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世铮的手原本搁在桌面上,这时缓缓环了起来,指节轻轻扣着。他沉默片刻:
“好,这事我知道了。”
这么冷静?
杜茗珍心里那根悬了许久的弦,忽然就空落落坠了下去,没着没落。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开口。
她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低头去看桌上的文件了。
他应该还需要时间消化。耐心些吧,过了今夜,明日或许会有个动静。
一日。两日。一周。两周。
耐心一点点磨得精光。
她决意要给这件事,添上一把外力。
翌日。
三号摄影棚角落。
“——可不是嘛,周顾问本事大,这边挂着华光的职,那边自己拉起班子开机了。”
“这叫两头吃。也就是咱们老板脾气好,换我早翻脸了。”
“嘘,小声点。万一有工贼和周顾问走得近……”
“走得近怎么了?她做得,别人说不得?”
“好啦好啦,他们领导班子不是在开大会嘛,到时候老板肯定得给个说法,不然真得反了天了。”
杜茗珍正靠在折叠椅上翻剧本,膝盖上搁着一杯从茶馆叫来的热红茶,方糖纸团成小颗,一粒一粒排在扶手上。
孙祺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楼梯拐角拉。
杜茗珍被拽得踉跄,剧本滑到地上,她来不及捡,茶碗在碟子里哐当晃了一下,泼出小半圈褐色的水渍。
楼梯拐角,很僻静。
孙祺瑶终于松开手:“珍珍,这件事是你说出去的吧?”
杜茗珍低头看自己手腕,被攥红了一圈。她抬起眼皮,语气平平的:“是又怎么啦?”
孙祺瑶跺了一下脚:“你怎么这样!你不是答应我保密的么?你说话不算话!”
杜茗珍冷笑了一声:“这件事她做的不对在先,我凭什么要为她保密?”
“你——”孙祺瑶被她噎了一下,又跺了一跺脚,“早知道你这样,那天我就不该拉你一起去!”
杜茗珍的脸色变了,她生气地瞪着孙祺瑶:
“什么叫拉我?说的好像我是被捎带的一样。你到底怎么回事?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
“杜茗珍你——”
杜茗珍从没听过孙祺瑶这样连名带姓的喊自己,感觉一阵心慌。
她是刚烈的,绝不饶人的性子,反映在嘴巴上,言语就更厉害了:
“我什么?如果你找我是为了说这件事,那么是非曲直,一会儿自有公论。你就等消息好了,只会跟我逞威风有什么用?”
她往前走了两步,有些咄咄逼人:
"我们认识多久?你和周弥认识多久?你干嘛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外人,和这么多年的朋友吵架?"
楼梯转角很静。
静得能听见楼下摄影棚隐约的喊场声,隔了几层楼板,闷闷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可是我没感觉你把我当朋友。"
"什么?"
"我说,我没感觉你把我当朋友!"
孙祺瑶抬起头,直视着杜茗珍的眼睛。
"…你这叫说的什么话?"杜茗珍想了想,眉毛一横,顿悟了什么似的,"好呀!你准是听了周弥的挑拨啦!怎么,预备和我绝交?"
通常"绝交"这两个字一出,就是杜茗珍在像孙祺瑶下最后通牒,和"哄我"是一个意思。
孙祺瑶沉默了一会儿。
“你如果这样对我,”她说,“我同意。”
她的表情很认真。
杜茗珍张了张嘴,好久才挤出一个字:
“……你!”
楼梯底下传来脚步声。场务小陈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她俩,愣了一下:
“哟,你俩躲这儿干嘛?演员组喊人半天了——咦,你俩眼睛咋这么红?”
“没事。”杜茗珍打断他,“风大。”
小陈看看这楼梯拐角,四面都是墙,哪来的风。但他识趣地没追问,只挠了挠后脑勺:
“哦对了,你们不是关心那个会嘛。我刚从那边过来,嘿嘿,没事儿,已经都散了。”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佩服,又像是看不懂:
“陆先生把话都挡回去了。最后问‘还有别的事吗’,那语气,谁还敢有啊。”
杜茗珍转身就走。
她气愤极了,简直是义愤填膺,她现在就要去质问陆世铮。
周弥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在外面拉班子、开新戏,这边还稳稳当当坐着华光顾问的位子?凭什么陆世铮在会上替她把所有反对的人都挡回去?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
杜茗珍进门的时候,陆世铮正在看文件。
“陆先生,”她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我有话要问您。我不理解,怎么能这样莫名其妙就算了!"
陆世铮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道:“我也不理解,是不是处罚周小姐,和杜小姐有什么关系?”
杜茗珍蹙起眉头:“怎么没关系?这关系到——关系到公平!她在外面接私活,什么事没有。大家以后是不是都可以学她?”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很有道理。对,就是这样。她不是针对周弥,她是为华光着想,她是——
“杜小姐。”陆世铮打断她,"如果这就是你今日到处宣扬这件事,导致我需要特意开会解释这件事的理由…"
他弯下腰,从办公桌下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解开封口的棉线,从里面取出一份合同,翻开推到杜茗珍面前。
“你看看这个。”
杜茗珍低头看去。
合同封面上印着“华光影业公司特别顾问聘用合同”,底下签着周弥的名字,墨迹已经干了有些日子。
陆世铮的手指按在某一行条款上。
“第三款第七条。特别顾问一职,性质为项目制合作,不设竞业限制,顾问有权独立承接或参与本公司以外的电影制作。”
不设竞业限制?
杜茗珍脸色很不好看:"我从来没听过有不设竞业限制的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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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之前确实没有过。”他顿了顿,“我为了能留住周小姐在华光任职,所以特设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解释的态度。
“她的才华,是中国电影未来的希望,我不可能限制。这既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内心所希望的。”
杜茗珍感觉浑身发烫,一股难以言说的愤怒涌上心头:
“才不是!你这是假公济私!因为你喜欢她!所以你才替她挡枪、替她说话!”
陆世铮怔了一下。他垂下眼,似乎在回想什么,然后抬起眼,眉峰轻轻挑了一下,
"我没想到,杜小姐有翻垃圾桶的爱好。"
杜茗珍脸一红,刚要说些什么,他伸出手,制止了她的发言:
“公司眼下所布局的一切,都是周小姐提前让我准备的。从电机摄影机到有声技术的方向,从研发进度到人员配置——她比我更早看到接下来三年该往哪儿走。”
“所以,并非假公济私。我做的事,为的是公事。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周小姐提前布局演员的训练,我不会特意再选拔演员。你要知道,华光原本的演员人才库就很充足。”
这次,轮到杜茗珍怔住了。照他这么说,她是受益于周弥了?
陆世铮把那份合同放回牛皮纸袋,重新系上棉线,又从抽屉里又取出另一份文件,翻开推到杜茗珍面前。
“你的合同,”陆世铮把那份文件往她面前一推,“第一期演员培训结束后,公司会根据表现决定是否续约。”
杜茗珍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印着“华光电影公司演员培训合同”,旁边有行小字:“培训期三个月,期满考核,择优续约”。
她知道这个规矩。同期四十多号人,最后能留下的,十个不到。每个月都有考核,每场考核都有人走。
“我可以提前通知你,”陆世铮顿了顿,“不再续。”
杜茗珍猛地抬起头,她感到难以置信:
“为什么?就因为我把她的事说出去吗?我又不知道你和她是如何约定的!难道我的出发点不是为公司好吗?”
陆世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口吻相当公事公办:
“你经常逃避训练,演技方面,和同期进入的孙祺瑶相比,相差多少,你自己也清楚。”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双臂环在胸前:
"你的心思,完全不在拍戏上,何必浪费时间。你既然还有学业要兼顾,等培训期结束,就好好读书吧!"
杜茗珍明白了,她被解聘了。
既然如此,何必等合同到期?
难道她杜茗珍,还要在这儿忍辱负重?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
“不用等。我现在就走。不要以为我杜茗珍除了华光,就没地方可去!”
她转身,推开门,孙祺瑶正在门外徘徊。
两人对上眼,杜茗珍心里突然有一股无法挽回的难过,她知道,她们两个再也回不去了。
很突然地,她流了眼泪。
但她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自己而流,还是为两个人的友情而流。只是胡乱抹了把眼泪,扬长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