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双小脚。
多日前在她那方寮房，是她的右脚先踩的他，轻碰了一下，犯错似地逃了。
鼎中香瘫完，刘盛问门。殿门大开，小师傅盘了个新发髻，退在殿右，深深地低头，公公欣喜地望向那玉榻，榻上规规矩矩，圣上亦是低眉盘坐，瞧不清喜怒。刘盛跟近殷素，她只是瑟缩地、隔着几寸地挨着李太医，也不说话。
不是？这是成没成呢？
他小跑上前，边走边尖着嗓高声问：“圣上，您可好些了？”
皇帝凤眼半睁，声量亦不小，“有这位通郁疾的女医安抚，极好。”
刘盛一喜盛过一喜，巴巴屈膝至榻前，小声道：“圣上，那？”
得了个眼色，他福过回身，仰头大步踏回几人跟前。
小师傅垂头不起，脸皱成一团，李太医神色莫辨地瞧向圣上，其父李毅故作忙乱，另一位不甚知情的更是将不乱忙成好乱，将案上的背篓都忙活摔去了地上。
新任女医及时去捧，却被“不知情”不小心跺了一脚，许是跺得太狠，登时闻其一声痛呼吃回嘴里。
刘盛呼而拍膝，心疼得蹲去问她：“娘——小娘子，您疼不疼呐？”
乱作一团。一双清瘦的手已先众人一步握上金莲足，“嘎吱”一声，女子哼了哼。
李太医的手，把握着殷姑娘的右脚，“无碍。”
公公眼睛长在背上，压根不敢回头。
他想起圣上多年前中意过的一位主子，主子姓宁，是南方献给北主的美人，在宫里待的时间最长，刘盛曾颇为看好她，可后来她不声不响地被送出了宫，完璧归赵。伺候她的小宫女说，那位主极有手段，会故意与一些侍卫眉来眼去惹圣上吃醋，终于被召侍寝，圣上见之来却眼露惊奇，讽她道，“你......哪一处朕碰过？”
这话真是让刘盛回味无穷。待他跟在圣上身边越来越久，才分辨出圣上不是不喜他中意的女子被人碰过，而是不喜他碰过的女子还被人碰过。
太医们早从乱中回神请退。李太医多次欲扶殷素，被刘盛与其父你一胳膊我一胳膊地替他搀走了。
小公公舍不得出内殿，将殷素挤眉弄眼地托付给李主持，目送他们远去。
回头，其圣上那双眼黑得吓人。
“你去安排她入女医之缺，三日后，同往离宫，朕要好好休息。”
*
回庵后，一切大变。
那晚的庵闹腾腾的，睡着的师傅们揉着眼睛凑进殷素的偏院。
来了数不清的宫人，搬来数不清的绫罗绸缎，金珠玉翠，说是圣上所赐，要谢这位师傅“安抚之恩”。
庵中师傅们喋喋不休地问她，她想起了她们托付过她的任务，圣上脚的尺码，身上腰身的尺码，如今她都晓得了。
她抿着唇，晓得的都不说，说的都是不晓得的，编的。
“圣上念靖王颇深，问了弟子不少靖王府之事，弟子想起不少，同圣上细细道来。故而安抚了念兄颇深的圣上。”
她同她的师傅李太医也是这般骗的。
师傅似是觉着她哪哪都不对，尤其反复问过她的发髻，她只说是弯腰松了，重挽了一个。
她晓得圣上最后那么说是“刻意”羞辱她，于是她在师傅细问她“圣上究竟问了靖王府哪些事”时，她也恼上心头“羞辱”了圣上，包括回答庵中师傅们，她答得都是：
“圣上总是问靖王妃在哪。”
“圣上说靖王一走，靖王妃该如何是好。”
她根本不晓得靖王妃是谁，就要乱说。
村中放牛郎差点玷污她那年，她被逼进尼姑庵。
她厌恶这些事，她回过神，恨皇帝这种“诱哄”恨得牙痒。
与任何人说都无益，不过是多了个知晓此事之人。
她等着宫人们搬完这些她压根不喜欢的宝贝，等着他们赶紧走，她好好冲个澡，睡一觉，恢复精气神，再想离宫之事。
近子时，夜又沉又闹，唯独小厨娘什么也没问，就拉着她的手与她站在院中数星星。
子时一刻，二人数得差不多了，人也搬得差不多，殷素以为总算能冲澡，又有一位公公领着两宫人踏至院中，手中是道明黄的旨，小师傅发了个晕，踉跄倒在小厨娘肩上。
那位公公眼上有道斜着的，紫黑的疤痕，小师傅记得他，德公公。
他入院后，院子静悄悄的。
“民女殷素，接旨。”
细碎的嘶声蔓延在这夜雾中，众人齐跪。
女子欲跪，德公公却虚扶了她一道，“欸，圣上说了，您崴了脚，不必跪。”
伪善。她颤了颤，到底是没跪。凭什么叫她被欺负之人跪一欺负之人？
公公清清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医道之兴，实关民生疾苦；仁术之施，不分内外男女。今太后圣体违和，于离宫久调未愈，朕心有郁，昼夜难安。太医院诸臣虽竭力奉诊，然太后凤体金贵，闺帷深隐，非女子之医恐难周全。
查有民女殷氏，承家学之秘，通岐黄之精，其术醇正，其德温良，朕特破格征召，入宫侍疾。
着即遣内侍二人、女官一员，持符往迎，同往离宫。沿途驿馆供给，务须周全；抵离宫后，即由掌事引见，专司慈寿太后调理事宜。一应诊脉立方，准其直奏。
若得太后康泰，当赐金匮玉轴，表其“国手”之名；另敕建“女医坊”于京师，许其传术授徒，以彰朕泽被众生之志。
布告内外，咸使闻知。
大齐十二年冬月廿十六日
御笔”
好长的令，直至终了，小师傅抬头望天，仿佛看见了已逝之父。
其父若有灵在上，知她是凭色相谋的这个差，而非学问，不知该作何骂骂咧咧之态。
殷素忘了接旨，回过神时，旨已在其手中。
德公公笑道：“圣上说，您能捎几个得心之人伴您。”
院子里，众人沸腾。
小师傅心中已有属意，淡淡道：“嗯。”
她冷得叫人奇。
德安是明晓些内情的，只当她是个有脾气的主，圣上喜欢，他自然要好生伺候。
“您可有属意了？”
“庵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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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会带走。公公您那头，还烦请帮弟子问一声，崔姑姑。”
公公一愣，“噢”了声，才道：“奴才明白了。”
女子暂了会，大约见他默默不语也不走，又问：“李太医可会同往离宫？”
德安嘴角一抽，问的都是些什么？他又笑，“奴才不服侍李大人。”
想来是等不着圣上想听的话，他拂尘一挥，宫中人群连排而撤。
待他别了大齐后宫的头一位女医，背后那些师傅们齐聚而上，吵得要将夜过成白天似的，哭的求的，当真悦耳。
他没想到会因那媚药之失，得罪了这位新主，原本这道旨是他干儿子刘盛来下，被他抢了过来。
德安在那拐角一回望，瞧见小师傅被人团团围住，心头安了不少。
今日，她挣足了脸面。而自个是这个递脸面之人，也算是弥补那日之失。
宫人们来扶他，他走远些，一只老手才抚上腰。
圣上今夜问清那板子是他叫人打的之后，随口叫他干儿子打回了这位殷姑娘的板子。
他还想去找崔氏抹些伤药，没成想她要走了。
往这尼庵走一遭，那点尘世情啪嗒就断得没影。他越走越觉遭人暗害，顿步停在一处院子，左右瞧了两眼，看这庵哪都不顺眼，“去，把那章氏得罪咱家的事报出去。什么事精，有的她苦吃。”
*
临至睡前，小师傅的脸都是皱巴巴的，虽说是冬日里的晴日，但一个人睡到底是冷，这几日她都是与鸣月抱团取暖。
鸣月当然知她会带她出宫，从她今日为她梳好妆，见着其北地少有的柔美时，她就知道，这京城，总有一个男人会带走这位小师傅。
不是李太医，便是别的太医，或是别家的王公贵族。
但她没想到，会是大齐皇帝。
她以为，她不是什么圣上流落在民间的妹妹……难道？
然而今夜的殷素却一直背对着她，紧紧抱着自己，她们这几日都会说些悄悄话才睡，聊她在南方村里那些怪事，或者聊她与那位侍卫之情事。
一瞬前，小师傅却只给撂下一句，“今夜跟圣上聊了太久靖王府，嘴干干的，说不动了。快些睡吧。”
这让鸣月哪里睡得着？
她要出庵了？还要出宫？
她在想她的娘，顺道，可以去看她的坟，上些香，说她不孝，来得太迟。
早些争一争，搏一搏，或许，她娘就不会死？
鸣月流了好些泪，睡得比身旁小师傅迟，醒得也比她晚。
等日上三竿，她才睁开眼，脑中一振，慌忙地瞧身侧，人影全无，屋子里也干干净净，少了女子那两件换洗的青衣衫，还有她常看的那些医书，唯独圣上赐给她的宝贝箱子们还在寮房之内。
小师傅丢下她走了？
她几欲羞死地披衣，从昨夜起，小师傅就是她的主子了！她怎能起得比她晚！
心急火燎地探向窗外嘈杂，眼见一妙龄女子在院中慢悠悠地收拾她的衣裳，好些宫人们似在劝阻，女子笑着解释：“她不喜欢不熟之人碰她东西”，她泪莫名就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