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不似往常。
受卷官收了答卷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呈进了金銮殿。不匿姓名,不藏籍贯,不誊笔迹,直达天听。
宋知言跟着监考的太监离开露天考场,“宋举人且在保和殿休息,礼部会为你们提供两顿餐食。明日卯时,更衣上朝。”
殿内微凉,黑玉色泽的地面摆满了桌椅,门口有两名宫女守着待命。“宋举人有任何需要,可吩咐她们。”
“多谢公公。”
这届会试取消杏园宴,殿试日期突然提前,殿试选题不合旧制,殿试的流程说句大逆不道都不为过。
现如今竟然让他们待在保和殿,等着明日上朝。
宋知言看着监考公公离开的背影,随手拉开张靠门的椅子坐下,门口的宫女进来给她倒茶。
温热的茶水还冒着气,潺潺地流进她双手执着的杯盏中。
饮茶即止,不问春秋。她抿唇微笑,朝宫女道了声谢,“多谢姑姑。”
她是第一个交卷,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但她并不能保证这场殿试自己的试卷不被调换。
可立刻被呈进太和殿审阅,短短百米的路程,众目睽睽之下被调换的概率已然降到了最低。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帮她。
宋知言看着门外被雨水打湿的红墙黄瓦,雨势有变大的趋势。
灰白黑交织的云层在天上聚集,掩住该升起的太阳,却又留出些让人能看清墨迹的光。
她却觉得这名次很快就会下来了。
轰隆!
天边传来春夏的雷鸣,受卷官的声音被雷声掩盖,“京兆府天枢县赵鹤声呈卷!”他盛着装好试卷的托盘步步行阶。
忽而,一道清亮沉稳的女声自丹陛上传来,似雪水淬炼过的银刃,劈开雨幕里纷杂的燥热。
“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宋知言!新安徽州府泾川县人士。”
石阶之下,雨棚里的青衫们瞳孔皱缩,瞬间绷直脊梁,朱笔悬停,那神色藏在朦胧的雨里看不清。
“陛下御笔朱批:破腐儒窠臼,开新学天门!”
雷响后雨势未大,翻了的案几让淡黄色的宣纸多了许多焦灼的墨团。
卯时正刻,挤满了三百名考生的保和殿寂静无声。
殿外鸣鞭三响犹如雷震,换好衣服的众人像根木头似的杵在椅子上不敢乱动,脸上仿佛糊了层干了的鱼鳔胶。
熬了一夜的眼珠子被鞭声吓得又多出几条红血丝。
约莫辰时初,太和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
“宣!殿试一甲进殿!”
门口换了值的宫女为三名进士引路,宋知言走在前面,而后是赵鹤声、章霁。
还未进门,便听见阵阵拍打声,似戒尺击打手心。
“多谢姑姑。”
宋知言侧身提袍,抬脚越过约莫小腿长的朱漆门槛,她微颔首弯颈,眼前只留下青黑色的砖,耳边的拍打声越发清晰得黏稠。
“你就是宋知言?我钦点的状元。”散漫不失威严的女声从头顶传来,那拍打声也随着余光右侧倒地的身形停了。
进来两个太监,把倒在地上的官员架走。
“回陛下,民女正是。”宋知言跪地俯身叩首。
“起来回话。你如今年岁几何,可有期许的官职?”
那声音说得平和随意,仿佛自己回什么官职她都能应允了,“谢陛下。回陛下,民女年初刚过十七。”
宋知言起身,向玉阶上的人躬身,“民女心仪百里之职。”
“县令?你倒是个做实事的。”皇帝轻笑出声,似乎是觉得她这个状元要得太少了。“正巧,京兆府尹一职空缺,琼林宴后你便去上任。”
“谢陛下,臣定当恪尽职守,以报圣恩。”宋知言叩首谢恩。
京兆府尹,正三品。她一个刚当上状元一天不到的人,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得了任命。
左右两侧的文武官员竟无一人辩驳,实在是匪夷所思。
新帝登基四年,年年设恩科,莫非次次都是这般任命?故而百官多见不怪?
宋知言得了官职站在一旁,赵鹤声与章霁的任命并不如宋知言这般轻松,士农工商的见解被问了个遍。
右前侧的高官们一一出题考较。最后章霁进了翰林院,赵鹤声进了户部,皆是六品官员。
一甲三名的任职确认后,皇帝身边的女史便叫了退朝,其他的自有礼部安排。
三个刚得了官身的人走在百官的人潮的最后,跟着他们出了午门。
没人来和他们搭话,想象中官员们下朝后在路上的商讨争锋也并没有出现,人群里有的只是寂静。
宋知言三人也不曾与人攀谈。
宋知言和章霁二人均是普通百姓,不知其官员服饰几品,不敢随意露了笑话。
赵鹤声是不敢。
“宋状元,恭喜。三日后便是京兆府的府尹大人了。”章霁热诚地祝贺,他六岁启蒙,寒窗十七年才登了杏榜二百。
若不是自己从小在青楼长大,殿试答卷句句肺腑,这殿试他也便没这名次了。
也不知翰林院往后的日子会如何,自己这出身实在低了些。
“章探花同喜。”宋知言浅笑,“翰林院差事清贵,往后定能节节高升。”
鲜少被女子夸奖的章霁脸颊微红,腼腆地说了声谢,转而又问起了赵鹤声大殿上的事,“赵兄出身京城,可知今日殿上被陛下责罚的那位是谁?”
穿着绯色官服的官员满脸紫红,口吐白沫,模样实在骇人。
相比于宋知言,他和同为男子的赵鹤声有天然的亲近之意,即使他们的出身有云泥之别。
“他昨日还是京兆府府尹。”
赵鹤声看着宋知言,眼里流露出关切,“宋姑娘,自陛下上任以来,朝中官职多调动。京兆府的差事难办。”
“你此前成绩平平,如今突然成了状元,日后难免招人口舌。为何不寻些清闲的官职避风头?你本就是女子,而今殿上又何人不知你……”
章霁还在身边,赵鹤声不好明说。
但宋知言怎么能不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昨天陛下突然落下的状元头衔,今日不曾考校便允了正三品官。
明摆着陛下很是中意她。
她宋知言在赵鹤声这群人眼里,大概就是个凭着性别和皇帝一样,明晃晃走后门的花瓶状元。
“赵榜眼是在质疑陛下的决策吗?”
话里话外没意思得很,明则关心实为贬低,他怎知她没有状元的真才实学?
他是殿试阅卷人?
找媒婆来说过媒,还真把自己当根葱,摆在她伴侣的位置了?
真不知道哪儿来的脸,明明当初娘亲早拒了这门亲事。
赵鹤声止住了话头,眼里带着实质的不赞同。他不明白,为什么宋知言刚得了官身就仿佛变了个人。
强势、狐假虎威、说话夹着利刃。
和母亲口中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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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慧、娴静的女子实在大不相同。
“赵公子你管得未免太宽了。你我既非好友,亦非同窗,更不是亲眷,这番话着实谈不上好意。”
宋知言只是笑,声色并不张扬,语气也只是平平淡淡的。
赵鹤声皱眉,想来父亲对她的评估应该变更一下,“宋姑娘言重,在下只是担心你未来的官事。”
宋知言的笑意凝实了些,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那就多谢你的关心了。”
章霁隐隐感觉到气氛里有些鞭炮炸裂后的余烬味,自己就活该多问那一嘴。
“咳咳,宋状元、赵榜眼可有后续安排?我们要不要等等保和殿里出来的同窗,往后大家就是同僚了。”
“章探花,你说错了。我和你们可不是同窗,往后是不是同僚也不一定。”
宋知言弯身,朝他二人行礼告别,“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午门离宫门还有段距离,下朝的官员早就没了影,宋知言寻了个太监给她带路。
她到京已有四月,这期间并未听过在职的京兆府府尹有什么丑闻,他却突然丢了官职。
还在大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被掌嘴到晕厥。
期间没有任何一位官员为他说情,也无一人就皇帝的暴力行为进谏,文武百官皆是低垂着头安静如鸡。
看见礼朝这位年轻的陛下,是个十足的独裁家。
但于宋知言而言,她对这位陛下只有感激。若没有她,自己应该会走上老师女扮男装、欺君的老路。
李清筠陛下上任推科举新政。
凡礼朝境内子民,三代以内无作奸犯科、无牢狱之刑者,无论男女,无论所事行当,均可入科举为官。
六年间,加设四场会试、殿试。登科为官者,士农工商皆有。
甚至贱籍也可通过科举得到白衣身,入朝为官。
但奇怪的是,六年了,仅有自己一个女子走到了会试,最后进了殿试。
单从学识层面而言,有老师许青珠玉在前。
何况礼朝这么大,光是京城就该有数不清的才女,为什么近年来却无人入朝为官?
难不成大家都不想升官发财,留名史书?别说笑了,像她宋知言一样想有权有势的女子应该数不胜数才对。
况且,眼下的局面也不会是推行这项政策的新帝想看的。
科场的水,比宋知言想象的还要深。里面淹死的人,不知道如今又有多少。
她,应该是侥幸浮出水面的一个。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正想着,红墙黄瓦白地砖的视野里出现一大片蓝。
“不可能!!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十几个深蓝色贡生服的考生被銮仪卫压着丢出皇城门。
姚钰就在其中,曾经的那份真金白银养出来的贵气模样荡然无存,他满身是被拖拽的泥泞。
很狼狈,狰狞的面孔像是恶鬼转世。
“我是会员!会试第一名!也是徽州府乡试第一名!童生试也次次第一!我的殿试成绩怎么可能作废!我要找陛下!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陛下!陛下—噗!”
守城的禁军一脚把人踢飞,其他嚷嚷的人迅速闭嘴,“皇城门口岂容你大声喧哗!陛下又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尔等速速离开,不得在此停留!不然—”禁军守卫腰间蹭亮的长刀出鞘。
宋知言远远瞧着,觉得那一定比她家的杀猪刀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