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内外,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在这半月有余的光景里,被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悄然扭曲。
白日里,汉军营垒依旧旌旗招展,刁斗森严,尤其是南面和西面,时常可见吕布亲率彪悍的长水营匈奴骑兵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做出严密监视、随时准备攻城的姿态,吸引了朝廷监军和各方眼线的大部分注意力。
然而,在相对僻静的北面,靠近太行山余脉的区域,情况却微妙不同。
吕老四率领的并州飞骑,巡逻的节奏看似如常,却总能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段,出现一些“恰好”的疏漏。
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队伍,三五十人一伙,百十人一群,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从广宗城北的一些隐秘缺口渗出,然后一头扎进莽莽太行山的怀抱。
沿着古老而险峻的井陉道,向着西北方向的并州雁门郡艰难跋涉。
这些队伍,仔细观察,会发现其中约莫五成是老弱妇孺,相互搀扶,步履蹒跚;另外五成则是精壮的汉子,虽面带菜色,眼神却带着求生的渴望和警惕。
他们尽量不携带显眼的兵器,将少许家当和干粮藏在破旧的包裹里,伪装成逃难的普通百姓。
起初,只是白天有少量人尝试,行动极其小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夜幕降临后,这“流民”的洪流便悄然加大。
夜晚成了最好的掩护,广宗城的暗门一晚上竟能走出数千的人影,如同沉默的蚁群,在星月微光下,沿着吕老四麾下飞骑“无意中”留出的通道,迅速而有序地撤离。
整个过程,没有喧嚣,没有火光,只有压抑的喘息声、杂沓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婴儿压抑的啼哭,很快又被母亲的怀抱捂住。
吕老四的骑兵远远游弋,既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隔绝其他可能窥探的视线。
这种奇异的景象,持续了整整半月。广宗城内,肉眼可见地变得空旷了许多,原本人满为患的营地区域,出现了小片的空地,只剩下一些实在无法长途跋涉的重病号、重伤员,以及大多数决心与城池共存亡的死硬分子。
而汉军大营,除了南面持续的高压姿态外,似乎对北面的“小股流民溃散”并未给予过多关注,或者说,有人将这种“异常”压了下去。
一种无形的、危险的平衡,在吕布和张角之间,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悄然维系着。
张角人生最后的告别却在广宗县衙的残灯下的托付。
今夜,是计划中最后一批撤离的时刻。
广宗城内,昔日喧嚣的黄巾大营和全是人的街道上,如今已是少了许多,只有街道黄巾力士巡逻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着略显空旷的屋舍和街道,少了数万人的广宗城粮草压力骤减。
张角所在的屋子,药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几乎令人窒息。
他躺在病榻上,脸色已经不是蜡黄,而是一种接近死灰的透明感,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如同两个黑洞,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眼皮,证明他还活着。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间隔很长,仿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
张义一身远行的装束,风尘仆仆地跪在榻前,这位渠帅是最后的押阵者,脸上充满了悲壮与不舍。他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诀。
“叔父……最后一批人全是青壮……都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并州……雁门郡。”张义的声音哽咽着。
张角似乎听到了,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挣扎着,用眼神示意旁边侍立的一名心腹弟子。
弟子会意,连忙将数张粗糙的麻纸和一支秃笔递到张角勉强能活动的手边,并小心地扶住他的手臂。
张角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但他依旧固执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在纸上艰难地划动着。
每一次落笔,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停顿,仿佛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昏黄的油灯下,只能看到他枯瘦的手腕和那支颤抖的笔,不知道是过了多久。
张义跪在一旁,不敢打扰,只能依稀看到纸页上的最后一张逐渐成形的是一些诗句的末尾。他文化不高,但也能勉强辨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是:
“振臂欲连九州庶,
揭竿敢撼王庭惧。
可怜壮志随霜落,
未救苍生鬓已星。
弥留犹念安民策,
空负胸中济世才。
病榻难酬平世志,
残灯只照救民书。”
字迹歪斜颤抖,却带着一股浸透纸背的悲凉与不甘。这并非写给世人的檄文,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临终前,对自身命运与未竟事业的最后总结与哀叹。
壮志未酬,鬓发已星(斑白),弥留之际念念不忘的仍是安民之策,空负济世之才,却只能在病榻上对着残灯,书写无法实现的救民之书。字字血泪,句句锥心。
张义看得心头巨震,虎目含泪,几乎要哭出声来。
终于,张角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笔从手中滑落,在纸上留下一道墨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只剩下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
那名心腹弟子小心地将墨迹吹干,然后将纸张折叠好。
张角闭着眼睛,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交代后事的气力。然后,他再次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异常专注地看向张义。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枕边。
心腹弟子连忙从张角枕边取出两样东西:一本用黄色锦缎包裹、边角已经磨损的古老书册,书册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太平要术》四个古篆字;
另一件,则是一枚触手温润、雕刻着云纹和“太平”字样的青色玉佩。
这玉佩,似乎与他当初在亭中想送给吕布的那枚信物,形制相似。
弟子将书册和玉佩,连同那张刚刚写就、墨迹未干透的信笺,一起郑重地递到张义手中。
张角看着张义,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但张义根据口型和对叔父的了解,清晰地明白了他的意思是:
“义儿……这《太平要术》……乃我道根本……这玉佩……是信物……还有这封信……”
他停顿了许久,喘息更加急促,眼中流露出最后的不舍与期盼喃喃说道:“到了……并州边郡……如果……如果你们……都能……好好的……活下去……站稳脚跟……再把……再把这一封信……交于……吕布将军……”
“这……这是我……最后送给他的……感谢他……收留你们……的……礼物……希望他……能做到他说的话。”
张义双手颤抖着接过这三样沉重无比的物品,尤其是那封信,他感觉重逾千斤。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礼物,这是叔父用生命最后一点智慧,为他们在并州未来可能面临的局面,埋下的一步暗棋,或许是一份人情,或许是一个承诺,或许……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他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谋划。
“叔父!侄儿……侄儿记住了!定不负叔父所托!”张义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手中的信笺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张角困难的摆了摆手。
张角看着侄儿,那死灰般的脸上,竟然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安慰似的弧度。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眼睛缓缓闭上,手也彻底无力地垂落下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昏睡,而是真正地、彻底地陷入了生命的终点。那盏照亮他波澜壮阔又悲剧一生的残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熄灭了。
屋外,最后一批等待撤离的数千人,已经在夜色中集结完毕,鸦雀无声,如同即将远行的孤雁。
张义抹去眼泪,将三样东西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详却已无生息的叔父,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屋子,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之中。
张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广宗城死寂的黑暗彻底吞没。
屋内,只剩下那盏油灯还在顽强地燃烧,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将张角榻前那片狭小空间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凄凉。
一直强忍悲痛、默默侍立在一旁的张梁,直到此刻,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他踉跄着扑到榻前,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握住张角那只已经逐渐失去温度、变得僵硬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它。
“大哥……”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不舍,“你…你都安排好了…让张忠张义他们…带着人走…去寻活路…你让他们…好好的…活着…”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张角那张安详却毫无生气的脸,突然,一种混合着倔强、决绝和无比依恋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用力摇晃着大哥的手,仿佛想把他唤醒,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可是大哥……你没想到吧?你的梁弟……我没走!我没听你的话!我不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黎明和随之而来的最终决战,他的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近乎狰狞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说道:“至于这座城……还有我……还有那些没走的、愿意跟着咱们到最后的弟兄们……我们会守着它……直到最后一刻!
我们会让那些汉军……让那些雒阳来的官老爷们知道……咱们太平道……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咱们兄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和与城偕亡的决绝说道:“大哥!你在天上看着!看梁弟我……怎么替你……替太平道……多砍几个狗官的脑袋!咱们兄弟……在下面……再聚!”
最后的话语,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张梁不再哭泣,他只是静静地跪在榻前,紧紧握着兄长冰冷的手,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份超越生死的兄弟情谊。
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黑暗与永恒的寂静。
广宗城,这座即将迎来最终命运的城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见证了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的告别。
张梁的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那份刻入骨髓的、生死与共的兄弟之义。
这义,将随着城破之日的到来,化为最惨烈也最悲壮的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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