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温候》 第253章 张角密信 卢植的囚车碾过广宗大营滚烫的土地,留下的不仅是两道深深的车辙,更是一道无形却深可见骨的血口,狠狠划在每个将士的心头。 吕布几乎是踩着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愤与屈辱,一路疾行返回自己的军营区域的。 他的步伐又快又重,玄甲战靴每一次落地都仿佛要将地面踏裂,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沿途遇到的并州飞骑们都下意识地屏息垂首,不敢与之对视,更不敢多问一句。 “砰!” 军帐的帘幕被他粗暴地掀开,又重重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帐内略显昏暗,隔绝了外面刺目的阳光和压抑的喧嚣,却隔绝不了那股几乎要将他胸腔撑爆的怒火。 卢植最后那平静却如刀割般的眼神,“小人长戚戚,君子坦荡荡”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吕布一生,信奉的是力量,是快意恩仇,是问心无愧!何曾受过这等憋屈?主帅被构陷擒拿,三军震怖却无能为力,这算什么?这他娘的打的什么仗?! 他猛地一拳砸在支撑帐幕的坚硬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整个帐篷都为之晃动。 指骨处传来剧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想用这疼痛来压制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狂暴冲动。 龙象马在帐外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气。 就在他胸中戾气翻腾,几乎要失控下令点齐兵马做点什么疯狂之举的时候,帐外传来了亲卫队长吕七小心翼翼、带着迟疑的声音: “将……将军?” 吕布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饿狼般盯向帐帘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吕七显然被这杀气吓了一跳,声音更低了:“将军……您……您回来前,小的例行巡查,发现……发现您案几上,多了一个……一个粗布包裹。 不是营中之物,小的没敢动,给您原样放着……” 包裹? 吕布沸腾的怒火瞬间被这个突兀的信息打断,如同烧红的铁块被投入冰水,发出“嗤”的声响,冒起一股警觉的白烟。 在这敏感时刻,一个来历不明的包裹出现在他的主帅军帐内?是卢使君留下的什么?还是……其他?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探究说道:“知道了。你看守帐门,三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擅入者,格杀勿论!” “诺!”吕七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随即传来他低声喝令其他亲卫清场、后退的脚步声。 帐内重新恢复死寂。吕布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案前。 上面果然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包裹,包袱皮打得很随意,像是随手裹上的。 他伸出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触碰到那粗糙的布料时,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冰凉感。 吕布动作迅速地解开包裹的结。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机密文书或奇珍异宝,只有两样东西:一封没有署名的、折叠起来的信笺,以及……一块已经干硬发裂、甚至有些掉渣,但形状依稀可辨的……饼?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那饼上,竟然用一种特殊的烙印,清晰地印着一个图案——那是并州,五原郡的字样的简易轮廓! 并州五原郡的饼?!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吕布的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五原郡是他吕布的家乡,是并州飞骑的根!这饼,是一种标识,一种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信物!是谁?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东西送入戒备森严的中军主帅帐内?目的何在? 他猛地抓起那封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信笺是普通的麻纸,字迹却并非军中常见的隶书,而是一种略带潦草、却筋骨隐现的行书,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韵。 他展开信纸,目光如电,急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起初,他脸上是极致的冷厉和审视,但随着阅读的深入,那冷厉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紧接着,惊愕又化为了更深沉的凝重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触动的复杂情绪。 信中的内容,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没有威胁,没有利诱,甚至没有过多的客套和试探。 写信之人,开门见山,直指核心——他清晰地分析了广宗当前的局势,点明了卢植被构陷离去后,汉庭必将派遣急于立功的新帅前来,而新帅的战术,极大概率是疯狂的、不计代价的强攻。 届时,广宗城破,玉石俱焚,城内数万生灵(其中大量是被裹挟的百姓)将面临一场血腥的屠杀。 然后,信中的语气陡然一转,从冷静的分析变成了……一种近乎悲怆的托付? 写信之人坦言,自己命不久矣,黄天太平的理想或许无法实现,但他毕生所传的“道”,核心并非与汉室你死我亡,而是让活不下去的百姓能有一条生路。 他看到了吕布与其他汉将的不同——提及了那支被放过的流民和那块救命的干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认为,吕布身上,或许还存有一丝对“人”的怜悯,对“生”的尊重,而非纯粹的杀戮功名。 因此,他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请求:并非乞降,而是“托付”!他希望,在广宗城破不可避免之时,吕布能看在同是边地出身、知晓民生多艰的份上,力所能及地,为那些愿意放下武器、只求活命的黄巾士卒和随军百姓,网开一面,或者,至少不要赶尽杀绝。 他愿意用自己所能提供的一切(信中没有明说,但暗示包括部分黄巾积攒的财货、乃至某些隐秘的渠道)作为交换,只求能为“太平道”留下一点血脉,为这些可怜人,谋一条或许卑微、但终究是“活”的路。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标记,似符非符,似字非字,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然后,是一行更小的字: “若将军愿闻其详,今夜子时,广宗城外三十里,废弃的送子亭一叙。只身前来,以示诚意。” 吕布拿着信纸,久久站立,一动不动。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卢植被冤押解的愤怒还未平息,张角这封突如其来的“托付”密信,又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就汹涌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建功立业?是啊,他吕布转战广宗,不就是为了斩将夺旗,博取功名,光耀门楣吗?可现在呢?卢植的下场像一盆冷水浇头! 忠诚、能力,在朝堂的阴谋面前,不堪一击!他就算拼死拿下广宗,砍了张角的头,谁能保证他不会成为下一个卢植? 那些雒阳的阉宦,会因为他吕布的战功就高看一眼吗?恐怕只会更加猜忌他这个边地来的“莽夫”吧? 那……“保种”呢? 张角信中的话,像魔音一样在他耳边回响道:“让百姓活”的道……数万生灵……网开一面…… 他吕布是并州五原的边民,他见过胡人铁蹄下的惨状,见过边郡百姓生活的艰辛。他打仗勇猛,但他并非嗜杀成性的屠夫。 张角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被功名欲望掩盖住的、属于人的恻隐,以及一种更现实的考量——并州地广人稀,人口本身就是资源!如果……如果能将一部分黄巾降众转化为并州的劳力或兵源…… 更重要的是,张角将他自己,以及广宗城内数万人的命运,以一种极其卑微又极其大胆的方式,摆在了他吕布的面前! 这是一种巨大的风险,但何尝不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机遇?一种超越简单战功,可能掌控更强大力量的机遇? 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交战。 一边是传统的功名之路,虽然风险重重; 另一边是一条充满未知、甚至可以说是叛逆的险径,但可能收获的,远非一颗张角的头颅可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印着五原地图的干饼上,又看向帐外,仿佛能穿透营垒,看到广宗城内那些绝望的身影,看到卢植囚车远去的方向,看到洛阳深宫的黑暗…… 良久,良久。 吕布眼中翻腾的怒火和挣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决断光芒。 他缓缓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和那块干饼一起,收入贴身的衣甲之内。 然后,他走到帐门边,沉声对外面的吕七吩咐道:“传令下去,今夜我需静思军务,任何人不得打扰。 你亲自带人,守好三十步界线,有擅闯者,杀无赦!” “诺!”吕七凛然应命。 吕布转身回到帐中,走到案前,看着那幅广宗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今夜子时,广宗城外三十里,送子亭。 他要去。 他要亲眼去看看,那个搅动半个天下的“大贤良师”,那个在生命尽头提出如此惊世骇俗请求的张角,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也要亲自去掂量一下,这条看似荒谬的“保种”之路,到底值不值得他吕布,押上自己的未来,去赌一把! 一场足以影响历史走向的秘密会面,就在这卢植离去后的权力真空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吕布的心,也在这场巨变中,开始了一场悄无声息却至关重要的蜕变。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4章 单骑赴会 广宗城内,黄巾军大营核心。 与城外汉军大营死寂般的压抑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气氛——既有卢植被扳倒的短暂快意,又有对未知未来的深切忧虑,而这一切,都笼罩在“大贤良师”张角那日益沉重的病体阴影之下。 张角躺在病榻上,剧烈的咳嗽几乎从未停歇,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从这具枯槁的躯壳中震出来。 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深陷的眼窝中,那点曾经照亮无数信徒的光芒,如今也摇曳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然而,当张梁快步走入,低声在他耳边禀报“大哥,卢植的囚车……已经离开汉军大营,往雒阳(洛阳)方向去了时”,张角那双近乎涣散的眼睛,骤然爆发出了一抹惊人的锐利! “咳咳……咳……好……好……”他边咳边笑,笑声嘶哑而悲凉,“卢植老儿……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咳咳……朝廷自毁长城……天意……天意啊……” 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的疲惫和紧迫感取代。 他喘着粗气,看向张梁,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说道:“梁弟……我们……送出去的‘帖子’……有回音了吗?” 张梁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低声道:“包裹确实按大哥吩咐,通过那老渠道送出去了,应该已经到了吕布军中。 但是否有回音……尚未可知。 大哥,你……你今晚真的要去吗?你这身体……别说三十里,就是走出这城门都难啊!万一那吕布……” 张梁没敢说下去,但那意思很明显的说道:万一吕布是诈,或者干脆就是去杀人的,以张角现在的状态,毫无反抗之力。 张角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摆了摆,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广宗灰暗的夜空,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濒死之人的奇异的清醒与决绝说道:“死……死不了……至少……今晚死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梁,眼中竟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说道:“我必须去……咳咳……这不仅是为了城里这些人的生路……更是为了……验证一件事……” 他喘了几口大气,才继续说道:“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吕布……究竟是不是……我猜想的……那种人……看看这乱世之中……除了争权夺利……是不是……真的还有……别的可能…… 梁弟,你……今晚陪我一起去……我们也……见识一下这并州飞将的……胆色……” 张梁看着大哥那执拗而炽烈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点头,眼中含泪的说道:“好!我陪大哥去!刀山火海,我都陪着!” 与此同时,汉军大营,并州飞骑驻地。 与主营区的混乱与悲愤不同,吕布的军帐内,一片死寂。 吕布早已卸下白日那身染尘的征袍,换上了一套轻便却依旧坚固的玄色软甲,外罩一件深色斗篷。 方天画戟被他仔细擦拭过,冰冷的戟刃在帐内唯一的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躁地踱步,而是静静地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印着五原郡字样的干饼,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卢植被冤屈押走的愤怒依然在他胸中燃烧,但另一种更加强烈、更加冒险的冲动,已经压倒了这团怒火——那是张角密信带来的诱惑,一种可能超越简单战功、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可能性。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吕布便豁然起身。 他拿起方天画戟,披上斗篷,掀帘而出。 帐外,亲卫队长吕七如同幽灵般守候在三十步外,见到吕布出来,立刻上前。 吕布没有看他,只是沉声吩咐说道:“我出去一趟,军务已交代给吕老四。 你看好营地,无论发生何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帐外的风卷着黄沙拍打着营帘,吕布立于中军帐内,指尖摩挲着方天画戟上的盘龙纹——银白戟身映着烛火,每一道刃口都磨得泛着冷光,仿佛能劈开帐内凝滞的空气。 他抬手,亲兵立刻捧上玄铁铠甲。 甲片是精铁锻打,边缘錾着饕餮纹,肩甲做成兽面吞肩的样式,扣合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远山滚雷。 吕布不看亲兵,只凭手感将束甲带勒至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甲胄贴合着他宽厚的脊背,勾勒出能开弓裂石的臂膀线条。 “将军,您这是……”吕七看着吕布这身装扮和那杆杀气腾腾的方天画戟,心中一惊。 “不该问的,别问。”吕布冷冷地打断他,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龙象马。 那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今夜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驾!” 吕布一夹马腹,龙象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冲出了营区,没有惊动任何岗哨——他早已利用职权,为自己留下了一条隐秘的通道。 单骑!只一人一戟!踏着朦胧的月色,向着广宗城外那片未知的黑暗疾驰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风猎猎,吹动他的斗篷,也吹动他心中那团交织着野心、警惕、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冲动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是陷阱?是阴谋?还是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契机? 荒亭暗影,枭雄初会广宗城外三十里,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送子亭”,孤零零地矗立在一条干涸的河滩旁。 残破的亭盖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四周杂草丛生,虫鸣唧唧,更显荒凉死寂。 吕布远远便勒住了龙象马,锐利的目光如同夜枭,仔细扫视着亭子及其周围的一切。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策马缓缓绕行了一圈,确认并无大队人马埋伏的迹象。 亭内,隐约可见两点极其微弱的灯火,如同鬼火般摇曳。 果然只来了少数人?张角的诚意?还是故布疑阵? 吕布心中冷笑,胆气却更壮了几分。他轻磕马腹,龙象马迈着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向着亭子走去。 马蹄踏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随着距离拉近,亭内的情形逐渐清晰。果然,只有两个人影!一人坐在亭中残破的石凳上,身形佝偻,裹着厚厚的深色斗篷,连头脸都遮住了大半,只能从体态看出极其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旁放着一根拐杖。 另一人则站在坐着的人身后,身材较为魁梧,同样穿着深色衣物,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显然是个护卫,正警惕地望向吕布来的方向。 吕布在距离亭子尚有十步的地方,彻底勒停龙象马。 他端坐马背,身形挺拔如山岳,方天画戟斜指地面,虽未摆出攻击姿态,但那无形中散发出的悍勇煞气,已然让亭内站着的护卫(张梁)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吕布目光如电,直接锁定那个坐着的身影,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荒郊野外的夜空下冷冷响起说道: “亭内之人,可是太平道,大贤良师否?” 他没有称呼“张角”,也没有用“贼首”之类的蔑称,而是用了对方在信徒中的尊号,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妙而重要的信号。 站在后面的张梁,感受到吕布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心中一震,但依旧强自镇定,上前半步,沉声回应,声音同样刻意压低了声线,带着戒备说道: “尊驾可是吕奉先,吕将军?我大哥……大贤良师,在此等候多时了。” 随着张梁的话音,那个一直低垂着头、裹在斗篷里的佝偻身影,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斗篷的阴影下,一张蜡黄、瘦削、眼窝深陷得如同骷髅般的脸,暴露在了微弱的灯火和朦胧的月色之下。 唯有那双眼睛,尽管疲惫不堪,尽管充满了病痛带来的浑浊,但在与吕布目光接触的刹那,却骤然亮起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智慧、悲悯、绝望、以及最后一丝疯狂期待的、极其复杂的光芒。 四目相对。 一边是如日中天、悍勇绝伦的边地飞将,杀气腾腾,代表着冰冷的现实与力量。 一边是油尽灯枯、却试图在生命尽头与命运做最后一搏的起义领袖,气息奄奄,代表着理想主义的悲壮与执念。 在这荒凉破败的送子亭外,两个本该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对手,却因为种种阴差阳错和各自无法言说的目的,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会面也是最后一次的会面。 空气仿佛凝固,连虫鸣都悄然止息,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细微声响,预示着这场会谈,必将充满不可预测的变数。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5章 信念的碰撞 荒亭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吕布那一声冰冷的质问,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是凛冽的杀意。 面对吕布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压迫感的问话,张梁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十步外那个端坐马背、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只要吕布有任何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刀扑上,即便明知是以卵击石。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吕布却忽然动了。 他没有策马前冲,也没有张弓搭箭,而是轻巧地、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从容,翻身从高大的龙象马上跃下。 动作干净利落,沉稳如山岳落地,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但他这一动,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骤然倍增,仿佛一座山从马背转移到了地面,更直接地压向了亭中二人。 吕布没有立刻走进亭子,而是随手将方天画戟往身旁干燥的地面上轻轻一顿,“铎”的一声闷响,戟刃小半没入硬土,稳稳立住。 他这才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向着亭子走来。 玄甲软靴踩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梁的心尖上。 他径直走入亭内,无视了张梁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警惕目光,径直走到距离张角五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对于他这样的高手而言,已是瞬息可至的致命范围。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亭口透入的大部分月光,阴影将坐在石凳上的张角完全笼罩。 吕布低下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残酷意味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试探: “大贤良师,果然是好魄力。 就不怕我吕奉先今日前来,不为叙话,只为取你项上人头,去雒阳换个万户侯?” 这话如同冰冷的刀锋,直接架在了张角的脖子上!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 “狂妄!”张梁再也忍不住,暴喝一声,腰间的环首刀“仓啷”半出鞘,寒光一闪! 他上前一步,挡在张角身前半侧,怒视吕布,“你敢动我大哥一根汗毛,我拼了性命也要……” “梁弟。” 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张梁近乎失控的怒吼。 是张角。 他一直低垂的头,此刻微微抬起了一些,斗篷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他那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 他艰难地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张梁紧绷的手臂上。 “放下。”张角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吕将军……说的,是实话。” 他顿了顿,似乎积蓄了一点力气,才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即便他……不用那杆方天画戟,赤手空拳……要取我二人性命……咳咳……也确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这话从张角自己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诚,反而让张梁浑身一僵,半出鞘的刀僵在了那里,脸上的愤怒化为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悲哀。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事实,但亲耳听到,依旧心如刀绞。 吕布闻言,脸上的讥诮笑容更盛了几分,他甚至还轻松地耸了耸肩,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那半出鞘的刀锋上扫过,又落回张角被斗篷遮蔽的脸上说道:“哦?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那你还敢来?还敢只带一个人?” 张角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混在剧烈的咳嗽里,几乎微不可闻:“吕将军的……魄力,也不小嘛……咳咳……单骑赴会,就不怕……这是我张角……设下的……埋骨之所?” “埋骨之所?”吕布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荒亭内外回荡。 带着边塞男儿特有的豪迈与不羁,也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与霸气,“哈哈哈!张角,你若真有能埋我吕布的埋伏,那这广宗城,也不会被我等围困至今了!这天下,能留得下我吕布的地方,还没生出来呢!” 笑罢,他神色一正,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张角说道:“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逞口舌之快的,更不是来杀一个病入膏肓之人,徒污了我的手。我只是好奇——” 他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语气中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好奇道:“一个能以一己之言,搅动大半个天下风云,让这煌煌大汉江山都为之震动的人物……究竟长了怎样一副面孔?是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 这话语中的轻蔑与好奇交织,仿佛张角只是一个稀罕的物件。 随着吕布的话音,那一直笼罩在斗篷阴影下的张角,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那只按着张梁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然后,他用两只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抓住了斗篷的边缘。 张梁见状,惊呼一声:“大哥!不可!” 外面夜风寒凉,大哥的身体如何能承受? 但张角没有理会他。他用力一拉,将那件厚重的深色斗篷,从头上褪了下来,露出了他的真容。 刹那间,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吕布,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蜡黄!那不是活人应有的黄色,而是一种如同陈旧纸张、毫无生命光泽的死灰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如同蒙着一层薄皮的骷髅。 眼眶深陷,眼珠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却在那浑浊的最深处,顽强地燃烧着两点幽暗的火光。头发稀疏花白,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费力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仿佛破旧的风箱。 这哪里是什么搅动风云的枭雄?分明是一个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垂死病人!比吕布想象中还要孱弱,还要不堪! 张角似乎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全靠身后的张梁及时扶住才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迎上吕布审视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艰难、却异常坦然的笑容说道: “让吕将军……见笑了……咳咳……如你所见,张角……并非什么三头六臂的妖人……不过是一介……行将就木……咳咳咳……的凡夫俗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全身蜷缩,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张梁连忙为他捶背,眼中满是泪水。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张角的声音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恳切与悲凉,他望着吕布,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力气: “我此番……冒死前来……并非为了……与将军争辩是非成败……更非为了……苟延残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吕布的盔甲,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被隐藏的东西:“我只是……想在我这残灯熄灭之前……为我身后这广宗城内……数十万……相信我、跟随我……却如今走投无路的……可怜百姓……向将军……求一条……或许卑微……但终究是‘生’的……活路而已……” “活路”二字,他说得极重,带着无尽的辛酸与期盼,在这寂静的荒亭中幽幽回荡,重重地敲在了吕布的心上。 张梁的这声悲怆嘶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哀嚎,猛地撕裂了荒亭内原本就紧绷的空气。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荡,那被大哥病容和吕布威压所压抑的情感,如同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与吕布面对面,那双因常年征战和此刻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吕布,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颤抖、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力量: “吕将军!你问我大哥为何敢来?!你问我等为何要反?”张梁大声说道:诸君聚于金銮,唯奉雒阳王庭;不见九州流民,裹草为席、掬土充腹! 诸君佩汉剑,可斩百颅、屠千首,却斩不尽饿殍遍野;然能绝此乱世、致太平于人间否? 雒阳朱门内,王公贵胄仓廪粟腐;岂见九州黔首,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我太平道下布符水,实乃续命米汤,能疗黎庶腹空之疾;我大哥言撒豆成兵,非为祸乱,只为济渡嗷嗷饥民。 诸君执汉律斥我等为贼,然我等所窃者,不过朱门粟腐、人间活路耳! 当日我等兄弟起义,以承太平大道、立我黄天!甲子尚水,已显“苍天已死”、炎汉将倾之兆,誓要颠覆这吃人的世道! 张梁然后伸手指向亭外广宗城的方向,手臂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说道:“你看看!你看看这天下!看看这冀州!看看那些被你们称为‘贼众’的人!他们原本是什么!他们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 是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是和你我一样,只想凭力气吃口饱饭的平头百姓!” 张梁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泣血的控诉说道:“可朝廷呢?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贵族呢?赋税徭役,层层盘剥! 天灾人祸,视若无睹!官吏如虎,豪强如狼!我们活不下去了!易子而食,敲骨吸髓,对百姓的压榨如同附骨之蛆。 那不是书里的故事,那是我们亲眼所见,亲身所历!” 他猛地回手指向瘫坐在石凳上、气若游丝的张角,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说道:“我大哥!他原本是巨鹿一个读书人,家中略有家产,本可安稳度日!可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路边的饿殍,看到了病无所医的绝望,看到了这世道的不公!他散尽家财,他创立太平道,他画符治病,他给人希望!他图的什么? 他图的是那虚无缥缈的皇帝宝座吗?他图的是金银财宝吗?我大哥张角的野心很大,大到想让全国百姓吃上饭,我大哥张角的野心也很小,小到只是想让百姓吃上饭。” 张梁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图的,只是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能有一条活路!只是想在这黑暗的世道里,点起一盏灯,告诉人们,这世上还有‘黄天’!还有公平!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6章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上) 荒亭之内,张梁那番泣血的控诉余音未散,如同灼热的铁水,泼洒在冰冷的石壁上,激起嘶嘶作响的白烟,却难以融化这残酷现实的坚冰。 亭外,虫鸣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唯有夜风穿过破败亭檐的呜咽,更添几分凄凉。 吕布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张角兄弟完全笼罩。 他脸上那抹惯有的讥诮与霸戾,在张梁近乎崩溃的呐喊后,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动容,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种带着后世视角更高处俯瞰众生挣扎的清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被那悲情所感染。 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静静地、甚至是有些漠然地,看着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张梁,以及他身后那个只剩下一口气、却依旧用浑浊目光执着望着自己的张角。 良久,直到张梁的喘息声渐渐平复,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吕布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击在张角兄弟用理想和热血构筑的脆弱壁垒上说道: “你们的想法……”吕布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是好的。”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肯定的开头,让张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的光芒,连气息奄奄的张角,那浑浊的眼珠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但吕布接下来的话,却将他们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打入更深的冰窟! “但是——”吕布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残酷,“但是太过于天真了!”自周而始,延及先秦,秦国历七代君臣,将九州万里熔铸为一口巨鼎;大汉承续至今已是数百年基业,为这口鼎立灶生火。 鼎内煮沸的,是那天下芸芸众生的血肉;灶下燃烧的,是那黎民百姓的枯骨为薪柴。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皇帝居其首,王侯列其侧,公卿掌中枢,大夫居朝,士为末秩。 此五等层级,自上而下,层层相制,皆俯身这鼎前分食,循规蹈矩,饮血自安。 唯有你张角,敢执黄巾为刃,要掀灶毁鼎,断这千年吃人的规矩,断了这王侯公卿大夫的食路!何其之难! 吕布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形的压力随之迫近,目光如炬,扫过张角兄弟说道:“任何事情,任何理想,哪怕是你们口中那‘让百姓活’的崇高信仰,皆需要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来支撑! 否则,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如同那井中倒映的月亮,看着真切,却一触即碎!如同水中摇曳的花影,美丽动人,却捞之即散!”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将血淋淋的规则摆在面前说道:“你们看到了世道不公,看到了百姓苦难,这没有错。 你们心怀怜悯,想要改变,这勇气也值得……些许敬佩。但你们做了什么?” 吕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用几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撬动了这看似坚固的王朝基石,开启了这乱世之门! 你们点燃了燎原的星火,却根本没有能力控制这火焰的蔓延,更没有能力在烧尽一切后,建立起新的秩序!” 他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指向亭外无尽的黑暗说道:“你们把成千上万活不下去的人,从田地里、从村庄里拉出来,给他们裹上黄巾,告诉他们跟着你们就有饭吃,有活路!可结果呢?” 吕布的语气变得愈发严厉,甚至带着一种怒其不争的愤懑说道:“你们把他们带上了战场!让他们用血肉之躯去对抗朝廷的铁甲利刃! 你们给了他们希望,却又把他们推向了更直接、更残酷的死亡!他们的命,没有因为你们的‘道’而变得更好,反而成了这乱世中最不值钱的东西!朝不保夕,生死一线!” 他猛地看向张角,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说道:“而你,张角,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可你问问自己,你麾下这数十万人,如今被困在这广宗孤城,粮草将尽,外援断绝! 他们的‘活路’在哪里?是你那越来越虚无缥缈的‘黄天’能给他们吗?还是你这一副即将油尽灯枯的病体能保佑他们?” 这话语如同毒针,狠狠刺中了张角最深的痛处!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反驳,却只能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蜡黄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吕布毫不留情,继续他的诛心之言,声音里充满了看透世情的冷漠与悲凉说道:“更可悲的是,你们点燃的这场大火,你们抛洒的这无数鲜血和生命,最终成全了谁?”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说道:“是那些你们想要反抗的权贵吗?不完全是。 是那些在雒阳朝堂上深宫里,用你们的‘首级’和‘战功’作为筹码,进行权力游戏的宦官和外戚! 是那些踩着你们和无数百姓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的将军、官吏!这些黄巾军只会变成一个个首级然后变成那些人争权夺利的物品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吕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雒阳的歌舞升平,看到了广宗城下的尸山血海,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震人心魄的力量,引用了那句古老的箴言说道: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偷一个衣带钩的小贼,会被处死;而窃取整个国家权柄的巨奸,却能成为王侯!” 他死死盯着张角那双终于流露出巨大痛苦和绝望的眼睛,“你们,和那些被你们裹挟的百姓,就是那‘钩’! 而真正在背后攫取利益、享受这场动乱胜利的,就是那些‘诸侯’!你们的热血和理想,不过是他们权力盛宴上的一杯酒,一块肉,一个个随时都可以让人舍弃的数字。” “活着?”吕布最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重复了张角兄弟最初那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诉求。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可在这乱世,想要堂堂正正地活着,需要的力量,远比你们那套符水咒语,要现实得多,也要残酷得多!” 这一番话,如同疾风暴雨,将张角兄弟赖以支撑的精神世界冲击得摇摇欲坠。 张梁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吕布这冰冷残酷的现实逻辑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张角,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反应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再咳嗽,只是瘫坐在石凳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光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点醒后的、死寂般的清明。 他明白了。吕布说的,全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开启乱世,却无力终结。他给了信徒希望,却最终将他们带入了更深的绝望。 他反抗吃人的世道,却最终让自己和追随者,成了这世道权力游戏中最大的祭品。 良久,张角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头,望向亭外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清冷的月亮。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与认命说道: “将军……所言……句句……如刀……割在我心……”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吕布,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放弃所有幻想后、直面最终结局的坦然说道: “我……不想……一朝身死……万事休……”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晰。 这不是求饶,而是最后的陈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死后,张梁、张宝(如果还活着)绝无能力守住广宗,城破之后,城内数十万老弱妇孺,必将成为官军用来炫耀武功、震慑天下的“京观”祭品!那种惨状,他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他之前的“托孤”,或许还带着一丝“提前布局”的算计。 但此刻,在吕布点破了所有残酷真相后,他的诉求变得更加纯粹,也更加悲壮——他不再幻想能保全什么“太平道”的基业,他只求,在自己这具残躯彻底倒下、万事皆休之前,能为那些相信过他、跟随过他、如今却被他带入绝境的“信徒”们,留下一点点可能延续的“火种”。 吕布看着张角那彻底放弃挣扎、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的眼神,看着他那副油尽灯枯却强撑着的残躯,心中那冰封的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依旧沉默着,但那双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已彻底松开。 他不再看张角,而是将目光投向亭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在权衡,在算计,也在……做出某个将会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荒亭之内,只剩下三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和一场关乎“生”与“死”、“理想”与“现实”的无声博弈。 张角手指颤了颤,没去碰酒囊,只望着亭顶的破洞说道:“可...黄天终究没立起来,我...败了。” “败了又如何?”吕布突然起身,一脚踹翻旁边的空药碗,瓷片碎了一地,“当年项羽兵败垓下,至今仍有人称他霸王;韩信受胯下之辱,谁又敢说他不是英雄?” 他俯身按住张角的肩,银甲上的寒光照亮张角苍白的脸,“我吕布这辈子,认的从不是什么成败,是敢不敢做事,敢不敢担责——你张角,都配得上一声英雄。” 荒亭之内,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凝滞,每一息的流转都带着千钧重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角那耗尽生命最后气力的乞求,已不再是言语,而是一缕从肺腑深处挤出的游丝,微弱得几乎要断在夜风里。 这缕游丝,却像一点倔强的火星,飘落在吕布那片被边塞风雪和权力倾轧冰封已久的心湖上。 火星没有立刻熄灭,反而在那片死寂、坚硬的冰面上,映出了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摇曳不定的倒影。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7章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下) 吕布久久地沉默着。他没有去看瘫软在张梁怀中、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的张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亭外无边的黑暗。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在东方遥远的天际线之下,似乎已透出一丝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白。 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预示着光暗交替,也预示着亭内这位曾搅动半个天下的老人,其生命或许已走到了最后的刻度。 张梁紧紧抱着大哥枯瘦的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脉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体温也在一点点流逝。 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再看向吕布,也不再心存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在这最后的时刻,用自己的体温,给大哥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人间的暖意。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与悲凉几乎要凝固成永恒的时刻,吕布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突兀,却带着一种打破僵局的决断。 他没有走向垂死的张角,而是倏然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亭口,弯腰,伸手,握住了那杆矗立在地上、在微光中泛着幽冷寒芒的方天画戟。 冰冷的戟杆入手,传来熟悉而沉实的触感,这触感让他纷杂的心绪略微一定。 他握着方天画戟,重新转身走回亭中,但这一次,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杀气,却悄然收敛了。 他再次站定在张角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张角兄弟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凝视着那张如同被风干橘皮般蜡黄枯槁的脸。 张角似乎感受到了这道极具分量的目光,极其艰难地、动用了生命库存里最后一点能量,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细缝。 那对浑浊的瞳孔已经几乎失去了焦距,涣散无光,却依旧执拗地、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最后一点的微弱期盼,穿透浑浊,望向了吕布。 吕布的目光复杂难言。其中既有惯常的、审视猎物般的锐利与冷硬,有权衡利弊时的深沉计算,但似乎……在那坚冰的最底层,也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够清晰辨认的动容。 他看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用毕生心血构筑的宏伟大厦彻底崩塌后的废墟与虚无,更看到了一个领袖在生命终点,剥离了所有光环和野心后,对追随者所流露出的、最卑微也最纯粹的牵挂。 这份牵挂,已然超越了个人生死,超越了成败荣辱,甚至超越了他那曾经席卷天下的“黄天”信仰,回归到了最原始、最本质的诉求——“让人活下去”。 这与他吕布一直以来信奉的弱肉强食、力量至上、功名利禄的生存法则,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 但不知为何,这垂死之人用尽最后气力捧出的执念,却像一根无比精准的细针,穿透层层甲胄,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极其柔软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他同样来自苦寒的边塞,见过底层边民在胡骑铁蹄与官府盘剥下的挣扎求生; 也许,是因为卢植那般忠心耿耿、老成谋国却依旧被谗言所害、囚车押走的结局,让他对雒阳朝廷的所谓“忠义”产生了彻底的怀疑与厌倦; 也许,仅仅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古老箴言的力量,在这一刻穿透了他被血与火磨砺得近乎麻木的心防。 终于,吕布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沙哑,却奇妙地褪去了之前的冰冷与讥诮,转而成为一种近乎平淡的、陈述无可辩驳事实般的语调: “张角,”他再次直呼其名,不加尊号,亦无贬损,如同面对一个值得平等对话的对手,“你的‘黄天’,救不了这天下,更救不了你这满城信徒。” 这话语依旧残酷,像一把钝刀切割事实,但已不再带有羞辱的锋芒。 张角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毕生追求的梦想,已然破碎。 然而,吕布的话锋却在此处微妙地一转,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认可:“但……你这最后一点心思……不算难看。” 他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充满了重量,仿佛是在下一个关乎未来走向的、极其重要的决心。 随后,他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广宗城破,不可避免。 官军入城,必有杀戮劫掠,此乃常例,亦是激励士卒、震慑宵小之手段。 我吕布一人,纵有千钧之力,亦无力改变此全局大势。” 张梁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原本近乎熄灭的火苗,因这务实的话语而非空泛的安慰,竟然重新闪烁起一丝微光。 吕布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张梁脸上复杂的神色,最后重新落回张角那气若游丝的脸上,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承诺的份量:“不过……若真到城破那一刻,在我吕布麾下并州儿郎所控之区域……凡弃械跪地、诚心归降者,我吕奉先,可尽力约束部众,不妄加屠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中妇孺老弱,手无寸铁,若无抵抗之举,我部……亦可网开一面,予其生路。” 他没有做出任何不切实际的保证,没有承诺拯救每一个人,那在惨烈的破城战中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明确地划出了一条底线,一个在他个人权力和影响力所能覆盖的范围内,更像是一种对这份沉重临终托付的、基于现实考量的郑重回应。 甚至在他内心深处,已经本能地开始计算:这些降众若能妥善安置,或可转化为并州急需的劳力,乃至未来的兵源。 张角那原本涣散无神的瞳孔,在听到吕布这番既有冷酷现实打底、又有一线生机承诺的话语的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 仿佛真正的回光返照,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从张梁的怀抱中抬起,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一下,似乎想抓住那根救命稻草,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发出“嗬……嗬……”的气音,已无法成言。 但吕布看懂了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的光芒——那不是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释然,一种近乎于“朝闻道,夕死可矣”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深切的感激! “大哥!大哥你听到了吗?吕将军他……他答应了!”张梁喜极而泣,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吕布看着张角这濒死之躯最后迸发出的强烈反应,心中那点细微的触动似乎被放大了,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他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从贴身的软甲内侧,取出了那半块印着并州五原郡字样的干饼。 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用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粗糙的表面,目光深沉难测,仿佛在掂量其象征的重量。 就在这时,气息奄奄的张角,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竟再次挣扎起来,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关键词: “井……陉……雁……门……”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吕布耳边炸响!井陉?那是连通冀州与并州的太行险隘,兵家必争之地!雁门?那是并州北部直面胡人的边塞雄郡,地广人稀,常年烽火! 吕布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锐利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角脸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张角死死盯着吕布,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生命尽头最后、也是最惊人的智慧火花,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新帅…至…必强攻…在即…广宗…不可守…将军…若…若念今日…之言…巡防…井陉道时…”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却顽强地继续说了下去:“给…给那些…想活命的人…开…开一线…生机…往…并州…雁门…” 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点明了关键:“他们…可为…将军…戍边…垦荒…” 话音落下,张角仿佛彻底被抽空了,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吕布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井陉道!雁门郡!张角这哪里是简单的乞求?这分明是一个极具政治眼光和操作性的战略提案! 在汉庭新帅抵达,必然发动疯狂强攻,广宗城破、局势最混乱、各方视线都集中在城内厮杀劫掠之时。 利用他吕布巡防井陉要道的职权,暗中放开一个口子,让一部分不愿坐以待毙、渴望生存的黄巾民众,沿着井陉古道北上,进入并州北部的雁门郡! 此举一石三鸟!其一,确实给了这部分人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兑现了部分承诺; 其二,雁门郡乃至整个并州,地广人稀,尤其缺乏农耕人口和戍边力量,这些北上的流民,正是并州急需的、可以转化为劳动力和潜在兵源的宝贵人口! 其三,此事若操作隐秘,可在他吕布的掌控之下进行,等同于为他个人和并州集团,暗中积蓄力量! 好一个张角!临死之前,不仅是在乞命,更是在进行一场基于深刻现实洞察的、极具诱惑力的政治交易!他将乞求,升华为了一个双方都可能获利的合作方案! 吕布深深地看着油尽灯枯、只剩下一口气的张角,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和居高临下的怜悯,被一种混合着震惊、钦佩乃至警惕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缓缓地、郑重地将那块印着五原郡字样的干饼,放在了张角冰凉的手边。这一次,这个动作的含义已截然不同。 “这饼,我收下了。”吕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已然改变,那是一种默认,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契约,“你的话,我记住了。明日巡逻时我会放开口子直至新帅来到。”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转身,玄色斗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绝绝的弧线,大步流星地走出荒亭。 翻身跃上龙象马,骏马感知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激昂的低嘶。 “驾!” 一声短促的喝令,一人一马,如同融入黎明的幽灵,迅疾而无声地消失在即将褪去的黑暗之中。 亭内,张角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坚硬的干饼。他嘴角的弧度,在安详之外,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智者的深意。 他还没有死,但他已为自己牵挂的那些人,在绝境之中,点燃并指明了最后一盏,或许能通向生的微光。 东方黎明终于不可阻挡地到来。阳光即将普照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而一场更为复杂、交织着忠诚与背叛、仁慈与算计、生存与毁灭的新一轮博弈,也即将随着这缕晨光,拉开血腥的序幕。 这场荒亭会面所埋下的种子,将在未来的血雨腥风中,悄然生根发芽,其果实,将远远超乎此刻亭中任何一人的想象。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8章 双方的安排 吕布的龙象快马如同一道撕裂黎明的白色闪电,踏着渐起的晨光,从荒凉的送子亭疾驰回广宗汉军大营。 龙象马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烈烈扬起,吕布伏在马背上,玄色斗篷被风扯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波澜和一种下了决断后的冷硬。 他没有丝毫耽搁,径直冲入自己的营区,马蹄声惊起了清晨的薄雾和零星早起的士卒。 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吕布脚步不停,大步走向自己的军帐,同时头也不回地对紧随其后的亲卫队长吕七沉声下令说道: “去!立刻把吕老四给我叫来!要快!”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吕七心中一凛,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诺!”转身便跑。 吕布掀帘进入军帐,帐内还残留着昨夜清冷的气息。 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案几前,目光扫过那幅广宗地图,手指精准地落在了广宗城北面、那条蜿蜒进入太行山、通往并州井陉的古道位置。 他的指尖在那条线上重重一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不多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幕被掀开,风尘仆仆的吕老四快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巡哨岗位上下来,甲胄上还带着露水,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和疑惑。 “将军,您找我?”吕老四抱拳行礼。 吕布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吕老四,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迅速:“老四,交给你一个紧要任务。” 吕老四神色一肃:“将军请吩咐!” 吕布的手指依旧点在地图上的井陉道方向,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从今日起,你亲自带队,率领本部最信得过的飞骑弟兄,负责北面巡防,尤其是靠近太行山口的区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吕老四,加重了语气,“巡逻之时,给我在北面……留个口子。” 吕老四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失声惊道:“将军!您……您疯了?!留口子?给谁留?难道是……给黄巾贼?这……这要是让朝廷、让即将到来的新帅知道啦,可是通敌大罪,要抄家灭族的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有些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私自纵放敌军,这是军中最大的禁忌之一! 吕布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吕老四的反应。 他冷哼一声,眼神中透出一股边地军将特有的桀骜与冷静的说道:“朝廷?新帅?哼,卢使君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我等边军,难道真要给那些雒阳的阉宦和酸儒当垫脚石,死在这广宗城下?” 他上前一步,逼近吕老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说道:“你听清楚了!我不是要你投敌!更不是要你放黄巾军主力出来厮杀! 这个‘口子’,只给那些想活命、往井陉方向跑的流民散户!而且,只在今日起,到朝廷新帅抵达、全面接管军权之前!明白了吗?日夜轮班,做得隐秘些,像正常巡逻疏漏,别让人抓住把柄!” 吕老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吕布那双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疯狂决绝的眼睛,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随吕布多年,深知这位主将的脾性,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而且,吕布的话虽然冒险,却也不无道理……卢植的遭遇,确实让所有边军将领心寒。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重抱拳,咬牙道:“末将……明白了!定会小心行事,不留痕迹!” 吕布点了点头,神色稍缓,补充道:“我会亲自带着长水营的匈奴骑兵,重点巡弋南面和西面,做出严防死守的姿态,吸引各方的注意力。北面,就交给你了。” “诺!”吕老四再次应命,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带着一种重任在身的紧张和决然。 映着案上铺开的麻纸。吕布褪去玄甲外的披风,只着内衬劲装,右手握一支狼毫笔,左手按在纸边,墨汁顺着笔尖落在纸上,力道沉稳,字迹棱角分明,如他手中方天画戟般利落。 “文远:按旧议,各郡散置流民,妥帖为要。 伪作鲜卑围强阴县,掠马千、杀吏三百。急报广宗,盖雁门太守印,言“十日必溃,催布回防”。布。” 不过二十余字,他却顿笔看了片刻——“散置”二字特意加重了墨色,既暗合先前与张辽约定的隐蔽安置方案,又留了余地,免得信落入他人手中泄露实情。 写完,他抬手将信纸在烛火旁烘了烘,待墨迹干透,对折两番,塞进腰间狮蛮带内侧的暗袋里,指尖按了按,确认稳妥才起身。 “传吕七进帐。”他扬声喊了句,帐外亲兵应喏的声响刚落,帐帘便被轻轻掀起, “将军。”吕七声音沙哑,却透着干练,他跟随吕布多年,从五原边地到如今军帐,最是懂他行事的缜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布转身,指腹摩挲着暗袋的位置,语气沉定说道:“稍后巡逻换防时,你随队出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吕七的腿脚——青壮灵便,却胜在稳妥混在巡逻兵里毫不起眼,“带上五天的干粮和清水,别多带,免得引人注意。 出营后绕北道走,避开官军的斥候,直奔雁门郡,把信亲手交给张辽都尉。” 吕七眼中没有半分迟疑,只躬身应道:“明白,定将信送到。” “记住,路上若遇盘查,就说你是营中遣散的老卒,回雁门投亲。” 吕布补充了一句,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此去路途不短,谨慎为上,信送到便留在张辽帐下,张辽会给你一封信你再回来。 吕七重重点头,再不多言,只垂手立在一旁,等着巡逻的号令——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也知道帐外那数万流民的活路,正系在这短短几行字上。 与此同时,广宗城内,张角被张梁等人秘密护送回那间弥漫着浓重草药味的屋子。 他几乎是被抬进去的,脸色比离去时更加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但令人惊异的是,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回到熟悉的环境后,竟然又顽强地睁开,并且恢复了一丝清明和急切。 “快……快叫张忠、张义……还有……所有张氏子弟……过来……”他挣扎着用微弱的声音吩咐张梁,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张梁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传唤。很快,张忠、张义等十几名核心的张氏宗族子弟,以及几位最忠诚的渠帅,匆匆赶到了屋内,围在病榻前。人人脸上都带着忧虑和询问的神色。 张角看着这些跟随他起事、如今却前途未卜的亲族和部下,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抓住最后机会的决绝。 他强撑着精神,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开始布置,语速快得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听着……时间……不多了……朝廷新帅……将至……广宗……守不住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在场众人脸色骤变,有人想要开口,被张角用眼神制止。 他继续急促地说道:“不能……所有人都……死在这里……要……要给太平道……留点种子……给信我们的人……一条活路……” 他目光扫过张忠和张义:“张忠!你……立刻去准备!召集城内……愿意走的……青壮、老幼……告诉他们……带上干粮……分批……悄悄出北门……往太行山走……过井陉……去雁门郡……” “雁门?”张忠一愣,那是并州地界,是汉军后方啊! 张角没有解释,只是用不容置疑的眼神盯着他:“那里……会有人……接应……收留你们……快去!你带第一批人……今晚……就走!” 张忠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张角那决绝的眼神,不敢多问,重重磕了一个头:“侄儿领命!”起身匆匆而去。 张角又看向张义,气息更加微弱:“张义……你……你负责……最后一批……压阵……要确保……该走的……都走了……” 张义虎目含泪,跪地应道:“叔父放心!侄儿定不辱命!” 张角的目光又扫向其他张氏子弟和渠帅,断断续续地吩咐说道:“你们……也各自……准备…带领部众……昼夜分批……前往……不要…不要惊动……其他人……” 他将撤离计划安排得井井有条,显然在返回的路上已经深思熟虑。 这已不是军事行动,而是一场为了保存血脉和信仰火种的秘密大迁徙。 众人领命,心情沉重而又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纷纷离去准备。 屋内只剩下张梁和几个贴身护卫。张梁跪在榻前,紧紧握着大哥冰冷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大哥……你……你安排的……我都听明白了……我们……我们会好好的……活着……你把心放宽……” 张角看着弟弟,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充满无尽牵挂和期盼的笑容,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反手握住张梁的手,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说道: “你……你们……要……好好的……活着……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睛缓缓闭上,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这一次,他不是死亡,而是陷入了极度的虚弱和昏睡。 他太累了,为了这数十万人的生路,耗尽了最后的心神。 广宗城内,表面依旧是被围困的压抑和紧张,但一股隐秘的、求生的大迁徙,已经在张角这最后的安排下,悄然启动。 而城外,吕布的军令,也为这条九死一生的“活路”,悄然打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乱世求生,人性的微光与残酷的规则,在这黎明后的广宗,即将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流交锋。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9章 黄巾的生路 广宗城内外,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在这半月有余的光景里,被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悄然扭曲。 白日里,汉军营垒依旧旌旗招展,刁斗森严,尤其是南面和西面,时常可见吕布亲率彪悍的长水营匈奴骑兵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做出严密监视、随时准备攻城的姿态,吸引了朝廷监军和各方眼线的大部分注意力。 然而,在相对僻静的北面,靠近太行山余脉的区域,情况却微妙不同。 吕老四率领的并州飞骑,巡逻的节奏看似如常,却总能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段,出现一些“恰好”的疏漏。 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队伍,三五十人一伙,百十人一群,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从广宗城北的一些隐秘缺口渗出,然后一头扎进莽莽太行山的怀抱。 沿着古老而险峻的井陉道,向着西北方向的并州雁门郡艰难跋涉。 这些队伍,仔细观察,会发现其中约莫五成是老弱妇孺,相互搀扶,步履蹒跚;另外五成则是精壮的汉子,虽面带菜色,眼神却带着求生的渴望和警惕。 他们尽量不携带显眼的兵器,将少许家当和干粮藏在破旧的包裹里,伪装成逃难的普通百姓。 起初,只是白天有少量人尝试,行动极其小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夜幕降临后,这“流民”的洪流便悄然加大。 夜晚成了最好的掩护,广宗城的暗门一晚上竟能走出数千的人影,如同沉默的蚁群,在星月微光下,沿着吕老四麾下飞骑“无意中”留出的通道,迅速而有序地撤离。 整个过程,没有喧嚣,没有火光,只有压抑的喘息声、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婴儿压抑的啼哭,很快又被母亲的怀抱捂住。 吕老四的骑兵远远游弋,既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隔绝其他可能窥探的视线。 这种奇异的景象,持续了整整半月。广宗城内,肉眼可见地变得空旷了许多,原本人满为患的营地区域,出现了小片的空地,只剩下一些实在无法长途跋涉的重病号、重伤员,以及大多数决心与城池共存亡的死硬分子。 而汉军大营,除了南面持续的高压姿态外,似乎对北面的“小股流民溃散”并未给予过多关注,或者说,有人将这种“异常”压了下去。 一种无形的、危险的平衡,在吕布和张角之间,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悄然维系着。 张角人生最后的告别却在广宗县衙的残灯下的托付。 今夜,是计划中最后一批撤离的时刻。 广宗城内,昔日喧嚣的黄巾大营和全是人的街道上,如今已是少了许多,只有街道黄巾力士巡逻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着略显空旷的屋舍和街道,少了数万人的广宗城粮草压力骤减。 张角所在的屋子,药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几乎令人窒息。 他躺在病榻上,脸色已经不是蜡黄,而是一种接近死灰的透明感,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如同两个黑洞,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眼皮,证明他还活着。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间隔很长,仿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 张义一身远行的装束,风尘仆仆地跪在榻前,这位渠帅是最后的押阵者,脸上充满了悲壮与不舍。他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诀。 “叔父……最后一批人全是青壮……都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并州……雁门郡。”张义的声音哽咽着。 张角似乎听到了,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挣扎着,用眼神示意旁边侍立的一名心腹弟子。 弟子会意,连忙将数张粗糙的麻纸和一支秃笔递到张角勉强能活动的手边,并小心地扶住他的手臂。 张角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但他依旧固执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在纸上艰难地划动着。 每一次落笔,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停顿,仿佛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昏黄的油灯下,只能看到他枯瘦的手腕和那支颤抖的笔,不知道是过了多久。 张义跪在一旁,不敢打扰,只能依稀看到纸页上的最后一张逐渐成形的是一些诗句的末尾。他文化不高,但也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是: “振臂欲连九州庶, 揭竿敢撼王庭惧。 可怜壮志随霜落, 未救苍生鬓已星。 弥留犹念安民策, 空负胸中济世才。 病榻难酬平世志, 残灯只照救民书。” 字迹歪斜颤抖,却带着一股浸透纸背的悲凉与不甘。这并非写给世人的檄文,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临终前,对自身命运与未竟事业的最后总结与哀叹。 壮志未酬,鬓发已星(斑白),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仍是安民之策,空负济世之才,却只能在病榻上对着残灯,书写无法实现的救民之书。字字血泪,句句锥心。 张义看得心头巨震,虎目含泪,几乎要哭出声来。 终于,张角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留下一道墨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只剩下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 那名心腹弟子小心地将墨迹吹干,然后将纸张折叠好。 张角闭着眼睛,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交代后事的气力。然后,他再次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异常专注地看向张义。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枕边。 心腹弟子连忙从张角枕边取出两样东西:一本用黄色锦缎包裹、边角已经磨损的古老书册,书册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太平要术》四个古篆字; 另一件,则是一枚触手温润、雕刻着云纹和“太平”字样的青色玉佩。 这玉佩,似乎与他当初在亭中想送给吕布的那枚信物,形制相似。 弟子将书册和玉佩,连同那张刚刚写就、墨迹未干透的信笺,一起郑重地递到张义手中。 张角看着张义,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但张义根据口型和对叔父的了解,清晰地明白了他的意思是: “义儿……这《太平要术》……乃我道根本……这玉佩……是信物……还有这封信……” 他停顿了许久,喘息更加急促,眼中流露出最后的不舍与期盼喃喃说道:“到了……并州边郡……如果……如果你们……都能……好好的……活下去……站稳脚跟……再把……再把这一封信……交于……吕布将军……” “这……这是我……最后送给他的……感谢他……收留你们……的……礼物……希望他……能做到他说的话。” 张义双手颤抖着接过这三样沉重无比的物品,尤其是那封信,他感觉重逾千斤。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礼物,这是叔父用生命最后一点智慧,为他们在并州未来可能面临的局面,埋下的一步暗棋,或许是一份人情,或许是一个承诺,或许……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他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谋划。 “叔父!侄儿……侄儿记住了!定不负叔父所托!”张义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手中的信笺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张角困难的摆了摆手。 张角看着侄儿,那死灰般的脸上,竟然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安慰似的弧度。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眼睛缓缓闭上,手也彻底无力地垂落下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昏睡,而是真正地、彻底地陷入了生命的终点。那盏照亮他波澜壮阔又悲剧一生的残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熄灭了。 屋外,最后一批等待撤离的数千人,已经在夜色中集结完毕,鸦雀无声,如同即将远行的孤雁。 张义抹去眼泪,将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详却已无生息的叔父,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屋子,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之中。 张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广宗城死寂的黑暗彻底吞没。 屋内,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将张角榻前那片狭小空间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凄凉。 一直强忍悲痛、默默侍立在一旁的张梁,直到此刻,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他踉跄着扑到榻前,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张角那只已经逐渐失去温度、变得僵硬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 “大哥……”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不舍,“你…你都安排好了…让张忠张义他们…带着人走…去寻活路…你让他们…好好的…活着…”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张角那张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突然,一种混合着倔强、决绝和无比依恋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用力摇晃着大哥的手,仿佛想把他唤醒,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可是大哥……你没想到吧?你的梁弟……我没走!我没听你的话!我不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黎明和随之而来的最终决战,他的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近乎狰狞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说道:“至于这座城……还有我……还有那些没走的、愿意跟着咱们到最后的弟兄们……我们会守着它……直到最后一刻! 我们会让那些汉军……让那些雒阳来的官老爷们知道……咱们太平道……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咱们兄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和与城偕亡的决绝说道:“大哥!你在天上看着!看梁弟我……怎么替你……替太平道……多砍几个狗官的脑袋!咱们兄弟……在下面……再聚!” 最后的话语,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张梁不再哭泣,他只是静静地跪在榻前,紧紧握着兄长冰冷的手,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份超越生死的兄弟情谊。 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黑暗与永恒的寂静。 广宗城,这座即将迎来最终命运的城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见证了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的告别。 张梁的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那份刻入骨髓的、生死与共的兄弟之义。 这义,将随着城破之日的到来,化为最惨烈也最悲壮的战歌。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0章 一朝身死万事休 广宗城北,太行山麓的夜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凝重。 持续了半月有余的、如同暗夜潮汐般的人流迁徙,似乎已经耗尽了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气。 风从山谷间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吕老四勒住战马,驻守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山坡背阴面,这里恰好能俯瞰一条蜿蜒进入太行山深处的小径入口。 他麾下数十名最信得过的并州飞骑,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分散在四周的关键位置,警惕地注视着远近的动静。 马蹄包裹,人衔枚,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感,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远处,广宗城巨大的黑影匍匐在平原上,如同垂死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火光在城头闪烁,更添几分凄凉。 近处,那条小径的入口处,黑压压地聚集着最后一批等待撤离的人群。 与之前半月看到的队伍不同,这一批人,数量明显更多,估摸着有数千近万之众,而且其中青壮男子的比例显着增高,几乎占了七八成。 他们虽然依旧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但队伍却异常安静,没有之前队伍中老弱妇孺难以抑制的低声啜泣和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以及一种近乎行军般的、带着决绝气息的秩序感。 他们大多空着手,或者只背着极其轻便的行囊,几乎看不到任何辎重,行动迅捷而无声,如同训练有素的影子,分批依次、迅速地没入那条通往井陉古道的险峻小径。 吕老四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作为执行者,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最后一批人与之前的不同。 这些人,眼神中没有太多对未知前途的迷茫和恐惧,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毅和一种……复仇般的火焰。 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这些恐怕不是普通的流民,更像是黄巾军中残存的、尚有战斗意志的核心力量,或者是那些父兄皆战死、满怀仇恨的年轻子弟。 他们的目的地,恐怕不仅仅是寻求安身立命,更可能是在并州边郡积蓄力量,以待将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脱离了正在快速行进的人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吕老四马前不远处。 来人身材精悍,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股历经沙场的彪悍气息,正是负责压阵的张义。 张义停下脚步,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朝着马上的吕老四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穿透夜风,传入吕老四耳中: “吕将军麾下的兄弟?辛苦了。” 吕老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有下马,也没有多余的话。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交接。 张义也不废话,直接说道:“请转告吕将军,这是最后一批了。 广宗城内,能走的,想走的都在这里了。”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吕老四心中一动,终于到了尾声。他刚想点头示意明白,却听到张义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让吕老四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还有……请一并告知吕将军,”张义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语气带着明显的悲恸和敬意,“我太平道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已于今夜……在广宗城内……病逝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吕老四心中炸响。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位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真的陨落,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回道:“知道了。话,一定带到。” 张义不再多言,再次抱拳,深深看了一眼广宗城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快步追上前方那如同黑色河流般涌入太行山深处的队伍,他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与崎岖的山影之中。 吕老四目送着最后一点人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又静静地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后面再无来人,四周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空寂的山谷。 他这才缓缓调转马头,对着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分散各处的飞骑如同收到指令的猎犬,无声无息地汇聚过来。 “收队。按原定路线,继续巡逻至卯时。”吕老四低声下令。 “诺!” 一行人马,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沿着既定的巡逻路线,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任务,仿佛刚才那数千人的秘密迁徙从未发生过。 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寒冷、也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刻。 吕老四率领巡哨的飞骑准时返回营区。他没有丝毫耽搁,将队伍交给副手安置,自己则径直朝着飞骑军大营吕布的军帐快步走去。 军帐内灯火通明,吕布早已起身,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广宗地图前,背对着帐门,身姿挺拔如松,似乎正在沉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软甲,方天画戟就斜倚在案几旁,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吕老四在帐门口整了整衣甲,沉声禀报道:“将军,末将吕老四巡哨归来复命!” “进。”吕布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吕老四掀帘而入,单膝跪地说道:“将军,北面巡哨一切正常,未见敌军大规模异动。”这是例行的官话。 吕布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吕老四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说道:“嗯。那边……‘流民’的情况如何了?”他问得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吕老四心中一凛,知道将军问的是什么,连忙压低声音回道:“回将军,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最后一批‘流民’约近万人,已全部经由预定路线,进入太行山径,往井陉方向去了。” 吕布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走到案几后坐下,拿起一份军报,目光扫过,随口说道:“知道了。 以后北面巡防,一切如常即可,不必再特别‘关照’了。” “末将明白!”吕老四应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那个重要的消息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谨慎说道:“将军……那人临走时,还让末将带一句话给您。” 吕布翻阅军报的手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吕老四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字不差地复述道:“他说……‘我太平道大贤良师、天公将军张角,已于前夜在广宗城内病逝了。’” 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吕布拿着军报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依旧没有抬头,脸隐藏在灯火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透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时间仿佛凝固了数息。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近乎漠然的语气,吐出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惊讶,没有感慨,没有评价,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死讯。 他继续低下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军报上。 吕老四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他本以为将军至少会有些反应,毕竟张角是这场大战的核心人物,毕竟他们之间有过那样一场隐秘的……交易。 但将军的反应,却冷静得令人心寒。 良久,吕布似乎看完了军报,将其放下。他并没有让吕老四退下,而是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地图前,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广宗城的位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吕老四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张角……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幽深道:“你机关算尽,搅动风云,想颠覆皇权,最终也不过是……身死道消。 史书工笔之下,你终究是个……反贼。你的‘黄天太平’,你的救世理想……到头来,又剩下什么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仿佛看到了雒阳的朝堂。 看到了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卿喃喃自语道:“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你麾下这些散落各处的残兵败将……他们的人头,他们的败绩……不过是这满朝公卿,那些自诩正义的王侯将相们……用来封官进爵、用来妆点太平的……筹码罢了。”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朝廷虚伪和世道不公的尖锐讽刺,也透着一股兔死狐悲般的苍凉。 在吕布眼中,张角的理想主义,在冰冷的现实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最后,吕布轻轻吐出一口气,总结般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说道:“没有实力的理想……终究是空中楼阁……难免……一朝身死,万事皆休。”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吕老四可以退下了。 吕老四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帐内,吕布依旧独自站在那里,凝视着地图上的广宗,久久不语。 他并不知道,张角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还为他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那封由张义贴身携带、等待合适时机才会交付的信。 那封信,或许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未来某个时刻,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 广宗的黎明,终于到来了。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即将迎来最终命运的城市,也照亮了吕布那冷硬而复杂的侧脸。 一场大戏的主角已然落幕,而新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1章 董卓前来 广宗汉军大营,在卢植被囚车押走后的近二十天里,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僵持状态。 表面上,营垒依旧森严,壕沟深掘,土山高筑,巡逻的斥候和骑兵依旧每日例行公事般穿梭往来。 但暗地里,都是高挂免战牌,出工不出力。就在这一种群龙无首的茫然和因主帅蒙冤而产生的压抑愤懑,如同无声的瘟疫,在各级将士中悄然蔓延。 尤其是卢植系和部分北军将领,对洛阳朝廷的失望与不信任感与日俱增。 吕布在这段时间里,表现得异常沉默和低调。 他严格约束本部并州飞骑和长水营匈奴义从,每日除了例行巡防,便是待在自家营区操练士卒,几乎不与其他将领往来,更不参与任何关于朝廷动向的私下议论。 吕布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在静静地舔舐伤口,同时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冷眼旁观着局势的演变,心中盘算着记忆中未来的出路。 张角的病逝和最后一批人马的悄然撤离,似乎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大波澜,但那句“没有实力的理想还是难免一朝身死万事休”的感慨,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这一日,午后时分,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营中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死气沉沉。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地的轰鸣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声音来自西南方向,规模极大,绝非小股部队所能发出。 吕布正在自己的军帐内擦拭方天画戟,闻声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精光。他缓缓放下方天画戟,站起身,走到帐帘边,侧耳倾听。 那喧嚣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人喊马嘶、号角传令的杂乱声响,显示出这是一支规模庞大、正在开进并安营扎寨的队伍。 果然,没过多久,帐外传来亲卫队长吕七急促而略带紧张的禀报声说道:“将军!营门外有中军传令兵到,说新任统帅的车驾已至辕门!宗员中郎将请您即刻前往,一同迎接!” 吕布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说道:“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玄色软甲,抚平征袍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空气仿佛都变得躁动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区,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士卒们纷纷从营帐中探出头来,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好奇、忐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各级将校则匆忙地整理衣甲,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汇聚,人人面色凝重。 吕布跨上亲兵牵来的龙象马,不疾不徐地向着营门方向行去。 沿途遇到不少同样赶往营门的将领,见到吕布,纷纷抱拳行礼,眼神复杂。吕布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他很快看到了并肩而行的宗员和邹靖。 宗员脸色铁青,眉头紧锁,显然对朝廷仓促换帅、尤其是派来这位素有“边地豺狼”之称的董卓极为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邹靖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手臂上的伤似乎还未痊愈,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对未知前途的忧虑。 “奉先来了。”宗员看到吕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低沉。 “吕将军。”邹靖也拱手示意,语气有些虚弱。 吕布抱拳回礼,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宗将军,邹将军。新帅既至,我等且去迎接便是。”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三人汇合,带着一众高级将校,来到营门之外。只见辕门外,已是另一番天地!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热火朝天地安营扎寨。这支军队的装束、气质,与卢植麾下以北军五校和部分并州、幽州兵为主的汉军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穿着略显杂乱的皮甲或札甲,旗帜也五花八门,有汉军制式的,也有带着明显凉州、陇西地域特色的彪、狼等猛兽图案。 士卒们个个身材魁梧,面带风霜之色,眼神彪悍,甚至带着一股野性未驯的戾气。 他们行动迅捷,号令粗野,搭建营垒的速度极快,效率惊人,但同时也显得秩序有些混乱,远不如卢植军那般法度森严。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那一辆由八匹雄健河西骏马牵引、装饰得极其华丽、甚至有些夸张的鎏金马车,以及马车周围那些顶盔贯甲、眼神凶悍、如同众星捧月般护卫着的西凉骁骑! 这些精锐骑兵,人马皆披重甲,鞍鞯华丽,兵刃雪亮,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财富炫耀与血腥杀气的迫人气势。 吕布冷眼打量着这一切,心中暗自凛然。这支军队,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同于传统汉军的边地悍勇和功利气息。 他粗略估算,这支新到的部队,人数恐怕不下万人,而且看起来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张角那病弱却执拗的身影,心中暗道:“这张角……还真有点东西……竟能引得朝廷动用如此规模的边军精锐前来……看来,他这把火,烧得确实够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时,宗员凑近吕布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说道:“奉先,你看那马车前,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个大胖子……便是新来的统帅,董卓,董仲颖。” 吕布闻言,目光立刻循着宗员示意的方向投去。只见那华丽马车前,一个体型异常肥硕、如同肉山般的巨汉,正被一群将领簇拥着,缓缓向营门走来。 此人身高体阔,膀大腰圆,穿着一身特制的、绣着繁复纹路的锦袍官服,却依旧被撑得紧绷绷的。 他面色红润,油光满面,一部虬髯如同钢针般戟张,一双环眼精光四射,顾盼之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倨傲、贪婪与强大的自信。 他走起路来,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动,那股扑面而来的霸道气势,与卢植的清癯儒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吕布眼神复杂得审视着董卓,好一个董仲颖……”吕布心中默念,眼神微微眯起。 他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强大实力、赤裸欲望和边地军阀特有蛮横的压迫感。 董卓在众将簇拥下,骑马来到营门外,停下脚步。他那双环眼如同走马观花般,扫过面前以宗员、吕布、邹靖为首的一众迎接将领,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满意和得意笑容,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浓重的陇西口音笑着说道: “哈哈哈哈哈!好!好!诸位将军辛苦了!本帅奉陛下旨意,前来接掌广宗军务,荡平妖贼!有劳诸位在此久候了!”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但那语气和神态,却完全是一副居高临下、接收地盘的主人姿态。 宗员作为目前军阶最高者,只得上前一步,强压着心中的不快,拱手行礼,朗声道:“末将护乌桓中郎将宗员,率广宗大营诸将,恭迎董帅!” 邹靖也紧随其后:“末将幽州校尉邹靖,恭迎董帅!” 吕布跨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说道:“末将护匈奴中郎将吕布,恭迎董帅。” 他刻意省去了“假”字,直接报出中郎将之职,既符合礼仪,也隐隐透露出自身的实力与底气。 董卓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吕布身上停留了片刻。 看到吕布如此年轻俊朗,气度不凡,更是官至中郎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浓厚的兴趣,大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吕将军年纪轻轻,便已官拜护匈奴中郎将,独当一面,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果然也是边军出来的青年才俊呀!” 他这番夸赞,看似热情,实则骑在马上也带着一丝试探和考量。 董卓抵达广宗军营前时,胯下赤兔马踏碎营门尘土,他身着玄铁甲胄,猩红披风被风卷得如血浪翻涌,竟未按军礼在辕门外下马。 守门军校执戟阻拦,他只抬眼斜睨,腰间佩剑未拔,却已吓得军校腿弯发软。 待营中诸将披甲出迎,他仍骑在马上,马鞭直指人群最前的北军校尉:“卢植那老儿连个反贼都拿不下,倒是养出你们这群唯唯诺诺的废物——本将到了,营中帅旗怎么还没换成董字?” 说罢不等回应,便纵马踏过迎驾的队列,马蹄溅起的泥点溅在几名裨将的甲叶上,他却仰头大笑,披风扫过将校们垂着的手,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一番简单的见面寒暄后,董卓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地说道:“诸位将军,不必在此站着了!随本帅一同进帐,咱们好好叙话,商议破贼大计!” 说完,他在亲卫的簇拥下,昂首挺胸,率先向中军大帐走去。 那肥硕的背影,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预示着广宗战局,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 吕布跟在众人身后,看着董卓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远处那座死寂的广宗城,心中那股冰冷的决断,愈发清晰起来。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2章 预想野外全歼黄巾贼 中军大帐的门帘被西凉亲卫猛地掀开时,一股混杂着湿土与血腥的冷风灌了进来,却没能吹散帐内凝滞如铁的空气。 这座曾属于卢植的指挥中枢,此刻像被剥去旧衣的玩偶,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新旧交替的割裂感。 昔日卢植办公时挂在帐壁的《广宗地形图》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绣着西域异兽的挂毯; 案头那方刻着“守正”二字的青石镇纸不知所踪,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仿佛在无声控诉着被驱逐的过往。 紫檀木坐榻占据了帐内最显眼的位置,这木料产自山越,需经三月水路方能运抵冀州,此刻却被随意摆在原是帅旗矗立的地方。 榻上铺的蜀锦织金缎,是蜀地贡品“连枝麒麟纹”,丝线里掺着真金箔,在灯影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榻角堆着三张完整的白虎皮,绒毛犹带霜色,爪尖嵌着暗褐色的血痂,显然是刚剥下不久。 四角的鎏金仙鹤衔灯足有一人高,鹤身铸着云纹,喙衔琉璃灯罩,灯油是西域安息国商人献的香膏,燃烧时散着清苦的异香,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进那些藏在甲胄缝隙里的阴郁眼神。 地面铺的地毯更显突兀,经纬间织着缠枝葡萄纹,踩上去如陷云端,连诸将靴底沾的营外湿泥都蹭在毯边,留下星星点点的暗痕,像在华贵的锦缎上溅了墨。 四名西凉亲卫按刀侍立在榻侧,他们的铠甲是陇西特有的“狼面铠”,肩甲铸着龇牙咧嘴的狼头,甲片缝隙嵌着沙砾——那是陇西戈壁的印记。 为首的亲卫左脸有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他盯着帐内诸将时,眼神像鹰隼锁定猎物,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帐外候着的北军亲兵们都低着头,他们的铠甲是制式玄铁甲,甲叶边缘磨得发亮,腰间悬的环首刀鞘缠着旧布,与帐内亲卫的张扬形成刺目的对比,像一群被圈在笼外的羔羊,只能用攥紧长戟的动作,掩饰眼底的不甘。 董卓是被两名亲卫扶着坐上榻的——他实在太胖了,绛紫色锦袍领口镶的狐狸毛被挤得向外翻卷,衣襟处金线绣的麒麟眼用赤珊瑚缀成,随着他落座的动作,两颗“火星”在肥硕的胸膛上晃了晃,最终陷进肉褶里。 他腰间的蹀躞带镶满各色宝石,绿松石、玛瑙、翡翠挤在一起,几乎要将带子撑断。 三枚玉扳指套在粗短的指节上:拇指是羊脂白玉,食指是墨玉,中指是青白玉,指腹摩挲玉面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眯着眼扫过帐内,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嗤笑,仿佛在审视一堆待他差遣的器物。 直到目光落在吕布身上,才顿了顿——那银甲青年站在诸将末尾,甲片是并州冷锻甲,泛着冷光,身边的方天画戟杆缠黑鲛绳,戟尖斜指地面,明明是最不起眼的位置,却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刀,透着让人不敢小觑的锋芒。 “董帅。”宗员率先打破沉默。这位年近五旬的将领鬓角已染霜,身上的玄铁甲还是卢植在时赐的,甲胄内侧绣着“卢”字,此刻被他刻意用衣襟遮住。 他拱手时,左臂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上个月替卢植挡流矢留下的疤,如今却要对着贬低卢植的新帅行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董卓没应声,反而端起案上的和田玉酒杯。 杯子是上好的籽料,杯壁薄如纸,盛着琥珀色的葡萄酒,是他从洛阳带来的西域贡品。 他仰头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到胡茬里,黏糊糊的,却毫不在意,只咂咂嘴,发出满足的叹息,像头刚饱食的熊罴。 直到帐内的沉默快要凝成冰,他才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震得旁边的银质酒壶晃了晃,洒出几滴酒在紫檀木面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诸位将军!”他开口时,浓重的陇西口音撞在帐壁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本帅离京那日,陛下在德阳殿偏殿召我——你们知道德阳殿偏殿是什么地方?那是先帝召见三公的地界,寻常将领连殿门都摸不到!”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诸将,像在等待赞叹。 北军五校的年轻校尉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好奇——他刚从雒阳调来,还没见过皇帝,却被身旁的老军校拉了拉衣袖。 老军校跟着卢植打了半年黄巾,此刻正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刀鞘,心里冷笑:德阳殿偏殿?怕不是陛下随口在宫门口说了两句,倒被这胖子吹成了御前奏对。 董卓没察觉这微妙的反应,反而越说越兴奋,竟从榻上挪了挪身子,模仿着皇帝的语气,故意捏着嗓子:“董卿啊——”刚出口就因底气太足破了音,他自己却不觉得,继续晃着脑袋,“广宗妖孽未平,朕每夜都睡不着啊!卢植那老儿,领着三万兵马,耗了三个月,粮饷堆得比城墙还高,却连张角的衣角都没摸到,朕不得已才把他撤了——如今这担子,就交给你了!” “陛下还执着我的手呢!”他突然提高声音,肥厚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握,仿佛真有皇帝的手在他掌心,“说‘董卿,你可要为朕分忧啊!’你们说说,陛下这般信任,本帅能不拼命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帐内的空气更冷了。 宗员的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卢植在时,何曾用这般浮夸的话邀功? 那时帐内摆的是简易沙盘,诸将围坐议事,卢植会亲自给伤兵递汤药,会把自己的干粮分给缺粮的士兵,如今这满帐的富贵气,倒像要把军营的血气都腌透了。 邹靖站在宗员身侧,左臂缠着麻布,是前日巡查营垒时被黄巾流矢所伤,此刻被甲胄磨得生疼,额角渗出汗珠。 他偷偷瞥了眼案上的葡萄酒,心里泛起苦涩:卢将军在时,帐内只有粗茶,却能让诸将心甘情愿效命;如今酒是好酒,人却隔了心。 吕布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听到“卢植那老儿”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上个月他随卢植巡查前线,亲眼见卢植在暴雨里站了两个时辰,指挥士兵加固营垒,连蓑衣都给了身边的小卒,如今却被说成“空耗粮饷”,实在可笑。 他指尖摩挲着方天画戟的鲛绳,脑海里闪过前日在营垒上看到的景象:张梁的部队列阵时,前排是持丈二盾的死士,盾面裹着铁皮,后排是弓箭手,箭壶里插的是带倒钩的狼牙箭,中间夹杂着挥舞长柄刀的锐卒,队列齐整,绝非“乌合之众”。 董卓显然很享受这种掌控感,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乱响:“所以本帅说了,绝不学卢植那套!什么深沟高垒?什么锁城疲敌?简直是懦夫做派!” 他唾沫星子飞溅,落在前排将领的甲叶上,“张角就是个装神弄鬼的村夫,他的兵,不过是些吃不饱饭的流民——我西凉健儿,哪次不是提着马刀冲阵?羌人够凶吧?还不是被我们追着砍?这些黄巾贼,能比得上羌人?” “待我军休整三日!”他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让榻边的白虎皮滑落在地,露出榻下垫的三层绒毯,“就主动出击!去广宗城外列阵,把张角引出来——堂堂正正野战!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大汉的铁骑!” “一战定乾坤!”他挥舞着手臂,绛紫色锦袍扫过案上的酒壶,银壶“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葡萄酒洒了一地,浸湿了地毯的缠枝纹,像淌了一滩血,“砍下张角的头,传檄天下!让那些州郡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将才!” 帐内一片死寂。邹靖张了张嘴,想说“城外的地势不利于骑兵”,却被宗员用眼神制止。 宗员知道,这新帅根本听不进意见——从他踏进营门就没按军礼下马,从他把卢植的地形图换成挂毯,就该知道,这是个只信自己的主。 宗员终于忍不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董帅,黄巾贼尚未知是否缺粮,但困兽犹斗。广宗城外是开阔地,贼军有盾阵,我军骑兵难以展开......” “诶!”董卓不耐烦地打断他,肥厚的手指指着宗员,“宗将军是不信本帅?还是念着卢植的旧情,不愿出力?”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像刀子似的刮在宗员脸上,“本帅告诉你,如今这广宗大营,是我说了算!卢植那套已经过时了,听我的,准没错!” 他根本不给宗员反驳的机会,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说道:“行了,今日就到这!你们回去整饬兵马,三日后听令!” 诸将只得拱手告退。走出帐门时,冰冷的雨丝砸在脸上,邹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宗员望着雨幕中的广宗城,城墙上的黄巾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血色。“这一战......”他低声呢喃,却没说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 吕布落在最后,回头望了眼那顶灯火通明的大帐。 帐内隐约传来董卓的大笑声,夹杂着西凉亲卫的附和,像一把钝刀,在夜色里磨得人耳朵疼。 他走到自己的龙象马旁,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在雨雾里,形成一团白气。 吕布伸手抚摸马颈,指尖触到湿润的马鬃,突然低声嗤笑说道:“野战歼之?怕是要把这三万弟兄的血,都洒在城外的野地里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营垒的旗帜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中军大帐的安息香气息被雨水冲淡,却冲不散那股弥漫在军营里的不安——董卓的“雷霆手段”,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而广宗的战场,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3章 广宗败绩 深秋的广宗城外,旷野一片肃杀。枯黄的草叶在干燥的北风中打着旋儿,卷起阵阵尘土。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董卓那面鎏金大纛在帅帐前猎猎作响,金色的流苏在风中狂乱地舞动,映着帐内铜炉中兽炭跳动的火光,却照不亮他眼底日益积聚的焦灼与不安。 这三日的休整期间,斥候带回的消息让整个大营躁动不安——张角病逝了。 消息传来时,董卓正对着案上的舆图沉思,闻讯后先是一怔,随即拍案大笑,震得案上杯盏叮当作响。好!好!这装神弄鬼的竖子死得正是时候! 他肥硕的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军出击!这平定广宗的首功,咱家要定了! 帐下诸将神色各异。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名西凉嫡系将领齐齐拱手称是,甲叶碰撞发出整齐的脆响。 而站在角落里的宗员与吕布,则保持着沉默。 宗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吕布则垂着眼睑,玄甲上的饕餮纹在跳动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董卓点兵时,明言以四将所率西凉铁骑为主力,却将宗员和吕布的部队安排在次要位置。他特意对吕布说:奉先啊,不如先观摩学习一下西凉铁骑的边军战法。 又转向宗员:宗将军久战疲惫,此次就作为后备军休整吧。这番话看似体贴,实则将两位最能战的将领排除在了主力之外。 吕布面无表情地领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这三日间,他亲眼目睹西凉军是如何在营中纵酒狂欢,如何将卢植昔日严令禁止的赌戏带入军营,甚至如何欺凌原北军五校的士卒。 更让他心寒的是,董卓竟将城中逃出的百姓尽数充作劳役,日夜不休地打造攻城器械。 这一切,与卢植在时整肃的军纪形成了鲜明对比。 宗员更是心中愤懑。他追随卢植多年,深知用兵之道。 如今董卓如此排挤他们这些,明显是担心他们抢了风头。但他身为将领,只能强压不满,静观其变。 奉先以为如何?董卓突然发问,将吕布从沉思中惊醒。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吕布抬眼,迎上董卓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末将以为,张角新丧,黄巾军心必乱。然哀兵必胜,若其挟愤而战,恐难轻取。 董卓闻言,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吕将军多虑了!一群乌合之众,纵有十分悲愤,又岂是我西凉铁骑的对手? 他挥了挥手,示意会议结束,诸位且去准备,明日一战,必要让那些蛾贼见识见识什么叫雷霆手段! 深夜,广宗城外异常寂静。 吕布巡营时,注意到黄巾军大营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诵经之声随风传来,其间夹杂着压抑的哭泣。 他勒马驻足,望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与此同时,宗员也在自己帐中辗转难眠,他对明日的战事充满忧虑,却苦于无计可施。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汉军大营已是人喧马嘶。 三万大军在旷野上列阵,西凉铁骑的黑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董卓端坐于帅车之上,身披金甲,外罩猩红战袍,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显得格外醒目。 李傕、郭汜各率五千精骑分列左右两翼,骑兵们手持长矛,腰挎弯刀,马鞍旁还挂着套索。 张济、樊稠则统领一万步卒居中,刀盾手在前,长枪兵次之,弓箭手压阵,阵型严谨,杀气腾腾。 而吕布率领的并州骑兵和宗员的北军部队被安排在侧后方,明显处于策应位置,与主战场保持着一定距离。 击鼓!董卓一声令下,战鼓雷动,声震四野。 大军开始向前推进,铁蹄踏地之声如同闷雷,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广宗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黄巾旗帜清晰可见。 然而,当先头部队逼近黄巾军大营时,异变突生。 营门轰然洞开,一面染血的字大旗率先冲出,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数以万计身披麻衣、头缠白巾的黄巾士卒如潮水般涌出。他们手持各式兵器,但每一张脸上都刻着同一种神情:悲愤交加,视死如归。 为大贤良师报仇! 张梁赤着上身,手提一柄鬼头大刀,率先冲入汉军阵中。 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状若疯魔。身后的黄巾军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那声音不似冲锋,更像是一曲悲壮的挽歌。 李傕的骑兵刚刚发起冲锋,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抵抗。 黄巾士卒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他们不闪不避,迎着马蹄直冲而上,有人甚至主动扑向马腿,宁可被踏成肉泥也要将骑兵拖下马来。一时间,战场上人仰马翻,惨烈异常。 放箭!郭汜在右翼下令,箭雨倾泻而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黄巾军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中箭者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继续向前冲杀。更可怕的是,他们专攻马匹,用简陋的农具猛砍马腿,用身体阻挡冲锋。 西凉骑兵虽然骁勇,却从未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阵型开始出现混乱。 在后方的吕布看得真切,手心沁出冷汗。他数次想要率部出击,但都被董卓的令旗拦住。辅翼不得擅动!传令兵的声音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宗员也在阵中焦虑地观察着战局,他看出西凉军的阵型已经开始混乱,想要请命出击,却同样被拒绝了。 战至午时,局势开始向黄巾军倾斜。张梁亲率一支黄巾死士,直插汉军中军。 这些死士个个武艺高强,且抱定必死之心,所过之处,西凉兵纷纷倒地。张济、樊稠拼死抵抗,仍是节节败退。 将军!让末将出击吧!吕布终于按捺不住,拍马至董卓帅车前请命。 董卓脸色铁青,望着战场上越来越不利的局势,却仍固执地说:再等等! 就在这时,风向突变。原本有利于汉军的顺风转为逆风,卷起的尘土扑面而来,迷了西凉兵的眼睛。张梁抓住战机,大旗一挥,黄巾军发起总攻。 报仇!报仇!报仇! 呐喊声如山呼海啸,黄巾军如潮水般从三面涌来。樊稠的左臂被长矛刺穿,鲜血染红战甲;张济的坐骑中箭倒地,他狼狈地爬起,徒步挥刀奋战;李傕、郭汜虽勇,却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且战且退。 最可怕的是,那些受伤倒地的黄巾士卒,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死死抱住西凉兵的腿脚,用牙咬,用头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住敌人。 战场上到处是惨烈的肉搏,兵器碰撞声、呐喊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吕布和宗员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却苦于没有董卓的军令,无法擅自行动。他们眼睁睁看着西凉军节节败退,却无能为力。 终于,在黄巾军的猛攻下,西凉军的阵线开始崩溃。 董卓在亲卫的护卫下狼狈后撤,连帅旗都顾不上了。这时他才想起还有吕布和宗员这两支生力军,但败局已定,为时已晚。 暮色降临,广宗城外的旷野已成血海。西凉兵的尸体堆积如山,丢弃的兵器、旌旗被踩进泥泞,在夕阳下泛着凄冷的光。 张梁站在尸山之上,高举血淋淋的大刀,黄巾军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董卓伏在马背上,回头望着这片惨烈的战场,牙关紧咬。折了多少?他声音嘶哑地问。 亲兵哽咽着回报:李、郭二位将军各损千余,张、樊二位也折了近千,总共...总共丢了四千多弟兄! 秋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董卓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来。 他望着远处依旧飘扬的黄巾大旗,狠狠啐出一口血沫。而更让他悔恨的是,吕布和宗员的两支精锐部队,竟然一兵未发就这样随着大军败退。 这一战,他不仅输了阵仗,更输了军心。而广宗城,依然巍然矗立在暮色中,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无能。 暮色如血,广宗城外的战场渐渐沉寂下来,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尸骸间摇曳。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董卓颓然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坐榻上,金甲上溅满血污,猩红战袍被撕裂了好几处。他粗重地喘息着,肥硕的脸庞因愤怒和羞耻而扭曲。 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将跪在帐中,个个带伤,甲胄残破,低头不敢言语。 四千!整整四千西凉儿郎!董卓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跳,就葬送在你们这群废物手里! 李傕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大帅,非是末将等不用命,实在是那些黄巾贼......他们根本不怕死! 放屁!董卓暴怒地抓起一只玉杯砸向李傕,一群拿着锄头的泥腿子,就把你们打成这样?西凉铁骑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这时,帐帘被掀开,吕布和宗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二人甲胄整齐,神色冷峻,与帐内狼狈的众将形成鲜明对比。 董卓看到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恼怒,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恨。 吕将军、宗将军。董卓强压怒火,声音沙哑,今日之战,你们也都看到了。 宗员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帅,黄巾军挟哀兵之势,士气正盛。末将以为,当暂避其锋,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董卓冷笑一声,朝廷给咱家的时间不多了!若是迟迟不能拿下广宗,你我都吃罪不起!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4章 昏招频出 广宗城外的汉军大营被一层死灰般的沉寂笼罩。 中军帐内,铜炉里的兽炭早已燃成白灰,唯有几支残烛在穿堂风里摇曳,将董卓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神。 “报——!”帐外突然传来斥候急促的脚步声,那士兵几乎是踉跄着扑进帐内,甲胄上的铜钉撞得叮当作响,“大帅!广宗城内连夜加固城防,黄巾贼众在城头堆满滚石檑木,四门皆设拒马,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弓箭手,广宗已成刺猬一般!” 够了!”董卓粗暴地推开斥候,踉跄着后退两步,锦袍的下摆扫过脚边的铜灯,“哐当”一声,灯盏落地,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在油迹里窜了两下,很快被帐内的寒气浇灭。 帐内顿时暗了大半,只剩下几支残烛的微光,映着董卓扭曲的脸。 他开始在帐内焦躁地踱步,皮靴踩在散落的竹简上,发出“咯吱”的脆响。 帐下诸将皆沉默侍立,李傕的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郭汜低着头,甲胄上的血污还未擦拭,宗员眉头拧成了疙瘩。 吕布站在最外侧,玄甲上的兽纹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他按剑而立,目光锐利地盯着董卓的背影,似乎想从那慌乱的步伐里,看清这位主帅的真实底气。 “大帅,”张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劝谏,“贼众虽加固城防,但我军仍有两万余兵力,不如依卢植旧法,围而不攻,断其粮道,待其内部生乱再……” “闭嘴!”董卓猛地转身,眼神里满是血丝,“卢植那老东西就是因为畏缩不前才被罢官,你也想步他后尘?” 他扫过帐内诸将,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我等奉诏讨贼,若不能速胜,雒阳城里的那些宦官会怎么嚼舌根?你们想让我也被押解回京,像卢植那样受辱吗?” 樊稠硬着头皮接话:“大帅息怒,末将以为,可派细作混入城中,打探虚实,再寻破城之策,此时万万不可慌乱……” “打探?等你们打探清楚,广宗的粮草都够贼众吃半年了!”董卓粗暴地打断他,又开始踱步,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东西较劲自言自语道:如果让牛辅、徐荣和李儒、贾诩等人一同前来何至于此。 突然,他猛地驻足,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全军拔营,退而求其次屯兵下曲阳外!”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宗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手持符节,语气带着不可置信的急切说道:“大帅三思!下曲阳城外,且无险可守,攻打下曲阳,无异于自断根基啊!” 连一直对董卓唯命是从的李傕都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说道:“大帅,此时撤退,士兵本就因战败士气低落,若贸然拔营,军心必溃,恐生哗变啊!” 董卓却像是没听见这些劝谏,他背着手走到案前,拿起一枚青铜虎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嘴里喃喃着匪夷所思的理由:“下曲阳粮道畅通,附近郡县皆可调粮,能解我军后勤之困。” 可帐内诸将都清楚,广宗围城数月,城内粮草虽紧,汉军大营的粮草却还足够支撑一匹半月,所谓“后勤之困”,不过是他的托词。 他顿了顿,又提高声音,像是在说服众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此乃诱敌深入之计!我等攻打下曲阳,黄巾贼众必以为我军怯战,定会率军追击,届时我军以逸待劳,可一举破敌!” 这话更是荒唐——广宗本是冀州战略要地,放弃此地,等于将整个冀州腹地暴露在黄巾军面前,所谓“诱敌深入”,不过是将战略要地拱手让人的遮羞布。 见诸将仍面露疑虑,董卓猛地将虎符拍在案上,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怎么?你们敢违令?”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鞘摩擦着甲胄,发出刺耳的声响,“军中无戏言,违令者,斩!” 帐内一片死寂。诸将看着董卓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再看看他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佩剑,终究没人再敢开口。 只有吕布,依旧按剑而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早已看穿,董卓的这些理由,全是自欺欺人。 这位主帅真正怕的,是张梁麾下那些哀兵再给他一场惨败;是战败的消息传回洛阳,动摇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东中郎将之位;更怕自己这些非嫡系将领,会借着他的败绩崛起,威胁他的兵权。 退守下曲阳,哪里是什么“诱敌深入”,不过是想用空间换时间,重整他的西凉嫡系部队,哪怕这要葬送整个剿贼战局。 半个时辰后,撤退的号角在汉军大营里凄厉地响起。 这道指令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让整个大营陷入灾难性的混乱。 士兵们本就因今日战败而心灰意冷,此刻听闻要撤退,更是慌作一团。 “快!快跟上!”李傕骑着马在营内穿梭,声嘶力竭地呼喊,可他的声音很快被士兵的哭喊声、战马的嘶鸣声淹没。郭汜率领后卫部队垫后,可士兵们只顾着往前跑,根本不听指挥,后卫阵型瞬间溃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了黄巾军的号角声。只见一支数千人的黄巾游击骑兵从侧面冲杀过来,他们手持长矛,骑着快马,像一阵狂风般卷向汉军的后军。 后军将领张济见状,立刻率军抵抗,可他麾下的士兵早已没了斗志,刚一接战就纷纷后退,很快被黄巾骑兵包围。 “大帅!后军遇袭,张将军被困!”斥候骑着马冲到董卓面前,急切地禀报。 董卓正坐在马背上,被亲兵护着往前冲,闻言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狠下心来:“不管他们!继续前进!先护我等抵达下曲阳!” 这话刚好被一旁的吕布听见。他猛地勒住马缰绳,回头望向被包围的后军,那里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他咬了咬牙,不顾董卓的命令,拍马舞戟冲了出去。 方天画戟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吕布骑着龙象马,如入无人之境,所到之处,黄巾骑兵纷纷落马。他一路冲杀到张济身边,大喊道:“张将军,随我突围!”。 撤退的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歪斜地插在马背上,有的甚至被风吹断了旗杆,耷拉在地上。 士兵们疲惫不堪,有的拄着长矛艰难地行走,有的干脆坐在路边,大口喘着粗气,全无半点军队的纪律可言。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这支溃败的队伍上,却没有半分温暖,只让人觉得悲凉。 这场荒唐的撤退,彻底暴露了董卓的军事短板。他刚愎自用,拒绝了卢植“围而不攻”的稳妥策略,执意率军强攻,最终导致惨败; 他心态失衡,急于立功证明自己,却在战败后慌不择路,做出了攻击下曲阳,击杀追击的黄巾军的荒谬决定; 他私心过重,将嫡系部队的利益凌驾于整个战局之上,为了保全自己,不惜牺牲麾下将士的性命。 当董卓率领残兵抵达下曲阳二十外,已是深夜。董卓安排到快速扎营休整。 董卓走进当搭好的中军大帐,坐在榻上对外说道:“传我命令,召集众将议事。”董卓放下酒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很快,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宗员、吕布等诸多将领陆续走进军帐。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沮丧的脸。 李傕的绷带又渗了血,郭汜的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张济的铠甲上满是尘土和血污,宗员的盔甲上甚至沾了几片草叶,只有吕布,依旧身姿挺拔,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 “诸位,”董卓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今日撤军下曲阳城外虽有些仓促,但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下曲阳城小比广宗城更好攻下,待我军在此休整完毕,补充粮草和兵员,必能一雪前耻,先夺下曲阳,再重新夺回广宗!” 可他的话并没有激起诸将的斗志。帐内一片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傕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郭汜望着地面,像是在思考什么;张济则皱着眉,显然对董卓的话并不认同。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急匆匆闯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惊慌,甚至忘了行礼说道:“大帅!紧急军情!刚刚广宗黄巾军派出一支万人部队,在张梁的率领下,正向下曲阳方向移动,预计明日辰时就能抵达下曲阳!”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响在大堂内。所有人都惊呆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董卓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太师椅,脸色煞白:“他们……他们怎么敢……我都已经退守下曲阳了,他们还不肯放过我?” 吕布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董卓这一退,不仅葬送了收复广宗的最佳时机,更将整个战局推向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广宗失守,冀州腹地门户大开,黄巾军可借此长驱直入;而下曲阳城外无险可守,面对张梁的万人部队,根本无力抵抗。这一切,都源于这位新任统帅的刚愎自用和指挥失当。 夜色越来越深,下曲阳城外的军营中,吕布迎风而立。他卸下了头盔,任由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 月光洒在他身上,玄甲泛着冷冽的寒光,手中的方天画戟在月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他望着广宗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却仿佛能看到张梁麾下那些披麻戴孝的黄巾军,正迈着坚定的步伐,向下曲阳赶来。 吕布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文远的信怎么还不来呢。吕布心中无比的清楚:这一退,退掉的不仅是广宗这座城池,更是汉军的军心和整个冀州剿贼战局的希望。 而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夜色如墨,将下曲阳外的军帐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旌旗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支溃败的军队,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喜欢大汉温候请大家收藏:()大汉温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