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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廊下闻香

作者:瓦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世铮走过去时,李记元和周弥正在交谈。


    李记元方才并未步入舞池,而是独自对着报纸上那则关于爱森斯坦的短讯琢磨了半晌,自觉参透了关窍,此刻特意过来“讨教”,说话间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周小姐,这‘DynamicSquare’如果直译,其实十分好译,字面是‘动态的方形’,放在电影理论的语境里,我想不可能是字面意义上的方形,而是指银幕的画幅比例。不知我说的对也不对?”


    周弥微微一笑:“对,也不对。”


    李记元一怔。


    她又问:“李先生,在你看来,电影银幕这块方形,它究竟是什么?”


    李记元又是一怔:“自然是呈现画面、承载故事的载体。”


    “但在爱森斯坦看来,它不止是载体,它是一个战场,一个具有自身几何力量的力场。我们总关注画面里有什么——人物、风景、动作。但爱森斯坦提醒我们,要关注画面如何与它所在的这个‘框’发生关系。一条斜线划过银幕,它与边框形成的夹角是否充满张力?一个特写占满画幅,它的重量是否压迫着边框?两个镜头切换时,前一个镜头的视觉流向与后一个镜头的流向在边框内碰撞,会产生何种能量的对撞?”


    周弥继续说道:“所谓‘动态的方形’,指的就是利用剪辑,让银幕这个固定的几何形状‘活’起来,迸发出持续不断的视觉冲突力。就像……”


    她想到一篇论文的比喻:


    “就像一位围棋国手,他眼中的棋盘,不止是摆放棋子的地方。每一条边、每一个交叉点,都蕴含着势、力、与可能。他的每一手棋,不仅在应对对手,更是在与棋盘本身的空间和规则进行对话,从而激发出棋盘最大的能量。爱森斯坦眼中的银幕,就是这样的棋盘。导演的每一个构图、每一次剪辑,都是在与这个方形棋盘下棋。”


    这番话说完,李记元心里着实震了一下。他原本胸有成竹,自以为把握住了理论核心,却没想到周弥的见解如此深远开阔,甚至他在听完之后,仍觉未能全然领会。


    周弥此时想,刚才本想给他留面子,点到为止,既然他非要和自己过不去,那索性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罢!


    于是,她装作闲闲问起:“李先生喜欢看好莱坞电影吗?”


    李记元大脑几乎已经转不动了,被她这么轻描淡写一问,倒松了些紧绷,忙道:“当然爱看。”


    周弥微微一笑:“那你一定知道,好莱坞眼下正想把1.37:1的画幅固定为‘黄金比例’这件事吧?”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电影画幅其实并无统一标准,可说是百花齐放。但统一规格显然更有利于商业运作——全球采用相同的放映设备,对产业自是好事,对艺术创新却难免是一种束缚。


    “简单来说,爱森斯坦的‘动态方形’理论就是一个画幅上面的构想,理想的画幅比例应是1:1,并且能够根据内容自由变化,“她笑了笑,点明了重点,“本质上是一场对抗工业化标准的艺术抵抗。”


    莫说爱森斯坦这一套理论,就连好莱坞试图统一画幅的行业动向,当时知道的人也并不多。李记元自然也从没听说过。


    他感觉自己仿佛又被敲了一记闷棍。脸上那点先前的得意,渐渐褪得干净,只剩下一丝难堪的苍白,只能机械地点头。


    这时,周围掌声响起,原来他俩的讨论早已吸引了一些宾客驻足旁听。


    这些人多是电影爱好者,过去一直将李记元奉为理论上的权威,此刻却是高下立见。


    有人立刻回想起舞会前李记元刻意岔开话题的细节,心中恍然:原来不是不愿谈,而是当时接不住,私下思索半天,仍不及周弥此刻信手拈来的透彻,二人造诣深浅,实在相差甚远。


    只是众人碍于李记元颜面,也不好明着捧此抑彼,便都只含蓄地鼓掌。


    却有一道清朗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精彩。若非周小姐今日这番解读,我们还不知国外影人早已在画幅一事上,做了如此艺术化的探索。相形之下,我们这些国内同仁,确实该更加努力了。”


    周弥看去,正是陆世铮。


    她谦虚道:“陆先生过誉了。不过是回国比诸位稍晚些,恰好多看了几本新出的理论书,纸上谈兵罢了。”


    这话说得其实十分恳切。


    她这些不能让人尽解的洞见都是站在百年后理论巨人的肩膀上撷取的思想片段,即便在后世,这些理论也是非常晦涩的,各种专家学者孜孜不倦能研究出花来。若算作她的创见,她可万万不敢当。


    但在场诸人很明显将其视为谦虚之语。


    有人含笑接话:“周小姐这话未免太谦。即便只是从书上学来的,能记住本身也是本事。”


    周弥心想,那是你们没经历过我们那年代的应试教育,背书考试可是基本功。面上却只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另有人问道:“周小姐不去跳舞么?”


    周弥正欲开口,陆世铮已从容上前一步:“周小姐,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你跳支舞?”


    这话一出,旁人自然识趣。与陆世铮相比,他们有钱的不够英俊,英俊的不够成功,成功的不够有钱,总归是差了些意思。众人便笑笑,各自散开了。


    “陆先生,实在不是推辞。”她语气诚恳,“我是真的不会。这样的场合……我今天还是头一回来。”


    陆世铮神色未变,只温声道:“这没关系。跳舞是极容易的事,我可以教你。”


    周弥在旁人面前也算得上持重,不知为何,独独面对陆世铮时,心里总生出些促狭的念头。


    她微笑道:“陆先生方才不是说自己也不擅长,怕踩了我的脚么?怎么转眼又能当老师了?”


    陆世铮知道她又在调侃自己,反而坦然:“其实并非不擅长,只是我看周小姐不想跳舞,那我不如陪周小姐坐坐聊聊。”


    周弥笑道:"既然聊聊,怎么刚才又一直不说话呢?"


    陆世铮此时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是坐下之后……又觉得在这种场合和周小姐聊工作了,未免不解风情。想和周小姐聊些别的,又实在不是风月场上的高手,你看我不说话,其实我在绞尽脑汁呢。”


    他向来是一派贵公子气度,此刻这点罕见的局促,反倒让周弥觉得坦诚可亲,便笑道:“那正好,我帮您省了您的绞尽脑汁,这儿倒真有些工作上的事,想和您聊聊。”


    陆世铮素来尊重她的意见,见她神色认真,便从善如流,两人又回到方才临窗的座位。


    他招手叫来侍者,点了一瓶红酒。酒很快送来,他付完酒钱,又从随身的皮夹里随手抽出一张五元钞票递过去。


    这一下,倒让周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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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点刺激。


    原因是她昨日去租房,才知道这个年代普通职员月薪不过二三十元,他随手付的小费,就抵得上许多人一礼拜的茶米油盐。


    之前那一千元,更是相当于一名高级职员两年薪酬。


    而他给了两次。


    像他这样用钱,简直是把大洋钱看作大铜子。


    她对他的看法由此稍微生出些不同。她的心态毕竟还是无产阶级的,对这样的铺张,她实在是觉得有点不太像话。


    但若不是他慷慨,她又怎能解除危机?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这般腹诽,实在是有些既要又要了。


    陆世铮自然不知她心中这番辗转。他为自己和她各斟了半杯酒,笑道:"周小姐又有什么高论?"


    "要说高,未见得高,要说紧要嘛,还是很紧要的。"


    周弥便把华光内部一定有其他公司安插的商业间谍的事分析给陆世铮听了。


    他凝神听完,沉默了片刻,郑重道:“多谢周小姐提醒。此事关涉重大,陆某记下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思前想后,还是想争取周小姐来华光…”


    他的言辞比在华光办公室时更为恳切周全,不仅将顾问的权限抬得更高,开出的酬劳也进一步加码了许多。


    但周弥还是一个婉拒了事。


    陆世铮虽觉遗憾,却也尊重她的选择,不再勉强。二人便倚着雕花玻璃窗,就着杯中残酒,围绕电影技术的未来走向又闲谈片刻,直到舞会曲声渐歇,宾客开始陆续道别,侍者穿梭于席间,收走水晶烟灰缸里未熄的烟蒂。


    此时夜已深,门廊外沿街的树下,汽车与人力车排成一列长龙,由北向南蜿蜒停下,宾客们陆续出门,外头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雨。


    雨势渐大,大家都在廊前避雨候车,门前不免有些喧嚷忙乱。


    陆世铮因来得迟,他的汽车停得稍远,反倒好认;那些来得早的宾客,带了司机的,此刻挤在狭窄的门廊下并肩而立,翘首以盼,没带司机的,只能自行穿梭在一排排相似的车辆间,费力地辨认寻找。


    一些人力车夫穿插其间,不停呦呵着,“坐我的,坐我的……”


    陆世铮已然望见自家那辆熟悉的轿车,便侧身对周弥道:“雨势不小,周小姐暂且在廊下稍候,我去叫司机把车开过来。”


    “不必麻烦了,陆先生。”周弥忙婉拒,“我叫辆人力车回去就好,来时便是这样。”


    她侧身回话时,正巧一阵裹着雨汽的穿堂风掠过廊下。陆世铮忽地闻到一丝极淡的幽香,不是厅内馥郁的脂粉气,倒像是雨前兰草清冽的余韵。


    方才在宴会厅,两人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厅内各式香水与脂粉气息混杂,倒也未曾注意。此刻挤在这摩肩接踵的狭窄门廊下,这缕气息就显得非常私人了。


    陆世铮竟无端生出几分赧然,一时失了神。


    说是一时,其实不过短短几秒,但这瞬息的迟滞,已让他未能立刻接上她的话。


    他自觉失礼,忙定了定神,“来时又没有下雨,如今风雨交加,人力车无遮无拦,一路吹过去,岂不是容易着凉么?”


    两人正说着,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灵活地绕过几辆停滞的汽车,稳稳滑到近前。


    车窗降下,露出白秋宁明媚的笑脸,


    “周弥,快上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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