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世铮笑着摇头：“这话说的，哪有不能的？只是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教周小姐的。”
周弥转身走向隔壁，手指在门牌上轻轻一叩，笑道：“那就在这里头挑位好先生，成不成？”
陆世铮上前推开门：“这有什么不成。我带你进去瞧瞧，看哪位师傅和气，我让他教你。”
她扣的那门牌上写着“剪辑室”三个字，门是虚掩着的，有泡胶片的醋酸味儿从门缝里隐隐飘出来。
周弥在现代学习剪辑时，用的是Premiere这类软件，即使非专业人士，如今也多习惯用各类剪辑APP。
它们的界面总是一条长长的虚拟素材轨道，配一把小小的虚拟剪刀，一切操作都在屏幕里完成。
这个年代的剪辑却是实实在在的“手艺”：胶卷是有重量、会卷曲的实体，剪刀是能听见“咔嚓”一声的金属利器。
所谓剪辑那可真称得上真枪实弹了：把需要调整顺序的内容用剪刀剪下来，再用胶水将它粘到它应该呆的位置。如果确定这段内容不能用了，那就剪下来投入垃圾袋，集中销毁处理。
当然，这些内容，也不过是周弥从教科书上学到的，具体如何操作，正是她准备学习的。
因为胶卷感光的原因，房间里很幽暗，只有工作台上方悬着盏绿罩灯，陆世铮做了个手势，提醒周弥注意脚下，两人安静地进了门。
几个年轻人正俯身专心忙手里的活计：
一个将胶片悬在光箱前，用放大镜一寸寸检视划痕；另一个手握胶水刷，极轻地将两段胶片刮毛、涂胶、再精准贴合；最里头那位正摇着剪接器的铜把手，胶片“咔嗒、咔嗒”地滑过导轮。
周弥的目光落在最里头那人手上。
只见他左手缓缓转动摇柄，胶片便从供片盘匀速送出；右手食指虚按在一格画面边缘，待胶片行至某处时，拇指与中指迅速一捏，另一手已提起剪刀，伴随着“喀”的一声轻响，胶片应声而断。
他拎起断口对着灯看了一眼，又拈起另一端，两截断头在光里微微一碰，确认位置无误，这才搁下剪刀，拿起胶水和刷子。
他做得极专注，一直没抬头，直到这段剪完，才直起腰活动了下脖颈，这一抬眼，猛地看见桌前正站着一位身着白色外衣的女士，女士身后还立着个人影，两人在昏暗中正直勾勾冲他望过来，不由惊得“哎哟”一声。
剪辑室里原本极静，他这一声，倒把周弥也唬了一跳，脚下往后一退，正踩在陆世铮的皮鞋上，身子一晃，陆世铮已伸手扶住她胳膊。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时大家都被惊动，有人挑灯凑过来一照，见是陆世铮，马上喊了声老板。
一听陆世铮来"监工"，其他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围拢过来问好，目光却悄悄往周弥身上飘，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陆世铮一手插在西裤口袋，一手轻轻一抬：“这是周弥周小姐，即将加入华光，过些日子开大会，再正式向大家介绍。”
说着又伸出手指，朝方才那年轻人方向虚虚一点，眼里带着调侃的笑意：“小张，看你平时五大三粗的，没想到胆子倒这般小。”
陆世铮绝不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那种领导，但平日在工作场合，却常常是一丝不苟地严肃面孔。
大家还从未见过他说什么俏皮话，一时都有些无所适从，各自微笑挠头。
在剪辑室中详细参观了一圈出来，两人站在走廊里。陆世铮问道：“怎么样，有看中的老师么？”
周弥道：“我对他们哪有你了解呢，你给我推荐一个吧。”
陆世铮左手托住右手的肘，右手又托住自己的下巴，佯装深思了一会儿后，问：“那你看我怎么样呢？
周弥笑道：“怎么，你也会剪片子么？”
陆世铮哈哈一笑，道：”怎么小瞧我呢？以为我只会开公司，不懂具体业务么？我既然要做这行，就肯定要方方面面都有去学习的。”
周弥拍了拍掌，笑道：“不过，你不是说要介绍我一个和气的老师么？”
陆世铮奇道：“难道我还不够和气么？”
周弥笑道：“你对我一向是蛮和气的，不过，我看你的员工在你面前都是有些拘谨的，所以……”
她顿了顿，故意逗他，“谁知道你是本人和气，还是表演出来的和气呢？”
陆世铮看她的神态，很是俏皮，也跟着笑起来：“这话倒真有些意思，不过我得为自己辩白几句。所谓‘近则不逊，远则怨’，和气与和气之间，自然也有分别。我对他们的和气，是建立在分寸之上的；而我对周小姐……”
说到这儿，忽觉这话似乎太过直露，难道他对她就没有分寸么？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却不知她会如何想，于是一下子顿住了，只轻轻咳了一声。
那点未说尽的意思悬在半空，倒让他自己先有些恍惚起来，晕晕乎乎地又接了一句不经思索的话：
“你觉得如何呢？”
这话一出口，与前半句连起来一品，教人耳热的程度远胜方才，简直非大咳特咳一番不能缓解。
陆世铮忙将话头扳正：“做你的老师，你觉得如何呢？”
周弥望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既然陆老板毛遂自荐，那我就拜你为师。你可要好好教我。”
见她仍是那副俏皮神色，并未觉得他轻浮，陆世铮心头一松，笑意便深了几分：
“周小姐对电影的见识，在我看来比整个上海影坛都要通透。才智如此，即便未亲手碰过这些机括，想来也是一点就通。说我是老师，倒怕……反倒要从你那儿偷师些新眼界了。”
“那可不敢当。”
二人说着，已从另一侧门走了出去。窗外正值黄昏，夕照斜斜投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金粉。
伴随着远处片场传来导演喊“开麦拉”的声音，陆世铮转头看向周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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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晚上，周小姐可有安排？不知能否赏光共进晚餐？”
周弥爽快应道：“可以呀。”
陆世铮眼底刚漾开笑意，却听她接着问：“林教授夫妇那天有时间么？”
他一怔，心想她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偏要在后天晚上见他们？是觉得与我单独吃饭不妥么？面上温声道：“林教授是基督徒，那晚对他们意义不同，往常都有一些特殊活动，怕是不便与我们同席。”
周弥“哦”了一声，爽快道：“那就下次再同他们一起吃，定好时间你早些告诉我。这次就我们两人吧。”
陆世铮心头一松，笑道：“那么，我们去红房子西餐厅如何？那儿平安夜有特别菜单，还有唱诗班表演，只在那一晚才有。”
周弥“哎呀”一声，这才恍然——原来后天竟是平安夜！怪不得陆世铮特意提及林教授是基督徒，自己方才竟全未意识到这一层。
她知道平安夜在如今的上海滩，早已是时髦的西洋节庆。
那夜外滩霓虹如昼，戏院商场人潮似海，正是新片造势、抢占先机的绝佳窗口。时间不等人，这风口必须抓住。
“实在抱歉，”她语速快了起来，目光已投向门外，“那晚我已有要紧事，恐怕不能赴约了。我们改日再聚，今日还有些急务，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往外去了。
陆世铮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方才心头那点温热的期待，骤然凉了下来。
原来她答应得那般爽快，不过是因为不知那日特殊。一听是平安夜，便立刻推说有要事。
他不便追问，只低低叹了口气。
回到片场时，导演刚刚喊“卡”，凑上来向他汇报今天的工作。
他耳朵听着，眼睛却不听使唤地望到窗外去了。
窗外原本看得见半截外滩，点着千万片金鳞的江水，泛着红色光芒的海关钟楼尖顶，自由自在的欧鸟…然而他的眼光却一样也不曾看到，只看得到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女孩，雪白的脸，盈盈的眼睛，对着他有说有笑。
他不是没有分寸，却是失了分寸罢。
…
周弥的急务倒也是真的很急。
她一出光华公司，就打了辆人力车去百货公司，先挑了顶宽檐洋帽，又配了副茶色墨镜。坐进人力车时，帽檐已压到眉际，墨镜遮去了大半张脸。
挑选这些，并不是急的时候还不忘打扮的缘故，而是邵同知道她之前已经用真名和陆世铮来往，再大摇大摆地顶着真名在众一活动就不太妥当，约定化名“黛西秦”，反正也就这一次需要她现场指导，不如就索性做个神秘人物。
于是众一上下都唤她“密斯脱秦”，只知是位寡言归侨，面目总隐在帽影与镜片之后。
在众一公司后门停下。她快步走进发行部，秃顶的刘部长早已候着，堆着笑伸出手来和她握了握："密斯脱秦你好，看看吧，按你说的，都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