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皇帝赐的的绫罗绸缎、金珠玉翠,仍原封不动地堆在墙角。
门外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询问:“殷姑娘,可需奴婢帮忙收拾?”
“不必。”她答得很快,几乎有些生硬。顿了顿,又稍缓语气:“我自己的东西,自己理得清。”
*
寮房铜镜前,殷素出神地坐着,鸣月站在她身后,握着一把半旧的桃木梳。
镜中,两张年轻的脸挨得很近,一张苍白清冷,一张圆润稚气。
似乎都没料到,这么快。
鸣月想问,但她能瞧出小师傅变了。
她知她实则并非那种软柿子,主子不想答的话,她不敢像从前那般冒犯。
整理妥当后,二人走出寮房。院子里,庵里的师傅们早已等候多时,个个神色复杂。羡慕,嫉妒,惶恐,讨好……种种情绪,皆让小师傅生厌。
“素师傅真是好造化。”章凝率先开口,笑容有些勉强,“往后在宫中发达了,可莫忘了咱们这些旧相识。”
“是呀是呀,殷师姐一向心善。”
“听说离宫比皇宫还气派,太后娘娘更是慈祥。”
七嘴八舌的奉承声中,殷素只是静静站着。等她们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承蒙各位师傅照拂。此番入宫侍疾,是圣旨难违。”
她目光扫过众人,“临行前,弟子只想说一句——佛前清修之地,还望各位守好本心,圣上也不是什么师傅们非求不可的良人。”
这话说得极重,几个师傅当即变了脸色。
殷素不再多言,示意宫人们提走她收拾好的旧箱,里头装的仅有一些衣物、李太医送的《说文解字》、崔姑姑的玉。至于御赐的那些“宝贝”,她舍不得分神看半眼。
“那些……”鸣月凑来小声提醒。
“不是我的。”
她不是赌气,是真觉得那些东西脏。每一匹绸缎,每一件首饰,都在提醒她昨夜发生了什么,提醒她是如何从一个佛门小弟子,变成皇帝一时兴起的玩物。
庵门外,宫中派来的马车已等候多时。德公公亲自候在车旁,见她空着手,宫人们拎东西,堆满笑容。
“殷姑娘,请上车。”
殷素点点头,拉着鸣月正要登车,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殷姑娘留步!”
是李太医。
他跑得有些急,官袍下摆沾了泥水,一贯从容的脸上露出惶急之色。在马车前站定后,他先是对德公公行了一礼,这才转向殷素,压低声音:
“借一步说话。”
德公公淡淡的:“既是李太医,那便借罢。”
两人走到庵墙边的老槐树下。
冬日里,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在地上投出纵横交错的影子。
“师傅。”殷素大概知道他要问什么,与他拉着些距离。
李太医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我今早才知,圣上召你入宫侍疾。那旨意……昨夜,你……”
“圣意岂是民女能揣测的。”小师傅什么也不肯说。
“小徒!”李太医头一回这么唤她,声音里带着罕有的激动,“既认了你作徒,有些话我必须说——离宫不是寻常之地,太后更非寻常病患。宫中太医数十,为何偏要破格征召一个民间女子?这不合常理。”
她抬起眼,静静看着他,看他着急,说不出的感动。
男子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更低,“昨夜在殿中……圣上他对你……”
昨夜不便,这位师傅尚什么都没问出个名堂。
“师傅。”女子声音平静得可怕,“昨夜在殿中,圣上只是询问靖王府旧事,我为圣上通解郁疾。此外,别无其他。这话,我已说过多次。”
李太医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再问下去。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殷素手中,“这些你带着。离宫路远,若饿了,就吃一吃——”他犹豫片刻,“若遇难处,可托人带信给我。我虽人微言轻,但……你需要,我能来。”
布包里是几瓶丸散,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殷素没有打开,轻轻握在手心。
“多谢师傅。”她郑重行礼,“殷素永志不忘。”
转身走向马车时,她听见李太医在身后轻声说:“保重。”
马车缓启,碾过庵前青石路,驶向未知的离宫。
鸣月坐在对面,身份变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姑娘,您……没事吧?”
殷素摇摇头,掀开车帘一角。庵堂的青瓦白墙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庵中人都跑了出来,山路崎岖,车厢微微颠簸。她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种种——
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是如何骗她,侵犯她。
她打了个寒颤。
“姑娘冷吗?”鸣月立刻拿出一件崭新的赤色披风。
这是,昨夜的御赐之物。
“不冷。”
途中沉默太久,小师傅从难熬的梦里惊醒,忽然碎碎叨叨:“鸣月,你……为什么会对自己碰过的东西,有那么强的占有欲?”
那头怔了怔,“大概是因为……碰过了,就留下痕迹了吧?就像我娘留给我的一支钗,别人都说破旧该扔了,可我总觉得,那上面有娘的痕迹,扔了,那痕迹就没了。”
殷素默然阖眼。
是啊,留下痕迹了。所以皇帝不能容忍“他碰过的女子还被人碰过”,所以要召她入宫,要将她彻底变成一件已有主人的物品。
多么荒唐,和情字完全不相干。
许久许久后,马车才停。
车内两双眼,一双看外头,一双看自己。
德公公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殷姑娘,前面是驿馆,圣上吩咐在此歇脚用午膳。”
女子掀帘,发现驿馆外已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宫人,面容端肃,举止有度,见她露脸,上前行礼:
“奴婢崔银,奉旨前来伺候殷姑娘前往离宫。”
殷素打量着这位曾在宫中有一面之缘的女官。她也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是宫中人。
“有劳崔姑姑。”
驿馆用膳,她本以为会遇到皇帝。
但没有。
没遇见,她也不问。
她绝不要问他。
用膳时,崔银侍立一旁,布菜添汤,动作娴熟而疏离。直到殷素让鸣月也坐下同食,崔锦的眉头才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姑姑也坐吧。”小师傅笑道。
“奴婢不敢。”崔锦凛然道:“宫规森严,主仆有别。”
鸣月也坐不住了,登时放下筷子,搓搓手挪开自己。
“这里不是皇宫。”殷素也放下筷子,回头笑得更深,“况且,我算哪门子的‘主’?”
崔锦说话时,甚至不会再像昨日那般直视她,而是一本正经地垂着眸子,“殷姑娘既已接旨,便是朝廷钦封的女医。尊卑有序,不可乱。”
这话说得恭敬,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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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而言却字字带刺。她明白了——崔姑姑不是来“伺候”她的,是来“规训”她的。
她胸口闷闷的。
饭毕重新上路时,她执意让崔银共乘。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山道的辘辘声。
那位女医半眯着眼。
“殷姑娘可知,此次侍疾,首要之务为何?”
不用看也知说话人是谁。
“自然是悉心诊治,盼太后早日康泰。”
“错。”崔锦声音平直,“首要之务,是谨言慎行。离宫虽比皇宫自在些,但耳目只会更多。太后跟前,一句话说错,便是万劫不复。”
“多谢姑姑提点。”
“还有,入离宫后,会有尚服局的人来为您量身制衣。您带来的那些旧衣裳,该收起来。”
“若我不愿换呢?”
崔银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缓缓道:“殷姑娘,您如今可是圣上的颜面,身负破格征召的恩典。穿着一身寒衣侍奉太后,旁人会如何议论圣上?”
好大一顶帽子。
窗外景色不断后退,山林渐密,人烟愈稀。离宫在京城东北外的燕山深处,据说那里有温泉,冬日不冻。
半途,她让宫人绕道,陪鸣月去了她阿娘的坟,德公公一路逢迎,不论她说什么都答应得爽快。
从那坟山绕走后,崔姑姑明显静了许多。
黄昏时分,马车终于驶入一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仅一条平整官道蜿蜒深入。又行半个时辰,帘内人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规模宏大的宫殿群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隐于苍松翠柏之间。暮色中,恍若仙境。远处有温泉氤氲的雾气升腾,将整座离宫笼罩在烟霭里。
昭华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殷素仿佛从一个世界跌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夹缝。
德公公在前引路,步子不疾不徐,皂靴踏在青石板上,怪异的欢快。离宫的廊道比想象中更幽深,两侧高墙遮天,纵是冬日晴日,日光也只能吝啬地洒下窄窄一溜。鸣月紧跟在她身侧,“姑娘不必怕,这里奴婢来过。”
“离宫依山势而建,分前朝、中宫、后苑三部。”崔银的声音在廊道里回荡,平淡得像在背诵条文,“殷姑娘奉旨侍疾,居所在后苑西侧的‘迎芳斋’。那里清静,离太后的‘颐年殿’也近。”
“太后凤体究竟是何症状?”殷素问。
姑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太医们说法不一。有说心气郁结,有说旧疾复发,也有说……”她忽地停住话头,“这些,殷姑娘明日面见太后便知。”
说话间,穿过一道月洞门,景致陡然一变。高墙退去,眼前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虽是隆冬,松柏犹翠,假山奇石错落有致,温泉引来的活水蜿蜒成溪,水汽氤氲。
迎芳斋是座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中一株老梅正当时,满树红苞待放。屋内陈设简洁却讲究:楠木雕花榻,青瓷冰纹瓶,书架上有序摆着医书典籍,书案上文房四宝齐全。最难得的是东厢设了间小药房,药柜、碾槽、火炉一应俱全。
所有人都变了。殷素环视这一切,脑中浮现出一面铜镜,那个少女的模样碎得好可怖。
这一路,连小厨娘也无声无息地在宫人们跟前变成了“奴婢”,她们一块闷了整路。
她本以为,所有的事,吃饱了,睡一觉,都能放下。可如今有个人让她晓得,这天下只要有人不许她放下,那她便放不下。
女子心头冷哼,她偏要演得无所谓,演着演着,就真的无所谓了,哪次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