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茗珍被辞退了。
辞退风波,追根溯源,来自一次过分的要强。
从华光的演员学校毕业后,杜茗珍和孙祺瑶无缝进了《风流夜》剧组。
这年头的演员学校,大多是急就章,三个月速成,教些走位、哭笑、对光的基本功,便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输送进各个剧组。
为了能快速出成果,演员学校的学员一进去,就会得到演出的机会,通常都是配角。
《风流夜》名字听着香艳,实则是部披着言情外衣的爱国戏:讲一群沪上纨绔公子,如何成长为热血青年的故事。
杜茗珍生得明艳,导演给她安排了个美妇人的角色。但在剧本里,美妇人是个绊脚石,阻挠丈夫进步,是片中守旧自私的象征。
孙祺瑶长得平凡,导演给她安排的角色是丫鬟。可这个丫鬟,是在公子哥颓唐时默默支持他的进步女性。
这两个角色的戏份都轻如鸿毛,连挂件都算不上,每人各三句台词,算是男人戏中调剂情绪的点缀。
不过是两个连姓名都没有的小角色,
偏偏这期报纸开了一期评配角的专栏。
于是,一些进步影评人对孙祺瑶饰演的角色多有赞许,对杜茗珍扮演的那个角色多有批判。
当然,评的仅仅是故事里的角色,压根没提演员的事。
可杜茗珍有凡事都要力争上游的心气,特别是针对孙祺瑶,那更是分寸必争。
再加上,她又听说,孙祺瑶当初试镜本已落选,是公司的高级顾问一句话力荐,才挤进剧组。
一打听高级顾问是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难道这年头,不靠人脉,靠自己就搞不成事么?!自己再优秀又如何,顶不住有关系的人一句话。
她家只算小富,如果要凭借钱财在电影圈打点,决计指望不上。而自己最大的资本,就是这一身好皮囊。
她知道在这个圈子,堕落是很容易的。
一杯酒,一个笑,一次偶遇,一道暗示。一旦松了那口气,放下那点无谓的矜持,机会便会成群涌来。
可她和那些女人又不太一样。
她不甘心,不甘心只做花瓶,不甘心沦为玩物,她希望能像孙祺瑶那样,拥有一个真心赏识自己,且有能力照顾她的人。
如果……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如果能做陆家的少奶奶呢?
华光未来的女主人。到那时,最好的剧本、最亮的角色、所有人的仰视……不都该是她的么?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掐灭。
杜茗珍准备“无意间”在老板办公室所在的走廊附近徘徊。
她算准陆世铮来去的时间,穿着最衬肤色的淡樱色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练习了无数次“偶遇”时该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羞怯。
真正实践的时候,正好偶遇了孙祺瑶。
"珍珍,你为什么不把时间用在声音训练上呢?听说很快就都是有声电影的天下了。"
杜茗珍有些烦躁:"少碍我,难道只许你有贵人不成?"
这句话说完,她有些后悔。孙祺瑶特意来提醒她训练,应该不存在恶意。
如果孙祺瑶哄她两句,她就会原谅孙祺瑶了。可是孙祺瑶并没有,她只是叹了口气,说:"那我去训练了。"
杜茗珍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碎。
孙祺瑶的注意力,好像不在自己身上了。
"瑶瑶!"
"怎么了?"孙祺瑶回头望着她。
"你要是走远了…我就不跟你做好朋友了。"
她说出这句莫名其妙、驴唇不对马嘴、毫无逻辑的话。孙祺瑶转过身子望着她,沉默不语。
望了好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我又做错什么了?为什么又这样呢?"
杜茗珍不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孙祺瑶,等她给一个惯常的立场。
谁知孙祺瑶并没有给她,而是转身走掉了。
杜茗珍脸色变得惨白。
孙祺瑶果然不再把她放在第一位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眩晕和虚脱感如此强烈,让她双腿发软。若不是在这人来人往的行政楼走廊,她几乎要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你怎么了?不舒服?”
杜茗珍猛地回神,抬头,正对上陆世铮微蹙的眉头。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我没事,陆先生。”杜茗珍连忙站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陆世铮沉吟片刻:“但是你脸色很不好。到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吧,我让人给你倒杯热水。”
他说着,已绅士地侧身引路。杜茗珍晕乎乎地跟着,走进他的办公室。
陆世铮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吩咐秘书倒了杯热茶,又被匆匆进来的助理叫走。
“我去一下片场,你先坐一会儿,缓一缓吧。”他临走前这样嘱咐。
办公室里只剩下杜茗珍一人。
她捧着微烫的茶杯,失神地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天光。
她和孙祺瑶从初中就认识,如果要计算年份,大概已经有五六年之久。自己一直将她当做最亲密的朋友,可她怎么回事,人怎么能这么善变呢?
想到此处,杜茗珍心里好难过,手一抖,瓷杯脱手,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低呼一声,蹲下身,想将碎掉的瓷片捡起来。
“嘶——”
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一片锋利的碎瓷边缘划破了她的手指,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真是倒霉透顶!
她忍着痛和烦躁,站起身,目光扫向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上面整齐地摆着文件、钢笔座和一台电话机,桌角放着一盒软面巾纸。
她走过去,用没受伤的手抽了两张纸,按住伤口,血迹很快在洁白的纸面上晕开。
她蹙着眉,想找地方扔掉脏污的纸巾,桌旁有个藤编的废纸篓,里面扔着些团起的废纸。
纸张质地很好,是带有暗纹的私人信笺。他会给谁写信呢?
杜茗珍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她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外面静悄悄的。
她将纸团展开,信上面是这么写的:
周弥小姐芳鉴:
提笔写这一封信予你,内心实在惶惑,唯恐唐突,反令周小姐对我印象欠佳。然我对小姐的钦慕之心,终是胜过了这惶惑,教我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这写信的冲动。
杜茗珍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冷,她强迫自己往下看去:
周小姐为人一向磊落洒然,学识见解更令我深为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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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无论如何,总是站在时代潮头的新女性。因此,也许只会笑我高攀,并不笑我唐突。
古人云“倾盖如故”。在我于华光初晤女士之前,从未想过会对一位女士生出这般感触。
我虽自诩受新式教育长大,扪心自问,骨子里对自身男性身份,仍不免带着几分旧式熏染下的倨傲。因此初见那日纸条,便先入为主,认定是位先生手笔。及至见面,起初也并未抱有多少期待,直至听闻周小姐的高论,实在令我为自己的狭隘而汗颜。
那日分别后,周小姐大约并未将我放在心上,可我心中,却已生了“倾盖如故”的妄念了。
同学会上,我第二次见着周小姐,几乎难以自持。但我必须声明一句:这只是我个人钦慕过热,绝不敢存半分设想,要周小姐回报我同等热情。
我不过一介商人,所创影业尚在草莽,毫无建树。家父生意虽做得大,那也绝非我自己的成就。我本人并无可夸口之处,但唯有一层,我确有真正想做事业的抱负,也有力争上游的心气。就凭这一点,我想我和周小姐应该是有话可聊的。
因此,我想争取与周小姐做个比朋友更亲近一步的关系。设若周小姐觉得高攀了,就请把信扔了,只当没有这回事。
我深知
信到此戛然而止了,并没有写完。
杜茗珍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觉得不可思议。
华光影业虽是初创,可短短一年追赶上发展十几年的众一和瑞星,在沪上谁人不知陆世铮青年才俊、手腕了得?
他为何要在她面前如此卑微呢?
而且,他对她的为人,似乎并不十分了解。
别的不说,光磊落这个评价,就和周弥并不相符。
就在这发怔的时候,听到了陆世铮的脚步,她慌忙将这张信纸团回原来的样子,向废纸篓一扔。
“不好意思,我……”杜茗珍冲陆世铮伸了伸手指示意,“所以抽了两张面巾纸。”
接着,她用眼神瞥了一下地上的碎片,有些窘迫:“我本来想捡起来的,谁知……”
陆世铮眉头微蹙:“这没关系。我叫人来打扫就是了。你这个口子不小,快去医务室包扎一下吧。”
杜茗珍犹豫了一下,暗示道:"我不知道医务室在哪里。"
陆世铮却并没有想亲自带她去的意思。
看他手伸向那个呼叫秘书的电铃按钮,杜茗珍瞬间感觉自己脸颊发烫。
杜茗珍啊杜茗珍!你不是最要面子的吗?难道除了绞尽脑汁去做别人的少奶奶,你无路可走吗?
"陆先生!"她开口喊住了他,"不用麻烦别人了,我想起来,我曾经是路过一次的。"
但她并不准备马上去医务室,她还有话没有说完。
经过思想的自我洗涤,她相信自己现在完全站在道德高地。有力量,也有立场横扫一切道德有瑕疵的人。
"有个工作的事情…是关于公司顾问周弥小姐的。"
"哦?"陆世铮果然露出关注的神色:"她怎么了?"
杜茗珍郑重其事道:
“周小姐违背顾问规定和职业道德,表面为华光工作,实际上另起炉灶,利用公司的技术资源和顾问履历为自己背书,私下正在筹备自己的制片项目。"
她顿了顿,"这件事,您应该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