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她流芳百世》
1. 雨夜杀人
平成一年春,新帝登基,定国号“礼”。
改科举,兴战事。
凡礼朝人士,除三年内直系亲属有罪在身者,不论男女行当,皆可入科举。
凡家中有十七至三十五岁男丁者,每户必出一人,强制征召,赴边塞从军。
百姓闻之,欢欣如潮,怨声亦如沸。
-
四年后,九月霜降。
泾川县内阴雨连绵数日。今儿又下了一整个白天,入夜后更是雷声轰鸣,雨势忒大。
“——阿嚏!”
只多穿了外衫的宋知言裹紧了身上潮湿的被褥,一个喷嚏打出去,后半夜脑子里的睡意也散了大半。
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去厨房给娘做早饭,蹲在灶台边烧柴火还要暖和些。
今年这雨真阴,九月裹了厚厚一层被子还冷得直钻骨头。
宋知言穿了衣裳,随手给自己的长发挽起往厨房那边走,路过主屋时听见里面传来娘亲沉重的呼吸声。
昨日赶集,娘的猪肉摊忙得很,想来是累坏了。
宋知言放轻了脚步。娘亲一向睡眠浅,睡得这般沉着实是少见。
正想着,走到窗户正中间,不经意地一瞥,便注意到平整光洁的窗户纸上多了一个小圆孔,似是被人从外面捅破的。
咔嚓——昏沉黑暗的夜色刹白。
“谁!谁在外面?”屋子里传来一男子仓惶紧绷的虚张声势,他应是借着那道闪电,看见了自己落在窗户上的影子。
宋知言当即推门而入,男子样貌身形皆是熟人,“你怎么在这里?”
“阿叔。”
凉风顺着敞开的门灌入,进来的小姑娘仿佛一个阴森森的索命女鬼。
宋柱吓得心都死了一小截。
又想起这死丫头从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病殃殃的死样子,他又快速硬气起来:“死赔钱货!怎么跟老子说话呢!”
“这里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他家?脸皮真厚。
男人叫得张牙舞爪,却不敢放声说话,怕再有别的人听见他的声音。
“你对我娘做了什么?”宋知言的脸阴沉得厉害,死死地盯着到处扒拉的宋柱。
闪电、推门声、男人短促的惊呼,还有此刻房间里翻箱倒柜狼藉的一片……床上的人却一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我会对她一个人老珠黄的东西做什么?不过是一点点迷药,让她有个好觉睡。”
男人不甚在意地回答,无视宋知言的存在,开了屋子里的衣柜,把里面的东西全部甩出来扔地上。
“他娘的,真倒霉。老子刚进来就被你这么个晦气东西撞见了。”
“你从军营里逃出来的?”
宋知言见宋柱浑身湿透,身上还穿着暗红色的士兵衣物。脚上的靴子也是军营里发的样式,上面还站着泥泞的污渍。
“按我朝律令,赴边关者,若逃,立斩。昨日城门口赴塞的名单里,有阿叔你的名字。”
“他娘的!老子用你提醒?!”
宋柱暴怒,额头上隐隐有青筋横行,空了衣柜里什么都没有。他当即撩开自己的衣袍,抽出一柄匕首,刀尖指着宋知言。
“说!钱在哪里!!”
“家里没有钱。”宋知言冷冷地扫了眼远比自己强壮高大的男人,“阿叔,你现在回军营去。若是被人发现,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娘的,小贱蹄子!老子信你个屁!少在这儿恐吓老子。”
宋柱举着匕首上前,宋知言后退和他保持距离,“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宋成那个入了土的东西给你们留了一大笔的抚恤金!交出来!”
她们都有余力养着一个残疾女人在家里十年,说没钱?
他宋柱又不是蠢货、瞎子,信个狗屁。
“什么狗屁上阵杀敌,老子今儿拿了钱就远走高飞。”
宋柱想起哥哥宋成从战场上回来的、缺胳膊少腿的尸体,猩红了眼。
他绝对不能从军,绝对不能死。什么军功,什么封侯拜将的赏赐,全都是那个妖帝的谎言!
这仗都打了四年!停了吗!
一个下贱皮子,当什么狗皇帝!
“阿叔,你冷静一点。”
宋知言已然退至主屋外,檐上的雨水哗哗往下坠,落到地上四溅开,让她的脚后跟冰凉一片。
男人凌乱的头发在脸上糊作一团,黏腻的厉害,活脱脱像个失心疯的傻子,“冷静?我怎么冷静!”
“我好不容易考上秀才!就因为一个女人下的狗屁不通圣旨,什么都没有了!”
“从军?我有功名在身!凭什么去送死!!”
“说,钱在哪!再藏着掖着,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床上那个贱女人!!”
自从哥哥娶了她林氏,就闹着要分家,还分走了爹一大笔钱财。
生了这病秧子赔钱货后,爹就死了。
哥哥把他接到家里,让他好好照顾这两个贱人,自己从军去了,死无全尸。
宋知言母女,简直他们宋家的灾星!这个家里,就她们这两个贱女人活得好好的!
定是和那皇帝一样,妖女!
现在倒好,这两个妖女又把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残废女人当宝贝似地供着。
一定是请来吸他宋家的气运,来咒他宋柱死的。
“阿叔,家里真的没有钱。那笔钱交了我的束脩,又请了大夫给许姑娘看病,真的一分不剩了。”
“阿叔你走吧,知言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回来过的。”
宋知言似是真怕眼前的亲叔叔杀了自己和娘亲,急得红了眼,泪水跟雨一样流。
她慌乱地后退,只剩下半个脚掌踩在台阶上。
檐上下坠的雨噼噼啪啪敲打着她的肩膀,宋知言无助地摇着头乞求:“阿叔……不要……”
“他娘的,又是这幅样子!别以为老子还会上你当!贱东西,老子上次就是因为你被军营的人找到没逃掉。这次还来这套!”
本来都已经藏到山上躲得好好的了,这小妮子来送个饭的功夫,军营征兵的人就找上门来。
哪有那么巧的事,一定是这贱人告诉的官兵!
“不说是吧,好啊。那就去死吧,死人就永远不用说了!”她能告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要逃,要逃到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地方,绝对不能被抓去从军,他要活。
今晚见过他的人都得死。
这怪不得他,谁叫宋知言不好好待在自己房间里睡觉呢,好好睡着不出来遇见他,就不会死了。
这全都是她自找的!老天就是要他宋柱今晚杀了这个灾星、祸害!
宋柱两眼一狠,提着匕首就往前刺。
眼见着刀尖就要刺到人,他伸出左手想抓住宋知言的肩膀,想着固定住了,多刺几刀能死得透些。
可站在台阶边缘似是被吓得愣住的人却忽地往旁一侧身。
宋柱妄想摁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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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左手落了空,腿弯处又突然被踢了一脚,瞬间麻了半边身。
雨天湿滑,没了平衡的他,直愣愣地往外摔去。
一头撞上了弄堂中间的聚财井,手里的刀也咚的一声掉进去,额角鲜血直流。
宋柱咬着后牙槽呻吟,他感觉不止自己的脑袋,他的脖子也好像撞折角了,动弹不得。“贱人,贱人,我要杀了你!”
“啧,阿叔,你怎么还活着。”
雨声里传来女子略显冷淡可惜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炊烟,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害怕的模样。
忍了这张臭嘴这么久,真是受够了。
张嘴闭嘴“他娘的”,他对得起生下他又含辛茹苦把他带大的奶奶吗?
猪狗不如的东西。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和那匕首一样掉进井里呢。”
他不是不想去从军吗?
宋知言当然要好好遂了他的愿,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别急,很快就不疼了。”
死了就不用去了。
一道雷电划亮半夜,她高举着从里屋拿出来的长板凳,对准扑在地上的宋柱后脑勺。
“阿叔,你说你,为什么非要回来呢。”
自己直接走了不行吗?明明已经留了一屁股赌债给她们,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偷钱呢。
还偏偏撞上了她。
这是天意,天意让她碰见他,杀了他。
“住手!宋知言!咳咳咳——”这一声厉呵用尽了女人胸腔里所有的气,她开始剧烈地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宋知言睫毛缓慢地眨了一下,连绵不断地雨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扔下板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毫无波澜地扫视地上已经血流满面、晕死过去的人。
啧,运气真好。
宋知言走进走廊,在距离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一米开外的位置停下,“老师,雨天阴湿气重,您腿难受。”
“跪下!咳咳——”
许青扶着轮椅把手,为了缓解胸腔的疼痛,柳叶一样单薄的身子佝偻得厉害。
“你险些酿成大错,你知不知道?”
宋知言身板挺直地跪着,衣服上的水渍在地面晕开,“老师,学生知错。学生不该动杀宋柱的念头。”
许青的咳嗽缓解了些,她慢慢挺直腰,靠上冰凉的椅背。“知言,你想反击,何错之有?”
“他要杀你,难不成你还要做个懵懂的待宰羔羊?我要是应了你这错,我岂不是个迂腐顽固?”
宋知言卸了气,她就知道这话没法搪塞许青,“学生明白。”
“眼下会试在即,学生不该让自己背上一条人命,为自己以后的仕途留下把柄。”
许青颔首对她的清醒很是满意,捏着绣帕捂着嘴又开始低声咳嗽。
“把你阿叔拖进来,明日午时雨停再去寻大夫来。他死不了,以后却也活不痛快。物尽其用,为你和你娘留个仁义美谈。”
宋知言起身一一应下,推着许青往房里去。
次日午时,雨停。
醒来的娘亲听了昨夜种种,破口大骂宋柱狼心狗肺、不是个人,盗窃不成还要杀害自己的亲侄女。
宋知言宽慰了她几句,午饭后去请了大夫和军营的官兵。
正如许青所说的那样,宋柱往后活不痛快了。
大夫诊断后直摇头,命是保住了。
人却成了一个终生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废物。
2. 进京赶考
前来查看的王百户皱眉,“小宋举人,若是人人都像你叔父这样,那我们这征兵还征不征了?”
看在宋千户已经在边疆马革裹尸的份上,他本就很难对宋家母女说重话。
而宋知言现在又是前途无量的新科举人。
“王百户,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难不成这泾川城里每一个适龄男子都能狠下心把自己弄成我阿叔那副模样?”
别开玩笑了,他们可是个比个地惜命。
宋知言道:“百户您命人抬着我阿叔去城门口,告诉大家伙儿。宋柱拒绝应征,逃跑时意外撞井,导致全身瘫痪。遂,取消应征资格。”
“大家都生活在这泾川县里。邻里相亲、知根知底的,自然善解人意,不会闹事。”
王百户还是皱着眉不说话。
宋知言打量他的神情,对他的顾虑心领神会。“百户可是怕往后有人借此演戏,逃避征兵?”
男人点头,她这么说显然是有应对法子了。
这有一次就有第二次,开了宋柱这个口子,万一有人假装瘫痪不去应征怎么办?
那造假的法子可多了去了,他一个小小百户可应付不过来。
宋知言笑:“那您可就多虑了。”
今早娘亲出摊后,她忍着恶臭给宋柱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完全就是一滩任人摆布的烂肉。“我家阿叔的模样可惨的很,眼下大小便都要人伺候,吃饭也只能吃些流食。”
什么尊严?男儿气概?大丈夫的气度?都像那团脏衣服一样。
被她丢进灶里烧成灰了。
“他们宁愿死,也不愿成为这个样子的。你说是吧,王百户。”
同为男子的王百户不禁把躺着的宋柱的脸换成自己的模样,光是才开始想,就浑身寒颤激灵。
那副模样着实是太恐怖了。
“若是有人铤而走险,你们查仔细些。必要时佯装要让假的变成真的,吓唬吓唬他们,自然有人露馅儿。”
王百户觉得有道理。
小宋举人说得对,没有人会主动放弃好生生的人不做,变成这幅生死不如的模样。
从军虽苦虽险,但人至少是还能自由活动。
“你们两个,把人抬到城门口去。晚上封城了在抬回宋家来。”
宋柱瞪眼呜呜额额地说话,宋知言眉眼含笑地拍拍他肩膀,安慰道:“阿叔别怕,晚饭时候,我来看你。”
呜呜额额!
“小宋举人,那我就先回去了。如今会试在即,小宋举人预备何时上京?泾川县虽离京城不远,可陆路最快也要一月半。”
王百户惯例寒暄。
宋知言如今十六岁,两年不到的时间,她就连过四试考上举人。
适才行事周全狠辣,往后不知道能飞黄腾达到什么地步,他脑子有问题才不想着多结交。
“若是走得晚了,入冬大雪封山就更慢了。”
宋知言面上带笑,朝他行礼道谢:“多谢王百户提醒,等我娘过了生辰便上京。皆时家中母亲和姐姐,还望辛嫂子多关照些。”
多关照,那便是能有交情。
王百户挑眉,乐呵地应下这件小事,自然而然地交上这个人情。
“放心,你嫂子人好又健谈。我们家包子铺又就在你家猪肉摊对面,她巴不得多和林娘子走动呢。”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去。“那我还有公事,便先告辞。预祝小宋举人来年金榜题名。”
宋知言送他到门口,笑道:“借您吉言,慢走。”
-
十月初四,黄昏,街上是雾蒙蒙的黑。
“知言,参加会考的凭证今天拿到了吗?”
林秀兰放下背篓,从里面提出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这是专门为了给她庆祝生辰留的。
在他们家,无论谁过生辰,当天都会留一块最好的猪肉回家。
在厨房煮饭的宋知言快两步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应试咨文、保结书都拿到了。”
“那就好,你明日几时出门?”葫芦瓢倾斜出均匀的流水冲走林秀兰手上的油腻。
“五更天明。”
林秀兰动作微顿,“好,好……天光破晓卯时正,鬼祟都缩头,阎王让三分,我儿定能平步青云。”
“嗯。”宋知言应声。
次日,晚秋的天还没泛白,宋知言已经前院热身了三圈。
一根随手从灶台前抽出的干枝,在她手里仿若被驯服的游龙,刺破裹挟着白霜的雾气,脚腕处的铁环负重又成了若有若无的装饰。
梆-梆-梆-梆-梆——咚!
更富佝偻得的背影拖过巷弄石板,铜锣的余音里裹着他沙哑的嘶喊:“寅时收更——天光……咳咳!”
尾音断在微凉的穿堂风里。
许青的咳嗽声和那街上的更夫重叠,她缓了缓说:“你此去京城,切记万事小心谨慎。”
“新帝登基,天子脚下的京城不会太平,各方势力杂糅,水混得很。”
看着宋知言在庭院里扎实的晨练,她满意地点头。
“温习之余,练武一事也不要放下。考试除了知识的较量,也是体力的消磨。”
宋知言手腕微动,一阵剑风四溢,手里脆弱的枯枝碎成一地粉末,“嗯,学生定会谨记在心。”
昏昏沉沉的大黑狗还趴在歇息的椅子边浅眠,飘散的粉末让它打了个喷嚏。
前爪捂住嘴筒子摩挲,抖动两下耳朵,虚睁开眼。
宋知言展开笑意,收了晨练的架势,蹲下揉面团一样撸狗头,“宋十六,你这懒狗前两天又去哪儿消遣了。”
雨下那么大都不回家,让宋柱有机可趁潜入家中。
嗷呜——狗不搭理她,磨磨蹭蹭地张着大嘴站起来打哈欠、抻懒腰。
“丫头,你把这饼子揣在怀里热和身子。路上要是饿了又没寻着客栈,就拿出来热一热吃。”
林秀兰把刚烙好的饼包上油纸,又用蓝黑色的步裹上两层。
她说着,就忍不住眼里泛泪花,“到了京城没盘缠了一定要告诉娘,别一个人硬抗。”
宋知言一一应好,笑着接过饼子揣进怀里。
她背上书笈,“娘,你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次。在家好好睡一觉,别送了。”
“老师,深秋露水重,你也别出门了,留在家里多烤火。”
她上前和她们一一抱过,宽慰道:“别担心,等我到了京城就立刻写信回来。”
宋十六在门口汪了一声,像是在催促她上路。
“你这黑不溜秋的,今天还勤快地要送我出城吗?”宋知言笑着轻踢了它一脚。
一人一狗离开家门。
五更天过,城门开,人影稀。
宋知言提着娘亲手给她做的灯笼,踩着灰白的天色,离开了泾川县。
她是第一个出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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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阳光落进山路间的一所破庙,破败的弥勒佛像晕开一圈白光。
佛像右手边的空地,一团火焰规矩地在划定的地方燃烧,一人一狗坐在跟前眼睛放光。
“汪汪!!”
“宋十六,你怎地还不回家?吃了这个娘做的肉馅饼,你就乖乖回家哈。”
宋知言用两根树杈夹着馅饼,在离火堆不近不远的位置加热,软化的饼子渐渐散发里面藏着的肉香。
“娘昨天根本没同意你跟我出门,午饭本来没你的份儿,你多吃一个我就得少吃一个了。”
汪汪-汪。
“别吵别吵,美味急不得。”
烤好的饼子香得要死,宋知言光是鼻子闻见味儿,嘴里的舌头就要化掉了。
“欸?——!”
本来准备人一半狗一半的馅饼,现在全在狗嘴里了。“等我到了京城,一定写信给娘告状。”
宋知言的威胁,宋十六毫不在意。
狗不懂,只是一味馋嘴。
“真是巧了,我以为清幽的小庙只有我一人相中,没想到还有个同样好眼光的人。”
玄绒风帽,深靛青暗菱纹织锦缎裼衣,古铜色素缎鞓带,黄玉巧雕秋山珮系绛紫盘长结丝绦,玄色漳绒镶貂鼠皮云头履。
这人穿着富贵得很。
连跟在身后的小厮都比宋知言穿得好。
他说的清幽,底下肯定埋了数不尽的真金白银。
“姑娘,幸会。在下路过此地,舟车劳顿,可否叨扰休息片刻。”
宋知言点头示意他随便,自己把吃干净馅饼的宋十六唤到脚边乖乖趴着。
三两下吃掉烤好的第二个饼子,她灭了火堆拍拍衣服起身出门。
那进了门就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明晃晃地写着他认识自己,充满了想要交流的欲望。
她不想搭理。
但偏偏,真金白银从来不会看别人眼色。“姑娘可是鼎鼎有名的举人娘子——宋知言?”
“不知道,没听过,不认识。十六,我们走。”
长毛大黑狗蓬松的尾巴一甩,慢悠悠地跟上它姐。
小厮从包裹里拿出点心和水,目光期期地看着宋知言走远了的背影。
“公子,这宋姑娘为什么不承认?”
姚钰不甚在意地在小厮搬出来的小凳上坐下,“谁知道呢,女子在外总是这么谨慎。”
“又或许她认出公子来了,在欲拒还迎、佯装特别。”
自家公子是本届乡试解元,自家老爷更是泾川城有头有脸的大富商。
小厮不信她不认识。
“公子还是少和宋姑娘搭话的好。夫人说了,她可是铁板钉钉的赵家媳妇了,她这上京的路线说不定就是去见那赵举人的。”
姚钰收敛了笑意,“……未婚夫啊。”还以为是进京参加会试。
没意思。
原来和其他女人没什么区别,读书应试是她们为了嫁入高门,精心准备的拜帖。
宋知言只不过是比那些女秀才、女书生所图更高而已。
泾川县唯一一个举人娘子的名头,让宋知言的容貌传遍了周边几个省会城市有头有脸的人家。
姚钰在族中长辈那里见过她的画像,在桂榜上注意到她的名字,也去过集市远远目睹过她的真容。
宋知言。
一个有些姿色,有点心计,意图借科举攀高逐贵的女人。
3. 京城
从深秋到隆冬,宋知言在腊梅盛放的时节走进京城。
一路北上,湿润的雪逐渐干燥,空气里粘稠的风也变得刺骨,刮人脸颊。
“你这毛挺暖和的。”羡慕的声音从狗头上方传来。
宋十六一激灵,悉悉索索地抖两下身子,摇落趴在棉衣表面密密麻麻、稀松的雪。
裹成球的宋知言只露出双眼睛,衣兜里的手指勾着根狗绳,和温热的铜钱挤在一起。
麻绳木扣锁在她的胸前,分担了肩后三十斤的书笈。头顶支出个防雨罩,挡住了天上飘零的白雪。
书箱里装着她的衣物、书籍、纸笔,还有宋十六的两根猪骨头和一件换洗棉衣。
这个懒狗,怎么撵都不走,非要跟着她。
离家三天左右,宋知言便在途径的镇上写信回家让娘不要担心十六。它和她一起上京了。
还顺便撺掇娘再养一条狗看家护院。
咳,希望新来的弟弟能节约一些。
宋知言有一半的盘缠都花在它宋十六身上了。但路上这么个伴儿,确实是开心了许多。
“你好,老板。一间客房。”
老板穿着身玫红褐灰衣裳,浓密的头发随意地用布条木簪盘起,红彤的脸颊点缀着浅淡的斑点。
她挑眉瞧了眼宋知言又回落,拨弄算盘的指尖一刻没停,“没位置了。”
“好的,多谢。”宋知言牵着宋十六准备再去别处问问,天色还早,京城这么大找个住处应该不难。
同人会馆、寺庙……烧点热水喝,打击套拳就暖和了,冻不死。
“等等,你是南方来的?”一人一狗淡淡的,拿起毛笔记账的老板反而生了兴趣。“这大冬天的,你个小姑娘来京城做什么?”
“会试在即,这京城的客栈可都是没半间空房了哦。”
宋知言不语,只是牵着狗一味往外走。
这么倔?老板停了笔,手撑在柜台托着下巴,“要是你说的理由我感兴趣,我就给你找个住处。”
一人一狗往外走。
真有意思,她这大门也不远,走这半天了还没走出去?老板潋滟的眼睛里晕开水纹,“免费的。”
宋知言两大步跨回柜台,“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我梁玉娇若骗你,就穷得去要饭。”
厅堂里吃饭的客人传来友好的笑声,“梁老板,今儿又准备去街上要饭了呀哈哈哈哈……”
想来这不是老板第一次这么留人。
善意的目光落到宋知言身上,他们也很好奇这牵着狗的小姑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理由,让老板娘心甘情愿地留下她。
“我来参加会试。”
她声音不大,但大堂里碗筷的碰撞声应声而止。
“当真?”老板顿时两眼冒光,比外面的积雪还亮,“你是举人!”
宋知言点头,“真得不能再真。我若骗你,就一夜痴傻。”
“那妹妹你可真是个奇人。”
梁玉娇上下打量着比柜台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目光里的欣赏、惊异各自参半。“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这京城的才女用忒大孔子的笊篱捞能捞起来几十个,但举人榜上有名还预备参加今年会试的,一个都没有。
虽然梁玉娇也纳闷儿,但事实就是如此。
自皇帝下令女子科举以来,从天南地北走到这天子脚下,信誓旦旦要参加会试的姑娘家。
也就眼前人儿一个。
“老板亦是,心地还十足的善良。宋知言,十六,快十七了。”宋知言眉眼弯弯地笑,眼眸里带着水乡的潋滟。
梁玉娇却没把这当成她的底色。
能独自一人安安全全地走到这京城的年轻女子,能是什么柔弱好拿捏的姑娘?
满堂宾客里传来微弱克制的吸气声。
“王二,搬根椅子来。”梁玉娇敞亮的嗓子叫来穿着灰色衣裳的男子。
他看起来比宋知言高不了多少,脸貌稚嫩得很,手里一张木椅高举过头,脚步利索地穿过迟迟没动筷的宾客。
“东家。”
他声音很轻,比椅子脚触地的声音还小,东西送到位了他即刻便安静迅速地离开。
“坐着等吧,我关店了就带你回家睡觉,我家里有个和你同岁的闺女。”梁玉娇朝身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来休息。
“多谢老板。”
宋知言顺从地走进柜台坐下,盘算自己在会试之前要怎么生活。
幸好遇见梁老板这个妙人,为她省下一大笔住宿费用。
椅子腿很矮,一人一狗安静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高高的柜台挡住了来往宾客的视线。
但有个十六岁的姑娘要参加会试的消息,随着那满天的细雪覆盖这京城的家家户户。
-
京城西,右丞相府。
“小姐小姐!”身着粉色衣裳的丫鬟急急忙忙地冲进院子,手里沉重的红木餐盒稳当当地挂在臂弯。
“莲晴,我还活着呢。别叫得我突然暴毙了一样。”点着芝兰熏香的房间里黯淡的声音缓缓传来。
苏令仪坐在铜镜前,里面的人憔悴失意得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小姐!!你打起精神来,我要说一个好消息!”莲晴精准锁定梳妆镜前的主子,餐盒被她随手放在桌上。
苏令仪还是呆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笑得尖锐。
“有多好?是我那脑子关禁闭的爹改主意了?还是我那满肚子遗溲的未婚夫不慎摔死了?”
莲晴闻言鼻子发酸,眼睛发热,“小姐……”她带回的的好消息确实没有这么好。
“小姐,我在街上听到消息,今年的会试有一个女子要参加。”
苏令仪睫毛轻颤,眼眸里坠入细碎的光。
莲晴自顾自地畅想美好的以后,“如果她进了殿试见了皇上,你就一定还有机会……到时候老爷肯定……”
几条走廊外的书房。
“你说什么?!竟然真的有女子来参加会试了?”
苏观颐拧眉,手里刚摘下的黑色官帽还挂着雪,身上赤红的仙鹤朝服也染着湿气。
“老师,我已经派人查证好几遍,消息属实。那人现在就在悦来客栈。”
着深灰色常服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毕恭毕敬地接过苏观颐手里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帽架上。“她叫宋知言,才十六岁。”
“十六?”苏观颐的眉心拧得更紧。
“我查过她的考籍记录,从童生县试到乡试,次次都是榜单最后一名。各卷题的答述也是中规中矩,毫无出彩之处。”
“仅仅是庸才之资。”
男人下意识地勾着脖子,眼仁吊着往上抬露出下三白,“但她在这京城闹出的动静不小,以往的手段怕是行不通。要不要直接……”
苏观颐拿起桌上温热的茶水,轻轻撇开细碎的茶叶,“无妨,让她考便是。”
“宫里那位再不见到个襦裙考生,大殿上又要掉几个脑袋了。”
“可若是她考得太好——”男人话说到一半消了声,他恍然想起来今年这苏府也有位要参考的举子。
七岁就名动京城的灵才子。
她宋知言,一个水沟里来的庸才。不知道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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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自学了几个字,用了哪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登上了举人。
就是顶破了天,又能多好?
苏观颐轻吹开茶杯里冒出的热气,“一个女子而已。我们还得多帮衬她,让她安稳地走进太和殿。”
这人突然进京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宫里那位肯定也得了消息。
眼下进殿试的,必须是她了。
“是。”男人闻言弯身鞠躬,应下这份差事,“学生告退。”
-
-
京城,太和殿偏殿。
“陛下,这实在有违古训啊。”翰林院的老东西们抓着胡子跪了一地,“经义公文策论,这是自古以来就定下的考项啊。”
“还请陛下三思呀!”
他们一把鼻子一把泪的哭诉,请求那张皇椅上的人收回此次恩科会试的修改,却只听见一声冷笑。
“有违古训?怎么,我坐上这个位置也是有违古训吗。”
李清筠扔了手里的玉章,方正尖锐的石头砸落了某个跪在前面的老东西的官帽。
她声音平静,翰林院的众人却突感脖子上划过一道冰凉的寒气。
没了帽子的掌院学士紧闭上眼,梗着脖子朝左偏,生怕那不长眼的刀刃顷刻间让他脑袋落地,他抖着嗓子:“陛下息怒。”
“臣等并无此意。只是会试在即,现如今更改考试内容,微臣怕考题编撰上时间会来不及。”
他身后的侍读侍讲学士连忙开口,“陛下,大学士所言有理。”
“我朝历来考较前两科,如今临时更改,恐怕学子们无法应付,过榜人数只怕是寥寥无几。”
李清筠当即又是一块玉章砸下,正中说话人的脑门,顿时流出血来,“裴侍讲,你不担心我朝无能人任职,反倒担心那些蠢材?”
“怎么,他们上榜一人,你便能收到一人好处?”
裴侍讲霎时噤声,发白的嘴唇抖得厉害,连句陛下息怒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磕头。
咚咚的声音吵得年轻的帝王头疼,“来人,找个太医来给裴侍讲治治这爱磕头的毛病,治不好就拉下去砍了。”
“陛下!我好了,我好了。”裴侍讲当即明白这是陛下饶过他的意思,“多谢陛下。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
为了保下自家人的性命,翰林院众官员齐声附和:“微臣深以为然。”
李清筠眉头舒展了些,“你们能明白朕的用意就好。”
“既然你们都同意,那就抓紧时间。会试结束前,这间偏殿就借给你们办公,万事都在这里完成就好。”
“写封信告诉自己家眷,别让她们担心。有什么需要告诉青岚,她会帮你们解决。”
李清筠抖了抖袖子抬脚离开,站在官员们身边的黑衣人也收了刀消失不见。“谢陛下恩赐。”
偏殿外,李清筠招手让身侧的青岚上前,“看紧他们了,印刷事宜你们全权负责,都睁大眼睛盯仔细了。”
“要是露了风,里面的人活不了,你们也是。”
“是,陛下。”
李清筠抬头远眺那覆盖黄瓦的白雪,按了按紧绷的眉心,“雨眠,苏相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异动没?”
她左侧一女史上前,回禀道:“陛下,苏相暂无异样……只是下官推测他们很可能会放弃之前准备的殿试人选。”
“哦?”李清筠挑眉,意有所指:“有新的入他眼了?”
女史点头,“今日午时前,有一自新安徽州府泾川县来的举人。女,十七岁,名宋知言。她已报名参加会试。”
“好!”
李清筠大喜,这个宋知言来得好!
4. 殿试
平成六年三月初九,五更天明。
宫里来的仪仗队一路敲锣打鼓,朝礼部南墙走来。天不亮就坐在地上的举人们顿时窜起,个个形似大鹅。
摊贩们吆喝热汤的声音在街道里此起彼伏。梁笑笑攥着宋知言的胳膊,眼睛铜锣似的盯着仪仗队。
官兵们刚清出条道走到南墙下,她便撒手挤进那举人堆里,“言姐姐,你就等在这里,我去帮你看!”
宋知言眉眼含笑地注视这那个灵猴一样的姑娘扎进人群里。
不愧是梁老板的女儿,这热心肠的性子简直一模一样。
“镗镗镗!肃静!”不耐烦的锣响了三声。
人潮的深处传来差役的高呼,木头做的高架梯子靠上了石墙,差役登墙张榜的动作慢极了,又快极了。
黄纸墨书展开,右一榜首姓名墨迹尤浓:“姚钰,新安徽州府泾川县。”
恭喜道贺的声音在人潮里聚集成一个小漩涡,那中心连连躬身回礼道谢的人便是此届会元。
宋知言眼熟得厉害,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不是在弥勒佛庙里碰见的那个真金白银嘛。
“考上了,考上了!!”
女孩雀跃的声音从人堆里挤出来,“言姐姐,正榜贡士第三百名!!言姐姐你考上了!!!”
人堆里你恭喜我、我恭喜你的声音戛然而止。异样的视线随着梁笑笑欢快的背影,落到了那个站在摊贩边的人。
宋知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子。岁数不大,无名师拜帖,无县学凭证,无清贵家世。
凭着那妖帝一句“女子可入学科举”,便随便进了个私塾,一路畅通地成了杏榜的贡士,还是能进殿试的贡士。
要说这里面没点龃龉,他们可不信。
“姚兄,你同她皆是徽州泾川人,可曾听过她的才学?”同为正榜贡士的男人压下眼里的讥讽不屑,满面春风地问站在中间的新会元。
姚钰挑眉,看出了他藏在喉咙里的恶意:“宋姑娘为人低调,不曾外显才学。”
“姚兄当真是清风朗月。”
另有一人不满地哼声,“周兄终日埋首温习,不知其中门道。那宋姑娘原是一家给姚兄家里送猪肉的屠户女儿。”
“整日挥刀,行杀生污秽之事,哪有什么才学。”
有人开头,继而有人附和,“我看那宋姑娘模样身段当真是不错,说不定……”
姚钰闻言皱眉。
本想制止他们,又怕众人觉得他摆会元的谱子,想起家中长辈让他不要惹事的念叨便歇了制止的心。
清者自清,宋姑娘若当真没做,也理应不惧这些流言。
况且,这本就是她玷污科举以攀权贵应该面临的处境。
正想着,目光聚集的地方出现一辆马车。上面走下来个翩翩如玉儿郎,他走向了他们谈论的主人公。
“在下赵鹤声,祝贺宋姑娘名登杏榜。”
梁笑笑愣愣地看着这个从马车上下来,面容姣姣,神似话本里讲的无双公子的人儿。
恍惚几下后,又目露警惕,低声在宋知言耳边说:“言姐姐,我刚在听到他们说这人的名字了,在那黄榜上的第二名。”
宋知言笑着回应,这名字她并不陌生:“多谢。赵公子名列二甲,更是喜事一桩。”
赵鹤声本意是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与她言说的,但母亲硬是要他下马车,“宋姑娘在京城住得可还好?母亲她很欣赏你,希望能邀请你来府上小住……”
“言姐姐在我家住得可好了!难道谁欣赏言姐姐,言姐姐就该去谁家吗?”梁笑笑瞪着他。
看着人模人样,原来是赵家的。
开口就要抢人,没点眼力见。言姐姐都拒绝进他们府住好几回了,还来问什么问?
搞得好像言姐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一样。
赵鹤声喉咙顿时哽住,“姑娘误会,在下并无此意。”
“多谢夫人赏识,个中缘由我之前也说明。于情于理,我都实在不宜住在赵家,还望赵公子转达歉意。”
宋知言话音刚落,姚钰就带着一堆人闯进了三人交谈的圈子。
“赵兄与宋姑娘相识?”
身后的脚步声颇多,赵鹤声收了适才温柔的神色,略显冷淡地回应:“只是家中长辈交好而已。”
“原来如此。”身后的贡士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二人间流转。
姚钰倒是比他们平静些,料想果然如此。
宋知言这个女人参加会试,怕是少不了赵家的出谋划策。难道是为了给他们的婚事增添些美名?
“赵兄,宋姑娘,恭喜。此次会考出题刁钻,全是策论,我这答得焦头烂额的人竟成了会元,三日后杏园宴还要向各位讨教一二。”
思索几下,他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些。
姚钰那讨教的目光落在宋知言身上,跟着他来的贡士们也立刻附和。
其中周原的应和声最为高亢,不屑地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视两个女人,“姚兄说的是,我等还未见过宋姑娘的真才实学呢。”
这阴阳怪气的话是个长耳朵的都听得出来,但他们都幸灾乐祸地把宋知言高高架起。
“周兄说得对,我等副榜贡生无缘殿试,可得仔细学习,比比自己十年寒窗苦读是差哪儿了?”
“哈哈哈哈,徐兄良言。”
梁笑笑看着这群话里话外质疑宋知言的人,眼睛里直蹿火,“你们——!”
这些自诩文人的书生花花肠子比后厨刚杀下水还要脏,这个什么周兄更是一副忮忌嘴脸。
“是吗?那确实挺苦。”
宋知言脸色倒没什么变化,捏住她的胳膊避免她冲出去踹飞几人,“既是无缘殿试,那想必没法参加杏园宴了吧。”
“真可惜。”
她说得真诚,似乎又觉得伤了别人的心给自己找补,眉心微蹙,“抱歉,我第一次参加会试,后面的流程不太懂。”
顿时,叽叽喳喳的长舌男们黑了脸,比梁玉娇家酒楼厨房烟熏火燎十年的锅底还要黑。
尤其是周原。
他十五中举人,曾是县里远近闻名的神童。而今三十有二才中贡士,还是副榜第一。
如果没有宋知言,他就是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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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正榜贡士。进士与贡士,一字之差,隔着的是读书人盼了二十多年的功名。
宋知言,这个不知道用什么腌臜手段抢了他名次的女人。
他就是恨极了,怨极了。
“今年杏园宴确实有变,家中长辈昨日上朝回来说,陛下决定此届会试不举办杏园宴。”赵鹤声向宋知言解释。
赵鹤声听她没落下风,因他人言皱起的眉头松了松,忽略他人的神色,温和地向她解释后面的流程。
这本来也是他准备告知她的消息,只是刚才被打岔没来得及开口。
“多谢赵兄消息,那不知殿试时间是否有变?”姚钰赶着道谢,随即开口问道。
按例杏榜公布之后,礼部会组织杏园宴供贡士与官员们交流。
明面上是吃顿饭,实际上会通过记录贡士的饮酒仪态、即兴赋诗、应对谈吐,作为殿试排名参考。
若没有杏园宴,那殿试的考察难道只凭大殿上的试卷吗?
“这?长辈倒是不曾言说。”
赵鹤声话音刚落,一匹快马从先前仪仗队来的方向疾驰而来,“让开!让开!!”那女子身着红色塑身官服,分明是宫里来的。
她在南墙那张杏榜中央翻身下马,手里那卷绣着龙纹的绸缎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原定于四月望日(十五日)之殿试,着即敕令礼部,改期提前至三月十二日举行……”
以为能歇了口气的正榜贡生们不再你来我往地祝贺,神色一凝均是匆匆离开南墙。
宋知言也不例外。
没有杏园宴正合她意,一群男人叽叽喳喳地吵死人。
-
三月十二,绵密的雨到了五更天明还没停。
丑时便在皇城东门聚集的正榜贡士们着礼部统一发放的深蓝色贡士服,核验身份后领了桐油伞,跟着一块“礼”字牌进去。
卯时三刻,太和殿里出来名宫女,她撑着伞立于高阶上。“圣上恩典,今日小雨,免跪拜礼。”
众考生依照会试名次在露天考场入座,各个座位均搭着防雨的简易油棚。
宋知言的位置在西区最末黄线区,离佩刀的銮仪卫仅有一丈的距离。执戒尺的太监撑伞站在她一臂远的位置宣读考试规则。
“辰时到,考生展卷答题!”
东南角的鼓响三声,宋知言展卷阅题。
一道策论,一道看起来与经史时政毫无关联的策论。
“简直荒唐!”
东西区均有惊异不满的声音传出,“殿试竟以青楼为题……”须臾便被案桌边执戒尺的太监轻敲桌面警告噤声。
一时间,绵密油润的雨也跟着燥热。
午时初刻未至,宋知言停笔。她仔细检查行文,确认无误后举起桌脚边的红木牌示意交卷。
身边监考的太监心下惊异,贡士末尾竟然是第一个交卷的。见她行云流水的模样,也不似胡乱作答。
受卷官上前将她的答卷收走,高声道:“新安徽州府泾川县贡生宋知言呈卷!”
这女子莫不是提前见过考题?
5. 状元
殿试不似往常。
受卷官收了答卷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呈进了金銮殿。不匿姓名,不藏籍贯,不誊笔迹,直达天听。
宋知言跟着监考的太监离开露天考场,“宋举人且在保和殿休息,礼部会为你们提供两顿餐食。明日卯时,更衣上朝。”
殿内微凉,黑玉色泽的地面摆满了桌椅,门口有两名宫女守着待命。“宋举人有任何需要,可吩咐她们。”
“多谢公公。”
这届会试取消杏园宴,殿试日期突然提前,殿试选题不合旧制,殿试的流程说句大逆不道都不为过。
现如今竟然让他们待在保和殿,等着明日上朝。
宋知言看着监考公公离开的背影,随手拉开张靠门的椅子坐下,门口的宫女进来给她倒茶。
温热的茶水还冒着气,潺潺地流进她双手执着的杯盏中。
饮茶即止,不问春秋。她抿唇微笑,朝宫女道了声谢,“多谢姑姑。”
她是第一个交卷,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但她并不能保证这场殿试自己的试卷不被调换。
可立刻被呈进太和殿审阅,短短百米的路程,众目睽睽之下被调换的概率已然降到了最低。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帮她。
宋知言看着门外被雨水打湿的红墙黄瓦,雨势有变大的趋势。
灰白黑交织的云层在天上聚集,掩住该升起的太阳,却又留出些让人能看清墨迹的光。
她却觉得这名次很快就会下来了。
轰隆!
天边传来春夏的雷鸣,受卷官的声音被雷声掩盖,“京兆府天枢县赵鹤声呈卷!”他盛着装好试卷的托盘步步行阶。
忽而,一道清亮沉稳的女声自丹陛上传来,似雪水淬炼过的银刃,劈开雨幕里纷杂的燥热。
“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宋知言!新安徽州府泾川县人士。”
石阶之下,雨棚里的青衫们瞳孔皱缩,瞬间绷直脊梁,朱笔悬停,那神色藏在朦胧的雨里看不清。
“陛下御笔朱批:破腐儒窠臼,开新学天门!”
雷响后雨势未大,翻了的案几让淡黄色的宣纸多了许多焦灼的墨团。
卯时正刻,挤满了三百名考生的保和殿寂静无声。
殿外鸣鞭三响犹如雷震,换好衣服的众人像根木头似的杵在椅子上不敢乱动,脸上仿佛糊了层干了的鱼鳔胶。
熬了一夜的眼珠子被鞭声吓得又多出几条红血丝。
约莫辰时初,太和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
“宣!殿试一甲进殿!”
门口换了值的宫女为三名进士引路,宋知言走在前面,而后是赵鹤声、章霁。
还未进门,便听见阵阵拍打声,似戒尺击打手心。
“多谢姑姑。”
宋知言侧身提袍,抬脚越过约莫小腿长的朱漆门槛,她微颔首弯颈,眼前只留下青黑色的砖,耳边的拍打声越发清晰得黏稠。
“你就是宋知言?我钦点的状元。”散漫不失威严的女声从头顶传来,那拍打声也随着余光右侧倒地的身形停了。
进来两个太监,把倒在地上的官员架走。
“回陛下,民女正是。”宋知言跪地俯身叩首。
“起来回话。你如今年岁几何,可有期许的官职?”
那声音说得平和随意,仿佛自己回什么官职她都能应允了,“谢陛下。回陛下,民女年初刚过十七。”
宋知言起身,向玉阶上的人躬身,“民女心仪百里之职。”
“县令?你倒是个做实事的。”皇帝轻笑出声,似乎是觉得她这个状元要得太少了。“正巧,京兆府尹一职空缺,琼林宴后你便去上任。”
“谢陛下,臣定当恪尽职守,以报圣恩。”宋知言叩首谢恩。
京兆府尹,正三品。她一个刚当上状元一天不到的人,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得了任命。
左右两侧的文武官员竟无一人辩驳,实在是匪夷所思。
新帝登基四年,年年设恩科,莫非次次都是这般任命?故而百官多见不怪?
宋知言得了官职站在一旁,赵鹤声与章霁的任命并不如宋知言这般轻松,士农工商的见解被问了个遍。
右前侧的高官们一一出题考较。最后章霁进了翰林院,赵鹤声进了户部,皆是六品官员。
一甲三名的任职确认后,皇帝身边的女史便叫了退朝,其他的自有礼部安排。
三个刚得了官身的人走在百官的人潮的最后,跟着他们出了午门。
没人来和他们搭话,想象中官员们下朝后在路上的商讨争锋也并没有出现,人群里有的只是寂静。
宋知言三人也不曾与人攀谈。
宋知言和章霁二人均是普通百姓,不知其官员服饰几品,不敢随意露了笑话。
赵鹤声是不敢。
“宋状元,恭喜。三日后便是京兆府的府尹大人了。”章霁热诚地祝贺,他六岁启蒙,寒窗十七年才登了杏榜二百。
若不是自己从小在青楼长大,殿试答卷句句肺腑,这殿试他也便没这名次了。
也不知翰林院往后的日子会如何,自己这出身实在低了些。
“章探花同喜。”宋知言浅笑,“翰林院差事清贵,往后定能节节高升。”
鲜少被女子夸奖的章霁脸颊微红,腼腆地说了声谢,转而又问起了赵鹤声大殿上的事,“赵兄出身京城,可知今日殿上被陛下责罚的那位是谁?”
穿着绯色官服的官员满脸紫红,口吐白沫,模样实在骇人。
相比于宋知言,他和同为男子的赵鹤声有天然的亲近之意,即使他们的出身有云泥之别。
“他昨日还是京兆府府尹。”
赵鹤声看着宋知言,眼里流露出关切,“宋姑娘,自陛下上任以来,朝中官职多调动。京兆府的差事难办。”
“你此前成绩平平,如今突然成了状元,日后难免招人口舌。为何不寻些清闲的官职避风头?你本就是女子,而今殿上又何人不知你……”
章霁还在身边,赵鹤声不好明说。
但宋知言怎么能不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昨天陛下突然落下的状元头衔,今日不曾考校便允了正三品官。
明摆着陛下很是中意她。
她宋知言在赵鹤声这群人眼里,大概就是个凭着性别和皇帝一样,明晃晃走后门的花瓶状元。
“赵榜眼是在质疑陛下的决策吗?”
话里话外没意思得很,明则关心实为贬低,他怎知她没有状元的真才实学?
他是殿试阅卷人?
找媒婆来说过媒,还真把自己当根葱,摆在她伴侣的位置了?
真不知道哪儿来的脸,明明当初娘亲早拒了这门亲事。
赵鹤声止住了话头,眼里带着实质的不赞同。他不明白,为什么宋知言刚得了官身就仿佛变了个人。
强势、狐假虎威、说话夹着利刃。
和母亲口中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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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慧、娴静的女子实在大不相同。
“赵公子你管得未免太宽了。你我既非好友,亦非同窗,更不是亲眷,这番话着实谈不上好意。”
宋知言只是笑,声色并不张扬,语气也只是平平淡淡的。
赵鹤声皱眉,想来父亲对她的评估应该变更一下,“宋姑娘言重,在下只是担心你未来的官事。”
宋知言的笑意凝实了些,毕恭毕敬地行了礼。“那就多谢你的关心了。”
章霁隐隐感觉到气氛里有些鞭炮炸裂后的余烬味,自己就活该多问那一嘴。
“咳咳,宋状元、赵榜眼可有后续安排?我们要不要等等保和殿里出来的同窗,往后大家就是同僚了。”
“章探花,你说错了。我和你们可不是同窗,往后是不是同僚也不一定。”
宋知言弯身,朝他二人行礼告别,“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午门离宫门还有段距离,下朝的官员早就没了影,宋知言寻了个太监给她带路。
她到京已有四月,这期间并未听过在职的京兆府府尹有什么丑闻,他却突然丢了官职。
还在大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被掌嘴到晕厥。
期间没有任何一位官员为他说情,也无一人就皇帝的暴力行为进谏,文武百官皆是低垂着头安静如鸡。
看见礼朝这位年轻的陛下,是个十足的独裁家。
但于宋知言而言,她对这位陛下只有感激。若没有她,自己应该会走上老师女扮男装、欺君的老路。
李清筠陛下上任推科举新政。
凡礼朝境内子民,三代以内无作奸犯科、无牢狱之刑者,无论男女,无论所事行当,均可入科举为官。
六年间,加设四场会试、殿试。登科为官者,士农工商皆有。
甚至贱籍也可通过科举得到白衣身,入朝为官。
但奇怪的是,六年了,仅有自己一个女子走到了会试,最后进了殿试。
单从学识层面而言,有老师许青珠玉在前。
何况礼朝这么大,光是京城就该有数不清的才女,为什么近年来却无人入朝为官?
难不成大家都不想升官发财,留名史书?别说笑了,像她宋知言一样想有权有势的女子应该数不胜数才对。
况且,眼下的局面也不会是推行这项政策的新帝想看的。
科场的水,比宋知言想象的还要深。里面淹死的人,不知道如今又有多少。
她,应该是侥幸浮出水面的一个。
可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正想着,红墙黄瓦白地砖的视野里出现一大片蓝。
“不可能!!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十几个深蓝色贡生服的考生被銮仪卫压着丢出皇城门。
姚钰就在其中,曾经的那份真金白银养出来的贵气模样荡然无存,他满身是被拖拽的泥泞。
很狼狈,狰狞的面孔像是恶鬼转世。
“我是会员!会试第一名!也是徽州府乡试第一名!童生试也次次第一!我的殿试成绩怎么可能作废!我要找陛下!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陛下!陛下—噗!”
守城的禁军一脚把人踢飞,其他嚷嚷的人迅速闭嘴,“皇城门口岂容你大声喧哗!陛下又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尔等速速离开,不得在此停留!不然—”禁军守卫腰间蹭亮的长刀出鞘。
宋知言远远瞧着,觉得那一定比她家的杀猪刀快多了。
6. 叶橙
“天呐!你去看殿试放榜了吗?你一定想不到今年的状元是谁!”
挑着竹扁的走贩走近摊位,叫了碗馄饨,放下肩上的担子,提起桌上搪瓷碗猛灌一口水。
旁边木桌上吃早饭的大婶背着灰布包裹,扯着嗓子应他:“宋知言!我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
“你从哪知道的?我可是第一批从长安街那边回来的,你也认字儿?”
他看着衣衫粗糙,是指头巾梳得整齐的夫人压低了眼皮打量。
大娘手里搅和馄饨的勺子一顿,喉咙里的声带火辣辣地,“用耳朵听到的啊!比你快、不卖关子的人多了去!”
那男的见她说话呛得很,本想和她攀扯几句,又想起来还是女状元的消息更引人注目,啧了声懒得和这莫名其妙的婆娘计较。
“欸,你们说这女状元当真是自己考的?我三叔家的二舅姥爷家的亲戚儿子今年也进了殿试。”
“怎么?莫不是这其中还有不可告人的内情?快说快说!”
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都等着他继续说,他这心里感觉亮堂舒服极了。
“考试时间都还没过半,这女状元就交了卷。晌午的日头都没赶到正中央,皇帝就封了她状元!你说这有没有内情。”
他一副大家懂得都懂的眼神,众人心里也起了些心思。唯有吃混沌的大娘翻了个白眼,那日殿试下雨,哪儿来的日头。
“你的意思是皇帝收了她贿赂?”
“怎么可能!皇上什么没有?咱们平头百姓的贿赂能入皇帝的眼?定然是看上了她!想收进后宫!”
“蠢!皇帝是女的,怎么可能又看上一个女的!”
“那怎么回事?难道她是女皇帝流落在外的亲闺女?此等皇家辛秘,我们也能听?”
那人故作高深,“想岔了,想岔了,你们都想太复杂了。我听说,主要还是因为她和皇帝一样,都是个女的。”
“什么?!就这么简单?”
“这女人当官就是不行,你瞧瞧,这也太昏庸了吧。”他们七嘴八舌地惊叹,人堆里闹哄哄地传出些大笑。
忽而有人听见远处的动静,“嘘嘘,别嚷嚷。长安街的仪仗队来了!”
锵锵——咚锵!
虽然近年来京城百姓年年都见新科进士游街的场面,但还是次次都被浩大的声乐感染,心情开朗起来。
十二面金锣开道,唢呐的嘶鸣高亢入云,笙管笛箫仿佛百鸟朝凤。
“老天爷!状元是女的!是个女状元!”
“女状元!快看!真的是位姑娘!”
呼喊声、赞叹声、鞭炮炸裂声、锣鼓铙钹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最盛大的市井狂欢。
茶楼酒楼靠街的窗口挤满了掩面羞涩的姑娘,“天呐,状元郎好生漂亮!!男子也能这般明媚如春阳吗?”
“你们不知道?状元她是个姑娘家!!”
“呀!”围观的姑娘齐齐倒抽一口凉气,一双双明眸陡然睁大、盛满了惊艳。街道上视野更好些的包厢里则是安静得厉害,在这热闹里隐匿。
数不清清的香囊、手帕、茶果、鲜花长了眼似的疯飞进白马上头戴金花乌纱帽的人怀里。
楼道里卖货的小厮跑得脚不沾地,臂弯里的鲜花是一箩筐一箩筐的没有。
她们争先恐后地将身边所有能抓到的、象征美好与倾慕的东西,用尽全身力气向白马上的那道和自己相似的身影抛掷而去。
-
两日后,京兆府衙门。
“大人,京城十年内的案件卷宗、户籍人口变动都在这里了。”
身着青色官服的男人弯身恭谨地站在案桌边,“大人可是要找什么人?我在这京兆府当了十几年的官,这几年的户籍我都翻看了好几遍。”
“兴许下官能帮上大人一二。”赵炎抬眼瞧了太师椅上绯色官服的人,又速速移开视线。
新帝上任四年,这四年里京兆府府尹的位置换了近十人。
京兆府这官衙中八品以上的官员,义庄里更是不知道存了多少。
他能安然无恙地在治中这个五品职位上待着,靠的自然是一双好眼力。宋知言这人,虽是女子,却不是个好拿捏的。
昨日琼林宴,身为新科状元的她竟然迟了。
说是在半路遇见个卖身葬父的姑娘,误了时辰。简直不把宴席上的一众官员皇亲放在眼里。
更重要的是,陛下竟然没责罚她,甚至半句重话都没说。
御史台的那群一点就燃的炮仗怕是呈了不少弹劾她的折子上去,今儿竟还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早早到堂前办公。
“叶橙,一叶知秋,橙黄橘绿。女,年十七。新安徽州府泾川县人士。”
宋知言进京后安顿后就在寻她,可惜这几个月来一无所获。
“于平成一年正月初三离家,经手的人伢子是柳堤巷的胡汉秃皮三。”宋知言将手里的案卷握在手中缓缓展开。
“赵治中可有印象?”
叶橙?
赵治中眉头紧皱,似在思索。叶橙这个名字他确实印象较深,但……“不知这位姑娘与大人是何关系?”
“幼时好友。赵治中有印象?”
宋知言手里的案卷放下,抬头看他。赵治中头低得更低,收了脸上回忆的神情。
“回大人,下官对二八年华左右的徽州叶姓女子确有印象。此女子是否眼下半寸的位置有枚小痣?”
宋知言嗯了声,继续问他:“的确如此,赵治中可知她如今下落?”
“若是其余人,下官还真不能这么快想起。”可若真是那名女子……
赵炎脑海中想起那女子当时被送来京兆府的情形,瞳孔颤抖,压下心里的不安,理清措辞回禀。
“大人可翻阅您左手边第三行右起第二卷。”
宋知言展开他说的卷宗,黑白的半页写尽了叶橙的四年。
平成一年正月,民人叶柱因家贫,自愿将亲女叶橙(年十四)卖与牙行,身价十五两整。今良籍转贱役。
平成一年四月,京城叶建良宅邸经牙人胡汉买婢(叶橙),价银三十两,十年活契。注:此女勤勉无过,主家不合,准转卖。
平成二年五月,京城徐钱宅邸买叶宅婢(叶橙),价银十两,死契。
宋知言心中压了重石,拧紧眉心,“我朝律法规定,婢女三年内不得转卖。这叶家是什么缘由让你们为他开了便道?”
“叶橙被卖时刚满十三,为何这上面写的十四。律法规定,卖不足十四的女子,当以‘卖休罪’究父责。叶橙的父亲为何不曾得到惩处。”
叶橙离开后不久,叶柱便买了不少油粮酒食,还娶了一个新夫人。娘亲还去他家吃了新婚酒席。
整整四年,他过得越来越好,从未有官府因此惩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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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大人冤枉!下官等人均是按律行事。惩处叶氏父亲,不归我们京兆府管呀。”
赵炎额头直冒汗,“当时是叶家的管家说此女有大错,勾引主家少爷,有了孕身,所以才把她速速转卖了。”
“本是留在牙行待三年期满,但徐家买婢女时硬是要她,牙行才买了。”
案桌上传来拍桌的巨响,宋知言撑手起身:“你说什么!!”
“大人!这与下官毫无干系呀!牙行总是这样的,买家硬要,他们没道理不做买卖啊。”赵炎顿时软了脚,跪在地上。
宋知言眉心直跳,压下心中的怒意,“你先起来。那她如今在何处,徐家?”
“大……大人,此女现已不在徐家。前年冬天,徐家把她指给了家中仆人。去年夏天,徐家告她谋杀亲夫,京兆府办案……秋分便斩了……”
顿时,宋知言那胸腔中的一团烈火瞬间熄灭,黝黑焦裂的浓烟侵蚀着她的喉管,在脑海中弥漫起无力的愁雾。
她太阳穴疼得厉害,眼前一阵眩晕。
节哀?她怎么节哀,她等了叶橙四年。明明约好到了京城,要一起看烟火的。好不容易,她得偿所愿进了京、入朝为了官。
叶橙这一个活生生的人,却这么潦草地没了。
“尸体葬在哪里?你说她有过身孕,孩子现又在何处,可在叶家?”宋知言喉咙酸涩得厉害,握住书简的手指攥得发白。
赵炎宽大的官服袖子下,两只发汗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大人,叶姑娘的尸体迟迟无人认领,衙役草席一卷,丢进了乱葬岗。叶姑娘的孩子不曾出世,叶府的人说是不慎滑产了。”
那日叶家办小公子十岁生辰宴,他和在任的府尹大人应邀祝贺。
他在角落时,一个脸色惨白的婢女托着没那么利索的腿脚,鬼一样地出现,又急又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袖子。
赵炎吓得很没雅量地叫出声,然后飞快地把自己的袖子从这女鬼的血手里用力扯出来。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难耐地哽咽。
四处寻人的奴仆看见了她,堵了她的嘴,抬牲口一样把她带走。
叶府的管家赶来给他解释说,是后院奴婢不听话。叶老爷带着叶夫人来向自己赔礼,让下人带着他去偏房换了身衣服。
第二年夏至刚过,徐府报案。两个仆从拖着满手血、神志不清的婢女来京兆府,正是叶府那个婢女。
连着做了几个月噩梦的赵炎才从他们提交的身契上知晓了她的姓名。
叶橙。
在他们府中,她叫荷叶。
“我当时瞧得明白,那姑娘的指尖分明是被拔了指甲。衣裙上还有被棍棒打压的痕迹。”
赵炎低垂着头,回顾那日叶府的情形,声音抖着说出自己的推断:“不似意外滑产。”
宋知言默然,她深吸口气将眉眼中的戾气掩下,略显颓然地重新坐下。
“大人?”久久没等到她反应的赵炎抬眼询问她。
“叫府衙里的经承给我拟几张拜帖,送到你说的叶家、徐家。我这新上任的府尹,去和他们这些京城的大户走动走动关系。”
她的命令,赵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顿了片刻才似回过神般地应下,匆匆离去。
“我不信她就这么死了。”宋知言看着那份案宗,眸色深沉。
“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7. 徐世良强抢民女案(一)
入夜,京城灯火通明,市井喧嚣。
一墙之隔的皇城里分外冷清。
“陛下,宋大人今日不曾上值,她向京中的富家递了帖子,带着京兆府治中挨个上门拜访。”
皇帝李清筠手中批阅奏折的朱笔未停,听着女史的回禀嘴角勾起一抹笑,“真有意思。”
“她在琼林宴上迟到可是把那群老匹夫得罪了个遍,又身体力行地坐实了花瓶状元的名声。这是不爱官权,爱富贵?”
那天宋知言一问三不知,张嘴就是打油诗,把那几个文绉绉的老皮肤气得差点晕过去。
这届状元是个走后门的草包,是所有参宴人的共识。
李清筠笑着,吸饱红墨的笔头在满满当当的奏折上写下“狗屁不通”四个字。
“属下以为,宋大人不是那样的人。”女史摊开另一本奏折递到她笔下,“她原本只拟了两张拜帖。”
“不知为何,见了叶、宋两家亲眷后又去了其他几家。”
李清筠手里的笔停了,抬眼看她,“这还是雨眠你头一回这么在意朝中的官员。”
“她是陛下钦点的状元,又是朝中此时唯一的女臣,用好了会是陛下一大助力。属下自然是会多注意些她的立场。”
左雨眠立在案桌边,轻轻地摇扇,柔风带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不能站在陛下的对立面。”
“放心,她不会在朕的对立面立足。”
那张只有自己审阅过的殿试试卷,足以证明这一点。
李清筠不信宋知言会和老东西们为伍。
但结交这么多女眷?李清筠也对其中缘由来了点感兴趣。
“燕柒。”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桌对面。
他黑布遮面徒留一双眼睛,单膝跪地,握拳撑在地面的手背冷白泛青。“陛下。”
“去跟着宋知言,看看她见了这么多女眷所为何事何事。往后你就留在她身边,监视她的言行。”
“是。”
低沉冷漠的声音还未消散,领了命令的暗卫已然在书桌前消失。
-
走在街上地宋知言脚步微顿,她回头往一廊桥上看了眼。
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的。
“大人?”赵治中脸颊都快抽搐了,当了十几年官,他陪的笑脸也不算少,但都没今天多。
他一个男子,跟着府尹大人和一干小姐贵人们说笑。秉着“少说少错、不扫兴”的态度,半天下来脸僵得跟个冰坨子一样。
“本官记得赵治中的家就在这条街附近了吧。今日辛苦,你便直接回吧,多陪陪家里人。本官自行回府衙即可。”
一天下来,赵治中也摸清了点宋知言的脾性。知道她确是好意,便行礼道别。
人走后,宋知言在夜市的摊位上左看看右看看,闲游似的回了京兆府。
府衙已经打扫干净,在小厨房里守着热水的孙大娘见她回来便招呼她。
“宋大人,您回来了。用过晚饭了吗?厨房里正烧着热水,您要用时叫我一声,我帮您提进屋里。”
“好,我待会儿叫你。晚饭我吃过了,孙大娘你先去屋里歇着吧。”宋知言笑着应她。
宋知言不喜人多,后寝里就留了个厨娘、柴夫,还有他们的闺女。
子夜,京城街道的喧嚣终于安静了些。
宋知言躺在床上睡得不安宁,梦里总有人在叫她。
“你叫宋知言,我叫叶橙,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呀。”一抹袭来的黑迅速侵蚀这份喜乐,“……知了!救我!”
绝望的呐喊震碎恐慌的心跳,满头冷汗的宋知言猝然睁眼,急促的胸膛有一瞬间的静止。
房间里很安静,入目是无边的暗色。
虚弱的月光荡漾在窗棱外,迟迟不肯进来。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在夜色中回荡,是京兆府门口的鸣冤鼓。
宋知言将梦中的思绪压下,用微凉的帕子擦拭额头的细汗,穿上绯色官服往外走。
冤者击鼓,闻声升堂。
她到了堂前,懒散的皂隶收敛了脸上的哈欠,握紧手里的水火棍站直身子。
府丞嬉皮笑脸地迎上来。
“大人,您来了。”严和生迎她到主位上坐着,转了身在宋知言看不见的位置立刻收了笑脸。
宋知言的目光落到跪着的、衣衫不整的女子身上。她低着头,头发凌乱。“严府丞,你去找条薄被褥来。”
“大人,你冷?”
严和生被她看了眼,立刻闭嘴去找被褥。两边的皂隶也稀奇地暗中打量这个新来的女府尹。
女人当官,闻所未闻。女人断案,更是闻所未闻。
不过算了,这女人还当了皇帝呢。
等严和生拿来准备好的被褥给宋知言时,却又听她说:“给她。”
谁?
哦,是跪在地上的人。
惊堂木响,宋知言问:“堂下何人,抬起头来,深夜击鼓所为何事。”
“民女春禾,家住城西小河街邻水巷。”春禾裹紧了飞来的被子,扯着自己身上的衣裳,跪趴成一团。
她眼神怔愣无神,耳边青石击泉的声音让她涣散的目光聚拢了些,僵硬着抬头。
“民女状告徐世良!强抢民女,逼良为奴,污……污我清白。”
宋知言皱眉。
这姑娘,她认识。前天去琼林宴的路上遇到的卖身葬父的姑娘,便是春禾。
那时她身上没带银两,于是折返梁老板家的落脚处取钱,一来一回也就迟了。
“你要提告?”
严府丞上下眼皮一合计,眯成一条线,“女子提告需父兄代告。你父亲和兄弟呢?怎的没随你来啊。”
春禾面色惨白,本就颤巍的心顿时死了,眼下的泪痣跟着颤抖。她母亲失手打死了父亲,被关进大牢秋后问斩,家里就她一个孤女。
她该从哪里找出个父亲兄弟来。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着京兆府是那位大人才来提告。到头来却连提高的资格都没有……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严和生转头挂上谄媚的笑,“大人,依下官看,这丫头分明是瞎折腾。您深夜登堂怕是累着了,下官这就差人把这碍眼的丫头赶出去,您去休息吧。”
他背在身后的手掌快速地扬了扬,离得近的皂隶得了手势指令,跨步上前,准备把地上的春禾拖出去。
“啪!”
深夜的公堂里炸开一道声,震得烛火都跟着跳了三跳。
皂隶跨出的步子,鞋底还没碰着地板的灰就惊得缩回去。
“严和生,这京兆府里做主的人是你吗。”
不似白日里的随意冷淡,那目光像是刑狱里淬了盐水的骨钉,死死地钉进他的眼球。
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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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灭的烛火在宋知言脸上割出界限,那身绯色官服像是浸透了一坛的血,在身上游荡。“来人!严府丞越俎代庖,目无上级。”
“念其初犯,五杖警告!”
府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下官……”签筒里打板子的火签落到他跪地的膝盖附近,发出干脆的响。
“再敢多言一个字,便多加一杖。”
严和生浑身筛糠般抖着,抿死了唇紧闭上眼,头磕在地上,再不敢抬起半分。
皂隶掩住神色,上前将府丞大人摁住,就地起杖。
五杖之后,严和生强忍着臀部的撕裂和胀痛,咽下牙槽里的苦水,“大人教训的是,属下逾越。”
“那大人,此女无权报官,下官这就派人去传唤她的父兄。”他毕恭毕敬地弯身,向宋知言请示。
春禾满是心如死灰的声音轻飘飘地吹来:“回大人,民女家中并无父兄。”
“严府丞,她葬父的银子还是本官出的。要不要本官去刨坟,亲手把她的父亲挖出来,拖到这公堂上啊。”
宋知言又恢复了白日里冷淡的模样,和刚才下令打他板子的人,判若两人。
严府丞却不敢再轻视一毫,这京兆府是那公案后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说了算。
即使那人是个女子。
“一切依大人口令。”他这才明白,这个春禾的案子,新上任的府尹大人是管定了。
宋知言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快又移开,“那就派人传徐世良来。”
方才急着传唤春禾父亲兄弟的府丞,此刻却犹豫了。他默了一瞬,他问道:“大人,若是徐公子不来该如何?”
严和生上前半步,弯腰伏在太师椅右侧,低声解释。
“徐世良公子的嫡姐是先帝在世时宫中的德妃,也是如今十九皇子的母妃。小皇子虽年仅十一,但朝堂里支持他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当今的圣上——李清筠,她的皇位来的不正,她从未掩饰劣迹斑斑的登基路。
她弑父杀兄,改朝换代。皇城里的銮仪卫和京城里的官员都清楚得很。
若是运气好的,还在金銮殿里亲眼见过。
先帝子女多,李清筠为扫清登基的障碍杀了不少人。宫里的皇子们,仅留了六岁以下的男儿。
如今的宫里除了三位皇女,还剩着七八个长大了的小皇子。
十九皇子是其中最得势的。
宋知言在心里冷笑。
现如今的皇帝还好好活着呢,这些人就在暗地里争鸭子一样,上赶着簇拥那些个十岁男童登上皇位,想着用前朝的龙种以正朝纲。
“先帝?我礼朝的开国君主便是如今的圣上。哪来的什么先帝?”
宋知言没压着声音,清楚地落到公堂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徐世良来,便来。不来,也得来。有人拦着就掀开,抓到人就拖,拖不动就绑,绑了还嚷嚷,就堵了嘴打!”
平淡的声音犹如惊雷,“打到没人拦,打到他肯来为止。”
严和生听得心里直颤,庆幸自己刚在只挨了五个板子。“是,大人,属下这就带人去办。”
惊堂木又响,握着水火棍的皂隶挺直了腰杆,“民女春禾,将你被他纠缠、侵害的经过一一道来。不得作假,不得隐瞒。”
“是,大人。”春禾双眼含泪,哽咽着声音回应。
大人……你又帮了我一次。
8. 徐世良强抢民女案(二)
安静的徐府突然灯火通明。
躺在床上做大梦,怀里抱着枕头的徐世良还在嘿嘿地吧唧嘴,浑身只穿着条绸丝缎面褥裤。
冲进门的衙役啪地一巴掌扇醒他,把人拖出来五花大绑地押走。
从守夜的婢女那儿得了消息,慌慌张张披着外套跑出来的徐夫人看见狼狈的小儿子叫得那叫一个气势。
“放开我儿,大半夜的你们京兆府凭什么抓人,我儿犯了什么错!!”
“徐夫人,京兆府办案。府尹大人请徐小公子去公堂问话。”严和生谄媚一笑。
酒醒了,搞清楚状况的徐世良气得身上的肉直打颤。
红肿的脸泛青,手腕绑在尾椎骨,想遮哪儿都遮不住,胸膛背膀残留的桃色痕迹明显得很。
他狰狞恼怒的脸冲着严府丞吼出声:“你们这帮不长眼的蠢材,竟然敢如此对我!知道我姐是谁吗!我侄子又是谁!!”
差役不屑地推了他一把,能在官府里做事的哪个不是老油条,顶上有人担着,他们眼皮子都不带掀。
“徐小公子这么爱背族谱,就去宋大人的公堂上好好背吧。走!”
衙役亮了武器,惊慌的徐夫人怕伤者儿子,连忙让仆从们别拦着散了。“快,快给我更衣。我要去京兆府。”
徐世良杀猪一般的叫声在街道里蹿起,惊醒了不少临街的百姓。爱看热闹的人觉也不睡了,扯了件衣服穿上就跟着跑到京兆府。
府尹新官上任,这可是头一次办案啊,稀奇稀奇,怎能不看?
刚来就抓了京城有名的豪绅流氓公子,真是不得了。可别像之前的那些雷声大雨点小,刚进衙门又把人毕恭毕敬地送出来。
徐世良被押着进来时,宋知言命人找来的稳婆正好带着春禾进后堂查验伤势。
“来人,给徐公子松绑。不是让你们把人好好地请过来了吗?”
衙役瘪瘪嘴,不敢多言,解了麻绳。明明刚才大人您差他们去抓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还算识趣,看你这个女人有点姿色,好心提醒你。管你是什么破事儿,赶紧把小爷我放了。否则让我宫里的姐姐和侄子知道,你这官服上的脑袋不知道哪天就没了!”
严府丞安静站到太师椅右后方,暗想这徐公子这回是栽了。
“你姐姐?侄子?本官刚来京城,不知徐公子的姐姐、侄子姓甚名谁,在宫中是何等地位啊?”
徐世良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从地上爬起来往地上啐了口痰,高抬下巴吊梢眉,“料你无知,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我姐姐乃是先帝宫中的德妃!我侄子正是如今的十三皇子!”
可惜公堂上的官员没有他料想的谄媚恭维。
“呵,陛下年岁不过双十,乃我礼朝首君。陛下勤勉执政,四年来从未纳夫,哪儿来十三皇子。”
宋知言盯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是徐世良呆滞的蠢才模样,“享着礼朝的乐,供着前朝的人!你徐世良是何居心,你徐府又是何居心!”
“想造反吗!”
惊堂木响!起床看热闹的百姓心中也是一颤。
这京城里四年中议论过女帝是非的人可不少,他们茶肆酒楼间说过的话,现在都是架在脖子上的一把刀。
“来人!徐世良不敬圣上,藐视公堂,先打二十大板!”签筒里的火签飞出。
皂隶闻声而动,四个人配合,打了他的腿弯让他跪下,两根水火棍交叉着从他脖颈压下,让他扑倒在适才吐过痰的地面。
打棍子的皂隶使足了力气,他们心里虚,打人就莽。徐世良芽白的缎面褥裤很快就晕开鲜艳的血痕。
“徐世良,本官问你,民女春禾你可认识。她击鼓状告你强掳她进府,伪造身契,逼良为婢,子夜前污她清白,你可认罪。”
堂上记录口供,整理案件起始的录事起身,把写满黑字的白纸递到徐世良眼前。
失去面子的男人嘴巴还硬得很。
“她就是我府上一个婢女,老子真金白银买的,就算是我今天玩儿死她又能怎么样!你京兆府管得着徐府后院的事吗?”
“哈哈——哈哈!”徐世良额头冷汗,适才被打时的惨叫又变成无所畏惧的狂妄大笑。
这便是认了。
宋知言眉头都没皱一下,惊堂木又一拍,“污言秽语,蔑视公堂,掌嘴二十!”
皂隶领命,掏出腰间别着的小臂长木板扇他。
在后堂检查完春禾伤势的稳婆走到前堂,“大人,经民妇查验,春禾确有被侵犯的痕迹。”
宋知言颔首,温和地说:“劳您再看看这人身上的痕迹。”
“去后堂让春禾咬一口软木棍,拿来和徐世良身上的齿痕对比。”严府丞被宋知言瞟了一眼,领命转身往后堂去。
稳婆闻言仔细查看被扒了衣服的徐世良。片刻后,她肯定道:“大人,这男子身上床笫之事的痕迹新得很,不超过两个时辰。”
须臾,严府丞取了齿痕极深的木棍来,走近徐世良对比,“大人,确是春禾的齿痕无疑。”
“来人,传徐世良的小厮王五。”宋知言颔首,物证有了还需人证。
小厮踉踉跄跄地被衙役揪上来,一路见证自家耀武扬威的公子被打得没个人样的他,当即软了腿跪下。
“大人,大人!小人都说,小人都说!”
“那就细细说来,若有半字隐瞒编排,徐世良受的你也一一不落!”宋知言冷声道。
王五哆哆嗦嗦,后牙槽打架般地发出砢碜声,“小人……小人,公子他前几日在街上看见春禾卖身葬父,命小人打听她的身家。”
“知道春禾没了爹娘后,他吩咐小人去买下她。但春禾当时已经从别人手里得了钱,不愿卖身了。”
“所以小人给官牙张强使了些银钱,伪造了春禾的卖身契。今天日落时迷晕了春禾,把她送进了少爷的房里。”
惊堂木炸响!
王五惊恐地抬头,“大人!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半点隐瞒啊!!这些都是公子让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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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啊,我只是个下人,只能照做啊。”
堂外的百姓短暂地寂静后,破口大骂。
连带着徐府跟来的仆从都遭了不少鄙夷的白眼,他们在门口的边边角角藏藏躲躲。
“案犯徐世良,强抢良家女子林春禾,于三月十七日晚毁人清白。其仆从王五联合官衙张强,伪造身契。此案人证、物证俱在!罪不可赦,现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退堂!”
刚到的徐夫人只听见这一句判决,当即冲进府衙大门晕了过去。
-
审完案子都到了后半夜,宋知言吩咐两个衙吏看护春禾回家,自己按揉着眉心回寝院。
宋知言似是抬头看星星般,随意地往屋檐上瞧了眼。
随即收回目光,敛下神色,推开卧房的门,困极了地更衣躺床上,扯了扯被子盖住肩膀。
呼吸渐渐平稳放缓。
房顶的燕柒察觉里面的人睡熟,从怀里掏出纸笔,将今夜宋知言在公堂上的一言一行记录。
忽而,一阵迅疾的风划过他的右耳侧,冷冽平静的声音随之而来。
“宫里来的?”燕柒指尖微顿,他虽在暗卫中行七,却也不是无能之辈,隐匿踪迹更是第一。
这是他第一次被师傅以外的人发现。
搭在肩上,轻触脖颈皮肤的不是刀剑,只是一节长而细的竹枝。
端口尖锐,抵着他的喉结。
竹枝很新鲜,竹节上还缀着轻盈的竹叶,飘来的清香。燕柒知道,这位宋大人不想杀了自己。
她只是在提醒他。
杀他,于她而言,会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今夜月色寥寥却也能视物,螭纹铁面覆盖男子的眉眼鼻梁,露出薄唇和下巴。
黑色的束身夜行衣勾勒出他姣好劲瘦的肩颈腰身,握着纸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背的青筋和冷白的肤色相得益彰。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凤尾竹枝微动,往回收的竹叶尖划过颌骨。
螭纹面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戴。浓郁药材香的墨水和坚洁如玉的澄心堂纸,大概也只有宫里才舍得将它们配给一个小小的暗卫。
“既然是陛下派来的,你要做什么本官管不着。但大半夜的,不要站在窗户对面影响本官睡觉,懂了吗?”
宋知言扔了今早在庭院里随手削的用于晨练的里凤尾竹,懒得等他回应便翻身跃下房顶。
“你这字写得挺好。”她随口道。
倒也配得上这她用不起的贵重纸墨。就是那个笔太糙了,毛尖都开叉了。
仿佛被点穴的燕柒眼睫轻颤,良久后手腕领着指尖浸满墨的毛笔从纸上偏移。
若是再慢点,就被滴落的墨染杂了。
夜色深沉,他换了位置,背对着那扇虚掩的窗不再看。在脑海里复现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将其用言语在纸上复刻。
微凉的风吹动云层,渐渐遮住皎洁的月。
湿气腾升,京城的后半夜下起了蒙蒙的雨。
9. 赎人
浠沥的雨声敲打着檐上的青瓦,灰白的墙体蒙上水汽的纱网。
油纸伞豁开硕大的口子,宋知言发白的手指撑着它,在狭窄的巷子里慌忙地奔跑,怀里紧拥着温热的艾草团。
衣服湿透了,鼻尖缭绕的清苦草本香被缠绵急促的梅雨冲刷。
雨水挂在她的睫毛上,眼前的路越来越黑。“知了知了,我要去京城啦。那可是个大地方,等我发达了就接你去看烟花呀!”
“我攒够了钱就盘下个铺子。白天招呼客人,晚上在被窝里偷偷数钱傻乐……”
晃荡在整个巷道的童声如同老槐树上被风叮叮当当敲响的铃铛,下一刻就随着一道惊雷四分五裂。
“爹!!我会乖的,我会赚好多好多钱,我会嫁给东边的朱三!!不要把我买给人伢子!!”
弄巷里,青石板承载的脚步声越发急促。
宋知言撞上一扇紧闭的木门,铁环被她如雷般重捶,“叶子!叶子!”
木门哗然大开,穿着青灰色衣衫的女孩惊恐地冲出,宋知言立刻伸手往外拉她。
眼前一阵白光被惊风裹挟着掠过,粗糙沾染血色的麻绳刹那间套住了她的脖颈,扯着她沉入一片漆黑里。
“知了!救我——”
“叶橙!!”
窗外雨还未停,砸在那些凤尾竹上,压弯了轻薄的叶。
雨声里宋知言不安的心跳渐渐平复,荒漠一般的寂静在胸腔里蔓延。喉咙里干得厉害,灌了一杯茶壶里凉透的水才好些。
晨练后她沉默地收拾好衣装,抖了抖绯红衣袖尚不存在的灰,用过早食,她才迈着略有些闲散的步子走进治事厅。
“大人!您终于来了。”
等了快半个时辰的严府丞在案桌前来回踱步,余光瞥见一抹红便立即抬头看向来人。
明明昨日卯时初刻就上值的人,今日辰时都过了许久才来。
莫非昨日种种都是新官上任的新鲜劲儿?听说她好像在寻什么死了挺久的人。
宋知言见他焦急的模样淡定道:“府丞何事如此紧张?”
“大人,徐家的老爷带了两个小厮想请你把徐小公子放了。”
严府丞浓黑的粗眉拧成一股麻绳,“徐夫人昨天看见儿子被抓进牢狱,在大门口直接晕死过去,到现在都没醒。”
“徐世良的案件,证据确凿。”宋知言眼皮子都没颤一下,淡定地翻开一卷积压的案宗。“不放。”
严府丞叹了口气,心想这宋大人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这人情世故、官场深浅。
单说昨日她在公堂上的那番言论,今早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不知道传进了多少高官老臣的耳朵里的。
自公主李清筠登基以来,礼朝年年征兵,边境战事不断,科举又年年增试,朝中人员变动更新频繁。
朝堂之上,随意责罚处决官员更是闹得人心惶惶。
她这皇帝虽年轻,上位又实在违背人伦纲常、名不正、言不顺。打着“匡辅正统”心思的人,这礼朝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宋知言。
明摆着,一个皇帝挑出来的箭靶子。身居要职,无世家支持,无才学傍身,无朝中名臣扶持。
她此刻迫不及待地仗皇势,处处树敌,又能撑到几时。
“大人,您是定了徐小公子的罪,但礼朝却无律法处置他的罪。人,我们扣不了多久。”
他昨天挨了五大板子,心里也算是瞧清楚了。
自己去抓了徐世良回来就是正儿八经地和京兆府,和京兆府府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虽说皇帝四面环蛇,但只要她活一天,宋知言就能仗一天势。
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还想多活几年呢。
只期望这年岁比他家女儿大不了多少的宋大人,能别这么出头。
“谁说我要扣着他了?”
宋知言示意他研磨,手执毛笔在案卷上落笔批注。府丞松了眉头,“那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把人领回去吗,犯了罪进了牢狱,我们自然是不能放的。但可以赎啊,他徐家钱庄不是遍布整个礼朝吗。”
严和生被这番公然行贿的言论震住,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可是缺钱?”
若是贪污之事,他严和生挨多少板子也不会跟她搅和到一块。
前头有个府尹被苏丞相弹劾其收受贿赂,人在金銮殿,当场就血溅三尺了。
站边而已,他只是奉命抓了个徐世良,还是可以重新换边站的。
“严府丞,你说错了。不是我缺钱,是京兆府缺钱。”
宋知言从案卷中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并无半点心虚。
“近年来的战事、科举、城防……陛下又不曾增收苛捐杂税,户部的银子快见底了吧。”
“你们俸禄中的银钱,已有一月未发。去年大旱,最富庶的江南也仅有前年三分之二的收成,想必其中的粮油很快也要减少分量了。”
严和生喉咙一紧,“这些,大人刚来京城又是从何得知?”
京兆府里最下级的狱卒更是整整五个月没发月钱了,有些躁动的,不知道收了多少不该收的保护费。
“来京城时绕了些路,山野乡镇都去看了看。”
宋知言不甚在意地回答他,“京兆府不是个例,也不是其中最揭不开锅的。”
她一路北上入京,途经五县、六镇、十二村,受饥荒逃难者不计其数。
她看得明白。
这偌大的礼朝,穷得很。
“可大人,官员收受贿赂是要掉脑袋的。”而且掉得很快,皇上三刻知晓,没气儿出的尸体四刻便到义庄了。
“那就看他怎么捐,京兆府怎么用了。”
见宋知言起身手里的毛笔轻放在笔搁上,严府丞躬身应下,抬眼打量她的神情,“那大人的意思是,钱够了,人就放?”
宋知言嘴角勾起不屑的嘲讽。“放啊,怎么不放。你不是说这刑法条律治不了他的罪吗。”
“徐老爷亲自来,严府丞你可要好生招待。价钱谈好了,叫他到京兆狱来领人。”
宋知言掠过他,沉稳的声音里夹杂冷霜。
“本官亲自把徐公子送出来。顺道,你出门派个人去找春禾来。”
-
原本在家里应付父亲死后留下的赌债的春禾被捕快带到了京兆狱,说是宋大人找她有要事相商。
“大人!”靠在门口打瞌睡的狱卒脑袋磕在墙上,睁开眼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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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了不少。
宋知言换了身黑色常服,“你几时当值的,昨夜没休息?”狱卒脑经绷紧,立即认错,“大人,属下失职。”
没倒腾干净的酒气,手上虎口上的蜡黄都被她尽收眼底。“赌坊常客?”
“再有下次,本官就剁了你们的手。这份差事你也就不用做了。”狱卒瞳孔震颤。
宋知言平淡的眼神落到狱卒身上,“夜里押来的徐世良,关在哪间房?”
寒气从脚底爬上脊骨让人心里止不住地发颤,逃过一劫的狱卒垂头急忙开口:“多谢大人,属下定不会再有下次。徐世良在往里第十三间,大人可需属下带路?”
宋知言抬脚往牢房里走去,“不必了。”
“春禾,你随本官进去。”往牢房里走了些,阴暗、潮湿的地面窜逃过几只蜚蠊、老鼠。
春禾跟在宋知言身后,她不怕这些无害的小虫。
自己常年随母亲进山挖药材,为了买给药房挣钱,更毒的虫子她都抓过。
“徐世良,你爹花钱赎你出狱。”春禾听见周浦在自己前面的人出声,震惊地抬头。
牢里套着灰色粗布囚服的男人平趴在乱草堆上,闻声放肆地大笑,疯狗一样地龇咧开牙齿冲到宋知言面前。
锈迹斑斑的铁链拴着他的手腕,撞上牢房的门口的木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贱人!老子就说你迟早都要放了我!真以为穿了身官皮,就是这京城的青天大老爷了!”
宋知言脸色平静。
春禾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隔着宋知言的肩,狠狠地钳在徐世良脸上。
她不明白为什么宋大人要放了徐世良这个烂人,更不明白为什么徐世良这样的人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她恨徐世良,却没办法恨一点眼前要放人的宋大人。
如果没有宋大人,徐世良身上甚至都不会挨这板子,更不会被关进这牢狱。
“来人,松了他手上的镣铐。”宋知言冷淡地放话,看着徐世良大雨般的唾沫,往后撤了半步远离他。
跟在两人身后的狱卒头子拿着圈钥匙,上前开门解锁。
徐世良的吊梢眼朝太阳穴扬得更厉害,看着宋知言后退一步的动作更加得意,“现在知道怕了吧!本大爷告诉你,没用!”
“老子明天就让人扒了你这张官皮,把你丢进烟柳巷的妓院!”
“你放屁!”
春禾压抑着的怒气终于爆发,她从宋知言的身后站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徐世良你这个天打雷劈的烂人!不准侮辱宋大人!”
徐世良看见她的模样,一时没想起来春禾是谁。
上下眼皮合成线,就着鄙夷的缝隙从头到脚扫了几眼春禾,终于对她有了印象,不屑地出声:“啧。本公子当是谁呢?”
“这里有你这个贱婢说话的份吗!”
手铐脚镣都解了的徐世良把站在门口的宋知言无视了个干净,推开狱头,狰狞着脸冲出门抬手就想打春禾一巴掌。
“噗——”
害怕得紧闭双眼,却丝毫没有退步的春禾臂弯一紧,只听见一声烂肉撞墙的闷响。
她睁开眼,入目还是那黑色的绸缎。
是宋大人。
10. 刑讯逼供
“把人拖到刑房去,本官有问题要问他。”狱头连忙把到地上捂着肚子闷哼的徐世良架走。
春禾还在愣神,鼻尖全是浓郁的墨香,耳边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刚才宋大人把自己拉到了身后,还一脚踹飞了徐世良。
“春禾,你恨他吗。”
她几乎是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肯定:“恨。大人,我恨他!”
恨不得将人灌了砒霜,剁碎了,火烧成灰!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宋知言还是那副平淡的口吻,仿佛刚才一脚差点把人肠子都踹吐出来的人不是她。
宋知言沿着狱头离开的方向往刑房去,春禾默默跟在她身后。
“大人,刑房粗鄙,您坐。”狱头谄媚地用手扫了扫长凳上不存在的灰,身子弯得脑袋几乎杵在地面。
宋知言没看他一眼,往那凳子上一坐,“徐世良,本官问,你就答。懂了吗?”
“大人问你话呢!懂了就说哈,少吃点苦头!”狱头冲绑在十字木架上的徐世良叫喊,抄起手边淹水缸里的鞭子,直愣愣地挥出去一鞭。
徐世良胸膛灰白的囚服顿时晕出一道血痕,他咧开嘴短暂地啊了一声,又紧闭上忍不住地抽气。
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刚挨了一脚,这一鞭子下去命都没了半条。
“王狱头,本官还没问话,你这般急切甩出浸满盐水的鞭子,使出的劲儿又恨不得把人直接抽昏死过去。”
“怎么,昨天夜里徐家往你兜里塞了多少银子,买他今天清醒的脑子?”
宋知言在京兆狱的门口查阅了当值表,昨天夜里值守的五人里就有王狱头。按理来讲,五更天明就该换值了。
五人之一的王狱头却还在这里。
她可不信发不出月例的京兆狱值得他个老滑头这么废寝忘食地连轴工作。
刚进来见着的徐世良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但身上的囚服比牢里其他关着的人干净了不知多少。
昨天脸上、屁股上挨了那么多板子。此刻脸上痕迹消了大半,灰白的裤子也没什么血渍。
可见昨天夜里有人来给他上了药,还让狱卒们好好关照了他。
“大人明鉴,属下万万不敢收受贿赂啊!”王狱头谄媚的嘴角立刻紧绷成一条线,急忙撇清关系。
偏偏这里最见不得人如意的,是挨了鞭子的徐世良,“我去你大爷的狗才!收了本公子的钱,还敢对本公子用刑!”
“等老子出去,定要你还得倾家荡产!”
他明明被禁锢在十字架上,却一脸趾高气扬,活脱一个灵堂供奉的跋扈老祖宗。
“王狱头,让他认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宋知言手撑在长凳面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粗糙的木纹。“你的事情,本官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轻轻揭过。”
王狱头不知道宋知言是如何知道自己收受贿赂的事,许是有人通风报信,又或许就是她随口的猜测。
但他却不敢赌。
宋知言是京兆府的府尹,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狱头。她说她有他的把柄,那没有也会变成有。
“本官见桌上刑具种类多样,倒是对如何使用颇为不解,王狱头把这些都好好示范一遍,让本官长长见识。”
王狱头喉咙一滚,忐忑的心咽回肚子里,“是,大人。”
他放下手里的鞭子,转而从摆满刑具的桌面上拿起一卷小木棍,展开像两张小绳梯。“大人,此物名为‘拶子’。”
另有四名狱卒上前接过,两两分组站到徐世良伸展开的左右手边,将他的手指一一卡进木棍间的空隙。
“不用堵,徐小公子年轻气盛,想必这声音也定然洪亮得很。诸位都好好听着。”宋知言开口止住狱卒往徐世良嘴里塞布团的动作。
“开始吧。什么时候他软了脾性,什么时候就歇息。”
“下手注意点儿,人别弄晕咯。”
行刑的狱卒皆是心头一紧,京兆狱里来来往往人犯不少,像徐世良这样正当富贵的公子哥可是少见。
莫说是一一演示,单单就是这木棍、绳子做的拶子就足够让他软了嚣张的骨头。
几个狱卒对视一眼,手上顿时齐齐使劲儿,缩紧的木棍将徐世良十根手指挤压。
“啊!”
平日里他们虽是行刑的酷吏,却也没有听人惨叫的癖好。
徐世良愤恨的哀嚎响彻整座京兆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狱里今天买了头活猪现杀。
当值的狱吏听着叫声,均是头皮发麻。
“啊!我——我说!你问——问什么——我都——啊!我都说!”
行刑的人,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瞧宋知言的神情。
虽然刚才宋大人那么说,但敢行刑的狱吏没接到她的指令,是万万不敢自作主张停下的。适才的王狱头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们暗自瞧着,心里也冒了泡。
宋大人说到底也是个女人,这男人听着都瘆得慌的惨叫,女人又怎么不怕?
但他们预想地各种表情在她脸上都没有出现,徐世良的惨叫没有引起宋大人脸上任何的波澜。
她还是那副样子,淡淡地坐在长凳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触碰凳面。
宋大人身边的那个姑娘也是个能人。
徐世良叫得这么惨,她不害怕就算了,眼里除了快意的怒气,还有恨不得行刑人是自己的渴望。
亮得吓人。
“你听着怕吗?”
王狱头站在宋知言的左手边,他以为大人是在问他。正想表明忠心,却被另一侧的春禾抢了先。
“大人,民女不怕。”
春禾从来没有这般快意过,她看着徐世良被人折磨的样子,耳边是他疼痛难耐的惨叫,心中那团怒火愈演愈烈,仿佛将自己整个胸膛都灼热。
她想大吼,想朝着站在京兆府的鸣冤鼓前大声痛骂徐世良这个贼人!
仅仅是夹手指根本不够!他徐世良,简直死不足惜!
春禾死死盯着徐世良,眼睛也不眨,不肯错过徐世良此刻一丝一毫地痛苦,这都是他应得的!还不够!还不够!
“我说——啊——停下!啊!”
狱吏被她冒绿光的视线囊括,一股阴寒的凉气从后脑勺生起,瞬间蔓延全身。几人均是不由自主地颤抖几下。
“你不怕?那真是勇气可嘉。但本官听着这声音倒是怕了。”
王狱头闻声暗自长吁口气,到底是徐老爷的亲儿子,京兆狱总不能真的把刑具一一在徐世良身上试过。
可这口气还没吁出一半,耳边又想起宋知言阎王般的命令,“王狱头,去把他的嘴堵上。”
没得到回复的宋知言侧目,“王狱头?”
王狱头神情呆滞,好似三魂出窍的痴傻模样,她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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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子又喊了他一声:“王狱头。”
“——是!是!大人!属下这就去堵住他的嘴。”
回神的王狱头鸡啄食一样地连连点头,触及宋知言视线的瞬间,腰弯得更低。
他连忙迈开脚,盯准了桌上的布团,精准快速地握在手里,左手掐着徐世良下巴往下拽,右手看准时机将布团堵进他嘴里。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束发乱了,那些发丝混合了不断渗出的大颗大颗的冷汗,像张不透风的渔网将人脸包裹笼罩。
犯人的惨叫消失,取而代之的仅有刑房内几人能听见的,喉咙里撕裂的闷哼。
杖刑、夹棍、鞭刑……
除了炭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徐世良都受过了,身上那件干净的囚服变得和其他案犯没什么两样。
徐世良瞳孔里,橙红带着热浪的烙铁渐渐靠近,鼻子里仿佛冲进一团搅和着炙烤猪肉焦煳的血腥气。
喉咙里的呜呜囔囔声变得更为急促,他想逃,想扭动身子摆脱束缚,可他已然使不出一点力气。
“徐世良,你想说点什么,是吧。”徐世良眼睛睁大到极致,脖颈带着头颅频频上下摆动。
行刑的四个狱吏耳边响起天籁般的声音,这摧残人的折磨终于可以结束了。
王狱头非常有眼色地上前取出徐世良口中的湿透的布团。
“叶橙,也就是你在牙行买的,叶府转卖的婢女荷叶。”
“把你知道的,都吐干净。”宋知言起身,将狱吏放下的烙铁重新拿起,闲庭信步地走到满身血的徐世良面前。
“敢有一个字的谎话,这烙铁烧的就不会是你的衣服,而是你这张人皮。”
被血水浸透的囚衣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烙铁贴近,嗤啦——细密浓白的水汽升腾,微弱的黑烟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烧焦、腥臭味。
徐世良被汗水包围的迷离眼神惊恐地聚焦。
腰侧那滚烫的热气在皮肤上游走,传来轻微的灼烧刺痛感。“她就是个贱婢!”
“啊!”烙铁被用力地按进肉里。
宋知言恍若未闻,右手控制着烙铁直直地朝里推,“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评价她。舌头不想要,就割了。”
“本官相信,你死了,叶府、蒋府、孙府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里自然有愿意说的。”
徐世良紧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胀得发紫,像条蛆虫在皮囊下蠕动。
怨愤的眼神裸露出有恃无恐的挑衅,声音却是有气无力地颤抖:“你-说了-我爹-要来-赎-我!”
“是吗?本官可没同他商量赎回去的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徐世良对上她眼睛,瞳孔里虚张声势的自己一览无余,仿佛是具还魂的活尸。
他不想死,他要活着!
“我在叶良辰办的宴会上第一次遇见荷叶。她是叶良辰新带来的,她很漂亮。”
他软了态度,露出陷入回忆、倾心不已的神色,嘴角还狰狞地勾起一抹笑。 “我一眼就相中了她。”
宋知言丢了手里散完热的刑具,在他虚假的情态里捕捉到关键。
宴会,新带来的。
“什么宴会,什么时候举行,有哪些人参与,你是怎么进去的。”
徐世良仰头,血水沿着微张上扬的唇角流出,涣散的瞳孔里是数不尽的迷离痴迷。
“那是琉璃宴,纸醉金迷,人间天堂。”
11. 琉璃宴(一)
徐钱以前是个穷小子,后来被宋家小姐看上,入赘当了女婿。
再后来宋老爷这些长辈都去世,宋府也就变成了徐府。那些钱庄布行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他徐钱的产业。
这些年他小妾纳了不少,就是想有第二个儿子。
可努力了这么多年,纳的全是不下好蛋的母鸡。女儿多了好几个,还是只有和宋柔生的这么一个儿子。
没用的祸害,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给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刚把钱敲锣打鼓地自愿捐进京兆府行善的徐钱,吹胡子瞪眼地跟着严府丞来到京兆狱门口接人。
京兆狱的门口围了很多平头百姓,他们对着地上那团红灰色的东西指指点点。
徐钱走近一看,正是他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独苗苗儿子。
“世良!”
徐钱冲着严和生吼叫。“你们这是滥用私刑!!简直目无律法!!”
严府丞看天看地看百姓,花生大的眼仁就是不看他。
“欸,徐老爷可不能这么讲。”
等身上探究鄙夷的视线越来越多时,严府丞终于把视线移到他身上坦荡地说,“令公子犯了错,自然要好好受罚的。”
他笑得谄媚,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这伤都是他改过自新的证明呀。这和徐老爷您自愿捐赠的五千两善款,有什么关系?”
围观百姓里不知道是谁呸了一声,官商勾结四个字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踢出人堆。
“大人,要不要把他拖进去修理一番。”王狱头粗声粗气道。
从京兆狱出来的宋知言,瞥了眼地上捂着腰椎哀嚎的人,“算了,让你的兄弟们省省力气。”
随即,她脸上挂上笑:“徐老爷,幸会幸会。前日本官拜访徐四小姐时,您不在府中,便没和您见上面。”
“本官与徐四小姐昨日一见如故,没想到她的父亲竟也是这般好的大善人。听闻京兆府的衙吏们几月没发月钱,慷慨解囊为京兆府解忧。”
宋知言恭维的话说得诚恳,百姓们却是半个字的不信。
慷慨解囊?
京城里谁不知道,徐钱这个吃人绝户的倒插门,最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冠冕堂皇的狗官和奸商。
“我要告到大理寺,告到刑部!!要告到圣上面前!!你们收了我五千两白银啊!!就是这么对我儿?”
收了这么多钱,还把我儿折磨成这样!“快!快把公子抬到最近的医馆!”
徐管家那个蠢货,不是让他好好打点狱中的事情了吗,世良怎么会伤这么重!浑身上下就没有块儿好肉。
“徐老爷这是什么话,你的善款和令郎有何关系?难不成你这钱是行贿?”
宋知言抬手,王狱头带着两个狱吏立刻把担着徐世良支架的两个小厮拦住,“那这钱可烫手,本官是万万不敢收的。”
这人,自然你也是带不走。
徐钱看着自己儿子进气少出气多,心急如焚,瞪着宋知言的眼睛里直喷火。
他咬牙切齿道:“大人误会,鄙人这钱的确是善款,大人可要好好地用这些钱。”
“承徐老爷美意,本官定不负所托。”宋知言弯身行礼,王狱头也为两个小厮让开了去路。
“诸位散了吧。”宋知言笑着招呼百姓们散场,自己带着严府丞回京兆府衙门。
春禾默默地跟着她。
一进衙门,便立刻朝宋知言跪下磕头,“大人大恩大德,民女无以为报。”
“家中宅院地契已卖,父亲欠的赌债已经还清,民女心无牵挂,身无去处。愿终身侍奉大人左右。”
宋知言蹙眉,往左边跨了两步,避开她。
“我有手有脚的,不需要人伺候,你且起来说话。”
春禾抬头没看着人,往左偏了点,视线里又有了宋知言的模样。她一言不发,大有宋知言不答应她就不起来的架势。
宋知言最怕犟得厉害的人,看着春禾眼角和叶橙一样的泪痣,她终究是松了话头。
就像她在街上遇见春禾时一样,心软了。
“这样,你在衙门里找个擅长的差事,包吃包住,月钱从我的俸禄里扣。”
“大人,您没有俸禄。”
右手边的严府丞开口解释:“前月陛下说国库空虚,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员带头节流,不领俸禄。”
刚放出承诺的宋知言沉默,节流节到枯水沟了,耳边响起急切的回应:“大人,春禾能留在京兆府已是万幸,不用月钱。”
“那不行。你——”月钱还是得要的。
“大人!有人报官,户部尚书的儿子在东城翠云楼里暴毙!”一捕快跑得匆忙来,高声叫喊着。
宋知言咽下未说完的话,转而看向奔来的捕快。“万年县的县尉人呢,你不去找他查案,报到京兆府来做什么。”
天子脚下的京城,以中轴线朱雀大街分为东城万年县、西城长安县两块,各有县衙管理。
人死在万年县,万年县不管,让京兆府去管?她这个京兆府尹事事亲为,岂不累死。
“大人,万年县的县尉已经到了。但……”捕吏支支吾吾。
“有什么话就说!畏畏缩缩成什么样!”严府丞看出宋知言的不满,极有眼色地替她开口。
捕快身形一颤,连忙继续说:“县里的捕快询问死者随行仆从,他们一口咬定大人您是杀人凶手!”
“蒋尚书命人围了现场,不让县尉和仵作进去查案,说要大人您给个说法。”
“简直胡说八道!”严府丞厉声呵斥。
“啧。”宋知言暗想,户部尚书,蒋家?
方才在徐世良口中得到的琉璃宴参宴人员名单里,就有个叫蒋靖的。徐世良说这人是尚书家的儿子。
也就是他,给了徐世良进入琉璃宴的邀请函。
“死的是户部蒋尚书哪个儿子?”她开口问捕吏。“回大人,是户部尚书家三公子,蒋靖。”
宋知言眼神微沉,刚知道点苗头人就死了,还把杀人的脏水泼到她身上。
看来这琉璃宴的主办人来头不小,尚书府的儿子说舍就舍了。“那就带路吧。本官倒要瞧瞧,自己是怎么杀的人。”
“大人……”春禾投来担忧的眼神。
宋知言叫来赵治中,让他处理好春禾被伪造的卖身契,顺便带人了解一下府衙里有哪些她能做的事。
实在没有,就等她回来再另做打算。
自己领着严府丞往东城翠云楼去。
-
东城,翠云楼。
梁玉娇梁老板的产业,生意好的很,宋知言前几个月还在这儿当过帮厨赚银钱。
“你个狗贼!胡乱攀咬谁呢!蒋靖那头猪自己突然两眼一瞪就死了,关言姐姐什么事!”
梁笑笑像个被火烧了毛的小猫,伸着爪子恨不得立刻挠死跪地上的两个小厮。
宋知言赶到时,正看见个头比她高的丫鬟捂住梁笑笑的嘴,使劲儿圈着她的腰,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笑笑。”
梁笑笑听见熟悉的声音,身上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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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烈焰顿时熄灭一半,她当即转头,眼里震惊和担忧参半。
言姐姐怎么真来了?!
她母狼瞧见小狼崽一般,恨不得叼着宋知言的后颈皮就往安全的地方藏。
“言姐姐,你现在是京兆尹,不该来的。”梁笑笑神色担忧。明摆着这些人就是故意栽赃陷害,伎俩又蠢又漏洞百出。
“放心。”宋知言拍拍她肩膀,示意自己不会有事。
一神色疲惫的清俊男子走近,“大人。”他没见过宋知言,但他认识严府丞呀。
眼尖瞧见人,又见严和生毕恭毕敬站在一女子身后,自然也就认出了新上任的京兆尹,忙不迭地上前行礼。
严和生低声道:“大人,这就是万年县县尉,张仁。”
宋知言颔首,“张县尉怎么连酒楼门口都没进?这蒋公子是死在一楼大堂?”
“大人,下官无能。蒋尚书拦着不让进,他刀架在脖子上扬言咱们要是硬闯,他就立刻血溅三尺。非要等您来给个说法。”
张仁年轻,这县尉一职也刚当一年。蒋尚书已过不惑之年,以命威胁,又是高官。
他人微言轻不敢强来。
梁笑笑暗戳戳地扒拉宋知言的袖子,“府尹大人,蒋肥猪是在二层天字房里死的。”
当时她正在一楼打算盘结账,楼上传来一阵惊呼,她带着跑堂小二赶到时蒋靖就仰躺在地上。
桌上被打翻的餐食散落一地,汤汤水水地挂在他脸上、衣服上。
蒋靖的手里还拿着酒楼招牌菜香酥鸭的鸭腿,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油腻的嘴巴张大,大堆大堆的白沫争先恐后地从里面跑出来。
她以为蒋靖有什么旁人不知的隐疾,手怼在鼻子前确认还有气儿,立刻逮住他的小厮想问清楚,还差人快去请大夫。
结果那小厮发癫了一样尖叫,硬说他家公子死了。另一个泥鳅一样地跑走。
梁笑笑还想着他是去报官了,结果他是直接跑回蒋府领了个脑子更癫的老头来。死老头带着打手把所有人赶出酒楼,只让大夫进。
偏偏这大夫来得忒慢,跟下肢不健全一样。梁笑笑在酒楼门口等了老大半天,见大夫出来便急忙问里面的情况。
一问得知,蒋靖死了。
毒杀。
这不是明摆着砸她翠云楼的生意嘛!她去天字房时人还有气儿嘞。
“那这关我们大人什么事?蒋尚书老糊涂了?”严和生皱眉。
梁笑笑和他一拍即合,“对呀!我也这么觉得。”
大夫前脚出来,蒋尚书那老头子后脚就出来大叫,说新任京兆府府尹宋知言杀了他儿子。
怎么看,怎么想,都没法把宋知言和蒋靖的死联系到一块儿。
简直就是胡扯。
宋知言听完梁玉娇的证词,转而问查案的张仁。“张县尉,你以为如何。”
“梁小姐证词属实,有跑堂小二作证。但还有很多不在她视角内的事实,下官以为案发现场和尸体更为重要。”
“嗯。谁是蒋尚书?”
刚当了三天京兆尹的宋知言,不认识这位同朝为官的前辈。
“那个。”
顺着张仁示意的方向看去,宋知言看见个老匹夫。
他手里紧握着刀,应该是衙门捕快的佩刀,刀刃搭在肩关节,离脖子还有老远。
一看就知道,老东西惜命得很。
“卸了他的胳膊,把刀夺回来,翠云楼门前蒋府的人全都绑了。”
“出了什么问题,本官担着。”
12. 琉璃宴(二)
天怪罪下来,有上级担着。
张仁手底下的捕头顿时干活有了底气,大跨步上前,利落地卸下蒋尚书握刀的右手。
一声生锈了的惨叫就在翠云楼前炸响。其余捕快左两脚右两脚地将蒋府阻拦查案的人打趴下。
梁笑笑乐呵地让翠云楼的小二从后厨拿了捆猪的麻绳,捕快们谢过后将地上躺着嗷嗷叫的人全部捆成一堆。
“蒋尚书,得罪了。”宋知言毫无歉意地走到折了胳膊的人面前,“您这老糊涂的脑袋,眼下应该清醒了。”
“请吧。”她好生和气地冲他笑。
可惜蒋休这老匹夫是丝毫不领情,他见了宋知言连惨叫都顾不上,托着右手大骂:“妖女!你害我儿,老夫定要你偿命!”
宋知言收了嘴角的笑,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冲他笑还不如冲只狗笑,“蒋尚书,同朝为官,你非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自己难堪吗。”
让自己,而非让她。
可怜蒋尚书怒气上头,根本没领会其中的深意,还以为宋知言在向他求情,“你来官不正,又杀我儿——”
啪!
围观喧嚷的人安静了。
唯一反应过来的梁笑笑贴心地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宋知言擦手。
没想到言姐姐当了官是这般模样,冷漠、说一不二、毫无顾虑,和平日住在她家里温柔满面的人,简直两模两样。
好飒。
当官就是好,做人都硬气。她这个翠云楼家的少东家就不敢扇这蒋尚书的巴掌。
“蒋尚书,人老了,就别顶着个愚蠢的脑子出来丢人现眼。明日早朝本官会启禀陛下,商议您辞官返乡的事。”
宋知言用了点内力。一巴掌扇过去,自己的手一点没红。
蒋尚书左脸肿得老高,嘴里的牙都飞出去几颗。“严府丞,送蒋尚书回府。”
严府丞倒吸口凉气,听见她的说话声,立刻回神连忙吩咐人送蒋尚书回家。
张仁极有眼色地带着一众衙役将百姓们驱散,“官府查案,闲杂人等一并散了。”
“走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老百姓们可不这么觉得,这比夜市里戏班子演得还要好看,三步两回头、窃窃私语地离开。
耳边清净了,宋知言让张仁带着仵作进楼。
上了二楼刚推门,“呕——哕!”
梁笑笑伸着脖子朝天字二号包间看了眼,捂着嘴就吐了,吓得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差点以为自家小姐也被人下毒了。
“安静,翠禾你带着你家小姐下楼去。”宋知言站在蒋靖的尸体边,朝外吩咐道。
视线仍然落在死透了的蒋靖身上,没有一丝偏移。
蒋靖,二十四岁,户部尚书家的三少爷。家中有两房小妾,暂未娶妻,常年流连于秦楼楚馆。
宋知言在翠云楼做帮厨时见过他,她炒的菜好吃,被跑堂小二叫到包厢领过他的赏银。
眼下,他的死状可以说丝毫没有体面可言。
口吐白沫,刚下肚的佳肴在胃里转了一圈变成恶心的呕吐物,粘在他领口的脖颈处,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瞪大的眼睛没有焦距,黑色圆形的瞳孔在大片的白眼仁正中间,少了几分平日的纵欲亏虚,本就没多少的生气跟着也没了。
“大人,银针并未在这些菜肴酒水中检验出毒药。”仵作的徒弟也没闲着,师傅检查尸体,他也拿着银针到处戳菜。
宋知言颔首,“户部蒋尚书儿子很多?”
张仁不知她为何这般问,但还是恭敬地回答:“蒋尚书府中嫡出有两位公子,一位小姐。庶出有两位公子,两位小姐。”
“蒋靖公子是嫡出,行三。大人可是觉得此为尚书府中的家事?”
宋知言不以为意地笑出声,“看不出来,蒋尚书一把年纪还挺能生。”张仁没接这话,隔墙有耳,他一个小小县尉哪能调侃尚书。
“他带着一众人大张旗鼓地来,竟一点儿没给他的儿子收拾仪容。”
不,也收拾了。只是没收拾多少。
有时间撵人,在楼下拿着刀以死相胁等着她来,却没时间清理自己儿子恶臭的死相。
保留案发现场痕迹?又或者儿子多得他根本不在意?
宋知言扫了眼饭桌上的酒杯数量,和蒋靖身上穿得乱七八糟的着装,可见蒋尚书的小动作不少。
“今日与蒋靖同席的人,现在何处。”
张仁皱眉,“回大人,捕头已经带人去盘问了,暂时还没确切的消息。”
两人谈话之际,仵作已经简单查验完尸体,“大人,死者死亡约有半个时辰。”
“尸体确有中毒痕迹,喉部、腹部、□□处银针均为青黑色。”
“可知是何毒药?”
张仁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县衙里带出来的仵作还是有能力的,没丢万年县的脸。
“这……还请大人命人将尸体带回县衙,小人还需剖尸仔细勘验。”仵作眉宇间闪过犹疑。
宋知言自是没错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回大人,死者颈下、手腕、脚腕处有绳索捆绑,环绕一周的勒痕,深浅均匀,表皮均有细微出血。”
张仁眉头皱得更深,“你是说他也可能是被勒死的?”
“这……伤势较轻不足以致死。”仵作头低得更低。
张仁一口闷气憋在胸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回去吧,回去吧。来人,把尸体带回殓房。”
“你抓紧点,最迟明日要出确切的结果。”
仵作和两个捕快带着尸体离开,宋知言在房间里绕着圆餐桌走动。“你的捕头问话还没回来?”
张仁头皮一紧,“大人,下官这就去催催。”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包间,倚在二楼木栏上朝下面吼:“问完了没有,上来回话!”
捕头领着两个人跑上楼,对着张仁刚想张嘴就被他瞪了一眼,瞧他眼神往房里瞟,捕头了然地带人进门。
一眼找到站在窗边,往街道上看的宋知言。
“大人,与蒋靖同席者共有六人,房间里还有他们的小厮各一名。属下们在楼下找到一盒药。翠云楼的小二说,是蒋靖在门口脱衣服,掉下去的。”
宋知言接过他手里一指长的圆柱形竹盒,揭开盖子,里面是浅白的膏体,一阵清新的药香扑鼻而来。
像是用来擦拭伤痕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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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给蒋靖擦的?”她问。
“是的,大人。给他捡衣服披上的小二说他身上有很多鞭痕,深浅不一。门口蒋府的小厮说是蒋尚书这几日打的。”
蒋尚书打的?
难不成打了还用绳子把他四肢捆起来,拴在屋里?这是哪门子古怪的家规?
宋知言把药膏还给捕头,“去查查,里面具体是什么成分,有什么用。再问问蒋府里的其他人,蒋尚书这几日打了蒋靖几回。什么时候打的。”
她示意捕头站在他的位置往下瞧,“下面糖人小摊边那个梳着双髻,上衣浅绿下裙嫩粉的小丫鬟,去查。”
捕头顺着她的描述,立刻发现了一个装作买糖人,实则频频朝翠云楼里张望的小姑娘。
“是,大人。”
“张县尉,本官看这儿也没本官的事儿了吧。蒋尚书明显是恶意栽赃,你可要仔细调查清楚。”
宋知言对蒋靖的死没什么兴趣,自己一个京兆尹手底下这么多人。
压根儿犯不着亲自查案。
至于蒋尚书说她杀了他的儿子……他嘴皮子碰两下,这罪就安在她宋知言身上了?
别说笑了。
不过是一个嘴贱的糊涂老头而已,他掉的几颗牙,就当他长教训的束脩了。
“大人您说的是,下官定会查明蒋靖死亡的缘由,绝不辜负大人重望。”张仁连忙落后她半步,迎送她出门。
宋知言和梁笑笑在翠云楼门口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上了京兆府的马车。
走了会儿,马夫孙叔的声音从幕帘外传来。
“大人,有个小孩拦车。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马头跟前。”宋知言闻声睁眼,推开左侧的小窗板。
窗户刚开点儿缝,他的指头就伸进来。
攀在窗沿的骨指也就附着张皮,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一张鲜艳的红帖从他的指尖掉落。
宋知言窗户打开寻人时,只看见还没有窗户高的小孩头发凌乱。
灰绿的衣服像漏风的麻布袋套着他瘦削的身体,小小的背影在人群里用力地跑。
“走吧。”她命车夫驱车,弯腰捡起落在脚尖附近的红帖。
是一张邀请贴。
【宋大人,小女想邀您云裳阁一聚。家兄的死,小女可为您提供些线索。听婉儿妹妹说,宋大人在打听人?小女也能帮上一二。】
落款的是个“蒋”字。
蒋靖死了,家里人有线索握在手里。不去万年县衙门,倒是找上自己这么个被她爹攀咬的无辜府尹。
真有意思,不知道这是蒋家哪位妹妹。
宋知言目光落到字句的后半截,她打听的人?那可就只有叶橙一个。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少,叶府、徐府的几位小姐以及身边的丫鬟都知情,只是她们提起叶橙脸色都不太好。
鄙夷、不屑……言辞含糊地说少爷对叶橙很好,外出时常带着她。
唯有一个人,徐府二小姐——徐婉。
她说起叶橙的神态很惋惜,像是温柔的母亲提起自己喜欢的、看好的女儿。
“孙叔,先不回京兆府。”
宋知言出声叫车夫掉头,“去城西,云裳阁。”
13. 琉璃宴(三)
云裳阁,是近两年才兴起的雅居。里面的女侍琴棋书画、舞乐曲艺样样精通。
但这里只招待女客。
传言它的老板是个顶顶的大美人,但没人见过老板的模样。
总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大肆宣扬:一个没人见过的美人儿,事实恐怕是丑得无法出门。
“孙叔,你回府衙吧。我过会儿自己回去。”
云裳阁的大门口轻纱飘动,馥郁的香从门内随风飘出。驱车的孙叔点头,缰绳抽着马屁股离开。
宋知言刚走进门口,便有近门的姑娘上前询问,“姑娘可是宋知言,宋大人?”
她点头,以为是蒋家小姐事前吩咐过她们。
可两位身着青衣的姐姐下一句话却让宋知言将这条想法从脑海中舍弃。
“宋大人昨日刚上任,想必事务繁重。怎的有空到小店来?可是衙门里腌臜事太多,让姑娘烦心?”
“那大人可是来对地方了,我们云裳阁是京中小姐们消遣的不二之选。”
她们笑得真切,却没任何谄媚之意,是真心认为这云裳阁好的不得了。
宋知言摇头,“今日事情不多。是好友约在此处,还望姐姐们告诉我蒋家小姐的位置。”
青衣姑娘们拿着手绢掩面轻笑,银铃般的笑声引得门口路过的行人驻足。
个儿头稍高的姑娘许是察觉到了外面的目光,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冷冷地朝外扫了眼,又笑意盈盈地拉着宋知言往云裳阁里面走。
“蒋小姐?那定然是蒋四小姐了,今儿来云裳阁订了包间的可就这一位姓蒋的姑娘了。”
她俩一人一边挽着宋知言的手,带着她往楼上走。
宋知言被夹在中间,好奇地打量着云裳阁内部陈列。大堂内四角均有人抚琴,中心处有舞女翩翩起舞。
琴似山间清泉,舞似林中云雀。
她是个听不出品质的俗人,只觉耳朵听得干净,眼睛看得舒服。“她们跳得真好看,弹得也好听。台下定然吃了不少苦头,真厉害。”
“宋大人你可真有意思。”
两个姑娘愣住片刻,又轻轻地笑。店里人来人往,各位姑娘中不是没人心疼过她们的苦。
只是见了舞听了曲儿,第一句就说这话的人,也就眼前的宋大人一个。
“大人,到了。”
“多谢两位姐姐引路。”宋知言朝他们行礼道谢,两位姑娘笑着回礼离开。
包间的门正好被人从里面打开。
浅绿色上衣,嫩粉色裙摆,梳着双丫髻。看着倒是比翠云楼外的小姑娘年长了些。
“宋大人请进。”
宋知言跟着她进门,窗边方桌端坐着一青一紫两人。桌面上摆放着几碟样式各异的点心,天青色的茶杯里还冒着热气。
“小宋大人!快坐快坐,这里的点心可好吃了,你来尝尝。”手里拿着块儿淡绿色糕点的人招呼宋知言。
宋知言诧异于她的存在,掩下那一点意外,走近在她身边坐下,“徐二小姐。”
“小宋大人,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户部尚书家四小姐,蒋幼宜。也是我的闺中好友。”
宋知言顺着她的介绍和蒋幼宜对上了眼。“蒋四小姐。”
蒋四小姐浅浅地笑了下,她眼里带着忧思,看起来那笑苦涩了些。“宋大人。”
“既然小宋大人来了,那说明我爹定然把徐世良接回家了,我就不打扰你二人谈话了。”
徐婉起身要走,引宋知言进门的丫鬟跟在她身后。
“祝小宋妹妹早日为荷叶昭雪。”徐婉笑得温柔,低垂下眉眼行礼。
宋知言夹着审视的眼神落到徐婉身上。
昨日不曾察觉,她这才发现。从自己坐着的位置微微抬眼往上瞧,徐婉竟然有几分与叶橙年幼时相似。
“二小姐何出此言?莫非叶橙含冤而死?我昨日问起时,你可没这么说。”
徐婉察觉自己失言,却也并不掩饰,“哦?是吗。昨日与小宋大人交谈甚欢,大抵是我忘了。”
“她可真可惜啊,背了条人命,担了杀夫的名声,人就那么没了。”
宋知言皱眉,徐婉的眼睛虽然在悲伤,可那份悲伤却浮于表面的很。“你昨日为何不说。”
“小宋大人,听说你把我那畜生一样的哥哥打得不成样儿了,真解气。”
徐婉自顾自地继续说,仿佛根本没听见宋知言的话。
“你说,杀了荷叶丈夫的人有没有可能是我哥?小宋大人可千万不能放过他呀。”
“说不定荷叶也是他杀的,你说荷叶要真能杀了她丈夫,怎么没杀了我哥呢?”
徐婉惋惜道:“真可惜啊。”
“婉儿。”安静坐着的蒋幼宜出声,徐婉立即止住了口。
她们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虽说是闺中好友,但看起来却并没有那么亲近。
倒有些上下级的意思。
“小宋大人,婉儿这就告辞了。”徐婉带着丫鬟离开。
蒋幼宜开口帮徐婉解释:“宋大人,婉儿失言。这几日她在家中多有不顺,对徐世良积怨。还望大人不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宋知言暂且将对徐婉的怀疑压下,却也没应蒋幼宜这番话,只是问起了关于蒋幼宜的事情。
“四小姐既要找我,怎不用些更直接的方式。”
让一个小乞丐拦路送信,着实看起来诡异了些。宋知言把那封在马车里收到的信摆到桌面上。
“体面?”蒋幼宜疑惑地皱眉,展开宋知言拿出来的帖子,“这不是我差人送的,这字迹也非我所写。”
宋知言挑眉,没在她脸上找到作假的痕迹。
“不过这上面说的事情,我确实有点消息。”蒋幼宜放下信,“但小女也有一事相求。”
“求?蒋四小姐要做什么事?”宋知言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能帮她的。
论财富,她不如京城商行龙头的叶家。论权力,她一个新上任的京兆尹,自然也不如在朝多年的蒋尚书。
这蒋四小姐有事不找她父亲,倒是找了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是家中庶出,今年就满十九了,一年前我考过了童生试。三月前,母亲与叶家叶良辰定了婚事,日子就在下月十七。”
宋知言端起茶杯撇了撇,饮了口,“你不想嫁?”
“是我不能嫁。”
“为何。”
“若我嫁了,此后礼朝的所有考试便与我毫无干系了。宋大人如今可有婚约?”蒋幼宜身后的丫鬟上前为两人添茶水。
宋知言皱眉,她本是差点就有婚事的。自她考上秀才,各样的媒婆往她家门槛跨。
中了举人后,更是来了不少权贵人家寻来。赵鹤声便是其中之一。
赵鹤声的母亲曾是自己娘亲少时的好友,后来娘亲家里破产和爹成婚搬到徽州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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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二人也就没了联系。
直到宋知言中举人,旧时故友才写信来,还附了一张赵鹤声的画像。
这门婚事,娘没答应,宋知言自己对婚事也没什么兴趣。
却没成想赵家倒是很看重她,重视得有些诡异了,进京以来频频邀她入府。
这婚事与科举,有什么关联?
听蒋幼宜的意思,莫非成了婚便不能参加科举?
“虽有相看,但不曾定下婚事。”
宋知言见蒋幼宜松了口气,“四小姐为何说婚后便与科举离席?”
“我看礼朝并无此礼法规矩。古人常言先成家后立业,如今膝下有子者、年过半百者仍然在参加科举。”
“男子如此,女子亦是。”
蒋幼宜苦笑,“一开始,京城里的姐妹们也是这样以为的。”
“新帝继位,科举无所限制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有几分才学、在家中念过私塾的姐妹几乎人人报名。”
“然后呢?家里称病、母家有急事、不慎摔伤……连考试院的门都没进的去。”
宋知言神色一凝,哪有什么病、事、伤来的这么巧?
蒋幼宜继续说:“后来终于能参加考试了,但没过多久我们就察觉了其中的猫腻。”
“这三年来,考中的秀才、举子很快就成了婚,多数是远嫁。此后京城便没了她们科考的音信。”
“送信的鸽子来了一趟又一趟,多是添新子的喜讯。”
蒋幼宜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尾眉梢尽是嘲讽:“城里的百姓总说,京城的姑娘们个个都嫁进了高门享福。”
自己的嫡姐也是其中之一。
享福那两个字,蒋幼宜说的近乎切齿,她握着茶杯的指尖紧得泛白。
姐姐寄来的信口吻变了,后来字迹也变了。问她近况也总是说孩子,从不提及自身。
“当真是享福吗?”
宋知言沉默地看着窗外连成片的阴云,不知在想些什么。“你是下一个,对吗?”
“对。所以还请宋大人帮我。”
蒋幼宜起身,转而迅速在宋知言的座位边下跪,她的丫鬟也跟着跪。
她们跪得快,宋知言拦得更快。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耳廓一阵风,宋知言就已经站在她二人中间,一手抬着一只胳膊肘。
“我是京兆尹,跪我的不是申冤的可怜人,就是吃牢饭的犯人。你们起来说话。”
宋知言抬着丫鬟站起身,另一只手把蒋幼宜重新按回凳子上。
“你说说,我要怎么帮你。京兆府可管不了正常的婚嫁之事。即便没有叶良辰,也会有王良辰、张良辰、李良辰。”
蒋幼宜神情轻松了些,“大人只需行好京兆尹之责便好,就像您对待徐世良那样。”
宋知言皱眉,不知她所言。忽而窗外街道上传来行人的嘈杂声。
“小姐!不好了!”
一个和蒋幼宜身后丫鬟同色着装的小姑娘推门而入,“叶家叶良辰公子当街暴毙了!!”
“小姐你刚同他定下婚事,街上不知为何有好些人传你有克夫之命!”
宋知言一时无语凝噎,递到嘴边的茶都忘了喝。
这种虚无缥缈的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只是定了个婚,人就被克死了?命这么贱薄?
丫鬟火急火燎地催促道:“老爷和夫人让我来叫你赶紧回去!小姐,我们快走吧。”
14. 琉璃宴(四)
“大人,家中有急事,幼宜便不与大人在此闲聊。”蒋幼宜得体地行李,神色间全然没有坏了名声的惊慌。
“云裳阁的茶点甚是好吃,大人可多留一会儿细细品尝。”
叶良辰的暴毙,于她而言,仿佛一场平常的风。
这似乎在她的意料之中。
凭蒋幼宜方才的言论和此刻平和的神情,宋知言很难不把叶良辰的死与她联系上。
“你的忙我可以帮。线索呢?”宋知言拾起碟子里精致的糕点,细腻清香。
蒋幼宜嘴角勾起浅淡的笑,“大人放心,关于荷叶姑娘的消息就在叶良辰的尸首上。至于我那不成器的哥哥。”
“自然是我那望子成龙的爹杀的了。”她脸上的笑畅快多了,虎毒食子的戏码让人看得过瘾。
宋知言拧眉,“证据。”
“证据?”蒋幼宜轻笑出声,“京兆府办案何时需要证据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没有大人说的证据。”
“小姐……”来通报的丫鬟见自家小姐还与人谈笑,小脸急得通红。
蒋幼宜给了个让她别急的眼神,施施然向宋知言告别:“大人,八月京城女眷们有场赏菊宴,届时大人不忙,可来与各位姐妹同赏美景。”
宋知言眉头皱得更深,不是很走心地随意嗯了声。
脚步声渐远,木门被小丫鬟关上后,包间里便只剩下她一人。蒋幼宜说的话听起来真假参半,对蒋的恨倒是浮于表面明显得很。
过了会儿,享用完蒋四小姐请的差点后,宋知言还顺便打包了份茶叶荷花酥回衙门。
她没钱,自然是美丽大方的云裳阁姐姐们准她这位新上任的京兆府尹赊了账。
“严府丞,严府丞回来了吗!”宋知言刚进门就大喊着找人,“严和生,严和生!”
“大人,大人!下官在这儿!”声音竟是从大门口传来的。
严和生的声音听起来气喘吁吁,他带着蒋尚书从翠云楼离开,竟然比去了云裳阁耽搁一中午的宋知言还要晚回来。
“严府丞你去蒋府用午膳了,怎么回来这么晚?”宋知言打量的眼神落到他身上。
满头大汗的严和生拖着宽大的袖子擦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啊,蒋尚书家乱得很,下官是片刻不曾停留啊。”
一进门,蒋尚书的夫人就提着扫帚乱打人,活像个失心疯的野鬼,六七个丫鬟齐上阵都没拉住她。
蒋家嫡出的大公子更是像条没开化的恶犬,逮人就咬,他远远瞧着那人袖子空空,像是缺了条手。最后还是蒋尚书命令不敢上前的家丁把人捆了拖去后院。
严和生脚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又见蒋尚书二房的姨娘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哭着说和叶家的婚事黄了。
大人们叫的叫、咬的咬、疯的疯,两个不到六岁的小少爷也跟着在厅堂嚎哭起来。
简直一团乱麻。
“你是说蒋家大房的人死的死,疯的疯,残的残,一个能有出息的都没了?”
那这蒋尚书的心可就得在琢磨琢磨了。大儿子本就伤残又失心疯,好端端的二儿子没了竟有闲心整理现场胡乱攀咬。
难不成把家业希望寄托在那两个二房的小少爷身上?
宋知言这话说得直白,严府丞听了也直点头。“是呀,大概正房的大小姐是唯一一个日子过得好的了。”
“蒋小姐去年正月出嫁,下官也是去随了礼的。新郎出身关东世家崔氏,功成名就,也是一表人才。”
宋知言对他口中的“日子过得好”尚且存疑,毕竟蒋幼宜谈及婚嫁之事的脸色可不见得多好。
排除京城小姐们之间流传的消息,自己姐姐的事实显然更让人毛骨悚然。
毕竟姐姐之后,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严府丞,你今日收所收徐家善款还是得匀我一些,我这两袖清风的京兆尹刚出门便身负债款了。”
宋知言说这话时是脸不红心也不跳。自己出主意得来的,用于京兆府开支的欠款,怎么就不能用了。
严府丞听了,跑得微红的老脸白了几分,“大人啊,您是万万不能动那笔钱啊。”
别说那五千两银子补结完京兆府众人的月俸还有无剩余。
光说京城这三品官不得有月俸的条例,宋知言拿了这善款轻则违反圣令,重则就是贪污受贿!
御史台那群两眼冒光的狼,近两年简直杀红了眼。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宋大人这个活靶子的。
“那这样,你替我去云裳阁结款。钱没从本官手里过,总不会出问题吧。”
宋知言佯装思考,片刻后给严府丞出主意。
“这……就依大人所言吧。”严和生终究是同意了。宋大人毕竟刚上任,这赊账的事说出去实在不好听。
他准备晚点时间写封信让自家夫人去一趟云裳阁。“大人欠了多少银子?”
“不多,也就三文钱。”蒋幼宜她们留下的糕点多,宋知言后来也就让人上了壶最便宜的茶水。
“……”
三文钱。
严和生愣住,汗水挂在睫毛糊了眼也忘了擦,他对眼前的京兆尹有了新的认识。
怎么连三文钱都拿不出来?他闺女儿每天吃的蜜饯果子,一份都不止三文钱。早市上最便宜的肉包子都要两文钱一个。
这位宋大人当真是两袖清风,连饭都吃不起了啊。
即使如此,又怎能奢靡地去云裳阁,该不会真的像传言的那样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吧?
但她昨夜审起徐世良时,厉害的很啊。
“大人啊,这三文钱就当下官请你了。大人日子过的拮据,为官又没有俸禄,往后花费可要再节约一些。”
二八年华的模样,正是在家里受宠爱的时候。大人独自一人上京科考,真是辛苦了。
宋知言点点头,自然地忽略他震惊又慈祥的目光。钱还是要还的,连三文钱都还不起,往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挺直腰杆。
给母亲写信?不不不,还是算了吧,三文钱有点太丢人了。
宋知言拦了个过路的衙役,问起今早春禾在府衙里找差事的事情。
“你说那个姑娘啊,她在敛房学验尸呢。谢仵作说他收了个好徒弟,笑声快把敛房的瓦片震翻喽。”
宋知言挑眉,春禾竟有此天赋。
这倒是个能正儿八经让京兆府拨月例的差事,一月之后,她便比自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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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有钱了。
“这是谁的尸体?”
宋知言行至敛房,遮掩了口鼻往里进。入目便是衣架上用料上层、制作精细的男装,上面还隐隐传来熏香。
“大人——”站在一旁记录尸检的春禾小声惊呼,很快又收敛自己的情绪。
她侧身将手里快结束的尸检报告敞给宋知言看,黄纸上死者姓名一栏,赫然写着“叶良辰”三个字。
宋知言蹙眉,将尸检报告从头到尾仔细查看。这人是蒋四小姐当街暴毙的未婚夫吧。
口吐白沫、瞳仁涣散,喉部、腹部、□□处银针检验均为青黑色。
和死在翠云楼的蒋靖很像。
“他死在何处?怎么尸体不在两个县衙的敛房,竟然直接送到了京兆府。”按理来说应该像蒋靖一样,被县衙接管才对。
检查完尸体的谢仵作抬起身,取下手套,“大人,此人正巧死在了京兆府门口。”
宋知言觉得今天巧合的事情也太多了。
“叶良辰的母亲闻讯赶来,吵着说是有人谋杀她儿子,于是就近送进了京兆府尸检。”
宋知言颔首,发现尸检报告的结语部分还空着,“怎么样,什么结果。”
春禾解释说:“死者从小就有心疾,不排除心疾导致的死亡。银针检验局限,具体死亡原因还需要剖尸细检。”
宋知言边听边点头,这和检查蒋靖的仵作说的话差不多。“来人,去问问叶良辰家眷,同不同意剖尸。”
衙吏很快回来,叶良辰的母亲不同意剖尸。
说是自己儿子都被人害死了,京兆府不想着去抓凶手,反而要毁坏儿子的身体。
简直是丧尽天良,罔顾人伦的无良狗官。
……算了,不剖尸就不剖尸吧。
宋知言大手一挥,让衙吏把人抬出去。让他们通知叶家把尸体拿走,回家办后事去。
死了就死了,京兆府难道还缺他一个尸体吗?又想查案,又不让验尸查明死因。
把这偌大的京兆府当她叶家的戏班子呢。
尸体走了,宋知言走进挂着叶良辰衣物的木架,春禾上前一步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大人,这衣服可有什么不对劲?我和师傅已然仔细检查过,衣服整洁干净没有下毒迹象。”
宋知言颔首不语,只是拿了案桌上一副棉麻布手套戴上,一寸一寸地从头到脚检查。
外衣领口还沾着叶良辰黄白色的呕吐物,顺着白色的连衿往下,摸到上衣胸前部分时,宋知言眼神微变。
“春禾,拿把剪刀过来。”
她手下捏着布料对比其他部位要厚一些,从外面看这里正绣着一支翠竹,故而手抚过此处时也只会认为是寻常绣线的痕迹。
但倘若从衣料里面摸,稍微用指尖搓一搓,就会捏起几条褶皱。
这里有夹层,里面藏着点东西。
宋知言从搓起褶皱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剪开一条半指宽的缝,指尖探进去触碰到一块折得方正的麻布。
取出来展开,上面赫然绣着一个谜面。
“子时非子,望日非望。菩提无树,东篱有霜。山门月满叩蟾光,金粟浮香透影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