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带学徒，何观和唐适航难得统一了看法，那便是真的不是很想带呀！
当然，根本原因不太一样，唐适航是年事真的已高，属于有心无力。何观是同宁愿得新领来的那位少女不熟，自然而然便生出警惕来了。
寻常人听见那女孩的身世自是免不了一番同情，但何观只知道自己同这个少女未曾见过，甚至她这些时日在城里逛得也差不多了，人也基本都认识，可却从未见过这人。
医馆中两位医生的沉默，叫引少女来的宁愿得都有些无措。但又不可能一直把人放一边晾着，何观便叫少女进了医馆内，去看宁愿得曾经誊写下的那些医药通识来。
突然多了个外人，她同唐适航在馆中说话也不若之前那样百无禁忌了，两人只说回了工作上最常聊的那些疑难杂症。聊到专业上，两个地域流派和行医流程都不一样的人，免不了得互相挖对方师承和诊治依据。
热心学习的宁愿得跑过来听了两耳朵，实在是听不懂，又悻悻离去了，倒是她带着那个少女不时抬起头朝这边望，那表情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未听懂。
到用饭时刻，因未先告知会有这人来，李家便依旧只送了馆中几人的饭菜。宁愿得同崔顺便分了自己的一半给那少女，那少女却只是将手藏在袖子里，摇头说自己不饿，声音是比来的时候还要细弱。
何观看到后便一直皱着眉，在唐适航午休时，她去同那少女搭话道：“方才未听你说起，也有可能是我未曾听清，你可否说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又瑟缩了起来不太愿意说，可何观未曾离开，最终依旧是不情不愿地吐了两个字，“贱女。”
“什么？”
何观一愣，以为自己听到的是口音颇浓重的话，“建宇…鲜少听女子取如此大气的名字。”
那少女摇摇头。
宁愿得上前来，拉住何观走到馆内其余人不大能听见的角落，同何观私语起来，“何老师，她那名字不好听。她娘给屈家那少爷做外室，生下她后没捞到好，屈家少爷瞧不起这是个女娃，就骂她和她母亲都是贱女。她母亲也迁怒到她身上，一直这样唤她。我们这些心疼她的，就不这么叫，给她另取了一个称号邓二娘。”
“原来是这样。可我觉得她有些怕人，莫非除了你们这些好心帮她的，其余人对她都不好吗？”
宁愿得聊起这事也烦恼得长吁短叹起来，“这也同她那饿死的娘有关系啊。她娘当初仗着自己是大户的外室，行事也招摇，口无个遮拦，总是在外说那屈家少爷总有一天得娶她进门，可想想都知道，几家大户会让未婚先孕的女子做妻妾。人都笑她，她却自觉良好。后面屈家少爷同隔壁路的一家大户的女儿成亲了，邓二娘的母亲就上门去闹，说自己找人看过，肚里怀的是男娃，屈家少爷说什么都得把她娘俩接进去，可最后生下来却是个女娃。那屈家的人还找了算命的去算，说这女娃生来克父克母，是恶鬼转世。如果和她沾上关系，最后都得落个意外身亡。何老师你也知道，我们这儿信这些的人不少，我们这些不信的，还能生出些同情来，救济一下。那些信的，待她还不如待一条野狗好。可偏她那娘是被饿死的，她去学手艺的那个稳婆，说是不明不白招鬼附身也这么稀里糊涂死了。弄得稳婆一家人也不待见她，把她赶了出去。她这些日子处处流浪，处处碰壁。要不是铁牛发现了，给我说了声…唉，没准早几个日子，她便就去了。”
何观听着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便问：“唉，邓二娘的母亲是不是外来的？”
宁愿得说：“是，他们说是跟着刘家的商队来到城里的。”
何观轻轻点头，细声说自己知道了，又回去，沉默着去将那少女紧缩的手，从袖子里扯出。不出所料，是一双冷到紫红，长满冻疮的手。
何观叫宁愿得分个手炉过来，又开始在药材柜前挑挑拣拣。那邓二娘便一直看着她。
选够药材后，何观又差宁愿得同那少女一起去找城里的猪肉贩子订板油，说要教宁愿得制作一些常见的药膏。
宁愿得找李海晏拿了公款后，何观又悄悄给她塞了几张百文的钱券，不多说，宁愿得也知这钱是做什么用途。她也没有客气，便直接带着那邓二娘出门。
唐适航醒来后磨磨蹭蹭地挪回了自己的案前，他往馆中扫视一番，未见到宁愿得和那女子，就故作惊讶道：“何大夫，人都说你菩萨心肠，你难道真看不上那女子，叫宁愿得将她送回去了吗？”
何观转身无奈说：“唐叔，你果真在上面听着话了，倒不用这般委婉，我差她和宁愿得一起去买制药膏的油了。”
“哦，那不是接下来几日又有的忙活了。”
“是啊。”
何观叹道：“是有的忙，有的忙了。”
宁愿得同邓二娘一来一回，也到了闭馆时候。李海晏给拨的款都够买六七头猪了，那猪肉贩子便说得累个两三天才能将剔出的板油送过来，回来时她手上还拎了两长条猪肉，说是那贩子送给医馆的，盘算着明日拿来给馆里加顿大餐。
何观一直观察着那邓二娘的动作，回来后邓二娘的那双手依旧是拢在袖中，身子却不似离开时那般瑟缩，应该是又添了点衣服。
方才她已经问过了李海晏，可还有能住人的空屋叫邓二娘去住，李海晏却是表情为难说若是来馆中做学徒，理应是给馆内拿钱，食宿自理。不只是他这儿，城中各处招学徒的地儿，都是这么个规矩。
何观就想着要不直接把那邓二娘带回家去，家里邻近灶房的那屋倒是空着，只是没有供人睡觉的床。
而她算是默认收下了这个都未曾见过一面的徒儿。
回家路上，宁愿得又是格外兴奋，一直叽叽喳喳的，一会儿拉着邓二娘说话，一会儿拉着何观说话。说着说着，她就情难自已的落起泪来，说自己是真心疼邓二娘，不明白往日那些和蔼可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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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里，怎么就会信了给屈家算命的那人的话，时常欺辱排挤年岁尚小的邓二娘，还险些将她打死。
何观不曾附和说话，这类故事她见过不少，心中自然是难起波动。
来到家门口后，她主动将那少女招呼进了自己的院子，宁愿得忙叫她等等，回去拎了个小破布包出来，又是抹起眼泪道：“她便只剩这么一点家当。我未曾翻看，但估计里面也只不过是一两件单衣。也不知她入冬后是怎么过的日子？”
何观接过，说了句让宁愿得安心的话，“过往的事就等它过去，不用再提了。”
她再回到自己家，见着平日在这个时候缩在屋里烤火的谢慎拦在了屋子前，一张小脸板出了几分严肃的意味，何观忙上前说：“谢慎，不可以这般没礼貌。”
谢慎仍旧张开四肢挡在门前面，问道：“阿姐，这位是谁？”
“这位是医馆里来的学徒，暂时同我们先住着。”
谢慎听到这话，气得跺起脚来，“你未曾与我说过啊！”
何观也无奈道：“我也是今儿才知道这事儿的。”
那邓二娘往旁边挪了几步，小声地说：“何大夫，要不我还是出去寻个地方睡…”
何观说：“不用，我这有空的屋子。只是没床，待会儿我出去寻谁家有多的稻草，给你先暂时铺一个，这些日子就先这么凑合着。”
又将手上的布包还给邓二娘，弯下身将谢慎抱起，免得孩子一直跺脚弄出动静。她同谢慎说：“邓二娘来医馆当学徒是来分担我工作的，等将她带出来后，我的空闲日子变多，也有的是时间陪你了，这难道不好吗？”
谢慎不说话，只是瘪起嘴，然后又抱紧何观的脖子，不愿意去看那新来的邓二娘。
何观只能将他抱进屋子里安顿好，还叮嘱姑妄言看好，安抚好生闷气的孩子。又出去给邓二娘布置睡的地方。
跟她一起回来的少女，先是缩手缩脚的立着，后同她一起整理起没有放置多少东西的小屋子。
何观同她解释道：“这理应是个柴屋，不过我这家不常做饭，就正好供你先睡着。”
邓二娘瑟缩着点头，好似说了什么，但耳目聪明如何观都没能听清，只能当没听见了。
何观再出门去，敲宁家的门，问宁愿得家有无多备的干稻草。
宁愿得说没有，又说自己家有几张换下的旧门板，铺地上当床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就叫崔顺抬了出来。
何观又同她去其他的邻居家找稻草来铺，这一番折腾，一整条街都被闹了起来。
这临近住的多是和宁愿得一样的年轻夫妇，这些年轻人对内所谓命啊、运啊的说法不屑一顾，此前也救助过邓二娘。知道邓二娘同何观暂住一起后，也是感慨得几乎要抹泪，又说了些邓二娘的凄惨往事，说完后还不忘夸何观，翻来覆去的是那一套仙人秉性，菩萨心肠。
听得多了，何观也由他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