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湛。”
大概很多年没被人直呼其名过,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没说话。
时念受不了这难捱的沉默,赶紧继续道:“好久不见。我是时念。”
“你在哪?”隔着电话线,姚湛的声音听上去比时念记忆里低沉许多。
也是。时念想起来自己都已经二十九了,姚湛比她大七岁。年轻时的锐气和锋芒早已尽数沉淀和收敛,一开口便是中年男人的从容沉稳。
“我在海市。”明明天气热得要命,时念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姚湛,你当年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冒昧。她跟姚湛其实根本不熟。细论起来,只是当年她父母从乡下搬到城里,租了他家的房子而已。
她和姚湛,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嗯。你遇到了什么事?”姚湛语气很温和,听不出任何不快和不耐烦。
只是简单的几个字而言,时念感觉自己那颗冰冷的心像是泡进了一汪温热的泉水里。连日来不眠不休求助无门,在许文成那受到的羞辱,几近绝望的她眼眶泛起一股酸涨的潮热,在外人面前强撑起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一直合作的施工队的工人死在工地上。警方调查了好几天,一直没出结果。现在包工头找不到人,工人家属找我索赔一百万,还在网上发了很多网暴我的小视频。我实在没办法,只能找之前欠我项目钱的上司,他不还我钱,还……”
压抑的情绪像开闸洪水倾泄而出。说到一半,时念意识到不该脏了他的耳朵。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找谁求助。你说过的,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可以来找你。”
十几年了,时间就这么无情碾过。当年时家被姚湛赶出江城,回到白泉村的那一刻,时念曾经发誓长大后要离开安南省,离开姚家的地盘,她确实也做到了。
当年,她的高考分数线够上江城大学,为了远离姚家地盘,她报考了距离江城一千多公里的海市的一所大学。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背井离乡在海市打拼,而今兜兜转转,却还是求助到姚湛这。时念替自己感到羞耻和难堪。
“你别急。”电话那头的姚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疾不除地安排起来,“等会挂了电话,把你的地址发给我,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你需要做的就是待在家里,等着,保持电话畅通,我这就过去。”
对面男人从容笃定的反应,让时念心神稍定,下意识地便想按照他说的去做。
挂上电话才回过神来,他刚才好像说的,他这就过来?
时念觉得可能是自己听岔了,他应该是派他的助手过来。毕竟当年那桩命案后,他的腿落下残疾,不良于行,出入需要坐轮椅。
所以,当晚上敲门声响起时,时念以为是自己点的外卖到了,随便套了件衣服光着脚跑过去开门,做梦也没想到姚湛会出现在她家门口。
坐在轮椅上的姚湛,黑色衬衫,打深灰色的领带,同色系的领带夹,肩线依旧挺括如刀削,锋利流畅的脸部线条比年轻时更加深遂了几分。
他缓缓抬眼看着她:“不请我进去?”
“您请进吧。”时念低头,赶紧退了几步,打开身后的门。
助手将姚湛的轮椅推了进来。姚湛转头吩咐助手:“你去车里等,我跟时小姐有些话要说。”
助手看了时念一眼,似乎在评估她对姚湛的危害程度,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
时念原打算吃完晚饭来整理一下房间,姚湛这么快来了,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这套三居室是她的工作室兼住处,平时极少有人光顾。她跟客户谈项目都是约在咖啡馆。
从流云巷搬走后,时念已经多年没有这种“家贫无以待客”的困窘了。
尤其是穿着带暗纹的定制衬衫的姚湛出现在这,举手投足都透着矜贵气质,更衬得屋里简陋寒酸。
时念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沙发,很快反应过来姚湛根本坐不着,又想起来自己还没给他倒水,打开柜子去拿杯子,指尖触到劣质的一次性纸杯,她懊恼得想拍自己脑袋。
用这种杯子倒水给姚湛喝,还不如不要倒。
时念想起来,几个月前,她在超市办会员,抽奖中了一套咖啡杯,一直没拆开使用。
她一边找杯子,一边尴尬地解释:“我以为你明天才到。还没来得及收拾。”
姚湛坐在轮椅上,略一低眸便看到她没穿袜子,正踮着脚尖去够架子上的东西,脚后跟窄成薄薄一片,透着几分伶仃的脆弱感。
似乎从少女时期开始,她一直就很瘦。
“你别倒了。我不喝水。”
姚湛将目光挪开,开始打量这间小小的屋子。
时念自己不喝茶,也没有什么高档茶叶可以招待姚湛。她还是把那套杯子拆开了,洗了洗,倒了杯热水放在姚湛的手边。
时念注意到姚湛在打量屋子,但她实在不知道跟他寒暄什么,只沉默地坐在沙发一角。
“你的事,我已经让人去问了。警方之所以一直没有出正式结果,是因为他们的调查流程还没有结束。目前能确定的是那名工人在死前借了几十万的网贷,他生前一个月,还给自己购买了好几份保险。警方搜集的证据和法医鉴定结果,意外失足可能性很低。”
这些消息都是时念通过自己的渠道未能查证到,她崩紧的脊背一点点佝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他们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这些……”
姚湛停下来,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时念跟她母亲庄加云长得很像,甚至更多了几分疏离感。肤色是冷调的瓷白,一双杏眼清透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媚态。纤长的眼睫,垂眸时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有种让人心生怜惜的脆弱感,然而抬眼看人时又透出一丝倔强。
当年时念的母亲和姨妈,庄加云和庄加丽,乡下来的姐妹花,一个清秀,一个秾艳,前后脚搬进了流云巷,一举一动都吸引着男人们的目光。
姚湛的父亲姚绍商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很快便有人传出他跟时念姨妈庄加丽的闲话。
年轻的姚湛心疼母亲,痛恨父亲的风流多情。庄加丽是个离异单身女人,在江城,除了时念一家,没有其他亲人。所以,姚湛在父亲跟庄加丽双双失踪的第一时间,将怒火迁到时念一家身上。
最后警方的调查结果显示,姚绍商并非跟庄加丽私奔,而是被人杀害了。他出事跟庄加丽没有关系,跟时家更没有关系。
从头到尾,时家只是被殃及的无辜之人。
这会看到时念捂着脸哭,他想到那天晚上他让人把时家从流云巷赶走。时念穿着睡衣光着脚丫子,无助地站在路边的画面。
那时候她才十四五岁,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睡裙,一头浓密的长发乱糟糟贴在肩上,红着眼睛强忍着泪的模样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其实他早注意到那个小姑娘。每次经过时家的时候,都能看到她坐在昏暗的隔间里,有时候是趴在凳子上写作业,有时候是一边捧着书看,一边带着弟弟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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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姚湛站在姚家别墅三楼,隔着窗户看到他派出去的人对时念推推搡搡,他的脾气几乎就要发作。好在她很快从地上爬起来,看上去似乎没事,他才克制住了自己。
后来,当他得知父亲的案子跟时家没有关系时,便从姚家名下的楼盘选了一套商品房送给庄加云夫妇。那时时念在江城一中念高中,平时都住校,很少回家。
再后来,她去外省上大学了,连江城都很极少回了。
此刻时念脆弱的样子,让姚湛再次正视自己内心,这么多年他对她的保护欲一直都在,否则也不会一接到她的电话就立刻来了。
如今到了他这个年纪,再也不会像年轻时那般无法正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欲望。
他只是想保护面前这个女人而已。
姚湛轻叹一声,语气是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温柔:“时念,不要哭,也不要害怕。我已经让我的律师去接手你的案子。不管包工头有没有资质,你都不是主要责任方。”
时念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姚湛,我好像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觉得麻烦。”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交握在一起,姚湛语气淡淡道。
隔了一会,看时念情绪平复了些许,又提醒她,“你打开手机看看,那些小视频应该都已经下架了。”
时念抹了把眼泪,翻出手机,找到上午看到的那条朋友圈点进去,果然被官方删除。她又打开其它社交平台,一通搜索,相关的词条全被清得干干净净。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银行发来的,时念看到上面的数字,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么多钱,我可能一时半会没办法还给你了。”
姚湛目光凝着她:“时念,等这里的事都结束了,回江城好不好?你如果想继续当设计师,姚家名下好几家房地产公司,现在正推出高档精装房。你本身就是学美术出身,又有这么多年行业经验。像你这样的专业人士正是我需要的。当年是我的错,我一直想补偿你……”
时念垂着头坐在那儿,双手绞在一起。她不敢看姚湛的眼睛,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藏了半辈子的心思。
“姚先生,当年的事,你已经补偿过我们家了。你不欠我们家什么,也不欠我什么。这一次你这样帮我,我真的无以为报。你放心,接下来我会好好工作,想办法偿还你借给我的钱。”
说到最后,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姚湛,泪眼朦胧间,却看到他正蹙着眉头看着自己。
姚湛有些不悦,这么一会功夫,他的称呼已经从“姚湛”变成了“姚先生”。
“补偿你家人和补偿你是两码事。如果不是你,当年我不可能那么快找到杀害我父亲的凶手。这些年,其实我一直牵挂着你。听说你父母把那套商品房给了你弟弟,我就一直想单独补偿你。”
时念满腔的怨早已被酸楚取代。
如果不是那桩轰动江都的案件,他们也许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吧。那仅有的交汇,却让她和她家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姚湛一直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当年的事,又岂是简单的对与错能概括的?
如果非要怪,只能怪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怪命运对他们的无情捉弄。那桩命案,让他左腿落下残疾,也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
少女时代的她对姚湛的朦胧心思,在漫长岁月里曾经熬成刻骨的恨,如今她却连恨的立场都没有。
是时候放下了。时念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平稳,“姚先生,你今天能来,我已经感激不尽了。从今往后你真的不再亏欠我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