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认猜到了可能的事实真相后，何观便开始找寻佐证自己猜想的证据。
村民见惯她四处奔波，一时也没注意到她不再往山林中钻去，而是一直徘徊在荒地之外的作物群中。
曾被开垦，后又荒废的田地中，也不乏埋葬人的坟包。那些表示埋葬者身份的木板、石板，要么腐朽不堪，要么已被风化，但多少还有遗留。
直到她遇见一个没有石板或木板证明其中埋葬着何人的土包。
何观本以为那个坟包存在的时间太过于久远了，以至于更像个被随意刨出来的土堆。
她在晃悠一圈没见到什么东西后，就准备离开。
但没看见什么，不代表其它感官没找到什么。
除却泥土的与草浆的腥气…她总好似听见有幼崽啜泣的动静。
那是夕阳时分…数日未见下雨，天空空旷到不见一片云，就连那落日也是怪异的暗红，衬得周围像晕开的血色般不祥。
世上不乏声音类似人的牲畜，何观年少时就曾把狸奴的叫声当做婴孩在啼哭，在深山老林中探险采药时，也曾遇见学人般站立发出哀嚎之声的熊罴。
但自己现下听到的，可不见得是猫狗弄出来的叫声。
当何观判断出声音来自于土堆之下后，她谨慎地折下一截木枝，以此来撬开那几乎夯实的土层。
泥土的外壳下是混合的稻草，稻草后又是一层糠皮，糠皮后则是一层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编织的网格，网格下是个蜷缩着的黑影，比狗大不了多少。
何观看着自己刨出来的那个缺口，颜色略深的泥土比之旁边的更加坚硬，却能撬动，说明这是后面补上的一块。结合方才看清的土层里的构造，看来是有人试图将困在网格里的那个，一日日地慢慢活埋掉。
日已西沉，天光渐暗。
默不作声的何观，看见里面的“东西”动了动。
黑色的头发结成缕向两边散开，露出的一张脸上满是污渍，嘴巴却是异常的红。
她勉强判断出那是个孩子，却也看不得更具体的了。
于是她又蹲下来，试图凑得更近一些，那孩子也学她，佝偻身子往前爬了两下，头顶在破了的土壳上，又蹭到新的污渍。
何观仔细看了那孩子露出的小半张脸，虽然挺脏，但应该是没关太久，因为孩子的脸颊还算饱满。而这又可以反推出这孩子该被养得不错，那父母该更不会同意这么把孩子生生用土埋起来等死。
何观心中的同情与疑虑升起几分，马上又注意到新的异常。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仿佛野兽的天真的残忍…看不出什么感情的…黑到仿佛是嵌在泥像眼眶中的琉璃珠。
若真是被父母好生养着的，两三岁也该到了开蒙的年纪，知事后的孩童又怎会是这种眼睛……
她和那个孩子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孩子可能也看出来她的迟疑犹豫，就伸手摸了摸已经空了的网格，发现自己能探出手去。
真是诡异又奇妙的一景，黄白布衣背着书笈的医者半蹲在地，脸被一道白布遮掩看不清虚实，她面前不远处又是一只灰黑脏污的小手，从黄黑的土包中探出来。
一名往这边来，本该摘菜回去做饭的村民，看到这一景便大呼小叫地逃开，平日说快了就叫何观听不太清的语言，在放大加速后，更叫她听不懂。
她只勉强听见了村民常喊自己的“大夫”，以及另一个语调颇为相似的两字词，她根据出现的次数推测那应该是代指这个孩子的称呼。
兀自这么想着的她抽出藏在靴筒中的匕首，在孩子的注视中拆掉了那扎得紧实的网格。
那孩子也不知怕，在匕首屡次贴到伸出来的手上时也不缩回，就等着对方解救自己。
男女嘈杂的呼喊声由远及近，何观依旧不紧不慢地把整个土壳拆开，将那困住人的东西丢到一边，才和那个孩子说话。
她看见好几张沾血的蛇皮积在孩子的身下，那孩子的另一只手也拿着一条吃掉了大半的蛇。
看来没太饿着。
“谢慎？”
何观伸出手去，试探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被人教导过，一边注视孩子的动作，一边解释道：“他们好像都是这么叫的你，我也就这么叫吧。”
被她如此称呼的孩子犹豫着，将空着的那只手放到何观的手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的小幅度点起头。
就算是细节上有所出入…但大抵，同她猜的该差不算太多。
何观失笑，在村民们狼狈地举着火把过来将她和谢慎围住后，心中的嫌恶止不住地上涌。
她本该等着种下的种子结果，将果子里的种子炮制成能救治其他患者的救命良药…但她从她救治的患者们，用于埋葬死者的土堆中，挖出来一个男孩！
那些被她发现干这种生祭之事的村民们围着她，劝她放下那个被称为“谢慎”的孩子，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这个男孩带来的不幸，包括那个由何观治愈的使人肚子变大的怪症。
被如此怪罪的谢慎，安安静静的，有些瑟缩的单薄身子，她一只手就能环抱住。
男孩也同刚才一样的，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何观的心思，其实并不在被自己解救的孩子身上。
她只觉得自己好似救错了人，毕竟信巫不信医者，不可治也。
何况这里人都已干出了如此之事，若是自己来到此处未能治愈这些人的怪病，等待自己的是不是类似的活埋生祭？毕竟她游历如此之久，可不曾少听过类似的故事。
医者对这些患病之人何其重要，毕竟可以直接治愈疾病和伤患。若是治愈不了，还有最后一个人牲的用途。有些地方就兴这样一股邪风，认为用医者祭祀比用寻常人祭祀更能打动哪位不知道的神祇，为他们降下从此健康长寿的福祉。
究其根源，无非是这么多年来巫风肆虐，巫觋横行下，所培养出的另类风俗。
正如这里的村民意图献祭的这个孩子，这一条单薄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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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承载的可能是，会就此给村民带来日日作物丰收的“美好”愿景。
心中做完判断后，何观不愿意也不敢再久留。
抱着谢慎便往周边的群山中钻去，回归她最常生活的“自然”。
至少禽兽畜牲等物，难以像人这般做完美的算计，她也更愿意和这些动物打交道。
只可惜她来这里也不久，未能真的同这山川熟识，过了自己常活跃的那些地方，剩余的对她来说也极其陌生。
不过，安静待在她怀中的谢慎，却比她还要熟悉这山中环境。
在她感觉自己好像迷失了方向，抬头观星却被不知何处来的厚重的云雾挡住了视线，不得不换一种方式确定方位时。是谢慎从她的怀中挣脱，牵着她的衣角，踉跄着带她走到一条未曾踏足过的小路上，引导她到都没曾想过这里会有的一处峡谷之中。
最后她带着谢慎暂居在峡谷附近的一处山洞里。
野外的生活算得上艰难，毕竟带了个需要时时照看的孩子。
但何观还是努力寻找到了合适的药材，为谢慎调理了段时间身子。
不知在土包中埋了多久的男孩起先别说吃饭，连喝水都困难，瘦骨嶙峋的身体上顶着个不相称的大脑袋，平素也不见孩子有什么表情，只剩一双黑色的大眼睛还算有神光。
谢慎就常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她，何观有时候和他对上视线，总是能清晰看见自己的神态表情，好似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能被这么一双眼看清。她却不知道谢慎平日在想些什么，跟着她是什么心情。
她俩呆在一处时也不曾听见谢慎说过什么清楚的话，多是如幼兽一般的呜咽。
那些含糊的声音如同大雨般嘈杂又清晰，何观有时觉得这是谢慎掌握的一门另类语言，因为她在那时轻时重的停顿中，分辨出了两个独属于自己的。
每当那两个音节出现，何观就知道谢慎这是在喊自己。
等何观觉得谢慎身子比之前要好，能跟着她奔波一段时间后。她便决定带谢慎离开这处地方，奔向临近的城镇。
说不来话的孩子究竟听不听得懂她说的话，这事存疑，只是谢慎没有选择的余地。
在何观不再抱着他后，也只是呜咽含糊地叫上几声，便努力迈着短腿跟上何观的步伐了。
但不知怎么，何观发现下山的路途中泥土越发湿润，常粘在鞋底。感觉情况可能不对的她只能又掉转头，朝山上走，试图翻过山去。
到达山顶，何观爬到一块巨石上，把谢慎丢在身后，再从背着的书笈中翻出纸笔，准备大致记下此处的地形。
按照太阳的位置判断出现在大概何时和自己在何方后，何观的画笔却迟迟难以落下。
云团从天上落到山谷间，深浅不一的青绿中有白鹇结伴而飞，当真是人间仙境。
只是…她呆过的群山中的村落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大泽。
但她却不记得在山中的时日曾淋过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