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弥看上去倒是气定神闲。
她可是一路考过四六级，托福和GRE的人，毕业季因为找工作不顺，又想求职申博两手抓，因此还深入研究了一下海外一手文献，对付这种短评翻译，那可真是手拿把掐。
她弥接过报纸，目光一扫，便莞尔一笑。
“这篇文章评的是福克斯公司去年那部《在古老的亚利桑那》，标题俏皮，叫‘会说话的仙人掌，与沉默的旧灵魂’。”
她解释道：“这是第一部全程在野外拍的有声片。”
众人发出低低的“哦——”声，流露出对技术开拓的惊叹。
她继续翻译道：
“作者说，看这部片子，仿佛被邀请参加一场在西部荒漠中举办的露天有声宴会。风声、马蹄声、枪声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从辽阔的画面中传来，那种身临其境的震撼，是摄影棚里绝对伪造不出的。制片方就像个炫富的牛仔，迫不及待地向你展示他昂贵的新玩具——移动录音设备。”
“但是，”她话锋一转，“当你的耳朵被这会说话的仙人掌吸引时，你的眼睛和脑子却会发现，躲在仙人掌后面的，还是那个你见过一百次的、沉默寡言的牛仔英雄，和他那桩毫无新意的复仇兼救美差事。技术带来了新风，却吹不散剧本里那层积了灰的老套。”
有人小声插话：“这作者感觉相当刻薄啊。”
但无人接茬，大家都被周弥清晰又传神的翻译吸引了注意力，等着下文。
周弥略作停顿，给出了文章的结论：
“文章最后说，这部电影证明了声音能与最宏大的实景结合，开辟了新可能。但它也像一声提醒：当我们的技术终于能走出去时，我们的故事灵感，是否还困在陈旧的驿站里打转？”
语毕，她将报纸递还给李记元，态度谦逊而坦然：“李先生是行家，我这么译述，不知有无偏差？还请指正。”
李记元接过报纸，目光在那段英文上快速扫过，又深深看了周弥一眼。
她不仅译得准确，连那份批评的神韵都抓到了，甚至最后那句关于“陈旧驿站”的提炼，比原文更凝练、更具东方哲理味。
他推了推眼镜，与那位最先发问的条纹西装男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转向周弥。
他脸上那丝惯常的圆滑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些许不甘的叹服：
“周小姐过谦了。信、达、雅三者兼备，尤其是最后那句转译，堪称点睛之笔，令原文增色。佩服。”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真诚的赞叹与附和声。
那份报纸被好几人伸手讨要传阅，对着英文原文与周弥方才的讲解连连点头，议论声里满是钦佩。
白秋宁更是崇拜得眼睛里简直要冒出星星了。
眼见气氛已完全导向自己，周弥心念电转，决定再添一把火，一锤定音。
等报纸传回李记元手中时，周弥状似随意地倾身，手指点向理论板块的一则内容，
“李先生，刚才我就注意到这篇关于爱森斯坦访美，在研讨会上阐述蒙太奇理论的报道，似乎也颇有意思。其中一些术语着实新颖，我琢磨了半天，也不知用什么词语能译得比较地道。李先生见多识广，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李记元闻言，顺着她指尖看去。
那则文章篇幅不长，但涉及了当时欧洲最前沿的电影形式理论，专业词汇密集，概念抽象，远远超出了普通影评或行业报道的范畴，属于相当专业的理论探讨。
他快速浏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擅长的是影评和行业动态，对这种高度学术化、带着苏俄先锋色彩的形式主义理论，并无深入研究，只是平时也有涉猎，因此在普通电影爱好者面前卖弄一番倒也足够。
现在突然被真刀实枪的考起理论学问，一时间有好几处关节看不明白，更别说翻译了。
李记元内心着实没想到周弥会对他反将一军，吃惊之下额头蒙了一层汗，虽然迅速调整好表情，但语气里那份游刃有余的掌控感却稀释了不少。
他打着哈哈，将报纸轻轻合上：
“爱森斯坦的理论自成体系，博大精深，确实需要细细咀嚼。今日场合轻松，不如我们先品酒跳舞，这学术问题，改日再和周小姐探讨？”
看他试图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推开，周弥也不再追问，只回以一个了然于心、甚至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浅笑。
这时悠扬的舞曲前奏如流水般漫溢开来，灯光开始变幻，有人马上扬声笑道：
“舞会开始了！诸位，请吧！”
乐声流淌，衣香鬓影随之旋动。一部分宾客已急不可耐地滑入舞池，仍有几人意犹未尽，围着周弥谈论电影趋势，恰是这略显热闹的当口，一位英俊挺拔的男子身穿深灰色西服，穿过人群缓步而来。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了层极淡的银边，更显得眉眼深邃，气度华贵。
有几位与他相熟的宾客立刻笑着打趣：
“陆老板，你这可真是姗姗来迟，舞曲都响过一轮了，该当罚酒三杯！”
“莫不是被华光的技术难题绊住了脚？我们这儿可都快论完一轮西洋经了！”
陆世铮含笑致歉，目光却越过寒暄的友人，落向了被人围在中央的周弥。
周弥也看到了陆世铮。
她此刻心中正暗自庆幸——果然，陆世铮也是旧金山留学背景。
幸亏她当初就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不然那时没有白秋宁提供的细节支撑，在华光办公室恐怕早就漏了馅。
念头飞转间，已有热心人出声引荐：“陆老板，这位是刚从旧金山归来的周弥周小姐，方才一番见解，令人大开眼界，可惜你错过咯！”
陆世铮微微侧首，看向周弥，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那神情里混杂着几分真切的遗憾与尚未消散的好奇——仿佛在问：你究竟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
他当然不会真的问出来。只是上前两步，微笑道：“周小姐，又见面了。”
“陆先生，幸会。”
寥寥数语间，周围最后几位交谈者也已携伴步入舞池。原本热闹的一角，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流转的乐声作为背景。
一时无人说话，竟显出几分突兀的静默。方才围绕着周弥的机锋与探究，随着人群散开，仿佛潮水般退去，留下他们二人站在空旷的岸边。
陆世铮似乎也觉得这静默有些微妙，便主动开口问道，"周小姐要不要跳舞呢？"
周弥摇了摇头：“多谢陆先生好意，我不太会跳。您请自便，不必管我。”
陆世铮闻言，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微微一笑：“巧了，我也生疏得很，正怕踩了女士的脚。”
他侧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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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个清雅而自然的“请”的手势，目光指向宴会厅边缘一处沙发：
“既如此，周小姐若不介意，那边有沙发可以稍坐，总好过在这里当两根不合时宜的柱子。”
两人避开舞池中央的喧嚣，在临窗一处相对僻静的沙发座落座。
两张单人沙发虽然是对坐，但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陆世铮叫了两杯软饮过来，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冲周弥笑了笑，就侧着身子远远看别人跳舞。
周弥也端起杯子，目光投向舞池。
舞池里的男人们多是西装革履，偶尔有穿长衫的先生静坐一旁，自成一道风景。女士们亦多是洋装，也有像她这样穿修身旗袍的，开衩比后世影视剧里看到的要收敛得多，行动间只隐约露出一截小腿的轮廓。
舞步也不像现代舞厅那样炫目热辣，更多的是优雅的旋转与进退。男女之间始终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手臂的搭放、视线的交汇，都遵循着一套含蓄而默契的规则。
那是一种以克制为前提的欢愉。
像隔着薄纱观赏灯火，热烈都在分寸之内涌动。
周弥本以为陆世铮要问些什么，又见他久久不开口，不免有些好奇，正要侧目看去，陆世铮的目光也恰好从舞池收回，转向了她。
视线毫无预兆地在半空相撞，两人俱是一怔，随即都有些不自在地仓促挪开眼，嘴角又同时牵起一丝无奈又觉好笑的弧度。
陆世铮清了清嗓子，似乎正要说什么，一个爽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世铮！你倒会躲清静，怎么不邀请周小姐跳支舞？”陈庆松端着酒杯晃了过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
他是陆世铮留学时的师兄，说话便少了许多客套。
陆世铮略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周小姐方才说，不太会跳。”
陈庆松闻言，凑近了些，以手掩口，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过来人的调侃语气道：
"哎，我的好师弟，你这就不懂了。凡是肯来舞场的女士，哪有真不想跳的？说‘不会’，那是矜持，是在等风度翩翩的男士再三恳请呢。你这样干坐着，真是失礼。“
陆世铮看了一眼身侧面容平静、正望着别处的周弥，微笑道：“我看周小姐应不是那样的女士。”
陈庆松道，“周小姐方才技惊四座，此刻正是众人瞩目之时。众人是看你陆大公子先近水楼台，这才暂且按兵不动。你若……”
他话说一半，瞧见周弥的视线已静静地转向他们，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低声交谈。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用力拍了拍陆世铮的肩膀，留下一个混合着“恨铁不成钢”与“你好自为之”的调侃眼神，便笑着转身重新汇入人群。
陆世铮的目光从陈庆松离去的背影收回，一转眸，却见周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和李记元站到了一处，不知在交谈些什么。
他想起陈庆松方才那番“舞场惯例”的调侃。
那些社交场上的微妙规则，他并非不懂，只是下意识觉得，周弥与那些遵循惯例、等待被邀约的女士是不同的。她更清醒，也更疏离。
对于揣摩异性心思，他向来不算擅长，此刻竟有些不确定起来。再看那厢，李记元不知说了什么，周弥唇角微弯，似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世铮心里生出几分紧迫，马上起身要再去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