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光电影公司里，有一样，实实在在地勾起了她的心思。
如果说众一的优势在于多年积累的、考据精良的服化道和布景库藏，瑞星是强大的市场嗅觉和营销手段，那么华光的核心竞争力，则在于它堪称雄厚的人才储备。
作为三大公司中唯一留学归国的老板，陆世铮带回的不仅是好莱坞的见闻，更有实打实的人脉与眼界。华光内部，悄然聚集了一批受过西式教育、深谙电影工业流程的骨干。
瑞星固然因资历老而对有声电影布局较早，但若论未来技术研发的潜力与速度，华光无疑更具优势——关键便在于这些人。
眼下这些人虽还不能为她所用，但在这个时代，深入学习电影制作的具体技艺，却是她必须补上的一课。
譬如剪辑，此时可没有剪辑软件，全靠手工持剪刀在胶片上“咔嚓”一声，一帧都不能错。
再如配乐，没有数字音源，更无合成器，需请乐队现场演奏录制，或从现成唱片中艰难扒带。
还有现场收音，如何在嘈杂的片场如何避免杂音、清晰收录对白。
洗印技术，如何控制药水温度与时间，让胶片呈现出理想的影调层次。
特技摄影，如何通过二次曝光、模型拍摄、手工逐帧绘制，实现那些天马行空的视觉效果。
这一切，都是这个时代电影人亲手打磨的“手艺”。
眼下正值默片向有声电影转型的关键时期，她对自己的要求是，第一部电影不仅在有声技术上足够领先，在其他技术上也要有所开拓。
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这个小作坊横空出世，一举奠定地位。
只要她发展出了自己的团队，她相信身份问题自然也不再是问题，不是有句话这么说嘛：
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翌日，她便去了光华公司寻陆世铮。
阿勇口中那位“很会搡人”的门房一见她，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
上回陆先生亲自送她到门口的情形，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即便殷勤道：“陆先生在片场监工呢，周小姐这边请。”说着便引她进去。
既是往公司深处走，今日拍的必然是棚内戏了。
这年代的电影虽也有实景拍摄，但多数还是在棚内搭景。一来设备笨重，移动不易；二来灯光条件有限，外景实拍常受天气与光线掣肘。
走进片场，眼前景象与她曾在教科书里读到的相差无几：偌大一个摄影棚，被分隔成五六个不同的布景区。
有仿苏州园林的月洞门与假山，有西式客厅的壁炉与丝绒沙发，还有挂着“仁德堂”匾额的中药铺子、贴着月份牌美人画的石库门客堂间，甚至角落里还搭着一处仿码头栈桥的木板景，悬着几盏昏黄的马灯…
穿过那片搭着古城门楼的街景棚，周弥远远便看见陆世铮穿着衬衫马甲，站在一台庞大的箱式摄影机后，正与导演低声交谈。
他余光瞥见周弥，先是一怔，随即眼底便漾开惊喜和温煦笑意，转身快步迎了过来：
“周小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周弥道："我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陆世铮不禁笑上加笑。
这句话一般都是由被拜见的人向前来拜见的人说，第一次见这样反过来的，这位周小姐每次说话，总是这样出人意表，这样有趣。
陆世铮并来并不是一个讷于言的人，但是在她面前，却经常被这种出人意表打乱节奏，一下子不由也调皮心起，想调侃一下她，便笑道：
"那么，周小姐是有什么事呢？是不是后悔拒绝了华光的顾问职务，来这讨后悔药来了？"
周弥笑道："如果我说是，那你这里有后悔药发么？"
陆世铮心头一喜，又听她对自己的称呼从“您”换作了“你”，说明她对自己更比之前更为亲近，不由喜上加喜，笑道：“自然有。只要你愿意，随时为你敞开。”
周弥嘻嘻一笑，两只手在"仁德堂"的道具柜台一撑：“不过我今日来，主要还是为另一件事。”
她也不卖关子：“上次同学会，与林秀山教授有过一面之缘，可惜未留联系方式。你们既是校友，每年又常在聚会中相见，想来应该是相熟的吧？不知可否为我再次引荐呢？”
陆世铮当即应下：“这有何难。”话刚出口，又忍不住追问，“找他是为的什么呢？”
话音刚落，便自觉失言。别人要你帮忙约人，自然是有事要谈，若人家想告诉你，一开始就会先说明缘由，若不想告诉你，想必就是私事。
可或许就为私事，让他才忘记了边界，不觉心中怦怦跳了一阵，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不管如何，话已出口，也只得连忙补上一句转圜：
“若是私事，就不用告诉我。”
周弥很坦荡：“我得了一份摄影机改良的图纸，想请他帮着瞧瞧。“具体的，你到时候便知道啦！”
陆世铮看周弥的性格实在爽朗，言语神态又总是如此俏皮，心中又是一动，笑道：“据我所知，林太太也是个电影迷。不如我做东，请他们夫妇和我们两人一同吃个便饭？”
周弥爽快应下：“好。”
两人又闲谈片刻，陆世铮忽而想起什么，笑意里带了几分认真：“周小姐方才说接受华光顾问之职，可是当真？”
周弥眼尾微扬：“自然当真。我如果要在这种事上客套，何必等到此刻才客套？”
陆世铮眼底笑意更深，当即道：“既然已是自己人，不如我带你看看华光各处？”说着便引她往片场深处走去。
第一站去的是剧本部。
推开门，只见七八张写字台拼成一片，每张桌上都堆着尺高的稿纸。有人咬着钢笔杆苦思，有人正用打字机噼啪敲着剧本，空气里浮着墨水与烟丝的气味。墙上贴着分场表，红蓝铅笔勾得密密麻麻。
“这里养着六个编剧，三个是从小报挖来的写手，两个是洋文书局译员，还有一个……”陆世铮压低声音，“是前清举人，专写才子佳人。”
两人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那些伏案疾书的身影，只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美术处又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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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做的正是苏州园林的花窗模型。”
陆世铮指了指墙上一幅草图，“周小姐已是自己人，我也不瞒你，在美术道具这一块，我们与专攻内景的众一这类老牌公司相比，确实尚有不及。他们多年积累，库藏丰厚，我们数量上暂且追赶不上，但求精求准却从未松懈。像这样一个主景，从考据到落成，通常要历经三百余张草图。”
说话间已走到一扇厚重的柏木门前。陆世铮推开门，侧身让周弥先进。
眼前赫然是两排顶天立地的衣架，密密麻麻挂满戏服：帝王将相的蟒袍、闺阁千金的洋装、进步青年的学生装、码头苦力的粗布短打……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樟脑味。一位老师傅正躬身在熨衣案前，小心翼翼地熨烫一件绣金箭衣，蒸气氤氲漫开，将他花白的鬓角染得微湿。
靠墙的玻璃柜中，怀表、玳瑁眼镜、象牙柄手枪等小道具静静陈列，每件下方都贴着工整的编号标签。
“眼下各式服装约有两百余件，都是按年份分门别类的，”陆世铮拉开一个桐木抽屉，里头整齐叠着绢帕、折扇、假发辫，他微微一笑，“至于这些零碎小物，便真是不胜枚举了。”
穿过天井，最后到了技术中心。
这里比外头片场安静许多，长条桌上摊着拆卸开的摄影机零件，大大小小的齿轮与镜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墙上的黑板上写满德文公式与演算数字，粉笔灰簌簌落在窗台边，几个穿着工装的技术员正围着一台半人高的机器讨论着什么。
“这是从法国拆运回来的二手洗印机，”陆世铮轻拍那机器厚重的外壳，“光是让它转起来，他们就折腾了整整三个月。”
周弥知道洗印机是电影胶片时代的核心设备，主要功能是将拍摄后的胶片进行化学冲洗、印制拷贝，让影像从不可见的潜影变成可放映的画面。
在这个时代，洗印能力几乎等于制片自主权，不必依赖外部作坊，保密性与效率更高。
如果一个公司没有自己的洗印机，那就必须要送去外面处理，万一遭人动手脚，比如调包、盗印、乃至故意洗毁，那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周弥走近细看机器运转，随口问：“这机器一日能洗多少胶片？”
陆世铮答：“如果全力开动，日处理两千米。但难不在量，在稳，药温差半度、传送快一秒，整卷片子便作废了。”他指向黑板上的公式：“他们在算显影液的新配方，想让人物的夜戏肤色也能透出柔光。”
周弥想到教科书上讲过，洗印机的机器性能决定影片拷贝速度与发行规模，洗印时的药水配方、温度控制、机械精度直接影响呈现效果，看来果然如此，又感慨华光的人才储备果然不错，技术员不仅能改造洋机器，还有本土化研发能力。
她冲陆世铮笑道："研发这块儿，是你们的强项。不过我倒是有些别的技术想学习，你能找个人教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