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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组建团队(五)

作者:瓦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她正好奇这件事,对面卡座的椅子被轻轻拉开。


    也算是说曹操曹操到,来人正是李记元。


    自那场舞会后,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碰面。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仍是那副娃娃脸的模样,头上依旧摸了摩丝,看着十分摩登,只是眼神里没有了当日的针锋相对。


    周弥才拜读完他的文章,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只是想到他之前的种种行为,不免戒备。


    “李先生?有事找我?”


    李记元有些局促,抬手摸了摸后颈:


    “方才周小姐在那边说话时,我就在隔壁卡座。我听到了周小姐要拍电影的事…本来以为没有希望,不想周小姐又回来了,我…"


    他鸡零狗碎地说到这,又挠了挠头,这才说到正处,"我想问…不知周小姐的团队,还需不需要一个编剧呢?”


    嗯?


    李记元自荐来做她的编剧?


    她看了他的报道,确实很有文字功底,最关键的是,十分能调动起人的情绪。


    但是……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舞会上他连番发难的模样。


    这个人对她明明一直抱有审视甚至敌意,怎么突然……


    “李先生,”周弥斟酌着开口,“你这转变让我有些意外。”


    李记元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


    “之前我对周小姐多有冒犯,甚至存心在舞会上刁难,这些我都不否认。原因很简单,我当时怀疑周小姐的身份。”


    “……”


    看周弥不做声,李记元继续道:“这行很讲求资源,而资源又依赖名气。所以有些人会先通过这样那样的渠道,串通组织人参加名流的聚会。"


    "议题自然是提前拿到的,再提前准备一套说辞,这样就可以给自己镀金,扮作归国才俊、新派专家,从而进入精英圈层。我在报社工作,对这种门道再清楚不过,”


    周弥听明白了,原来这时候就流行炒作了。


    “我一看周小姐是个年轻女子,就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想你一定是托了邵同的关系,过来抬高身价的。”他说这话时,眼神往下飘了一瞬,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光彩。


    “我这个人,平生最恨欺世盗名、不学无术之辈,一见就恨的牙痒,所以我那天过后,确实是存了心思想让你出个丑的。"


    李记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结果周小姐不仅全部接住了,还能引申开去…"


    周弥垂下眼,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挡住嘴角那一点没藏住的笑意,“是么,我看你当时并不像服气的样子。”


    李记元道:“当时我确实不服气,舞会散后,又去买了书籍,请教了几个电影专家。这些日子,我们一起彻夜苦读,可所得不及周小姐当场随口阐发的十分之一!我真是想不服,也得服了。”


    周弥心中更是得意,但表面不好显露,只好说了几句客套话,又听李记元说:


    “我这几天正好想找机会再请教,今日偶遇,一定是缘法,又听到周小姐刚才说准备拍电影,不知……周小姐能不能让我加入您的团队,跟随学习呢?”


    李记元其人,与其说是墙头草,不如说是个追逐“艺术标杆”的理想主义候鸟。


    他最早是跟着白老板的,那时瑞星开创神怪武侠先河,票房轰动。


    后来神怪武侠跟风泛滥,成了粗制滥造的流水线,不符合他对“艺术”的追求了,他便转投了当时以“精致古装片”闻名的邵同。


    如今《楚月关山》的平庸,看来又让他对邵同失望了,所以直接发文喷了邵同。


    哪里展现出的电影理念更强大、更先进,他的忠诚便可能飞向哪里。


    对其他人来说,可能这是一个极大的雷点,但对周弥来说,倒是一个可以确认的稳稳的幸福:


    他只能一直当自己忠诚的小老弟了。


    周弥笑道:"可以是可以,只不过,当前这部作品剧本已经写完了,下一部电影的剧本倒可以交给李先生打磨。下一部准备做歌舞片哦!"


    "歌舞片好呀!"


    李记元平时就喜欢去爵士阁消遣,对音乐舞蹈有些研究,也听说有声电影诞生后,歌舞片已经成为大洋彼岸最热门的片种。


    一听这个规划,他马上欢欣鼓舞:


    "真是多谢周小姐不计前嫌!不计较我的小人之心了!"


    一个月前,他还是邵同的座上宾,张口闭口“有声不过是西洋噱头”。现在崇拜了周弥,马上倒戈,对有声电影起了偌大的兴趣。


    两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爱森斯坦的电影理论,李记元一边记笔记,一边唯唯点头。


    咖啡店人来人往,大家看到一个中年男士冲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士虚心请教的样子,暗中啧啧称奇。


    不一会儿,邻桌有人站起来。


    两个穿长衫的年轻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位眉目清朗,步履生风;后面那位沉静些,手里还卷着一本外文杂志。


    二人在桌边站定,朝周弥微微欠身。


    “冒昧打扰。”前面那位开口,声音清朗,“方才听二位谈论爱森斯坦,实在心痒难耐,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请坐。”周弥放下咖啡杯。


    二人对视一眼,在对面的空位坐下。前面那位自我介绍叫赵孟飞,后面那位叫刘钊。


    “周小姐,爱森斯坦先生说,将工人被镇压的镜头与屠宰场宰牛的镜头并置,可以让观众领悟到沙皇统治的残酷。”


    赵孟飞眉头微微蹙起,


    “可这种强烈的象征隐喻,真的有用吗?”


    他语速很快,像是这个问题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人问了:


    "上海的工人观众,没有受过影像训练,他们看到牛的喉咙被割开,会不会只想到牛被杀了好可怜,而联想不到那些本该被指向的东西?”


    嗯?


    这两个人关注工人,而不关注市场…


    莫非,他们是未来的左翼电影人?


    周弥记得史料上记载过,这些电影人经常在咖啡馆活动,有时讨论电影,有时讨论局势,有时写剧本,有时做交易。


    像《狂流》《春蚕》等进步剧本,就是在咖啡馆中卖出的。


    真是顿感亲切啊!


    “赵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爱森斯坦自己,其实也想过这个。”


    “他在莫斯科电影学院教书的时候,有一次把《战舰波将金号》放给乌克兰的农民看,那些农民没进过城,也没见过电影…”


    “放完之后,他问:你们看到了什么?农民说:看到一群人跑来跑去,后来死了很多人。”


    赵孟飞怔住了。


    "爱森斯坦后来说,我发明了理性电影,但我的电影在农民看来,只是一群剪影晃来晃去。所以你们刚才那个问题——工人看到牛被杀,会不会只想到牛好可怜?”


    她点点头,“会的。”


    “那怎么办?”刘钊往前倾了倾身。


    周弥笑了笑。


    “这就是为什么电影不能只有隐喻,还得有故事。让有解读能力的观众看到隐喻的深度,同时,让另一部分观众也能在表层的叙事里获得完整的情感体验。”


    她微微停顿,补充道:


    “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我们可以在剪辑节奏、人物视角上做铺垫,让观众先喜欢上人物,再通过人物的眼睛去看那些隐喻性的画面。也算是一种寓教于乐嘛!”


    "原来如此!"


    三名男士点头如捣蒜。


    他们虽然彼此并未交流,但各自暗自赞叹周弥真是不世出的奇才,年纪轻轻就如此渊博,眼光还如此超前。


    见三人心折的样子,周弥知道导师的论文又俘获了三个民国粉丝。


    有一天如果能回去,一定得让老师给她打推文费!


    又说了许久,等她说到爱森斯坦准备把《资本论》拍成电影时,往窗外瞄了一眼,太阳已经落了山。于是一系围巾,准备起身告辞。


    “别呀别呀!现在才七点钟!”


    这三个人还急着听下文,一看周弥要走,马上就炸了,如果她是位男士,恐怕就要六只手齐齐将她按在座位上。


    周弥故作为难:“我还要去筹备我的电影呢,现在经济上紧张,人手更是不宽裕,我已经为你们耽搁了一下午,再不去拉人拉钱,团队都要搞不起来了。”


    赵孟飞一击掌:“哎呀!这有什么难的!今天不正是周五嘛!”


    刘钊和他对视一眼,笑着接话:“周小姐有所不知,我们有个电影爱好者群体,每周五晚上都在八仙桥青年会一起研究电影。您若是肯拨冗过去一趟,只消露上今晚这一成的学问,保管满座拜服。”


    赵孟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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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正是,大家都是对电影有真兴趣、也有一定基础的,美术、摄影、文学各路的同好都有。我敢打包票,只要周小姐肯去,您缺的人手……不是您求他们,是他们求您收留!"


    他一挥手,斩钉截铁,"周小姐一挥手,任您驱策!反正我是这样的!”


    李记元马上说:“我也是这样的!”


    刘钊含笑道:“孟飞说的是。至于资金的事,我想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处。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各尽所能,众筹些股本,想也能撑起一部像样的片子。”


    周弥笑道:“能群策群力就好,驱策可不敢当。”


    …


    青年会的聚会地点在八仙桥一幢灰白色三层小楼里,门脸不起眼,夹在一家南货店和修钟表铺之间。


    上了二楼,推开褪漆的木门,里头是个能容三四十人的厅堂。


    最里头拉着一块补过好几处的白幕布,旁边搁着台二手手摇放映机,机身上“柯达”字样的金漆已经磨掉了大半。


    长条木桌拼成一圈,桌面坑坑洼洼。椅子各式各样:有从楼下南货店借来的条凳,有几把藤面破洞的太师椅,还有几个年轻人干脆坐窗台上。


    讲到《战舰波将金号》中最有名的段落“敖德萨阶梯”时,李记元本来一直伏在桌边记笔记,写到这儿笔停了。


    他突然抬起脸,颧骨泛着兴奋的红,把笔往桌上一搁,指节叩了叩桌面,“诸位,听我说一句。”


    他环顾四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


    “周小姐今晚所讲,大家零星记几页纸,散会各回各家,不可惜么?这些见解,这些从大洋彼岸刚露苗头、咱们这边闻所未闻的理论,大家舍得就这么零零散散,不成体系么?”


    有人低声应是,更多人屏息听着。


    李记元把笔记本往前一推,


    “我提议:周小姐定期为我们讲学。不局限爱森斯坦,不局限蒙太奇,就把当今世界电影最前沿、最先进的东西,凡周小姐肯讲的,我们都记。"


    他把手掌按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继续道:"分篇章、分专题,整理成册,油印也好,手抄也罢,留一份下来留给后世。”


    厅堂里静了两秒,掌声四起,大家都喊好。


    刘钊等那阵喧哗略略平复,犹豫道:


    “我也正有此意。但周小姐正在创业,手头一部电影正要上马,会不会太占用周小姐的时间?”


    李记元几乎是抢着接话:


    “那大家把人手资金给周小姐凑齐了,不就把周小姐的时间省出来了吗!”


    他朗声道:"这个世界上,学问最重要!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后世想学电影的人,不至于像我们一样,摸黑走了那么多冤枉路!"


    话音落地,满堂又是轰然一阵叫好。


    靠窗站着的一个年轻人当即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往桌上一放:


    “周小姐拍片子,我这点钱不够干什么,买卷胶片总是能的!”


    旁边一个穿旧西装的立刻跟上:“照明工我会!周小姐场子拉起来,我下班就来!”


    “群众演员需不需要?”


    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要出钱,有的要出力。


    “这样的话,周小姐愿不愿意教我们呢?”


    周弥早已热血沸腾。


    她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拍电影是最伟大,最浪漫的集体创造,这是一群性格不同的人,共同在雕刻时光。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理想主义者。


    所以,有何不可呢?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以后我每周来一次。就定周五晚上,八仙桥。”


    赵孟飞站起身来,朝周弥深深一揖。


    “那么——我替全体电影人,谢过周小姐了。”


    满厅堂的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齐刷刷站了起来。


    长衫、西装、工装、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高的矮的,年轻的年长的…此刻都敛去了急切的颜色,安安静静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深深弯下腰去。


    周弥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


    然后,也端端正正地还了一礼。


    窗外的夜色正浓。那盏白炽灯泡的黄光,把满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重重叠叠,像一片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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