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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下)

作者:三国飞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吕布久久地沉默着。他没有去看瘫软在张梁怀中、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的张角,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亭外无边的黑暗。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在东方遥远的天际线之下,似乎已透出一丝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白。


    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预示着光暗交替,也预示着亭内这位曾搅动半个天下的老人,其生命或许已走到了最后的刻度。


    张梁紧紧抱着大哥枯瘦的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脉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体温也在一点点流逝。


    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再看向吕布,也不再心存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在这最后的时刻,用自己的体温,给大哥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人间的暖意。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与悲凉几乎要凝固成永恒的时刻,吕布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突兀,却带着一种打破僵局的决断。


    他没有走向垂死的张角,而是倏然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亭口,弯腰,伸手,握住了那杆矗立在地上、在微光中泛着幽冷寒芒的方天画戟。


    冰冷的戟杆入手,传来熟悉而沉实的触感,这触感让他纷杂的心绪略微一定。


    他握着方天画戟,重新转身走回亭中,但这一次,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杀气,却悄然收敛了。


    他再次站定在张角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张角兄弟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凝视着那张如同被风干橘皮般蜡黄枯槁的脸。


    张角似乎感受到了这道极具分量的目光,极其艰难地、动用了生命库存里最后一点能量,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细缝。


    那对浑浊的瞳孔已经几乎失去了焦距,涣散无光,却依旧执拗地、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最后一点的微弱期盼,穿透浑浊,望向了吕布。


    吕布的目光复杂难言。其中既有惯常的、审视猎物般的锐利与冷硬,有权衡利弊时的深沉计算,但似乎……在那坚冰的最底层,也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够清晰辨认的动容。


    他看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用毕生心血构筑的宏伟大厦彻底崩塌后的废墟与虚无,更看到了一个领袖在生命终点,剥离了所有光环和野心后,对追随者所流露出的、最卑微也最纯粹的牵挂。


    这份牵挂,已然超越了个人生死,超越了成败荣辱,甚至超越了他那曾经席卷天下的“黄天”信仰,回归到了最原始、最本质的诉求——“让人活下去”。


    这与他吕布一直以来信奉的弱肉强食、力量至上、功名利禄的生存法则,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


    但不知为何,这垂死之人用尽最后气力捧出的执念,却像一根无比精准的细针,穿透层层甲胄,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极其柔软的角落。


    也许,是因为他同样来自苦寒的边塞,见过底层边民在胡骑铁蹄与官府盘剥下的挣扎求生;


    也许,是因为卢植那般忠心耿耿、老成谋国却依旧被谗言所害、囚车押走的结局,让他对雒阳朝廷的所谓“忠义”产生了彻底的怀疑与厌倦;


    也许,仅仅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古老箴言的力量,在这一刻穿透了他被血与火磨砺得近乎麻木的心防。


    终于,吕布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沙哑,却奇妙地褪去了之前的冰冷与讥诮,转而成为一种近乎平淡的、陈述无可辩驳事实般的语调:


    “张角,”他再次直呼其名,不加尊号,亦无贬损,如同面对一个值得平等对话的对手,“你的‘黄天’,救不了这天下,更救不了你这满城信徒。”


    这话语依旧残酷,像一把钝刀切割事实,但已不再带有羞辱的锋芒。


    张角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毕生追求的梦想,已然破碎。


    然而,吕布的话锋却在此处微妙地一转,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认可:“但……你这最后一点心思……不算难看。”


    他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充满了重量,仿佛是在下一个关乎未来走向的、极其重要的决心。


    随后,他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广宗城破,不可避免。


    官军入城,必有杀戮劫掠,此乃常例,亦是激励士卒、震慑宵小之手段。


    我吕布一人,纵有千钧之力,亦无力改变此全局大势。”


    张梁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原本近乎熄灭的火苗,因这务实的话语而非空泛的安慰,竟然重新闪烁起一丝微光。


    吕布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张梁脸上复杂的神色,最后重新落回张角那气若游丝的脸上,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承诺的份量:“不过……若真到城破那一刻,在我吕布麾下并州儿郎所控之区域……凡弃械跪地、诚心归降者,我吕奉先,可尽力约束部众,不妄加屠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中妇孺老弱,手无寸铁,若无抵抗之举,我部……亦可网开一面,予其生路。”


    他没有做出任何不切实际的保证,没有承诺拯救每一个人,那在惨烈的破城战中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明确地划出了一条底线,一个在他个人权力和影响力所能覆盖的范围内,更像是一种对这份沉重临终托付的、基于现实考量的郑重回应。


    甚至在他内心深处,已经本能地开始计算:这些降众若能妥善安置,或可转化为并州急需的劳力,乃至未来的兵源。


    张角那原本涣散无神的瞳孔,在听到吕布这番既有冷酷现实打底、又有一线生机承诺的话语的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


    仿佛真正的回光返照,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从张梁的怀抱中抬起,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一下,似乎想抓住那根救命稻草,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发出“嗬……嗬……”的气音,已无法成言。


    但吕布看懂了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的光芒——那不是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释然,一种近乎于“朝闻道,夕死可矣”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深切的感激!


    “大哥!大哥你听到了吗?吕将军他……他答应了!”张梁喜极而泣,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吕布看着张角这濒死之躯最后迸发出的强烈反应,心中那点细微的触动似乎被放大了,变得更加清晰可辨。


    他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从贴身的软甲内侧,取出了那半块印着并州五原郡字样的干饼。


    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用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粗糙的表面,目光深沉难测,仿佛在掂量其象征的重量。


    就在这时,气息奄奄的张角,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竟再次挣扎起来,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关键词:


    “井……陉……雁……门……”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吕布耳边炸响!井陉?那是连通冀州与并州的太行险隘,兵家必争之地!雁门?那是并州北部直面胡人的边塞雄郡,地广人稀,常年烽火!


    吕布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锐利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角脸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张角死死盯着吕布,浑浊的眼中闪烁着生命尽头最后、也是最惊人的智慧火花,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新帅…至…必强攻…在即…广宗…不可守…将军…若…若念今日…之言…巡防…井陉道时…”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却顽强地继续说了下去:“给…给那些…想活命的人…开…开一线…生机…往…并州…雁门…”


    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点明了关键:“他们…可为…将军…戍边…垦荒…”


    话音落下,张角仿佛彻底被抽空了,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吕布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井陉道!雁门郡!张角这哪里是简单的乞求?这分明是一个极具政治眼光和操作性的战略提案!


    在汉庭新帅抵达,必然发动疯狂强攻,广宗城破、局势最混乱、各方视线都集中在城内厮杀劫掠之时。


    利用他吕布巡防井陉要道的职权,暗中放开一个口子,让一部分不愿坐以待毙、渴望生存的黄巾民众,沿着井陉古道北上,进入并州北部的雁门郡!


    此举一石三鸟!其一,确实给了这部分人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兑现了部分承诺;


    其二,雁门郡乃至整个并州,地广人稀,尤其缺乏农耕人口和戍边力量,这些北上的流民,正是并州急需的、可以转化为劳动力和潜在兵源的宝贵人口!


    其三,此事若操作隐秘,可在他吕布的掌控之下进行,等同于为他个人和并州集团,暗中积蓄力量!


    好一个张角!临死之前,不仅是在乞命,更是在进行一场基于深刻现实洞察的、极具诱惑力的政治交易!他将乞求,升华为了一个双方都可能获利的合作方案!


    吕布深深地看着油尽灯枯、只剩下一口气的张角,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和居高临下的怜悯,被一种混合着震惊、钦佩乃至警惕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缓缓地、郑重地将那块印着五原郡字样的干饼,放在了张角冰凉的手边。这一次,这个动作的含义已截然不同。


    “这饼,我收下了。”吕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已然改变,那是一种默认,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契约,“你的话,我记住了。明日巡逻时我会放开口子直至新帅来到。”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转身,玄色斗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绝绝的弧线,大步流星地走出荒亭。


    翻身跃上龙象马,骏马感知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激昂的低嘶。


    “驾!”


    一声短促的喝令,一人一马,如同融入黎明的幽灵,迅疾而无声地消失在即将褪去的黑暗之中。


    亭内,张角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坚硬的干饼。他嘴角的弧度,在安详之外,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智者的深意。


    他还没有死,但他已为自己牵挂的那些人,在绝境之中,点燃并指明了最后一盏,或许能通向生的微光。


    东方黎明终于不可阻挡地到来。阳光即将普照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而一场更为复杂、交织着忠诚与背叛、仁慈与算计、生存与毁灭的新一轮博弈,也即将随着这缕晨光,拉开血腥的序幕。


    这场荒亭会面所埋下的种子,将在未来的血雨腥风中,悄然生根发芽,其果实,将远远超乎此刻亭中任何一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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