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北,太行山麓的夜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凝重。
持续了半月有余的、如同暗夜潮汐般的人流迁徙,似乎已经耗尽了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气。
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吕老四勒住战马,驻守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山坡背阴面,这里恰好能俯瞰一条蜿蜒进入太行山深处的小径入口。
他麾下数十名最信得过的并州飞骑,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分散在四周的关键位置,警惕地注视着远近的动静。
马蹄包裹,人衔枚,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远处,广宗城巨大的黑影匍匐在平原上,如同垂死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火光在城头闪烁,更添几分凄凉。
近处,那条小径的入口处,黑压压地聚集着最后一批等待撤离的人群。
与之前半月看到的队伍不同,这一批人,数量明显更多,估摸着有数千近万之众,而且其中青壮男子的比例显着增高,几乎占了七八成。
他们虽然依旧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队伍却异常安静,没有之前队伍中老弱妇孺难以抑制的低声啜泣和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以及一种近乎行军般的、带着决绝气息的秩序感。
他们大多空着手,或者只背着极其轻便的行囊,几乎看不到任何辎重,行动迅捷而无声,如同训练有素的影子,分批依次、迅速地没入那条通往井陉古道的险峻小径。
吕老四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作为执行者,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最后一批人与之前的不同。
这些人,眼神中没有太多对未知前途的迷茫和恐惧,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毅和一种……复仇般的火焰。
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这些恐怕不是普通的流民,更像是黄巾军中残存的、尚有战斗意志的核心力量,或者是那些父兄皆战死、满怀仇恨的年轻子弟。
他们的目的地,恐怕不仅仅是寻求安身立命,更可能是在并州边郡积蓄力量,以待将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脱离了正在快速行进的人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吕老四马前不远处。
来人身材精悍,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股历经沙场的彪悍气息,正是负责压阵的张义。
张义停下脚步,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朝着马上的吕老四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穿透夜风,传入吕老四耳中:
“吕将军麾下的兄弟?辛苦了。”
吕老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有下马,也没有多余的话。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交接。
张义也不废话,直接说道:“请转告吕将军,这是最后一批了。
广宗城内,能走的,想走的都在这里了。”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吕老四心中一动,终于到了尾声。他刚想点头示意明白,却听到张义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让吕老四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还有……请一并告知吕将军,”张义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语气带着明显的悲恸和敬意,“我太平道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已于今夜……在广宗城内……病逝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吕老四心中炸响。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位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真的陨落,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回道:“知道了。话,一定带到。”
张义不再多言,再次抱拳,深深看了一眼广宗城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快步追上前方那如同黑色河流般涌入太行山深处的队伍,他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与崎岖的山影之中。
吕老四目送着最后一点人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又静静地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后面再无来人,四周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空寂的山谷。
他这才缓缓调转马头,对着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分散各处的飞骑如同收到指令的猎犬,无声无息地汇聚过来。
“收队。按原定路线,继续巡逻至卯时。”吕老四低声下令。
“诺!”
一行人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沿着既定的巡逻路线,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任务,仿佛刚才那数千人的秘密迁徙从未发生过。
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寒冷、也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刻。
吕老四率领巡哨的飞骑准时返回营区。他没有丝毫耽搁,将队伍交给副手安置,自己则径直朝着飞骑军大营吕布的军帐快步走去。
军帐内灯火通明,吕布早已起身,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广宗地图前,背对着帐门,身姿挺拔如松,似乎正在沉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软甲,方天画戟就斜倚在案几旁,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吕老四在帐门口整了整衣甲,沉声禀报道:“将军,末将吕老四巡哨归来复命!”
“进。”吕布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吕老四掀帘而入,单膝跪地说道:“将军,北面巡哨一切正常,未见敌军大规模异动。”这是例行的官话。
吕布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吕老四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说道:“嗯。那边……‘流民’的情况如何了?”他问得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吕老四心中一凛,知道将军问的是什么,连忙压低声音回道:“回将军,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最后一批‘流民’约近万人,已全部经由预定路线,进入太行山径,往井陉方向去了。”
吕布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走到案几后坐下,拿起一份军报,目光扫过,随口说道:“知道了。
以后北面巡防,一切如常即可,不必再特别‘关照’了。”
“末将明白!”吕老四应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那个重要的消息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谨慎说道:“将军……那人临走时,还让末将带一句话给您。”
吕布翻阅军报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吕老四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字不差地复述道:“他说……‘我太平道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已于前夜在广宗城内病逝了。’”
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吕布拿着军报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依旧没有抬头,脸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近乎漠然的语气,吐出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惊讶,没有感慨,没有评价,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他继续低下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军报上。
吕老四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他本以为将军至少会有些反应,毕竟张角是这场大战的核心人物,毕竟他们之间有过那样一场隐秘的……交易。
但将军的反应,却冷静得令人心寒。
良久,吕布似乎看完了军报,将其放下。他并没有让吕老四退下,而是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地图前,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广宗城的位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吕老四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张角……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幽深道:“你机关算尽,搅动风云,想颠覆皇权,最终也不过是……身死道消。
史书工笔之下,你终究是个……反贼。你的‘黄天太平’,你的救世理想……到头来,又剩下什么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仿佛看到了雒阳的朝堂。
看到了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卿喃喃自语道:“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你麾下这些散落各处的残兵败将……他们的人头,他们的败绩……不过是这满朝公卿,那些自诩正义的王侯将相们……用来封官进爵、用来妆点太平的……筹码罢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朝廷虚伪和世道不公的尖锐讽刺,也透着一股兔死狐悲般的苍凉。
在吕布眼中,张角的理想主义,在冰冷的现实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最后,吕布轻轻吐出一口气,总结般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说道:“没有实力的理想……终究是空中楼阁……难免……一朝身死,万事皆休。”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吕老四可以退下了。
吕老四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帐内,吕布依旧独自站在那里,凝视着地图上的广宗,久久不语。
他并不知道,张角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还为他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那封由张义贴身携带、等待合适时机才会交付的信。
那封信,或许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未来某个时刻,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
广宗的黎明,终于到来了。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即将迎来最终命运的城市,也照亮了吕布那冷硬而复杂的侧脸。
一场大戏的主角已然落幕,而新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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