过人脉打听到姚湛下榻的酒店,战战兢兢地找上门,连门都不敢敲,只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助理模样的人过来给他开门,许文成强撑出一抹笑容,一路小碎步地进了房间,看清主位上的人后,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发颤。
姚湛正坐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青瓷茶杯,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许文成怎么也没想到,时念那个没背景的丫头,居然能惊动姚湛。
他听闻姚湛十几年前因为一场意外断了一条腿,可面前的茶几将他下半身挡得结结实实,根本看不出他是个身体残缺之人。
相反,眼前这个男人眉眼锋利,不苟言笑,十足的掌权人气场,年龄却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轻很多。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单调噪音。许文成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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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地站在那儿,下意识摸口袋想掏烟讨好,却摸了个空,烟刚被他忘在了办公室,只能腆着脸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姚、姚总,我过来是想澄清一下误会。”
姚湛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我没兴趣跟你废话。这些年你从时念那坑的钱,明天中午之前,连本带利还到她账户上。”
许文成脑袋“嗡”的一声,面上却仍强装镇定道:“姚总,您是不是误会了?我跟时念是合作关系,那钱是她自愿投的项目款,算不上骗……”
“合作?”姚湛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许文成,你不老实啊。要不要我助理帮你回忆回忆?”
一旁的助理从善如流地开口汇报:“三年前,时小姐跟许文成一起合作开过一间餐饮店。当时,时小姐将全部积蓄二十万投了进去。许文成谎称赔了本,将餐饮店转手给别人,却把时小姐投的钱和利润全昧下了。前年时小姐帮他做了三个地产项目的方案,许文成没有按约向她支付提成。这些年,许文成连本带利总共欠时小姐五十万。”
助理说完,将手里的一摞资料放在桌上。转账记录、项目造假合同、许文成私下转移资金的证据,样样齐全。
姚湛面无表情地看着许文成,厉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姚湛,查不到这些?”
许文成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再也装不下去,只有求饶的份:“姚总,我错了!我保证明天中午之前连本带利还回去,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不敢抬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刚才在办公室骂时念的嚣张劲儿全没了,一个劲地保证:“姚总,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找时小姐麻烦了!”
姚湛抬起薄薄眼睑,扫了他一眼。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声音没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以后,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你知道后果。”
许文成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连应着:“知道!知道!”
直到被助理“送”出酒店,许文成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连汗都来不及擦,赶紧拿出手机打电话给王总。
5. 第 5 章
公务机专属停机坪的灯光透过舷窗,在冷调奢华的机舱内投下斑驳光影。
距离起飞还有半小时。机舱外,地勤人员正做着最后的起飞检查。
姚湛陷在座椅里,海市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钻进黑色西裤,顺着裤管缠上他的左腿。像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酸麻感从骨缝里渗出来,带着潮湿环境特有的滞重痛感。
酒店的健身房对他来说并不适用,两天没做抗阻训练,身体已经开始不适应。
这两天,因为时念的事牵扯了注意力,他才勉强压下那丑陋残破之处蔓延的酸痛。此刻,海风带着黏腻潮气,那痛感像是被放大了数倍,从酸麻变成沉沉的胀痛。
姚湛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沉郁地锁向舷窗外。
助理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姚总那台私人手机,他赶紧递了上去。
姚湛看了眼上面的号码,随手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李路朗爽的声音,“事儿我都替你办了,你是不是该告诉我,那个姓时的女人倒底是谁啊,让你巴巴地从江城赶过来?”
李路是姚湛大学同学,家族在海市政界许多有头有脑的人物。他从小叛逆,不按家里安排好的从政路线,而是鼓捣起了投资,如今守着老婆女儿过着半退休的富贵闲人生活。
这次调查许文成,他帮了些忙。
姚湛脸上的线条软了几分,扯动唇角道:“不该你问的,你别问。你把她当自己亲妹妹就成。海市我来得少,以后你帮我看着点。”
一句“亲妹妹”让李路品出了份量。这些年,姚湛越发冷情冷性,何曾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过。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透。
“得!你都这么说了,我把她当祖宗供着行了吧?”
姚湛笑骂了个“滚”,挂了电话。
乘务长过来提醒:“姚总,专属停机坪净空已确认,各项检查完毕,随时可以起飞。”
姚湛微微颔首:“再等五分钟。”
他垂眸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终究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时念正在外面改图,听说他马上要离开海市,赶紧起身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现在就要走吗?我还想请你吃个饭呢。”
姚湛眼底的冷硬褪去些许:“下次吧。等你回江城的时候,再请我。”
时念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工人正在修剪草坪,远处天际线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冰冷无情,而她的心境却在这几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姚湛的到来。在她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是这个昔日“仇人”对她伸出了援手。
说不感念是假的。
时念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认真思索了一会,才回了句:“好。”
她握着手机,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底涌动着很多感谢的话,但又觉得太过于轻飘了,最终想起那天在墓园的时候,他助理说的话,忍不住对电话那头道:“我听你助理说,你的腿在变天的时候会酸痛。你——千万要保重身体,注意保暖。”
说完,她的脸颊莫名热了起来,不可自抑地泛上一丝羞耻。他那样身份的人,身边照顾他的人肯定很多,需要她不痛不痒的几句废话来关心吗?
姚湛似乎没有感受到她的难堪,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好。你也保重。”
助理站在一旁,隐约听到时小姐提到他,心头一紧,但看到姚总拢起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来,不由默默松了口气。
姚总应该不会怪他多嘴吧?
时念不知道是自己否极泰来,还是姚湛的雪中送炭让一切开始出现转机。
姚湛刚离开海市,她突然收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她正在想是谁转的,手机弹出一条短信,居然是许文成发来的。
短信里许文成说这笔钱是他这么多年欠她的,其中三十万是当年他们一起合伙开餐饮店时,应该分给她的钱,还有十万则是永策那三个项目的提成。
最后十万,是人情费,许文成低声下气地哀求她,希望她能帮他在姚湛面前求情,给他一条活路。
看完短信,时念心情很复杂,惊讶、震惊、和愤怒交织在一起。那么多年,她一直将许文成当成带她入行的师傅来尊重。虽然察觉他的人品有问题,在工作上还是兢兢业业地信任并且追随着他。结果,那个人渣将她的血汗钱昧了个精光。
她更加没想到的是,即便她没跟姚湛提许文成,他在海市这几天,还是查得一清二楚,并且替她要回来了被许文成昧下的钱,帮她出了口恶气。
时念眼眶止不住的潮热,心头一片酸软,又隐隐生出一丝解脱之感。
她有钱了,可以把姚湛的钱还给他了。姚湛转她的那笔巨款,以及这两天背后的人情,压得她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将许文成的短信截图,用微信发给了姚湛:“姚先生,你是不是去找许文成了?我刚刚收到他五十万转账。我已经把他拉黑了,其它的钱我收下了,他说的什么人情费,我等会退给他。真的很感谢这几天你对我的帮助。”
姚湛在回办公室途中看到这条微信,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他生平极少做完决定后悔的,但好像在时念身上,这个一贯的原则失效了,她总是能让他生出后悔的情绪。
比如,他曾经后悔当年把她们一家赶出流云巷。
比如,此刻看到这条信息,他又后悔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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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坚持把她带回江城。
像她这样单纯,对人不设防的性格,唯有放在身边,置于眼皮底下,才能让他安心。
可他又不想勉强她,哪怕一点点,真的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怕她真的把钱退回去,姚湛没了打字的耐心,直接发了条语音过去:“那五十万是他欠你的。钱,你收着。剩下的,不用管。”
隔了一会,她回了:“好。我听你的。”
姚湛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还好,不傻,知道信他。
又隔了一会,那头又发来一条:“姚先生,我现在有钱了。你借我的两百万,我还给你吧。”
姚湛气笑了。这一次他没发语音,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一定能控制好语气。
“不着急。等你回江城请我吃饭的时候,再还我。”
“好。”
*
时念这边,姚湛回江城后,海市警方很快出了蓝底公告,工地工人死亡系自杀,并详细公布了该工人生前所借的网贷和购买的意外险,以及他们走访该工人工友和出租屋室友,得知死者生前曾多次发表轻生厌世的言论。
在详实的调查报告面前,舆论很快出现转向,先前那些辱骂、人肉时念的声音彻底消失了,他们开始转而去攻击那名工人的妻子。
那几天,时念开始刻意断网,努力将注意力转到手头的项目上。
因为她公司出了事故,好几个业主跟她解约了,手头上就剩下两个项目,时念在海市打拼这么多年,除了YQ那几年,从来没有这么清闲的时候。
但她没有去接新的项目。经济低迷,她这间小小工作室生存艰难。
翻看着朋友圈,同行的处境也并不比她好多少。已经有业务能力出众的同行开始送外卖了。还有像她一样自己创业的小老板转行开起了网约车。
看到这些,时念将继续经营工作室的念头压了下去,开始认真考虑转行的可行性。
或许是时候结束自己单打独斗的日子,背靠大树好乘凉,进大公司当一名普通设计师,打工拿薪水压力会小很多。
打定主意后,时念打开好久没登陆的求职网站,开始找跟家装设计相关的工作。
她将打算关掉工作室的想法跟小潘说了,让小潘也开始找工作。
没想到小潘拒绝了:“念姐,你要是打算关掉公司,我不准备找工作了。马上孩子要上小学,公婆要回老家,接下来几年我要盯我那个逆子的学习,然后顺便接点财务的兼职工作。”
小潘有会计师证,找私活倒不难。
这么多年两个女人守着这间小小工作室,彼此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时念决定多给小潘几个月工资作为补偿。
6. 第 6 章
自从被姚湛敲打后,许文成每天都活在恐慌里。
生怕姚湛反悔,对他赶尽杀绝,搞垮他的公司。一连三天,他连公司都不敢去,躲在家里大门不出。
直到江城的新闻里出现了姚湛的消息,他才松了口气。
很快海市警方发布“工人自杀”的蓝底公告,舆论彻底转向时念。
行业群里也炸了锅,都在传时念背后肯定有大佬相助才躲过一劫,有人@许文成:“许总,时念以前是你手下吧?她背后的大佬是不是你?”
许文成一想到被迫吐出的五十万就肉痛,咬着牙打字:“我哪有这能耐?人家攀上的高枝,这群里没人得罪得起。”
一句话勾得群里人追问不休,他不敢再多说,心里的憋屈和恨意却搅得他难受。
许文成突然想起来,时念的富婆闺蜜姚瑶当年来海市,饭局上不小心说漏了嘴,提过时念在江城得罪了大人物,所以才一个人孤身在海市发展。
他翻出姚瑶的微信,发消息试探:“姚大小姐,你不是说时念在江城得罪了大人物吗?敢情是诓我的?人家背后明明有大佬相助。”
姚瑶正在跟未婚夫毕怀逛家具店,手机突然弹出消息,看到上面许文成三个字,脑中闪过一张谄媚势利的脸。
时念有大佬相助?对方没头没脑发来这一段话,姚瑶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懒得回答他,反而将问题甩了过去:“大佬?除了你,她还认识什么大佬?”
许文成看她不肯说,一咬牙一跺脚,脑门一热便发过去:“姚湛。”
姚瑶就更不信了,对着手机屏幕扑哧笑出声,懒得打字了,直接发语音:“许总,你撒谎能不能先打好草稿?时念和姚湛之间可隔着深仇呢。要不是恨姚湛恨得要命,这么多年时念怎么可能一直待在海市,连江城都不回?姚湛帮时念就更不可能了,他那种日理万机的人,什么阿猫阿狗都出手相助的话,那还不得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许文成没了一来一回发信息的耐心,直接甩去警方公告,拨通语音电话,添油加醋讲时念公司出人命,姚湛专程来海市摆平的事,绝口不提自己被逼着吐钱的事。
他不敢惹姚湛,但不介意暗搓搓地在时念的闺蜜那把她的名声搞臭。
“姚大小姐,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在时念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当年在我公司,一开始她就是个打杂的,顶多负责整理资料、跑现场送文件。后来她主动向我示好,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温柔小意,我看她小姑娘一个人在海市不容易,手把手教她,带她入行不说,还倾注了许多个人感情。”
姚瑶起初没太在意,听到他说时念对他“主动示好”,她就来精神了。这姓许的话里话外话外都是被辜负的愤慨,难不成时念以前真的当过他的小三?
她按捺住心里的兴奋,附和道:“是啊,看得出来你对她很好。不过啊,时念这人挺重感情的,她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许文成哪里听不出她的话外音,愤愤不平、义正言辞地开始抹黑:
“我许文成这辈子就没对哪个女人这么上心过!当初她离职的时候,简历上把我们团队熬夜做的几个项目,全写成她独立设计的,四处吹自己是主设计师!我一声没吭,我自问待她不薄,她居然这么对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的,这事跟姚总也没关系,我就是实在看不惯她踩着别人上位,现在还靠着不明不白的关系撑腰,然后过河拆桥!”
姚瑶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尤其是看了那张公告,再加上这一番“抢功劳”的说辞,这也太精彩了吧?
简直让她对时念“刮目相看”。
这些年时念在同学面前装“都市丽人”,连她未婚夫毕怀都夸时念“漂亮又能干”。
原来她的“能干”全是装出来的!什么狗屁设计师,徒有虚名罢了!
挂上电话,姚瑶将许文成刚才说的,还有聊天记录给毕怀看,冷笑道:“你不是老在我面前说时念长得漂亮,却不走捷径,靠自己在海市打拼。喏,你看看,出了事,她还不是靠男人帮她摆平?就连那些设计成果,都是抢来的!”
刚毕业的时候是靠她那个领导许文成,现在靠姚湛。否则,她那种没背景的女人,怎么可能在海市混下去?
毕怀是个直心眼,根本没听出未婚妻话里的酸味:“人家确实长得漂亮啊。但我也没老在你面前说吧?我记得也就说过一两次啊!”
这番直男发言彻底点燃姚瑶的火气,转身就出了商场,逛街的兴致全没了。
回去路上,小时候在流云巷的事一幕幕涌上来。
流云巷地处江城最大的城中村姚家村。姚家村的村长一向由族长兼任。姚湛的爷爷姚鹤年就曾经是族长,靠着一手“网箱养鱼”绝活,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带领村民偷偷搞起“水产养殖”。
政策松绑后,姚鹤年三个儿子又办起了水产加工厂,一步步发家致富。
九十年代,姚家已经是江城首富了,连带着整个姚家村的村民荷包也跟着鼓了起来。
姚鹤年退休后,族长之位传给了儿子姚绍商。
姚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时家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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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下搬到流云巷的外地租户,时念从小性子就高冷倔强。因为长得漂亮,流云巷同龄男孩子们有事没事就爱在她面前晃。
姚湛比她们大很多,对她们这些小孩子爱搭不理的,唯独对时念特别上心。
当年姚家为村里的小孩购置了专门用来上下学的大巴。这是姚家给同村同宗的族人提供的福利,外地来的租户自然没资格坐。
有天下大雨,时念居然厚着脸皮带着妹妹弟弟混在人群里上了车,同车几个女孩看到白眼快翻上天,姚瑶也不例外。
幸好司机发现了,把时家姐弟三人赶下了车,让她们自己走路去学校。谁知刚好被姚湛看到,他居然让时念带着妹妹弟弟上车,还跟司机说,以后校车对流云巷的租户也免费开放。
一向桀骜冷淡的姚湛竟然为时念那个乡下来的土丫头破例!
姚瑶心里酸得冒泡。明明她才是跟姚湛同宗同族的,她爸跟姚湛父亲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交情,按族谱她还得喊姚湛一声“九哥”呢。
可每次她喊姚湛“九哥”的时候,他都爱搭不理的。
时念那时候插班进到江城一小六年级,得罪了年级的大姐头,那个大姐头揪着一群小太妹每天放学在路上堵她。
有一次被坐在车里的姚湛看到了,他特意把时念叫到跟前,问她怎么不打回去?让她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往死里还手,出了事他帮她兜着。
姚瑶从小在后妈手底下长大,心智比一般姑娘早熟。
反正,她就觉得姚湛对时念不一样。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姚湛把她们一家逐出流云巷,她才放下心结。
刚才听许文成说起姚湛如何护着时念,还说起她抢团队功劳的事,姚瑶想起小时候的种种,醋意瞬间又翻涌上来,连带着多了几分对时念的鄙夷。
最让她百爪挠心的是,时念跟姚湛之间不是有仇吗?两人怎么又来往起来了?
她拿出手机将刚才许文成的聊天记录截图,P掉上面的名字,发给时念:“念念,我们还是好朋友么?你搭上了我九哥,居然不告诉我?”
发完之后,姚瑶心头那把火彻底烧了起来,各种情绪在心头翻腾不休。她将许文成发给她的那些东西,还有网上的一些图片转发到她建的同学群,里面都是待在江城本地的中学同学,时念不在群里。
“我一直觉得时念挺清高,没想到不光靠大佬撑腰,连设计成果都是抢来的。”
发完后,姚瑶咬着手指头盯着屏幕,隔了一会又补了句:“哎!我只是感慨一下,没别的意思。”
7. 第 7 章
姚瑶那几条消息发到同学群里,不过两分钟,聊天界面就像被泼了热油般炸开。
最先跳出来的是林薇薇,她也是设计师,跟时念算是同行。
姚瑶那套叠墅婚房是她在设计,所以她几乎是第一时间秒回:“???真的假的?把人家设计据为己有,这也太恶心了吧!”
一个平时很少在群里说话的男生冒了出来:“难怪她能在海市开工作室,我还以为是真有本事,敢情是靠偷来的成果?”
一下好几条附和的,姚瑶底气更足了,看来不只她一个人觉得时念“装”。
上学时,跟时念关系还不错的何婷突然开口:“瑶瑶你怎么知道的啊?是有实锤吗?”
姚瑶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慢悠悠地敲着,语气纠结中带着一丝无奈:
“实不实锤的,我哪知道啊。反正这蓝底公告是真的,她公司摊上人命也真的,有大佬帮她摆平也是真的。至于其它的,我都是听她以前上司说的。”
姚瑶没敢提姚湛。毕竟在江城,这群里不知道多少人的生计跟姚家有关联。
她想了想,继续放料:
“那上司人挺好的,对时念也很好。我上回去海市找时念玩,他还请我们吃饭。他刚跟我说,时念踩着他上位,然后把他甩了,傍上比他更厉害的大佬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哎!本来不想说的,就是觉得太意外了。毕竟以前跟时念关系还不错,总觉得她一个人在外面开设计工作室,挺不容易的。”
姚瑶暗戳戳地将所有责任甩给许文成,话也说得含糊,给看客们留足想象空间。
果然,她这三条信息一出来,群里的议论更凶了:
“上司都出面撕她了,那还有假?”
“十有八九是时念跟她那个上司有不正当关系,靠人家上位,现在傍上更厉害,就把人家甩了。”
“狗咬狗,一嘴毛啊!”
“哎,真没想到,我的女神人设崩塌了!上学的时候,时念在我们这些男生心目中,那简直高不可攀的清冷女神!”
距离产生美。这些年,时念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极少回江城,愈发增添了她的神秘感。
姚瑶一直看不惯,班上这些男生说起她,一口一个女神的“舔狗”样。这会看到男生们开始调侃时念,话题越来越百无禁忌了,她心里总算舒服了点。
有女生看不惯男生尺度越来越大,出来岔开话题:“时念私生活多混乱,睡过几个男人,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但是,她偷人家设计这事有点恶心。瑶瑶,幸亏你提醒我了。上回,我海市的朋友想装修房子,我还差点把时念介绍给他了呢。”
“所以,瑶瑶提醒得太及时了,免得以后有人找她做设计,被坑了都不知道!”
群里的消息一条条滚过,姚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得意之余,她突然想起来,跟时念关系最好的江思慧也在这个群里。她不会跑去跟时念通风报信吧?
姚瑶有些后悔当初把江思慧加在这个群里。她点开江思慧朋友圈,看到她昨天发了条“加班改教案到凌晨”的状态,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又稳稳地揣回肚子里。
那个女人离婚了,一个人拉扯着儿子,估计忙得根本没空看微信。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打哈哈地回了句:“我就觉得这事太让人惊讶了,才没忍住发到群里的。大家看完就忘了吧,可别到处乱传,毕竟是一个班的同学。”
这话一出,自然又是一堆“瑶瑶你真的太善良了”的回复。
看到这么多同学都跟她站在同一阵营diss时念,姚瑶心里头那点子酸意总算淡了些。
不过,最让她介意的是时念跟姚湛之间的关系,这事她不敢发群里八卦,也找不到人可以倾诉。
当年那桩人命案发生时,姚湛大学才刚毕业。姚家名下的生意,在姚绍商被害后,风雨飘摇。姚湛接手后,不仅很快把家族事业稳了下来,很快生意规模就超过了他父亲在世的时候。
族里人都希望他能代替他父亲担任姚氏族长一位,但他拒绝了。现在姚家村的族长是姚湛的小叔,但村里人都知道真正说话算数的是姚湛。
姚家在姚湛掌权之后,财富权势在安南已无人可及,但他断了条腿,性情大变,这么多年一直单身,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
这次,姚湛居然出手帮时念,还巴巴地从江城赶到海市,姚瑶不可能不多想。
她退出群聊,又看了眼时念的微信,刚才发给时念的那条质问微信,她一直没有回复。
*
时念这边根本没时间看微信。既然工作室不打算再开下去了,她便一边在网上甩卖二手办公家具,一边投简历。
这几年,她一心扑在自己的工作室上,搞得租的房子家不像家,办公室不像办公室的。现在好了,那些占地方又丑的铁皮柜卖掉了,快散架的办公桌椅也全清掉了。
三居室瞬间空了下来,似乎突然之间,她生活的热情全回来了,接下来一边找工作,一边好好布置一下房子。
时念投了几十份简历之后,还真有不少回复的,跟HR聊了之后,其中三家发了面试邀请。
跟三家分别约好时间后,时念把整理好的面试作品集存进U盘,又在平板电脑上备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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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终于有空坐下来刷会手机。
一拿起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姚瑶发的那条:“念念,我们还是好朋友么?你搭上了我九哥,居然不告诉我?”
消息居然传到江城了,时念略一思索便猜到是谁告诉姚瑶的。
姚湛素来低调,这次来海市,除了处理跟她有关的事,应该就是去吊唁他妹妹了。这种私人行踪,不可能太多人知情。
而江城那些朋友当中,她只带姚瑶见过许文成,还一起吃过饭。
以许文成那么卑劣的人品,指定在背后怎么黑她呢。
时念正在想怎么回复姚瑶,手机又弹出好几条微信,是高中同学江思慧发过来的。
江思慧在江城一所国际中学当英语老师,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儿子。为了多赚点钱,她还在外面带了几个学生,几乎从早到晚都在上课。平时很忙,除非有要紧事,否则不会联系她。
时念下意识先点开她的微信,一张接一张的群聊截图映入眼帘,后面还跟着一句急急忙忙的解释:“念念你先别生气!我看到群里说这些,觉得太过分了,就赶紧发给你!姚瑶怎么能这么说你啊?”
时念的指尖落在屏幕上,缓缓划过那些刺眼的文字。别人怎么说她,她倒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姚瑶发的内容上。
她一直觉得跟别的同学相比,她和姚瑶的关系更近一层。毕竟她们整个中学六年都是同学。住在流云巷那几年,她们还是邻居。
姚瑶虽然性格有些霸道,但人还是挺真性情的。因为这份真性情,时念一直将她当成好朋友。
看到她在群里说的话,时念才知道原来她搬弄是非也有一套。
听了许文成几句话,也不来向她求证,便急不可耐地发到群里,看似“无心感慨”,实则步步为营,还打着“朋友”的身份,来散布关于她的谣言。
时念一开始觉得愤怒,进而又觉得可笑,看完最后一条时,她心头升起一丝怀疑人生的荒芜感。
原来姚瑶从来到尾根本没把她当成好朋友过,只是她一厢情愿地将对方引为闺蜜。
时念庆幸自己因为最后那一点虚荣,没有开口向她借钱。
小时候在流云巷,那些让她很难受的若有似无的敌意,她当时不明白,现在似乎隐隐有了答案。
江思慧看她一直没回复,怕她生气,赶忙发了条语音给她:“念念,你先冷静一下。你把真实情况发我,我帮你在群里澄清。”
时念鼻子有些酸。这才是朋友吧,根本没问,便选择无条件相信她。
她拿起手机回复:“思慧,谢谢你告诉我。你把我拉进群里,我自己来澄清。”
8. 第 8 章
拉时念入群,就等于当面打姚瑶的脸了,江思慧有些犹豫。
但群里那些男生越说越过分,姚瑶不仅不制止,还在群里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江思慧看着来气,总不能任由这些人把时念的名声给毁了吧?
辟谣这种事,本人出面才是最好的回击,她想了想,直接把时念拉进了同学群。
群里的人正聊得上头,突然看到群聊页面上时念被拉进群的系统提示,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鸦雀无声。
蹦跶得最欢的林薇薇没来得及刹车,发了句“上高中那会,我就觉得时念挺装的,但没想到她居然当别人小三,还偷人家设计成果”。
看到时念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屏幕上,她吓得心跳都快骤停了,手忙脚乱地撤回消息。
姚瑶看到时念进群的提示,指尖猛地攥紧手机,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这个江思慧,竟然真的把她给拉进群了!
不过,她也只紧张了一下,很快就冷静下来。她说的全是许文成告诉她的,她不过是转述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她飞快往上翻了翻群聊记录,确认自己没说过太绝对的话,这才摆出群主的高姿态发了条消息:
“念念,你来了啊?是不是思慧跟你说了什么?刚才发消息给你,你没回。然后你之前的上司许文成联系我,跟我说了一大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又担心你,就到群里跟大家吐槽了几句。”
时念没理会姚瑶,她进群的主要目的是澄清,将编辑好的消息一条条往群里发:
“我没想到我人不在江城,江城还有我的传说。这么多老同学关心我,我真挺感动的。”
姚瑶看到那句“人不在江城,江城还有我的传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啥意思?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群里人都不傻,自然听出了时念话里的阴阳之意,一时之间不少人出来打圆场。
时念谁也没搭理:“既然大家这么关心我,那我有必要在群里把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些事,跟大家说一下,免得给不怀好意的人留下了造谣的空间。”
林薇薇赶紧截图私发给姚瑶:“时念啥意思?说咱们不怀好意?”
姚瑶暗骂了句“蠢货”,回复得却十分云淡风轻:“干嘛对号入座?我又没造她的谣。我只不过把她上司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林薇薇不确定江思慧截了多少聊天记录给时念,刚才她可没少在群里说坏话,自己怕不是把时念给得罪透了,这会子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过她转念一想,今天这出戏的幕后主使是姚瑶,她最多是个煽风点火的,姚瑶都不怕,她怕什么。
时念不管群里那些人发什么,继续粘贴复制:
“警方公告你们也看了。我那间小公司最近确实摊上了点事,说白了就是一场无妄之灾,好在都过去了。”
“至于我那个前领导,这些年,我鞍前马后地给他打工。他创业开餐馆,拉我入伙,我把压箱底的存款拿出来,结果他骗我说餐厅赔本,开不下去。然后转手就将店转出去,把我的钱昧了个精光。我给他做的方案中了标,说好的要给提成给我,他不仅不给,还想让我给他当小三。最后朋友帮我把钱要回来了,他恼羞成怒,跑到姚瑶那造我的黄谣。”
这些年时念很少回江城,在老同学面前也一向只呈现光鲜亮丽的一面,那些独自在外打拼的艰辛,吃过的苦,上过的当,流过的泪,她选择一个人默默消化。
时念一直觉得,活在这个世上,她也就只剩这层保护壳了。
没想到有人连这层保护壳都要给她敲碎。
既如此,她索性不要这层壳了!
什么狗屁女神?什么工作室老板?她就是个苦逼的打工妹!这些年,她在海市过得很差,混得也不怎么样,这下大家满意了吧!
果然,她只是把自己经历的事情如实说了一下,群里风向就发生了偏移。以前的老同学纷纷“心疼”起她来了:
“哎,没想到时念这些年在海市打拼这么不容易!”
“我也是开公司的,我太懂开公司的艰难了。”
“那个领导简直是人渣畜牲啊,念念你可别放过他!”
更有女同学跳出来道:“念念,他污蔑你偷设计成果这事,你可不能掉以轻心!在设计圈,名声是很重要的。”
时念庆幸那天拉黑许文成之前,她就把这些年跟项目有关的聊天记录全都保存下来了。姚湛帮她把钱要回来后,她原本不想再搭理许文成了,这下反倒把她斗志给激发出来了,直接甩出两张图:
第一张是“滨江花园”样板间的原始设计草图,角落标着2023年的日期,还有业主手写的修改意见;第二张是她和许文成当年的聊天记录,许文成在记录里说“这个项目你牵头,后续客户对接也交给你”。
发完之后,时念又发了句:“放心吧。我做的所有设计,我都保存好了手绘草图和设计源文件。我在海市这么多年,经手的项目无数。是我做的设计,谁也抢不走。不是我做的设计,我不屑去抢!”
一稿稿的修改图和社畜感满满的对话,让群里的打工人一下子共情了:
“社畜看到这聊天记录要窒息了。这上司还是人吗?凌晨两点还在布置工作。”
“念念可是我们那届美术艺考第一名,她怎么可能霸占人家设计成果?”
“遇到这种坑下属的上司,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时念看到满屏滚动的消息,只觉得嘲讽。该澄清的澄清完了,她直接在群里@姚瑶:
“瑶瑶,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毕竟我们从小一起在流云巷长大的,比一般同学关系更进一层。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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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你以后要是再听到什么关于我的事,先找人求证一下,而不是去轻信一个只跟你一面之缘的人渣。”
一番话说得姚瑶脸涨得通红,心里恨死江思慧这个长舌妇了,嘴上仍然道:“我也找你求证了,你不是没回么?这一着急,又担心你,就没忍住。”
江思慧看不下去了,在底下回复道:“姚瑶,你在这装什么好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蠢蛋,只有你最聪明?你要是真的担心念念,就不会听信她上司的一面之辞,不仅不替她澄清,还跑到群里胡说八道了!”
时念懒得再跟姚瑶掰扯下去,敲击屏幕回复:
“我不回复你,是因为你不配。”
短短一句话,让群里彻底静默下来。姚瑶那边也没声响了。
“以后别再拿我的事,在你那廉价的圈子里找乐子。你这种脏心眼子的人,让我恶心。”
时念发完,就直接退群了。
看到她退出的消息,姚瑶气得胸口难受,却还要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在群里挽回颜面。
隔了一会,她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我也没说什么吧?她怎么就气成这样?”
可惜这一次群里没人再附和她了。
没多久,江思慧私聊时念:“太解气了!你刚才帅炸了!”
时念苦笑:“其实刚才气得我手都在抖。”
她本就荒芜的人生,又少了一个她觉得是“朋友”的人。
有些事情真的不能细想,就如同她尽量避免去反省自己失败的人生一样,否则分分种让她对自己这种人为何还要存活于世产生怀疑。
姚瑶左等右等都没等来时念的消息,改改删删写了几句道歉的话发给她,结果发现自己竟然被她拉黑了!
这次她再也忍不住了,气得一把将手机摔在地上。
另一头,正在江城办公室的姚湛刚开完会,接到李路的电话:
“你家那位小祖宗最近好像在找工作啊。”
“嗯?”
李路看他还在装,啧道:“你不是说让我把她当亲妹妹么!我直接把她招到我公司,怎么样?”
姚湛一想到他开的都是些金融投资公司,圈子里鱼龙混杂,像时念那样单纯的女孩进去,还不是羊入虎口?
他沉声拒绝:“这事你别管。她只是想留在海市当设计师而已,我尊重她的决定。”
李路愣了:“可以啊!这么沉得住气?”
姚湛苦笑,他不沉得住气行么?
她对他还没完全放下芥蒂,强行逼迫她回江城,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她能在自己身陷绝境时,主动想到他、找他帮忙,已是对他的莫大信任。
但不勉强,不代表放任不管。
他敲了敲桌面,通知助理:“让HR总监来我办公室一趟。”
9. 第 9 章
时念在群里发了那一通消息后,群里总算消停了,姚瑶也不在群里说话了。
在那些老同学心目中,一向高高在上的女神似乎有人味了。哦,原来女神也这么不容易,一样遇上极品上司,被坑被骗,大家心里平衡了些。
退群后,好多平时很少联系的老同学们私聊时念,有的感慨她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有的暗戳戳打听她现在混得怎么样,还有人问她有没有对象,啥时候结婚。
时念懒得理会这些塑料同学情,敷衍几句便结束话题。
在一众同学中,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头像跳了出来,是时念大学时的男朋友李世默。
大四的时候,他们曾经交往过一学期。毕业之后便断了联系,时念都快忘了好友列表里有这个人。
李世默的信息很简短,问她最近怎么样,说从同学那听说她最近好像出了点事。
时念回得也简短:“已经没事了。都解决了。”
没过几秒,李世默又发来消息:“我今年年初回江城发展了,没当医生,现在自己创业,和朋友一起创办了一家医疗科技公司。你有没有想过回江城?这边资源比海市好,要是回来,我可以帮你引荐几个设计行业的朋友。”
李世默是学医的,和时念大学毕业选择直接就业不同,他一路念到了博士,中途还去国外进修了两年。
时念暂时并没有回江城发展的打算,说了声“谢谢”,便回绝了。
李世默十分绅士地没再追问:“后续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时念关掉了对话框,不再理会那些纷纷扰扰,她得抓紧时间准备面试。
好几年没找过工作了,突然掉进求职市场被人挑挑拣拣,这滋味不能说很糟糕,只能说确实需要时间适应。
她面的第一家是海市这几年口碑极佳的网红设计公司。HR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接过时念的简历和作品集看了看,问了些工作经历相关的事,话题很快转到她的个人生活上:
“时小姐,您的经验和能力确实很符合我们公司的要求。现在唯一问题就是年龄这块,我们工作室主打创新和活力,设计师平均年龄25岁,我们总监才26岁。您这个年纪,还能熬夜赶方案吗?而且,您也到了考虑人生大事的阶段,后续要是结婚怀孕,多少会影响项目进度的……”
看着面前年轻女孩一张一合的红唇,时念努力维持着笑容。
知道的,知道她快三十岁了;不知道的,听了这番话,可能以为她到了半截身子进棺材的年纪。
时念觉得有些荒诞,扫了眼她胸前的工牌,神色平静地开口道:“黄小姐,我个人工作室最忙的时候,手头上十几个项目同时开工。我的项目履约率是百分之百。我独立完成的滨江花园项目,当年拿下了全省年度设计银奖,落地周期比行业平均快百分之二十。论熬夜赶方案的经历,我应该不比贵司任何一名设计师少。”
说罢,她微笑着看着面前年轻的HR:“我一直以为贵司在海市口碑这么好,一定是将设计师的资历和作品质量放在第一位的,没想到你们老板更看重设计师的出生年份。”
女孩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尴尬地说:“我们后续再通知。”
时念起身就走,连客套话都懒得说。这种不尊重设计师的公司,没有往下聊的必要。
第二家公司是本地一间叫筑梦的老牌家装公司,负责面试她的面试官有两位,其中那位三十来岁的女性是HR,另一名姓李的中年男性则是设计部门的总监。
时念坐下来,按照惯例进行自我介绍,一开始主要是李总监提问,面试进行到一半,一旁的HR突然拿起手机,脸色古怪地问:
“时小姐,你这作品集里的滨江花园样板间和山水小区景观设计真的是你原创的吗?我刚在一个设计行业群里看到,你前上司说你简历造假,将别的设计师的成果据为己有。”
时念心里一沉,不用想也知道是许文成在作妖。果然,HR把手机递过来,群里正是许文成发的消息,配着一张模糊的“团队合影”,文案写着:“警惕前员工时某,盗用公司项目成果,人品堪忧,行业内避雷!”
下面还有几个他的狐朋狗友跟着附和。
HR含笑看着时念,不疾不徐开口:“时小姐,我看了你的简历和作品集,觉得跟我们招聘的岗位适配度很高。但是我司对原创性极为看重,今天约您面试,主要还是不想听信您前上司的一面之辞,想听听您这边的解释,再决定是否录用。”
时念打开自己的平板,调出滨江花园项目的完整档案,淡淡道:“这是项目立项时的创意提案,里面有我手绘的草图,每一张都有日期和业主批注,最早的一版是2021年3月,比许文成所谓的‘团队启动时间’早了两个月。”
“您往后翻,后面是山水小区的资料,所有的源文件我都有保留。”时念把平板怼到HR面前,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锋芒:“对了,您说的那个行业群,能不能把我拉进去。我正好想跟许文成聊聊当年他骗我投资餐馆,克扣提成不给,还逼我当小三的事。”
HR一脸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旁边的设计总监是业内人士,自然一眼就看出时念是真本事,还是假把式,他赶紧打圆场:“时小姐,您误会了,我们就是例行核实一下。您的专业能力很出色,我们非常希望您能加入筑梦……”
时念收起平板:“我需要考虑一下。”
面试结束,时念走到电梯间,被李总监叫住了。
对方掏出手机:“时小姐,我们加一下微信吧。许文成这样毁坏一个设计师的声誉,实在太过分了。我把那几个行业群发给你,你进群当面澄清,到时候我会声援你的。”
时念眼里闪过一丝感激:“谢谢。”
从筑梦办公大楼走出来,密不透风的热浪将人团团裹住,时念进了写字楼附近的一间咖啡馆,给自己点了杯冰美式。
一杯美式喝完,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从手提包里拿出电脑来。
那天在海边见完许文成,她便将跟他的聊天记录整理了一下。这些年许文成对她倒是没有一点防备,为了避税,员工的项目提成大多走他个人帐户。甚至为了节省费用,不给设计师缴纳社保。
纠结了这么多天,无非是担心会对许文成妻儿造成影响。他虽然是个人渣,但妻子是个很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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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贤惠,婚后一直在家当全职主妇,给他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可今天发生的事,让时念觉得没必要再忍了。她登陆税务局和社保局官网,将整理好的材料发送过去。
就她手里掌握这些材料,足够许文成好好吃上一壶了。
时念并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在海市打拼这些年,她一共没加过几个行业群。
这一次,她一口气加了几十个。对于许文成这种躲在暗处的小人来说,最怕的就是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对质。
当时念把那几个项目的源文件截图往行业群一发,甩出许文成那天发自己的短信截图,再加上那位姓李的设计总监的背书,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各大行业群的风向为之一转,许文成迅速成了过街老鼠。有几个颇具影响力的行业群将他踢出了群聊。
时念没有在网上跟人打过口水仗,只觉得浑身像打了鸡血一样。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许文成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费尽心思,无非是想让她在海市的设计圈混不下去。殊不知,这场名誉战打完,时念反倒在海市设计圈火了。
好几家口碑资质不错的设计公司都向她伸出了橄榄枝,时念在筑梦和一家刚进入海市的设计公司之间犹豫。
那间刚进入海市的公司叫蓝帆,总部在安南省,在全国好多城市都有分公司。时念也是安南人,一看到老家的公司便有种亲切感,面试的时候,蓝帆的氛围和HR素质都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就在时念犹豫接受哪家公司的OFFER时,许文成公司的一个相熟的设计师突然联系她,说许文成偷税漏税被查了,个人账户被冻结,公司账户也被划走了一大笔钱补税和滞纳金,连带着拖欠员工的社保也被税务责令一次性补缴,一下子吐出去了几百万,现在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好多设计师都在闹着离职,问时念知不知道啥情况。
时念懒得回复这种探口风的信息,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许文成的消息,直接退出了微信。
没多久,妹妹时娇打来电话。时念已经三年没跟那个家联系过了,唯一偶尔还有联系的只有妹妹。
时娇也是遇到江思慧,才知道姐姐最近经历了什么,打电话来关心姐姐的情况。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时念大概说了下前段时间的经历,没提姚湛亲自到海市帮她收拾烂摊子的事。
时娇听完直替姐姐捏把汗:“姐,爸妈挺想你的,要不你还是回江城吧。”
时念眉眼冷了下来,他们会想她?下辈子投胎换对父母,兴许有这个可能。
“回去干什么?回去看他们怎么给儿子当牛做马吗?”
这天下重男轻女的父母都一样。年轻的时候,给口饭给女儿吃,就希望女儿当牛做马。老了,给儿子当牛做马,儿子给口饭吃就行了。
一说到这事,时娇一肚子的苦水,忍不住又开始跟姐姐抱怨起弟弟弟媳来:
“前阵子奶奶摔了一跤,妈不仅要去看奶奶,还得伺候那两口子……”
时念一听到“奶奶摔了一跤”,心便提了起来,“奶奶摔跤了?摔到哪儿了?什么时候的事?”
10. 第 10 章
时娇知道姐姐最在意的人就是奶奶了。
毕竟小时候,他们一家从白泉村搬到城里,时学良和庄加云忙着在外面摆摊生意,是奶奶李碧英在家里照顾她们三个孩子。
时娇犹豫道:“就上个月的事。”
时念拧眉:“上个月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时娇叹了口气:“奶奶不让我跟你说。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她膝盖摔碎了,要做手术。但她死活不肯做,就信乡里那个老中医的,保守治疗……”
时念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冷道:“到底是奶奶不肯做手术,还是爸妈不舍得花钱给她做手术?”
时娇支吾道:“奶奶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年纪大了,跟个小孩一样。她自个认定的事,别人怎么劝也没用。”
妹妹的话,时念压根不信。十有八九是奶奶不舍得她爸妈花钱,才坚持不做手术的。
时念母亲庄加云从小是抱养的,并不是李碧英亲生。对自己的养母,她没那么上心。再加上这些年,她和时学良的存款全砸到儿子时景身上,再掏钱出来给养母做手术,那比割他们肉还难受。
时念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跟奶奶视频,这段时间她忙着自己工作室的事,没顾得上,没想到奶奶竟然摔碎了膝盖。
挂了电话,她赶紧拨了个视频电话给奶奶。
李碧英还不知道外孙女已经知道她受伤的事,强撑着身体靠在床头,装出一副身子骨没事的模样,和往常一样拿着手机眯着眼睛跟外孙女聊天。
时念既生气又着急:“奶奶,你腿摔了,医生都建议做手术,你怎么不听医生的啊!是不是我爸妈说了什么?”
李碧英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哎呀!他们能说什么?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能活几年啊?就这么对付着过吧。伍医生给我用竹子做了个支架固定,我现在每天用拐杖也能走走路。”
伍医生是乡诊所的医生,李碧英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找他看。
时念心里着急:“奶奶,你才七十出头,后头日子还长着呢。你看流云巷的傅老爷子,都八十多岁了,身子骨还健朗得很。”
李碧英白了外孙女一眼:“我能跟人家比?人家那种大富大贵的人家,山珍海味,啥补吃啥,还有私人医生,身子骨能不好?”
时念后悔自己举错例子,不该拿姚湛的爷爷当例子,这个时候也只能将错就错:“话不能这么说啊,你天天在村里溜达,还下地干活,身体底子比人家城里养尊处优的老人可要强健多了。”
李碧英其实疼得也难受,但相比腿疼,她更不想做手术,“你爷爷五十多就走了,我可比他活得长多了,这辈子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自己没孩子,年轻时抱养了个女儿。丈夫去得早,当了几十年寡妇。把抱养来的女儿养大,又帮她带大孩子,等外孙女外孙们都大了,又一个人住到了乡下老家。
时念听不了奶奶说那样的话,心里针扎一样难受。
看来除了她亲自回一趟江城,把奶奶押进医院,亲自盯着她做手术、康复,没别的办法了。
这想法一旦产生,时念便一刻也等不了了。
怕奶奶抵触,她没在视频里提这事。只是叮嘱奶奶注意身体,便挂了视频。然后开始订第二天回江城的机票、收拾行李。
这一趟回白泉村,她不打算告诉时家任何人,包括妹妹时娇。她的目标只是治好奶奶的腿而已。
五年没有回江城,在订好机票的那一刻,时念心情很复杂:紧张、忐忑,伴随着焦虑。
这么多年,在异乡想到这座从小长大的城市,弥漫在心头的总是挥之不去的痛苦和压抑。以至于,她习惯性地强迫自己不去想。
这一回,她心里更多了几分对奶奶身体的担忧,也不知道膝盖摔得严重不严重,老人家的身子骨扛不扛得住手术。
暑假的海市,候机大厅人满为患,挤满趁假期出游的家长和孩子们。空调满负荷地运转着,时念的胃却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五脏六腑无处安放似的,一片空荡荡的冷。
她拿出保温杯接了满满一杯热水,旁边的女孩有些侧目地看着她,大概没想到三四十度高温的炎夏,居然还有人用保温杯喝热水吧。
时念想做点什么事来分散注意力,手机响了,是那家叫蓝帆的设计公司HR的电话,电话里询问她什么时候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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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班。
“抱歉。家里临时出了点事,需要一段时间处理,可能暂时无法接受你们的offer了。”
那头HR愣了一下,随即询问时念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处理私事。
时念这次回江城,想等奶奶的腿彻底好了再走。她估计了一下手术加康复一起,至少需要一个月。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时小姐,这个职位随时对您开放。您先处理私事,一个月以后再来上班,我们这边也是OK的。”
她这么说,时念反倒不好意思了:“一个月只是大概估算,不知道够不够。为了保险起见,你们还是尽快招人吧。”
HR想了想:“时小姐,我们蓝帆集团在江城也在招人,您有没有回江城工作的打算呢?”
时念迟疑了一下,拒绝了她的提议:“谢谢您的好意,暂时没有。等我这边处理好私事,再跟您联系吧。如果到时贵司还有招人需求,再看是否有机会合作。”
挂了电话,时念又给筑梦的李总监发了条微信。上回在群里撕许文成,李总监帮了她不少忙。他也希望时念能进筑梦,加入他的团队。
时念把奶奶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然后礼貌地拒绝了李总监。
李总监那边很快就回了:“家人的健康要紧。后续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退出对话框的那刻,时念突然想到,她回江城是不是应该跟姚湛说一声?
毕竟那天姚湛让她跟他一起回江城,她拒绝了。结果他走没几天,她自个倒是跑回去了。
时念点开他的头像,对着话框犹豫起来:也许那天他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像他那样日理万机的人,应该不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吧?
可一想到自己那天一个电话,姚湛就从天而降,时念的心就不受控制地柔软起来。
不管他怎么想,自己还得跟他说一声才行,这是礼貌问题。
时念咬着唇,对着屏幕删删改改。
手机突然响了,看到上面跳动的人名,她慌得手机差点没拿稳。
时念用力深吸几口气,才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嗓音很沉:“你打算回江城了?”
11. 第 11 章
时念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姚湛没说自己已经从HR那得知了,而是问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时念把奶奶膝盖摔碎了的事跟他说了,说完不免又有些后悔,他的腿曾经经历过那么大的手术,自己在他面前提这种事,会不会太敏感了些。
好在姚湛并没有介怀,只道:“你把机票时间发给我,我让助理去机场接你,然后送你去白泉村。”
时念下意识地拒绝:“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了,挺方便的。”
姚湛顿了一下:“你麻烦我什么了?是我助理去接,又不是我去接。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候跟张助理说声谢谢。”
时念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急忙道:“我会的。但我最要谢谢的人是你。”
姚湛微阖着眼,揉了揉眉心:“医院那边我来安排。我已经跟江城最好的骨科医生打好招呼了。”
兴许是头顶空调出风口的风力太过强劲,时念眼眶又酸了起来,好像每次隔着手机跟姚湛说话,她就会没了顾忌,小时候刚搬到流云巷那个惊惶不安的小女孩又冒了出来:
“我奶奶她老人家很固执的,还不知道能不能劝得动。劝动了,也不知道她身子骨扛不扛得住手术。”
姚湛在会议间隙给她打电话,脸上犹存工作时的严肃。
听出她的不安,他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你先安心回白泉看奶奶,剩下的交给专业人士。医生说,需要做手术,我们就做手术;医生说不用做,我们就请最好的康复师帮助奶奶进行康复训练。”
他的话总是能奇异地安抚她的情绪,刚才还空荡荡的胸口瞬间溢满了各种情绪,时念努力维持着声线平稳:“姚先生,谢谢你。”
听到她一口一个“姚先生”,姚湛扯动唇角笑了:“你是不是忘了小时候叫我什么了?”
时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
那几个字在喉间翻滚着,就是说不出口。
好在姚湛并不打算为难她,及时止住话题:“算了,不重要,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吧。”
助理站在门口轻声催促:“姚总,林总他们已经来了。”
时念听到背景里似乎有人喊他,知道他很忙,赶紧道:“姚先生,我要登机了,江城见。”
合作的渠道商进入会议室时,看到姚湛正看着手机,脸上竟罕见地带着淡淡笑意,忍不住好奇地开起玩笑来:“姚总,这是跟谁打电话呢!”
姚湛放下手机,唇角笑意隐没不见,淡着嗓:“邻居。”
渠道商怔住,跟邻居打电话,这副表情?
从海市到江城坐飞机约一个半小时。时念到达抵达大厅时,张助理已经在出口处等她了。这次张助理开的不再是上回那辆改良的七座商务车,而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上车后,他递过来一个纸袋:“时小姐,去白泉村还要一个多小时呢。您先垫垫肚子。这是姚总让人早上去买的,说让您尝尝,味道跟以前有没有区别。”
时念看到上面“清糕坊”三个字,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这家店居然还在?”
小时候开在流云巷的鸡蛋糕店,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庄加云才会称个一斤半斤给她和时娇时景解解馋。
在飞机上没吃东西,时念这会肚子正饿着,温热的老式鸡蛋糕一口咬下去,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五脏六腑瞬间暖了起来。
汽车驶向江城市区,五年没回来,江城变了,又似乎没变。
张助理话不多,只在经过流云巷旧址的时候提了句:“这一带的房子三年前全部推倒重建了。是由姚氏集团下的房地产公司负责开发的。姚总在流云巷的老宅倒是还保留着,一直没动。”
时念看着路边拔地而起的簇新商品房,五年前她回江城的时候,这一带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挤挤挨挨的城中村自建房,如今已经改头换面成了时尚的现代小区。
她看过姚瑶发的朋友圈,光姚瑶一家就在拆迁中分到了七八套房子,摇身一变成了拆二代。从九十年代开始,姚家村这一带的村民在姚湛父亲姚绍商的带领下,成了江城最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
小时候时念跟着父母,搬到流云巷,曾经很羡慕姚瑶她们那些本地小孩,上下学有专门接送的大巴、学费、书本费和校服都不需要自己掏钱,全由姚家出钱资助。
不像她,偶尔遇到刮风下雨的天气,带着弟弟妹妹混在人群里坐上大巴时,全程连头都不好意思抬。
开学报到,家里一分钱没有,时念两手空空地去学校,眼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报完到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绝望地蹲在学校门口,等着父母去借钱来交学费。
也不是没有快乐的时刻。现在想起来,好多快乐的时刻都跟姚湛有关。
当她像个小偷一样跟着那些本地小孩一起上大巴,被司机赶下车,是姚湛开口让她上车的。打那以后,她跟流云巷其他农村来的小孩,都能挺直腰杆光明正大地坐校车了。
姚湛爷爷过寿在村里摆流水席,她和弟弟妹妹站在人群之外眼巴巴地看着,是他招手让他们上桌吃席的。
她被同学霸凌,不敢告诉父母,被他瞧见,他教她“不要怕,往死里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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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事,他帮她兜着。
小时候在白泉村被狗咬过,她一直很怕狗。搬到流云巷后,巷子里有条很凶的流浪狗,她被追着尖叫着到处跑,跑得鞋子都掉了,最后胡乱扑挂到个大人身上求助。
那人不仅稳稳接住了她,还帮她把狗给赶走了。等她终于敢睁开眼睛了,才发现接住她的人是姚湛。
想起往事,时念的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也不能怪情窦初开的她对姚湛产生朦胧的念头。
刚搬到流云巷的那几年,他爸爸还没出事之前,他像个大哥哥一样,对她一直是很好很好的。
现在的她,早已经收起了小时候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对姚湛只有感激和尊重。
车子一路从城里开往乡下,道路越来越窄,路况也越来越不好。临近白泉村的两公里,很多地方窄得只能通行一辆汽车,叫不出名字的灌木杂草旁逸斜出,不时地剐蹭着汽车。
豪华汽车行驶在原始的村道上,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每蹭到一下,时念的心就揪一下,对姚湛的愧疚就多了一分。
出了机场,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奶奶家门口的晒谷场。
张助理帮时念拎下行李,递过来一个袋子:“这里面是姚总让我带的,给奶奶准备的一些补品和营养品,也都是姚老爷子平时经常吃的。时小姐,您要是在江城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姚总吩咐过,我随时待命。”
时念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一颗心也跟着沉了沉,抬头冲张助理抿唇笑了:“替我谢谢姚先生。”
张助理点头应下,临走前又轻声补了句:“对了,时小姐,姚总已经让医生明天来村里,先看看奶奶的情况,不用您特意往城里跑。”
时念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回话,张助理已经上了车。
李碧英正在屋里跟人唠嗑,不知道外孙女来了,听到外头有人喊“奶奶”,才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又惊又喜地起身:“念儿,你怎么回来了?!”
李碧英被一对中年夫妇搀扶着从屋里出来。时念认出来那对夫妇是隔壁的秋香婶和德民叔。她赶紧上前接过奶奶,又跟秋香婶两口子道谢。
李碧英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目光先落在了时念手里的袋子上,又瞥了眼远去的汽车,笑道:“从机场打车回来的?”
时念“唔”了一声,还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德民叔咧着嘴笑:“一看就是念念的朋友送她来的,打车啥时候能打上那么高级的汽车!”
李碧英没再多问,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拉着外孙女往屋里走:“快进屋,外头晒。”
12. 第 12 章
好多年没有回白泉村,老宅比时念印象中要破败很多。
屋顶好几处漏瓦,西边屋还塌了一半。唯一改进的地方,前些年村里统一挖了化粪池,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抽水马桶。
再加上时念刚毕业那几年,每次寄钱给父母,都念叨着让他们给奶奶安装燃气灶、电热水器和洗衣机。
最后庄加云被她念叨烦了,挑便宜的牌子采买齐全了,这才让李碧英在老宅过上了相对方便的生活。
时念顾不上其它,放下东西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奶奶膝盖的情况。
受伤的地方看上去不太好,肿得厉害,四周皮肤青紫一片,轻轻一碰李碧英就疼得倒抽冷气,却还强装没事:“年纪大了,谁还没个磕啊碰啊的?过两天伍医生来了,用红花油推一推就好。”
时念没接话,转身在柜子上翻出医院拍的片子。看清“髌骨粉碎性骨折”几个字时,她的心立刻揪紧了,深吸几口气才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奶奶!这哪是红花油能治好的?明天一早去江城,必须做手术!”
一旁的秋香婶出来打圆场:“你奶奶还不是不想给你妈添麻烦。上回你奶奶去城里做检查,你妈不仅一分钱没带,还问你这些年给你奶奶寄了多少钱,说是去医院照顾,看一眼就走了……”
德民叔也忍不住叹气。说起来,他跟英婶抱养的闺女加云是一起长大的。从小到大,加云就是四里八乡有名的能干漂亮姑娘,没想到老了倒是越活越独了。
前些年好不容易从大女儿身上抠了些钱,花在小儿子身上。现在小儿子也结婚了,她年纪大了,只管自己活得痛快,哪还管什么养母的死活。
当着加云闺女的面,他也不好说得太明白,只道:“保守治疗要是能治得好,当然好了。做手术没个几万块钱哪里搞得定?”
时念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却还是放缓语气:“奶奶,手术费我来出。正好我最近有空,陪你在江城把腿治好。”
秋香婶和德民叔互相对看一眼,两人都是一脸欣慰。总算老天待英婶不薄,没摊上个好闺女,但养了个心眼好有良心的外孙女。
这会子外孙女就在跟前,李碧英没了电话里的坚决,也不敢跟她犟了。
等秋香和德民走了,老太太才对外孙女吐露心声:“你在外头赚钱不容易,我这一把老骨头了,什么也干不了,还得花你那么多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时念垂下眼睛,咽了咽有些发堵的喉咙:“要是连你摔了腿,都治不了,我在外头还打拼个什么劲!”
为了安奶奶的心,她掏出手机给奶奶看上回许文成转给她的那笔钱:“奶奶,这些年我赚了不少钱。给你做手术还是够的,不信你看——”
五十万,在李碧英心里是天文数字。
果然,老太太眯着眼睛看清楚上头的数字后,吓得赶紧捂住手机屏幕,压着嗓警告外孙女:“这钱你可千万别让你爸妈瞧见!”
时念将手机揣进兜里:“我知道。放心吧。”
李碧英伸长脖子看了眼窗外,转身从身后一堆褥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这些年,我在乡下卖粮食卖菜,偷偷给你攒了两万,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的。谁让我这身子骨这么不争气,拿出来当手术费吧。你那笔钱留着你以后结婚用。”
时念看着手里皱巴巴的塑料袋,眼眶里的酸意再次翻涌上来。塑料袋里的钱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被褥的暖意,显然是奶奶藏了许久,时时惦记着的。
这两万块她当然不能要,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为了让奶奶安心做手术,她还是收下来,捏着塑料袋紧紧揣进兜里,心里想的是:等手术结束后,一定要想办法偷偷把钱塞回去。
既然已经决定做手术,时念便赶紧给姚湛发信息,跟他说明天不用让医生过来了,她直接带奶奶去江城人民医院。
姚湛倒是很快就回了:“我让张助理明早去接你们。”
都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时念算是明白了。原以为自己终于有钱了,只要还了姚湛的钱,便能跟他扯平了。结果回了江城,不仅没还成钱,又欠下新的人情债。
仇人突然变恩人,这种转变她一时真的适应不过来。
似乎几天之内,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回归十几年前那桩命案发生之前的状态。那时候她在上初中,姚湛在上大学。在当时的她心里,姚湛是个很好的大哥哥。
时念知道姚湛工作繁忙,他那边安排好了,她也不想跟他矫情,浪费他的时间。
她想了好多感谢的话,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了一个字,还没发出去,那头又发来一条:“我让张助理开那辆七座车过去,轮椅可以自动进出,方便一点。”
时念:“好。”
姚湛:“这几天我比较忙。医院那边我都安排好了。明天让张助理陪你去办入院手续。等你奶奶做完手术,我再去看她。”
时念:“好。”
一连两个“好”,成功地让姚湛皱起了眉头——怎么突然这么乖了?
长年一个人独自在外生活,时念早就练出了干脆利落的性子。
做好奶奶的思想工作后,她便开始准备住院需要带的东西。网上说这种手术至少需要住院一周,她的行李不用拆了,明天直接拎着去城里,主要是给奶奶收拾住院的东西。
这个天,准备几身换洗的衣物、住院要的证件,还有先前在医院拍的片子和检查报告。其它东西可以到城里去买。
外孙女忙进忙出,李碧英坐在一旁动不了,干看着,心里也是欢喜的。
这会子只剩婆孙俩,没外人在,她戴上老花眼镜,看了看刚才外孙女拎进来的那袋东西,里面有啥蛋白粉、羊奶粉,还有花胶和人参,看着盒子都很高级。
“刚才送你回来的是你朋友吗?这东西看着都不便宜啊!怎么没请人家进来坐坐?”
时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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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也不知怎么跟奶奶提,姚湛最近帮了她很多忙的事。
当年的事过去那么久了,姚湛后来又送了套房子给她父母赔罪。时学良和庄加云得到房子后,喜滋滋地带着二女儿和小儿子又搬到城里去住了,对姚湛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两口子从此以后提起他,就没有不好的话,话里话外都是恭敬。
女儿女婿欢天喜地地搬去城里,李碧英没再跟着一起去,孩子们都大了,她一个人留在白泉村的老宅。
时念不想在手术这个节骨眼上跟奶奶提姚湛的事,于是含糊道:“我朋友工作挺忙的,说等你做完手术再来看你。”
李碧英点点头,忍不住问:“你那朋友结婚了没?”
时念想了想:“应该没有。”
那天她随口问起姚湛现在是不是还经常回流云巷,他说回得少了,他母亲这些年都在国外,他一个人住在市中心的房子里头。
一个人住,那应该是没有家室的意思。
李碧英不忘提点外孙女:“你也老大不小了。他人要是不错的话,你抓抓紧。”
时念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看着奶奶,有些无奈的语气:“奶奶,这哪跟哪啊!人家好心派助理送我一趟,你尽想些有的没的。我那朋友条件好着呢,喜欢他的人能从白泉排到江城去。”
这是实话,小时候在流云巷喜欢姚湛的女孩子实在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李碧英有些失落:“看来德民刚才说的是真的。开几百万一辆的车,这条件咱确实高攀不起。”
成功打消奶奶拉郎配的念头,时念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大早,张助理开着那辆改装的商务车来接她们。
时念跟奶奶介绍:“这位是我那位朋友的助理。”
李碧英客气地跟张助理点头打招呼,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心里那点子想法彻底灭了:念儿那朋友豪华汽车好几辆,还有助理,这一看就是有身份的有地位的大人物,确实不是他们这种普通人家能配得上的。
等看到张助理操作升降平台,让她坐上车里配备的轮椅后,老太太震惊得赞不绝口:“这车好!上回我去城里看病,德民帮我找了辆小货车,几个人把我抬上抬下,一路折腾得够呛。”
“姚总听说您腿不方便,特意让我开这辆车来。”张助理笑着解释。
李碧英觉得外孙女这个朋友身份很不一般,但也没细想,只拍了拍她的手,小声感慨:“你这朋友想得真周到。”
时念的脸莫名发热,垂着头含糊应着:“他确实细心。”
张助理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上扬的唇角:“时小姐,我们出发了。”
车子缓缓驶出白泉村,李碧英还在好奇地打量车厢里的设施,时念却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情有些复杂。
姚湛的周到,让她感到满满的安全感,却也让她忍不住想:这份人情,往后该怎么还?
13. 第 13 章
这是李碧英第二回来江城人民医院骨科住院部。
上回是秋香两口子送她来的,到了医院摸不着门道,到处找人问,挂号交钱拍片子,然后就糊里糊涂地被送到了骨科住院部。
住了两天,医生拿着片子说必须手术,结果女儿庄加云看了眼,说了句“大医院就是会坑钱,一把老骨头还做什么手术,要治你自己想办法”,然后扭身就走了。
女儿走后,李碧英也没什么心思住院了,闹着要回乡下治,医生护士们怎么劝都不听。
最后缴费时,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袋,里面的钱皱巴巴的,最大面额一百五十,最小的几块,一看就是平时卖东西、攒废品一点点抠出来的。
护士们看着她颤巍巍数钱的样子,都心酸得别过脸。七十岁的老人家,摔到腿,女儿不掏钱也就算了,把老人家一个人扔在医院不管,实在冷血。
如今轮椅刚停在楼层口,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就认出来了,凑在一起咬耳朵,声音不大,一句句直往时念耳朵里钻。
“天!是那个可怜的老太太!上回住两天就回去了,她女儿骂她‘老东西’那个……”
“我记得!她疼得哼唧,女儿一脸不耐烦,直接把被子摔她身上!”
“怎么又回来了?该不会是腿没好,又被女儿赶过来了吧?”
时念握着轮椅扶手的手瞬间收紧,胸口堵得难受。时学良和庄加云不闻不问,时娇、时景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居然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不是不治了吗?怎么又来了?”
值班护士抱着文件夹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眼睛却瞟向时念。这姑娘眼生,上回没见过,瞧着像是老太太的孙辈。
李碧英讪讪地笑,想打圆场,时念却先开了口:“上次我不在江城。这次我回来,专门陪奶奶过来做手术。”
护士面色缓了缓,刚要伸手向她要住院单。护士长突然冲过来,直接绕开她们,满脸堆笑地迎向时念身后的中年男人:“张助理!姚总预约的301病房早准备好了,我这就带您过去!”
张助理指了指轮椅上的李碧英,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姚总是给这位李老太太预约的。”
护士站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刚才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瞪圆了眼,看了看李碧英,又看了看时念——没搞错吧?那个连六人间都住不起的老太太,住姚湛的VIP病房?
在江城谁不知道姚家?在人医骨科谁不知道姚湛?
当年姚湛一条腿被船只的螺旋桨绞断,主刀医生就是现在的骨科一把手洪川。
出院后,姚湛直接捐了十个亿,在人医建了个全国顶尖的骨科实验室,江城人医骨科能冲进全国前几名,全靠他砸钱投入。
姚总的VIP通道,那都是给大人物用的,怎么会轮到这个乡下老太太?
值班护士还懵着,下意识从抽屉拿出一摞表格想让时念签字,护士长按住她的手,笑着对时念道:“时小姐别介意,我这就带你们去病房,洪主任已经在等了。”
时念猜这个洪主任应该是姚湛给奶奶安排的医生,冲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推开门的瞬间,坐在轮椅上的李碧英惊得直眨眼睛。
这哪是病房?简直比白泉老宅还宽敞:里外两间的套房,独立卫浴、陪护床、电视冰箱洗衣机一应俱全,窗台上还摆着新鲜的绿植和鲜花。
老太太拉着时念的手小声问:“这一晚得多少钱啊?咱们换个小点的病房吧,我住着心慌。”
“奶奶,住这你能好好休息。”时念已经决定这次不管花多少钱,必须把奶奶的膝盖治好。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普通病房人多,大家作息也不一样,到时候睡觉都不安生。”
护士长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这外孙女不仅长得漂亮,心还细,哪像上回那几个家属,来了就问“能不能不做手术”,还骂医护人员“想抢钱”。
“您放心!”张助理适时开口:“我们公司在人医有投资,姚总安排的病人,住VIP病房不用花钱。”
护士长:“……”
果然是姚总,出手就是不一样。这助理也是有够会说话的。
刚把奶奶扶到病床上,病房门就被推开,洪川带着几个医生走进来,一看见张助理就伸出手:“张助理!这是姚先生特意交代的病人吧?”
“这位是时小姐,这是她奶奶。老人家年纪大了,膝盖摔伤了,姚先生希望您来给老人家做手术。”
张助理侧身介绍,然后对时念道:“洪主任是人民医院骨科的负责人,当年姚先生的手术也是他做的。”
简简单单两句话,时念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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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包裹住。
她看着张助理,认真道:“麻烦您回去替我跟姚先生说声‘谢谢’。”
张助理笑道:“过两天,姚总应该会抽空来看望老人家,到时候您当面跟他说吧。”
时念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洪医生,你看看这个片子,我这手术必须要做吗?有没有别的治法?”
李碧英还是不死心,万一能保守治疗呢?
洪川蹲下来给她检查伤口,又看了上回拍的片子,笑着安抚:“您这手术必须做!您才七十二岁,好好治,往后还能去公园遛弯、抱重孙呢!不做手术,这条腿就废了,到时候疼起来更遭罪。”
毕竟是骨科一把手,洪川说话自带名医气场。他的话比什么都管用,李碧英这下不犟了。
洪川笑着对张助理道:“您回去跟姚总说,让他放心。从手术到康复,我全程盯着。现在就安排CT和核磁共振,争取今晚就手术。”
张助理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
时念送他到电梯口。
回来时经过护士站,值班护士将她喊住:“时小姐,这些表需要您签字。”
时念看了眼那叠资料,都是住院必需填的一些表格。她一一看过后,问护士:“签完字,我是不是要去缴费处缴费?”
护士微笑道:“时小姐,您不用缴费了。姚总在我们医院有专属结算账户,您奶奶住院期间所有费用都直接从他账户划扣,您只需要签个确认单就行。”
时念签字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她:“能不能不从他账户扣?我想自己来付。”
护士面露难色,摇摇头:“抱歉时小姐,姚总的助理特意交代过,所有费用都走姚总的账户,我们这边没法更改结算通道的。”
时念沉默了几秒:“那麻烦你,把所有的缴费明细和票据都帮我保留好。”
护士愣了愣,还是点头应下:“没问题,后续会整理好给您送过去。”
时念拿起桌上的签字笔,一张张表格签过去。
签完最后一张,刚放下笔,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惊讶:“念念?”
时念的手顿住,回头望去。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意外。
“李世默?”
14. 第 14 章
时念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公司跟这边骨科有合作,我过来谈点事情。”
李世默上下打量她几眼,确认她无碍,“来看朋友,还是陪家人住院?”
时念:“我奶奶膝盖手术。”
李世默是医学博士,又问了下老人家的情况。
时念简短地跟他说了说。
寒暄完毕,相顾无言。
大学那段仓促的恋情早已翻篇,如今再见面只剩陌生人间的客气。
阳光透过病房走廊的窗户,落在时念裸露的手腕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她素着脸,长发松松搭在肩头,看上去和大学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李世默心头微动,抬腕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会。等我开完会去看看你奶奶。”
时念惦记着要带奶奶去做检查,并未将这段偶遇放在心上,朝他点点头便回病房了。
李世默目送她进了病房,才转身离开。
他记得她跟家里关系不大好,想来这次陪奶奶手术,也是一个人。
护士站几个姑娘将他喊住,一脸八卦地看着他:“李世默,你跟301房那个女孩啥关系啊?”
李世默的公司是做医学影像设备开发的,目前正在安南几家大型医院投放,收集临床数据。江城人民医院骨科也引进了他的设备,所以他最近跑得很勤,跟这里的医生护士都熟络了起来。
单身加英俊多金,他自然成了护士们调侃的对象,经常拿他开玩笑。
李世默:“她是我大学同学。”
护士们不信:“肯定不是普通同学关系。”
李世默一脸无奈:“真的就是大学同学。”
一个圆脸护士白了他一眼,一副你当我们傻的表情:“普通同学你喊人家念念?我看八成是前女友!”
“信不信随你们。”
李世默拿这帮小护士没辙,岔开话题:“对了,她奶奶在这住院,这几天拜托你们多费心。”
圆脸护士撇撇嘴:“人家可是大人物特意安排的VIP,我们科老大都盯着呢,哪用得我们这些小啰啰额外照顾呀?”
李世默脚步一顿,眼底闪过惊讶:“大人物?”
圆脸护士被旁边护士长掐了一把,及时止住了话题。
因为走VIP通道的关系,李碧英所有术前检查一个小时内全做完了。
VIP病房午餐可以直接打电话到食堂订,会有专人送过来。时念给奶奶订了软烂的粥和几样她爱吃的菜,自己则点了份盒饭。
吃罢午饭,李碧英看了会电视,躺下休息,为晚上的手术养精蓄锐。
膝盖的疼痛让她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又怕吵到外孙女,只能强忍着疼痛减小动作幅度。病房里开着空调,她额角还是沁出汗来。
时念哪里看不出奶奶身体不舒服,只能默默地帮她翻身。一想到这一个来月,奶奶每天在白泉老宅都是这么过的,她就难受得喉咙发堵。
李碧英在病床上辗转了一会,总算找到一个侧躺舒服的睡姿,慢慢地盹着了,病房又安静下来。
时念睡不着,起身走到住院部外面,在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下。
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却摸了空。自从工人自杀案了结后,她就开始戒烟了,算一算已经好多天没抽了。
此刻,一团火堵在胸口,烧得她难受至极,她拿出手机,给妹妹时娇打了个电话。
时家人她都拉黑了,只留了时娇的联系方式。
电话接通后,时念按捺着情绪问:“奶奶腿摔成这样,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从小到大,时念帮父母带两个小的,带他们上下学,放假时在家看着他们。在妹妹弟弟面前,她不自觉带着长姐的气势。
大热天,时娇约了几个朋友在家打麻将,冷不丁被姐姐这么一问,才反应过来——姐姐回江城了,估计是看到奶奶的情况了,冲她发火呢。
时娇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几分理直气壮:“姐,我瞒你干什么?奶奶说不想让你操心,不准我们说。”
时念气笑了:“奶奶让你不说,你就不说?时娇,你什么时候那么听奶奶的话了?以前她让你别跟周家那小子早恋,怎么没见你听进去?”
被姐姐抓住话柄,时娇噎在那儿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才冷声道:“你不是不想操心家里的事么!你在海市上班多忙啊,年薪几十万的大设计师,我哪敢拿家里的破事烦你?”
“破事?”
时念的火气再也压不住,咬牙道:“那是把我们带大的奶奶!她膝盖摔得粉碎性骨折,要做手术!你跟我说是破事?时娇,你忘了我们是怎么长大的?你小时候栽到火盆里,是谁大晚上背着你去医院的?是谁在你出嫁的时候,偷偷塞给你两万块钱的?那是奶奶的养老钱!现在她需要你了,你不闻不问?”
汹涌的情绪在胸口翻滚着,真正让时念难受的不仅仅是“被瞒”,而是失望。
她一直以为自己跟妹妹都是重男轻女的受害者,妹妹是那个家唯一跟她站在一边的人。
而如今,她发现自始至终,她都是孤身一人。
“那都是奶奶自愿的!又不是我逼她的!”
面对姐姐的质问,时娇心里委屈,嘴上便不管不顾起来:“再说了,爸妈和时景都没出钱啊,你凭什么只怪我一个人?你现在有本事了,你愿意掏钱给她做手术,你就掏!反正我没钱给她做手术!”
时念厉声道:“你没钱给她做手术,倒有钱去京市旅游,买一万多块钱的包!”
时娇说不过,委屈得“哇”地哭出来:“就许你赚得多,跑到我面前显摆!我去京市旅游也要被你说?”
“你就当我显摆吧!”时念彻底心寒,已经失去了跟妹妹再说下去的欲望。
她本不应该对时娇产生什么额外的期待。时娇说得对,那个家应该负责的不只她一个。
既然他们都对奶奶摔碎膝盖视若无睹,那她也没必要再给他们体面。
“你回去通知时学良和庄加云,还有他们的宝贝儿子,锦城苑那套房子是当年姚湛赔给时家的,有我一份。他们要是不打算管奶奶的生老病死,就把我那份还给我,我来管!还有我这些年寄回家里的钱,他们拿去给宝贝儿子买房买车的,也全都还给我!”
时念的语气冷得像冰,说完便挂了电话。
当年姚湛送房子给时家的时候,时景和时娇还未成年,房产证上只写了时家夫妇和时念的名字。
时念只觉讽刺,当初她不情不愿地去房产局签字,如今倒成了拿捏他们的手段。
挂完电话,她捂着脸坐在花坛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淤堵住,难受得想哭、想喊叫,却发现喉咙和泪管也一并堵住了。
为什么在海市那么多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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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这么过来了。
一回来江城这个地方,就开始矫情?
他们也不是第一天这样。
时念抬起干涩的眼睛看了看四周。
入秋后的江城天气很舒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能看到光柱里飞舞的尘埃。
住院部进进出出的人不多,一切显得那么空旷冷漠,她那么点情绪实在渺小。
兜里手机震动起来,时念拿出来,是姚湛打过来的。
“给你发微信,你一直没回。”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冽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似远还近,“奶奶安顿好了吗?检查做了吗?”
时念揉了揉冷硬的眉心,努力将自己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低低道:“抱歉,刚才在打电话,没看到你的微信。都安顿好了,检查也做了。没什么大问题,就等晚上手术。”
姚湛听出她语气里的低落,没问她给谁打电话,只道:“本来今天想过去看看你奶奶,又怕吓到她老人家。我这轮椅进出,实在太惹眼。”
他语气平常得如同谈论天气,“不过,我已经约了我的义肢工程师,让他过来把义肢重新校准下,以后可能得多习惯戴着出门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提起自己的残疾。时念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热,语气也不自觉变得柔软:“你不用勉强自己的。你那天坐在轮椅上出现在我家门口,真的挺帅的!”
那天给他打电话,她其实没抱任何希望,不过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而他真的从天而降,雪中送炭。她这辈子活了快三十年,都没见过那么帅气的男人。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是吗?那看来以后可以让你多见见。”
话一说出口,姚湛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自己那句话似乎带着逗弄意味,对象是她,更让他产生了些许“为老不尊”的不自在。
对面的女人似乎并没有听出来,还傻乎乎地坚持道:“我说真的。你跟十几年前没什么变化,反而更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她的语气坚定,没有一丝暧昧,就差给他的魅力盖个戳。
姚湛无声地笑了,今天他太忙了,刚才脑子也不知道抽哪门子风。
他看了眼电脑下方的时间,距离下一个会面还有十分钟。
“那说说今天什么事让你不高兴。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委屈。”
兴许是因为听出他语气里的温柔;兴许是因为隔着电话线,没了面对面的局促,时念卸下心防,将家里瞒着她奶奶摔了膝盖,不肯给奶奶做手术,她跟妹妹吵了一架的事跟他大概说了说。
“我知道我不该把你给时家的房子拿出来拿捏他们。其实不是钱的事,我就是心里难受,不痛快。”
在姚湛面前,时念一点不介意展示自己幼稚无赖的一面。
自己小时候的各种窘样,他也不是没见过。
她自嘲地扯了扯唇,“按狗血网文里的情节,接下来我是不是要跟他们争家产了?”
“那你想争吗?”
时念摇头,哪怕他看不见:“争得来吗?”
她拿什么争?那个家早没了她的位置。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房子和钱,争来争去,最后争的不过是一点点公平,以及给他们添点堵而已。
“的确争不来。”姚湛笑了笑,“得靠抢。”
15. 第 15 章
Martin在总裁办公区的会议室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姚湛接见他。
三伏天,他蹬了双大黄靴,穿了条养了好几年的牛仔裤,脖子、手腕和腰上全是各种链子和挂饰,一起身便叮叮当当响个没完。
这一身Rocker的打扮跟总裁办公区冷淡自持的和尚庙风格实在不符。
没错,姚湛跟他父亲姚绍商的癖好实在大相径庭,没有乃父酷爱收集美女秘书的怜香惜玉之风。
他的办公室大而空旷,说话都能听到回音,装修更跟温馨扯不上关系,非常冷硬的直男风。
Martin在离姚湛最近的沙发上坐下。说起来他跟姚湛算是发小,他父亲跟姚湛父亲也认识。小时候,还经常带他去姚叔叔公司玩。
只不过后来他们一家移民国外了。在国外他也没认真上学,稀里糊涂成了一名义肢工程师。
等他回国发展,才知道那个办公室里很多美女姐姐的叔叔不在了,叔叔的儿子出了意外,左腿做了截肢手术。
作为行业内数一数二的义肢工程师,前几年Martin用最高级的材料和最前沿的技术给姚湛定制了个智能义肢,但对方似乎很排斥使用,甚至他提出上门回访,也被拒绝,简直避他如瘟神。
所以昨晚接到姚湛的电话,Martin很意外,一大早就赶到江城。
“你不是不用义肢吗?前几年,我想上门回访,你都不让,怎么又把我叫过来?”
姚湛摘下眼镜,淡淡道:“轮椅坐腻了,想试试走路的滋味。”
Martin噎住,这人说话还是一如既往欠揍。
他扫了眼姚湛腿上那条中缝平整得可以杀人的西裤,“那你把裤子脱了,站起来我看看。”
姚湛撑着手臂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白色衬衫包裹下肌肉贲张,线条清晰可见。常年坐轮椅,他上肢强健,肩背宽阔,手臂力量惊人。
为了配合Martin调整义肢,他下半身只有一条被衬衫下摆遮了一半的黑色内裤。
和平时衣冠楚楚得可以直接登台演讲的模样相比,此刻的姚湛少了一分生人勿近,多了几分颓废落拓。
Martin庆幸自己是个大直男,且颇具职业操守,面对这具雄悍凌厉的男性身体,以及衬衫下摆那醒目的一大包,能做到目不斜视,淡定自若。
他弯下身子,拿出3D激光扫描仪给他扫描左腿残端。
“我三年前给你做的义肢,现在看一点不过时。钛合金关节和智能传感模块这些核心组件都还在最佳状态,毕竟当初用的是航天级材料。唯一需要调整的可能是接受腔的部分,这三年你都没怎么用过义肢,左边肌肉肯定会有萎缩……”
“嗯?”
看到扫描仪上面的数字,Martin以为机器出了问题,连扫三遍,数据都是一样。
他困惑地挠了挠头:“不对啊。”
姚湛低头看着自己一如既往丑陋的左腿:“哪里不对?”
Martin:“你的残肢肌肉不仅没萎缩,围度还比三年前略增了些,肌张力也很稳。”
姚湛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很奇怪吗?如果萎缩了,那我每天一两个小时的抗阻训练不是白费了?”
Martin脸上玩笑之色彻底不见,做这一行,遇到各种各样客户,截肢后能维持肌肉不萎缩已经很难得了,姚湛居然能练到肌肉增长!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背后的自律性,心中不由肃然起敬。
Martin快速地在笔记本电脑上修改参数,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阿湛,你的残肢承重能力很好,只需要把原本接受腔的衬垫换成薄款,再微调一下腔体的贴合弧度,就能很好地适配了。而且你的肌肉力量足够,后续适应义肢会特别快,可能一周就能流畅行走,甚至能尝试慢跑之类的运动。”
姚湛没有接话,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他不想用义肢伪装“完整”,不代表他放任自己自暴自弃。
难得遇到姚湛这样的客户,Martin很兴奋,很快便在电脑上修改好参数,然后给他试戴调整后的义肢。
姚湛身体微微前倾,配合他的动作,当接受腔稳稳套在残肢上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与腔体的紧密贴合,没有一丝松动,仿佛那是身体的一部分。
他轻轻发力,义肢关节立刻响应,动作流畅得超出预期。
一丝淡淡的喜悦涌上来。
Martin观察着他的动作,语气满是赞叹:“你看,肌肉力量足够,连关节响应都比普通人快很多。这就是肌肉训练的优势。义肢的智能模块能更快捕捉到你的发力信号,协同性会特别好。”
姚湛缓缓抬起义肢,又轻轻落下,动作虽慢,却很稳。
Martin上下打量他,仿佛姚湛是他打造出来的完美产品,“你现在穿上西裤,谁还看得出来你左腿有问题?”
姚湛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落地窗玻璃上倒映的身影。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外头天已经黑了。
Martin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道:“后面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看在咱俩交情的份上,今天这趟我就不收你钱了,算我免费给你服务。等会你请我去梅苑吃一顿就行了。”
姚湛不觉得有跟他一起吃饭的必要,淡淡道:“你还是收我钱吧。”
说罢,他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击几下。
Martin对自己看到的金额数字很满意:“我自己吃去。”
偌大办公室又只剩下姚湛一个人,他慢腾腾地穿上裤子,站在落地窗前再次打量自己的身体,然后抬起戴着义肢的左腿。
张助理拿着一摞资料进来,看到正站在办公室中央,缓慢走路的老板,吓了一跳。
等老板转过身来,他才回过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老板的左腿,然后上前递上手里的资料,有些结巴地开口道:“时,时景的资料已经拿到了。他前些年在网上赌博,欠下三十万,是时小姐帮他还的赌债。后来他跟着姚松后头一起接了些工程项目在做。”
姚松是姚湛远房堂兄弟,比一般姚家村族人关系要亲近许多。
姚湛扫了几眼,合上报告,冷声道:“你去敲打一下姚松。让他选择合作方的时候做下背调。我们姚家什么时候跟沾赌的人合作上了?时景那边,不用逼得太紧,让他知道‘听话’才有出路。”
对于时家夫妇俩那种重男轻女的父母,拿捏住儿子就是拿捏住了他们的命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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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姚湛对他们要求不高,不要出来给他们大女儿添堵就成。
张助理领命而去。今天是周五,姚总要回老宅。
他将车子开到楼下,正想上楼接人,没想到姚总自己下来了。
这是张助理头一回看姚总戴着义肢走这么远,白色衬衫勾勒出他高大的身形和宽阔的肩膀,比平日坐在轮椅上多了几分雄性的力量感。
可能是平日极少戴义肢的缘故,他左腿迈步时比右腿稍缓,但还算稳当。义肢接触地面的“咔嗒”声混在脚步声里,渐渐形成了规律的节奏。
张助理赶紧上前,伸手想去扶,结果直接被姚总无视了。
他自己坐上了车。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色中,江城的霓虹在车窗上飞速掠过,快到流云巷的时候,远远看到【清糕坊】的招牌。
“停车。”姚湛突然开口,“你下去看看还有没有鸡蛋糕卖。买袋鸡蛋糕。”
张助理有些懵,这个点买鸡蛋糕?
不过,他还是按老板吩咐去买了,幸好店里还剩最后一炉没卖完。
等他买完鸡蛋糕回来,姚湛又道:“去人民医院。”
张助理更诧异了:“姚总,您不是说,等明天老太太手术做好了再去看望吗?”
“去看看。”姚湛打断他,“看看手术顺不顺利。”
看看她一个人会不会太累。
刚才在电话里,她那委屈的语气跟小时候受了欺负没两样。
姚湛发现,自己好像总是控制不住想护着她的冲动。
既然控制不住,索性由它去了。
车子停在住院部楼下,姚湛拎着鸡蛋糕下车,张助理递上一根手杖。
姚湛瞥了一眼:“不用。”
夜晚的住院部很安静,门口小花园里,病人和家属三三两两坐着乘凉。
姚湛踩着义肢往前走,他竭力让自己步态看上去正常,然而左腿落地时还是有轻微的滞涩感。
角落里的夹竹桃开得正盛,一对年轻男女面对面站着。女人纤细窈窕,低头看着脚尖,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男人比她高大半个头,微微俯身,抬手拍了拍她的肩上。
姚湛脚步顿住,薄唇一点点抿紧,手中的纸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袋子里的鸡蛋糕还温着,隔着薄薄的纸,烫得手心发紧。
他没再往前走。
女人抬起头,露出一截泛红的眼尾。年轻男人的手还停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张纸巾,递到她面前。
女人没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相对而立的两人,青春、健康、美好,般配得让人觉得刺眼。
原来,刻意“伪装”的健全,在真正的健全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姚湛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路的强撑和伪装,在这一幕的衬托下,显得荒谬且可笑。
时念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那清幽如水的黑眸,流露出一丝错愕。
姚湛站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攥着纸袋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说话,也没动。
晚风卷起一片夹竹桃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脚边。
16. 第 16 章
就在刚才时念接到庄加云的电话。
这是时隔三年,母女俩第一次通话。即便早已做了诸多心理建设,听到她声音的那刻,时念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应激反应。
倒是庄加云隔着电话线,并无多少废话,“如果你真的打算跟我们抢那套房子,那到时候一起把断绝关系声明也签了,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一如既往的高姿态和理直气壮。
时念觉得挺好的,好过现在还跟她来道德绑架和情感勒索那一套。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有样学样:“抢房子?你搞清楚,那房子我本来就有三分之一。要断绝关系可以,你先把我那三分之一的份额折现给我。这些年我往家里寄的钱,也麻烦你一笔一笔给我算清楚,然后连本带利还给我。”
“只要钱到帐,声明我立刻签。”
说完,她便挂了电话。
谁知李世默刚好路过,撞上她跟庄加云吵架的一幕。
他们在大学时交往过一个学期,李世默对她的家庭情况有些了解,看她脸色不大好,忍不住安慰了几句。
这些年,时念的情绪被庄加云牵动次数越来越少。
等到哪天,她完完全全不为所动,或许才是她彻底斩断脐带的那天。
跟李世默聊了一会,时念正打算回病房,突然感觉到一道注视的目光,转头就看到站在路灯下的姚湛。
她有些惊讶,朝他跑了过来。
风撩动着她的发丝,裹着一丝淡淡的馨香。
“你怎么来了?”
姚湛垂眼看着她,浓黑眼睫在脸上拓下浅浅阴翳,微扬着眉,语气却极淡:“不欢迎?”
“当然不是。”
时念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很快反应过来,杏眼里溢满了惊讶:“你,你今天没坐轮椅!”
姚湛看到她像只小兔子似的绕着自己打转,就差撸起自己的裤腿看了,只觉好笑。
身后李世默也跟了过来,一双眼睛打量着姚湛,“念念,这位是?”
姚湛唇角笑意一点点褪去。
念念。
他都不曾叫过她“念念”。
时念一时不知该如何跟李世默介绍他,脑子一抽,脱口道:“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姚湛。这次我奶奶做手术,多亏了他帮忙。”
姚湛背着手站在一旁,没吱声。
他也不期待她能把他介绍成什么了,小时候的邻居总强过小时候的仇人吧?
时念介绍完了也觉得不妥,男人之间或许应该以社会身份相见,不过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就算了。
她又指着李世默对姚湛道:“这位是我大学校友李世默。”
校友,不同班,不同专业,不同届,才能称为校友。
姚湛冲李世默点点头,然而李世默看向他的目光却发生了变化。雄性动物间暗自较量的戒备,换成了满是震惊的打量。
姚湛,安南首富姚氏的掌权人。那些护士说的大人物竟然是他?
时念——怎么跟他攀上关系的?
传闻不是说姚湛一条腿被截肢了,出入都需要坐轮椅吗?面前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根本看不出是个残障人士。
李世默压下心底的惊异,朝姚湛伸出手:“姚总,您好,久仰大名。我比念念高几届,我是学医的,现在自己创业,在做医学影像设备开发这块。”
“你好。”
姚湛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便不再理会,目光落在时念脸上,她神情淡然,并不见任何异样。
“奶奶手术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现在麻药还没醒。”
李世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姚湛站在时念左侧,高大的身影将她笼住,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在她身上,身体姿势无不透出雄性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再看时念,似乎浑然不觉,看向他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依赖。
有种很难形容的气场在两人之间流淌着,看上去客气疏离,然而动作神态又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熟稔和亲近。
李世默将手里的果篮递了上去:“念念,今天奶奶刚手术完,我就不打扰她休息了,改天再来看望她。”
时念接了过来,冲他点点头:“谢谢。”
李世默跟姚湛打过招呼便告辞了。
姚湛瞥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收回目光,沉黑眼眸注视着时念:“他叫你念——念?”
他抿着唇,一字一顿格外清晰。
时念愣了下,反应过来后面红耳赤地解释道:“这没什么吧?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班很多同学都喊我念念。”
她在海市念的大学,很多同学N和Y不分,她的名字听上去像是“实验”。好多同学念她的名字念得很别扭,最后索性喊她“念念”。
时念没跟姚湛提自己跟李世默交往过的事。
他们交往时间并不长,正因为短暂,不曾伤筋动骨,所以现在再见面,大家才能友好且平和地说话。
姚湛没说什么,隔了一会才道:“我可没买什么果篮。”
“嗯?”时念以为自己听错,转头看着他。他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时念一时摸不准,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脸又不争气地红了,隔了一会才组织好语言:“其实,我奶奶不爱吃水果。她牙不好,不太能吃生冷的东西。不过,她夸你上次送她的蛋白粉很好,喝了以后腿都不怎么疼了。”
姚湛嗯了一声:“既然来了,去看看你奶奶吧。”
时念领着姚湛进病房,他带着义肢走路,步态能看出还是有些不自然。
她刻意走得比平时慢,跟他步速保持一致。
病房里,李碧英刚醒,脸色还带着术后的苍白,眼神也有些疲意。
“奶奶,姚先生来看你了。这次你做手术,多亏了他帮忙安排。”
看到外孙女领着一个男人进来,李碧英眯起眼睛看过去,只觉眼前男人有些眼熟。
姚湛弯下身子,语气放缓:“李奶奶,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碧英打量着眼前气度不凡的男人,他生得极高,肩背宽阔挺拔,眉眼深邃,一双眼睛又黑又深,看不清情绪。
第一眼她便觉这是个心思重,不好接近的年轻人。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想起来了,原来念儿一直说的那个“姚先生”竟然是他!
姚湛,姚绍商的儿子!
十几年前,时家被他从流云巷赶出去的画面像放电影一般浮现在脑海里。
李碧英一辈子吃了不少苦,那一晚上的慌乱和狼狈深深烙在她心底里。
她心里藏着事,并没有因此怨恨姚家人,离开流云巷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几年后,姚绍商的命案出了结果,他儿子姚湛又找到女儿女婿,说错怪时家了,补偿了一套房子给时家。
女儿对此反应平淡,女婿则喜滋滋地带着全家人搬到城里,并且将当年的事彻底翻篇。
然而对于李碧英来说,十几年前的事,哪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念儿说的对,且不说上一辈那些恩恩怨怨,这人的身份地位的确是她们高攀不起的。
看这架势,姚湛怕是对当年的事并不知情。人家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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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是在对她们施恩。
老太太瞥了一旁的外孙女一眼,那丫头正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
她暗暗叹了口气,心中不无担扰。当初恨姚湛恨得要命的念儿,怎么又跟他联系上了?
“感觉还不错。劳你费心了。”
李碧英声音很轻,带着手术后的虚弱:“这些天,因为我的腿,念儿忙前忙后,多亏了你帮忙。”
姚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没提当年的事,只温声道:“应该的。能帮上忙就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碧英又问起他家人的情况,“你爷爷已经八十多了吧?身体可还好?”
“他老人家已经八十四了,身子骨一直很好。现在跟我大伯一家在老宅生活。”
时念走上前弯下身子,“奶奶,你渴不渴?医生说你四到六个小时之后才能进食。你要是觉得渴,我帮你用棉签醮点水。”
“我不渴。”
李碧英摇头,抬眼看向外孙女身后的男人。听闻当年为了打捞父亲尸体,他废了一条腿,如今看上去倒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恐怕是常年戴着假肢生活。
说来说去,也是个孝顺孩子。
李碧英看出外孙女的紧张,拍了拍她的手:“姚先生这么忙,还劳烦他为我的事这么费心。念儿,你别耽误姚先生时间了,等会替我送送他。”
姚湛没多停留,只道:“李奶奶,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让时念给我打电话。”
李碧英应了声,轻轻闭上了眼,像是累了。
时念送姚湛出病房,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姚湛左腿落地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他努力让自己的步态正常,然而被接受腔裹住的残肢还是感觉酸胀难耐。
时念听出他一呼一吸较往常重了很多,忍不住问:“很疼吗?是不是腿不舒服?”
强撑出来的完整,终究不是真的完整。
姚湛忽然不想装了,扯了扯唇:“有点。”
时念轻蹙着眉:“不舒服以后别戴了。这么多年都习惯坐轮椅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用这个?”
姚湛偏过头,她漆黑的瞳仁里正映着他的影子,眼里满满的担忧。
一瞬间,似乎又看到那个刚从乡下搬到城里的惊惶小女孩。
他下意识又抬手,想抚平那蹙起的位置。这次她没有吓得后退一步,但看向他的那双杏眼里带着茫然和无措。
姚湛的手僵了一下,最后只潦草地抚过她头顶的发丝,然后被他强行插回了裤兜里。
终究在她心里,他只是那个比她大好几岁的邻居哥哥而已。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放任自己越界。也许今天他的确不该来这一趟。
“老人家手术后需要好好补补,病房里的厨具做不出什么像样的食物。我在医院附近有套公寓,如果需要给奶奶做点什么吃的,可以去那。我让张助理把地址和密码发给你。白天我不在家,你随便用。”
姚湛淡声吩咐着,又成了那个冷峻的姚总。
时念看出他今天情绪不高,猜他可能是工作太过疲惫,于是点点头:“好。有需要我会的。”
车子驶离医院,又开了十几分钟,便到了姚家老宅。
老板下车时,张助理瞥见落在后座的纸袋,忙提醒道:“姚总,鸡蛋糕您刚才忘了给时小姐了。”
“谁说我给她买的?”
姚湛垂眸看着自己的左腿,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带回去给你女儿当宵夜吃。”
张助理懵在那儿。今天这是怎么了?这鸡蛋糕……居然是给他女儿的?
17. 第 17 章
流云巷这一带都属于姚家村。这些年城中村改造,村民们自建的小洋房被推倒重建,换成了一栋栋高档电梯房,只有姚家老宅还保留着。
姚家老爷子姚鹤年跟大儿子一家住在老宅里。闺女和小儿子每周会来老宅里陪老爷子吃顿饭。
姚湛进屋的时候,叔伯和姑姑都在,正在陪老爷子打扑克。
姑姑姚慧玲看到他自己走着进来的,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脸不悦地看向他身后的张助理:“张诚,怎么回事?你们姚总工作了一天,你让他自己走回来?”
张助理一脸尴尬地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是老板自己突然不坐轮椅,开始戴义肢走路吧?
幸好姚总开口了:“是我自己想戴义肢了。做了这么多年康复训练,花了上千万请康复师,总要检测一下成果。”
看着阿湛身姿挺拔地站在跟前,姚慧玲眼眶有些发酸。这么多年,阿湛出入都习惯坐轮椅,一直不肯用义肢。如今戴上义肢,看上去活脱脱二哥当年的模样,甚至比二哥更高大沉稳。
大伯母蒋琼从牌桌上抬头,上下打量姚湛:“依我说,阿湛早该把轮椅扔了。这相貌身高,哪家姑娘看了不傻眼?天天坐着轮椅进出,把人家姑娘都吓跑了。”
姚慧玲拉下脸:“嫂子,你这说的哪门子话?就阿湛这条件,哪家姑娘敢嫌弃他坐轮椅?给他介绍那么多姑娘,他自己看不中。让他相亲,他也不去。谁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蒋琼跟丈夫姚元魁感情一直不睦,闻言冷笑道:“还能喜欢什么样的?他们姚家男人不都喜欢同一种——女人吗?”
对上侄子那冷峻凌厉的侧脸,“货色”两个字被她生生给咽了下去。
屋里寂静了一秒。
姚慧玲抿着唇瞪了嫂子一眼。蒋琼讪讪地垂下眼睛。
小叔姚宏声清了清喉咙,赶紧岔开话题:“你们这就不懂了,阿湛这是独身主义,现在流行这个。反正姚家这么多孩子,到时候他挑一个培养就成了。”
蒋琼白了他一眼,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这是仗着自个孙子多,指着阿湛不结婚不生孩子,让自个孙子坐享其成呢。
姚湛不想听长辈们争辩,说了句“我去换衣服”,便上楼了。
一进屋,他倒在沙发上,解开西裤,一把扯掉义肢上的固定带,动作带着几分粗鲁和烦躁,摘下接受腔的时候他咬了咬牙。
第一天戴,残肢被磨擦得很疼。
许是今天太过疲惫的缘故,那点疼痛变得极为难忍。
脑中浮现时念问他“腿是不是不舒服”时的眼神,他再次确定那双眼睛里除了担忧,并无其它,这让他心里好受了些许。
截肢后,他一度变得敏感易怒,极易从他人表情里辨别出同情、憎厌和嫌恶。再后来,他又变得满不在乎,甚至巧言令色地加以利用。
接手家族生意那几年,他借着别人对残疾人士的同情,自嘲般地开自己玩笑,以期拉近合作距离。
现在对于各种反应,他都十分冷漠。可不知为何,他很介意从她眼神里看到那些东西。
热水淋在残肢上激起阵阵刺痛,姚湛忍着不适洗完澡,裸着身子出来,打开衣柜,拿出在家惯常穿的衣服,一抬眼便瞥见镜中的自己,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有些红肿的截肢部位。
也许,她只是没有亲眼见过自己这副残肢模样,否则也该吓得露出惊惶表情。
张助理早已推着轮椅在门口等候,姚湛坐着电梯下楼,听到客厅里传来说笑声。
姚瑶正和未婚夫毕怀坐在姚家客厅喝茶,她今天是特意上门来送请帖的。
看姚湛下楼来,她忙挽着毕怀的胳膊站了起来,笑意盈盈地将烫金请帖递上去:
“九哥,我今天是来送订婚帖子的。我跟毕怀的订婚宴选在下个月8号,云汀大饭店。希望您能赏脸光顾。我爸特意叮嘱了,说您要是能来,这订婚宴才算圆满。”
姚瑶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语气娇俏中透着几分亲昵。
姚湛瞥了眼身后的张助理。张助理赶紧上前一步拿过帖子。
“订婚宴我就不去了。礼金到时候让我小叔捎上。”
作为江城规模最大的城中村,姚家村村民大多都姓姚,相互之间抱团取暖,互济互予,宗族文化浓郁。如今姚家村村长兼族长正是姚湛的小叔姚宏声。
姚湛从不参与族里的事,但因为他是汇洋集团的掌权人,村里人有红白喜事,都习惯性地请他,他向来是礼到人不到。
被姚湛拒绝,姚瑶脸色有些难看,偏偏毕怀还在一旁小声嘟囔:“我早说了,人家没空去,你不信!”
姚瑶一直觉得自己跟姚湛关系跟别的村民不一样。毕竟她父亲跟姚湛父亲从小一起长大,一路一起上学,妥妥的发小情谊。
婆家一直嫌弃她家是拆迁暴发户,如果姚湛出席她的订婚宴,那她在婆家那些亲戚面前,腰杆和气势都不一样了。
姚瑶僵了半瞬,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自然:“8号刚好是星期天,九哥,您到时候抽空来喝杯喜酒嘛。”
一旁张助理适时开口:“姚小姐,姚总那天有跨国会议,走不开。”
“瑶瑶,你就别为难你九哥了。他这人就是一台工作机器。除了他爷爷的生日宴,什么酒席宴席的,从来没见他参加过。”
姚慧玲出来打圆场。一说到侄子工作狂人的性子,她就犯愁。
如今二哥不在了,二嫂身体不好,常年在国外疗养,阿湛的婚事一年年地耽搁下来。
说话间,姚家老保姆陶姐从厨房出来,说晚饭好了。身后,两个阿姨将饭菜摆上桌。姚瑶头一回带未婚夫上门,被姚家长辈们留下来一起吃家宴。
八十多岁的姚鹤年精神矍铄,胃口比年轻人还好,就是有些耳背。
姚湛在爷爷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看爷爷一直盯着桌上那碗红烧肉,便抬手给他夹了一块。
刚夹完,就被姑姑瞪了一眼:“你爷爷血脂高!红烧肉我都不给吃的!”
姚湛勾唇:“就一块。”
姚鹤年拍了拍孙子的手,一脸欣慰地咕哝:“乖孙!”
姚慧玲懒得管这一唱一和的爷孙俩,转头问起姚瑶结婚的事宜,又聊到毕怀家整容医院新推出的项目。
话题不知为何转到姚湛的终身大事上,姚慧玲一边拿着分餐盘给老爷子分餐,一边道:“瑶瑶,你肯定认识不少单身条件不错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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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合适的给你九哥介绍介绍?”
大伯母蒋琼也跟着附和:“是啊。阿湛爸妈就他一根独苗,总不能一直单着。”
姚湛皱眉:“我难得回一趟老宅,能不能聊点别的?我想结婚的时候,自然会结。”
姚瑶瞥了姚湛一眼,他眼里的不耐烦呼之欲出,她脑中不由闪过时念的身影。
也是。像姚湛这样身份地位的男人,想收心的时候自然会结婚。不想结婚,无非是还没玩够。
他之所以出手帮时念,不过是像许文成一样,觉得时念长得漂亮,随手帮个忙,等着时念自己送上床罢了。睡过了,自然就撂到一旁了。
一想到同学聚会上听到的八卦,姚瑶的小心脏就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他恐怕还不知道时念大学交过男朋友,现在跟着前男友一起回江城了吧?
姚瑶按捺住一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摆出一副“贴心晚辈”的模样,笑道:“玲姨,我身边现在单身的女孩真不多。要么结婚了,要么有男朋友。本来倒是有一个条件不错的女孩,做设计的,家庭条件差点,但人长得很漂亮,以前也住咱们流云巷。”
姚瑶故意顿了顿,余光瞥见姚湛拿勺子的手似乎顿了一下,心里不由更确信了几分,笑眯眯地继续道:“听说前段时间,她回江城了,我还以为她单身呢,之前一直没听说她交男朋友。结果同学聚会上才知道,她早就有男朋友了。男朋友是个医学博士,在江城创业,听说发展得不错。这次,她跟着一起回来了,估计也快结婚了……”
姚慧玲好奇:“流云巷的,谁啊?”
姚湛指尖往碗沿上一扣,下一秒,“哐”的一声,碗底磕在了桌上。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我吃饱了。”
姚瑶一颗心突突的,假装没注意到起身离去的姚湛,压低嗓门小声道:“玲姨,那女孩父母你也认识,姓时的那家。”
张助理站在餐桌旁,竖着耳朵听八卦。
姓时?难不成是时小姐?时小姐有男朋友?
“张诚,开车,我要回朗月湾!”
张诚八卦听得入港,冷不丁被姚总直呼大名,吓得一哆嗦,“好的。姚总。”
姚慧玲看着侄子离去的背影,皱着眉头道:“阿湛,你怎么就走了!我跟你说的那个施小姐的事,你还没回我呢!”
蒋琼来了精神:“哪个施小姐?”
姚慧玲叹了口气:“江城银行施行长的女儿。那姑娘以前就认识阿湛,听说他这些年一直单着,就想约他见见面。”
蒋琼拍了拍小姑子的手:“你别瞎忙活了,把电话号码和地址直接给人家发过去,让他们年轻人自己接触去。”
姚慧玲一脸无奈:“阿湛这个样,我操心得来吗?!”
说罢,她转头对站在身后的保姆道:“陶姐,你这两天去朗月湾的时候,把阿湛那屋子好好拾掇拾掇,买点鲜花绿植摆着,他那太冷清了。”
陶姐忙点头应下:“好。正好这两天要过去打扫。”
姚瑶低头吃着饭,听身旁两个女人聊给姚湛安排相亲的事,一颗心稳稳地揣进肚子里。
呵!像姚家这种豪门,姚湛自己又是掌权人,即便他缺了半条腿,也轮不到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