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龙涎香长，更漏声悄。
此次脉诊的人不止两位。
不二时，刘公公领进太医院另外两位太医，殷素退在一旁，眼时刻不离她的师傅李太医。
大约是人多起来，她总觉着身上有好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直到扫到一双淡漠的凤眼。
他已全然不是当初自己见到的那个人，甚至不像是白日见到的他。
苍白的，棱角分明的脸，挂在一条宽长的嵌暗金黑袍上。依旧俊美，美得甚惨也。
这世间果然有那么真挚的兄弟情，哪怕是在帝王家。
太医们一个接一个问诊号脉，他很少开口，有时眼神会飘向她，若有似无地离开。
这么多医者在场，殷素自知资质浅薄，不曾开半口，只听他们说。
有位医者说，圣上是忧急攻心，要早些放下靖王之事，多想想大齐未来，珍重龙体。但男子只是冷哼，仿佛这些场面话哼一声丢掉便好。
一位跟她师傅视线交流颇多的医者似是有言不敢言，直捋须往殷素这头走来。
李太医正在直言不讳，殷素这头屈膝往那位瞩着她的老太医缓缓行了个礼。
礼尚行一半，那头响起沉沉之命，“你也来把。”
是那位病中人皇。
她心一沉，暂了许久，只听得这老太医与她温声道：“你去吧。”
一双小脚战战兢兢地挪向那榻。
给皇帝把脉？她行得极慢，从来在此事上自若的她脑中过了无数遍把脉紧要，李太医起身后，她学着那些师傅的模样，垂头行至玉榻，坐上榻前圆凳，一只青筋突起的肘躺在她目下。
她稍有紧张，但后头还立着师傅......她与李无名对视一眼，得其眼神鼓励，才又回身起掌。
掌捏着一段袖口金丝轻哼。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小师傅咬咬唇，攥上他的腕子，感觉到细微的颤，不由自主命令道：“莫动。”
所有的讨论都静了。
似是有人往前赶了赶，殷素平静地把脉，没再往后头瞧情况。
神疲纳差，脉象细弱，榻上人面对着她，她与他对视，望了一眼他的厚肩，回眼时，吓了一大跳。
圣上的眼，好似有怨气似地堵着她憋在心中的话。
她欲让他伸舌，可被他悲怆的神情吓得一动不敢动，还没往深想，手腕竟被一道蛮劲掐上。
杏眼怼着凤眼，那道劲越发硬，男人在揉捏她的手心。
殷素顿着，稍偏半个身子，余光只见一排绯色官袍，见不着人脸，还听见一些关于施针，药膳的言论，他们都背对着她。
榻上人微微倾身，她微挣他的掌，倒是能挣脱的，这才数向他凌厉的墨眉，执着的赤眼，一股热气朝她扑来，她明了，他在低烧，烧糊涂了。
这位大齐皇帝，简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病弱还要逞强之人，一个难过还要挣扎之人。
她见到过太多不可一世的人因亲人逝世倒下，可他们大多会瘫在床上，这个人不一样，他瘫在床上还要命令人。
掌被人倏地松开，殷素不声不响地起身，榻上人漠然阖眼。
“你们都出去。这位殷姑娘乃靖王府旧人，朕有些事要问。”
腕子留有些碎碎的被茧子硌的疼，她怕他，又望向李太医，刘公公。
她的师傅似是想说些什么，但被刘公公一手又一手连着牵走了。
她不愿给师傅添麻烦，见他行至屏风处仍眼露担忧地回头，她极小声地比嘴形：“没事。”
室内只剩下她，和榻上那位病着的，手劲也不太足的圣上。
这是她最大的一次误判，她对皇宫，对这位圣上毫不了解。
宫人们也被请出屏风，屏风后，声音越走越远，殷素才知刘公公是要将他们请去书房，殿门轰隆隆地合上，小师傅看见门缝外的太医们拢在一块，再找不着她的师傅。心越来越沉，此情此景如此相似......两腿发软起意往外走时，她脑子里已完全不顾尊卑，只茫茫与榻上男子道了声，“圣上，我，我想起有一件要紧事要与师傅说，我得去找师傅。”
她背后那双眼也开了一条缝隙，遥遥瞧着那身狐裘跑去撞殿门。
那么小一双手怎拍得响这扇巨门？她躲在殿门小角落蹲下，无助又可怜，自知无力反抗，蜷着自己，抱好。
长袍从榻上滑下，男子的赤脚踱向她，每走一步，都能撞见她与那位不在场的李太医。她今日特地梳妆得窈窕动人，陪李太医往值班之处，李无名是如何为她摘的帽，如何拉的她的袖，他都记在脑子里，时刻将那些情景与战死的皇兄拿出来一起晾。这些，本该都属于他皇兄。
刘盛回来说，她对李无名充满敬仰，有意嫁他，宫里巴望着走的宫女为此都闹翻了天求她，他不太信。
这旨，是出自他口，可他才说了几日？她竟让一外男，轻而易举碰她的手，竟一次次当着他的面向其明目张胆，投桃报李。
她当真失忆了，狠心地将皇兄忘得一干二净，妄想留皇帝一人铭记逝兄，一如所有让他“放下”的臣子。
萧玄晏倾向她时，是欲骂她。
他要将她的记忆还给她，让她陪他一块为皇兄痛才好。
可当那张涟涟欲泣的面庞仰起时，他鬼使神差地升出一种怜惜，若她当真想起一切，也不过，多了一个人痛苦。
殿门外升起争执，是李太医在说：“药难解郁，请圣上纳妃移情乃上策。”
那双手又着急地去拍门，被殿内男人一把扣上，十指交扣。
他堵着发愣的她好一会，蹲身，淡淡道：“他这么好？三生有幸？”
可她抿唇抿得太久，这个答案等得他胸口发闷，像是不得不帮帮她，他往前倾，她偏头拒了他的脸，徒留个奚落似的神情。
*
毫无章法的两双脚沿着墙一路后倒。
莲花高灯摇摇欲坠，被一只大掌捞好。
多宝阁上的书与瓶欲倒，一个白狐狸似的小身板难堪地压上。
她背后硌得慌，忙乱地逃着男人的唇，可双手被他反剪在背后，腹上有一种怪异的触感，让她羞愤欲死。
唯一能称得上好的，不能说好，应当说不让她那么丢人的，是这个坏人用嘴的力度。
她不想说他“温柔”，但他的确只是一直在碰，像盖章一样贴她！
小师傅躲着躲着撞上一面柱，绕柱绕出一声真心实意的低笑，她蜷好拳头为自己愤愤不平地往殿门冲，又欲拍门，手被擒拿，“救”字被人拦腰夺断。
一座龙涎香满绕的玄山欺上她，她呜咽地反抗，已不知是多少次，他又轻轻贴上她紧抿的嘴，这回她被他握着腰抵在殿门，左手一动作，竟被人拉去双手环上对方的腰。
她睁大眼，男人长而密的睫刷得她脸有些痒。
“李太医可这般碰过？”是低沉的，命令的口吻。
不堪去答，她脸蹭地绯红。殷素谋划着，不论发生何事，等会出了殿，她得藏好，不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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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知晓，不让任何人知晓，她会拒了入宫这差事，回去冲个澡，饱饱睡一觉，忘却尘世恼。
他是皇帝，她只能如此。
靠着殿门被他撬齿之时，她在想家乡一只发疯的狗，小师傅以为，只要一门心思想着疯狗发疯的模样就好。
但这只狗太温柔。她被村里人做过这样的事，那人是臭的，野蛮的，凶狠的，会用死劲掐她的身体，脱她衣裳。虽然这两件事看似相同，但本质又有些不同：殿门上被禁锢的她呆呆望向殿中那方香鼎，这半刻钟的“玩闹”，让她后颈不可控地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很麻。
“回应一次，朕就放你走。”
某根智慧的弦倏地断了，她稍放松唇的刹那，不知另一人的脑子会轰然声响。
男人险些撬开她，“求你”二字被他反反复复毫不讲信用地说了起码十次，当被侵犯的人明白此人压根就是喜欢求人时已被他拦腰抱起。
天下第一大骗子。她挣扎却又不得不攀着他的肩，弱弱地回想自己的身世，低头嗫嚅。
“圣上，弟子是庵中人。”
她的发髻半松，她的莲花木簪飞落，黑发泻了二人满身。
萧玄晏抱得稳稳当当，浑然避开其言。
放她上玉榻时更是小心，左手握着她的后颈，见其分神似地无措挪脚，他难熬地倾上流窜在她脖颈的长发。
她愈往后逃，他愈是贪婪笼上，闻那发间淡淡药香，“殷素。”
“你......”小师傅喘息两声，两手直直抵着他，“你，你，你手不疼？”
一股劲直冲上喉，他攥上她那两只手，与她四目相对。
浑如四手同解她大氅系带，解着解着，男子忽地恍惚。
女子身上这件狐裘，何其熟悉。定是，皇兄所赠。
她是皇兄的女人。
他凉了半边身。
想碰她，见她与李无名之亲昵，厌得想听她同自己开口，只同他。她该对他生起依赖，比她对李无名的举止还要可怕。
可这是皇兄的女人。
过往家书里，皇兄多次提及她，尤记得一次年信，皇兄称身体抱恙，她昼夜不歇照顾，亲自煎汤，那张信上仿佛留有二人留下的浓浓药香，他们如此情深关他何事？阅过，巴不得揉掉信离这味远些。
皇帝拧眉，荒唐袭上心头，见二人发丝缠绕，再见女子唇珠肿突，眼泪汪汪，惶然惊觉他诱她在这寝殿做了何等可耻之事。若有朝一日她恢复记忆，他当以何颜面对这位曾经的“未来兄嫂”，皇兄九泉之下若知晓此事，他当如何祭拜。
“你选，你要跟谁？”
“我——”
“不论如何选，都不能再让他男碰你一毫一寸。”
当真要跟李无名，这错，皇帝所犯，皇帝补。
她闻言，从榻上忙忙溜下，青僧鞋裹着秀气的小脚，叨叨地踩着他的寝殿。
“白狐狸”丧气似地背对他，咛道：“师傅人很好，不会像您这样。”
“今日上书房外，他碰了你的头。”
“那是帮弟子理帽子。”
“方才，他碰了你的手。”
“那是误触。”
“那也不行。”
“圣上指的婚，如今就不认了？”
“指婚你就要嫁？”
小狐狸概是气得不行，回指着他破口而出，“你你你——”
我男人好整以暇地踞在榻上，眉眼往下一挑，“往后，朕就盯着你这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