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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上)

作者:三国飞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荒亭之内,张梁那番泣血的控诉余音未散,如同灼热的铁水,泼洒在冰冷的石壁上,激起嘶嘶作响的白烟,却难以融化这残酷现实的坚冰。


    亭外,虫鸣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唯有夜风穿过破败亭檐的呜咽,更添几分凄凉。


    吕布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张角兄弟完全笼罩。


    他脸上那抹惯有的讥诮与霸戾,在张梁近乎崩溃的呐喊后,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动容,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种带着后世视角更高处俯瞰众生挣扎的清醒,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被那悲情所感染。


    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静静地、甚至是有些漠然地,看着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张梁,以及他身后那个只剩下一口气、却依旧用浑浊目光执着望着自己的张角。


    良久,直到张梁的喘息声渐渐平复,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吕布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击在张角兄弟用理想和热血构筑的脆弱壁垒上说道:


    “你们的想法……”吕布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是好的。”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肯定的开头,让张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的光芒,连气息奄奄的张角,那浑浊的眼珠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但吕布接下来的话,却将他们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打入更深的冰窟!


    “但是——”吕布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残酷,“但是太过于天真了!”自周而始,延及先秦,秦国历七代君臣,将九州万里熔铸为一口巨鼎;大汉承续至今已是数百年基业,为这口鼎立灶生火。


    鼎内煮沸的,是那天下芸芸众生的血肉;灶下燃烧的,是那黎民百姓的枯骨为薪柴。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皇帝居其首,王侯列其侧,公卿掌中枢,大夫居朝,士为末秩。


    此五等层级,自上而下,层层相制,皆俯身这鼎前分食,循规蹈矩,饮血自安。


    唯有你张角,敢执黄巾为刃,要掀灶毁鼎,断这千年吃人的规矩,断了这王侯公卿大夫的食路!何其之难!


    吕布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形的压力随之迫近,目光如炬,扫过张角兄弟说道:“任何事情,任何理想,哪怕是你们口中那‘让百姓活’的崇高信仰,皆需要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来支撑!


    否则,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如同那井中倒映的月亮,看着真切,却一触即碎!如同水中摇曳的花影,美丽动人,却捞之即散!”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将血淋淋的规则摆在面前说道:“你们看到了世道不公,看到了百姓苦难,这没有错。


    你们心怀怜悯,想要改变,这勇气也值得……些许敬佩。但你们做了什么?”


    吕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用几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撬动了这看似坚固的王朝基石,开启了这乱世之门!


    你们点燃了燎原的星火,却根本没有能力控制这火焰的蔓延,更没有能力在烧尽一切后,建立起新的秩序!”


    他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指向亭外无尽的黑暗说道:“你们把成千上万活不下去的人,从田地里、从村庄里拉出来,给他们裹上黄巾,告诉他们跟着你们就有饭吃,有活路!可结果呢?”


    吕布的语气变得愈发严厉,甚至带着一种怒其不争的愤懑说道:“你们把他们带上了战场!让他们用血肉之躯去对抗朝廷的铁甲利刃!


    你们给了他们希望,却又把他们推向了更直接、更残酷的死亡!他们的命,没有因为你们的‘道’而变得更好,反而成了这乱世中最不值钱的东西!朝不保夕,生死一线!”


    他猛地看向张角,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伪装说道:“而你,张角,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可你问问自己,你麾下这数十万人,如今被困在这广宗孤城,粮草将尽,外援断绝!


    他们的‘活路’在哪里?是你那越来越虚无缥缈的‘黄天’能给他们吗?还是你这一副即将油尽灯枯的病体能保佑他们?”


    这话语如同毒针,狠狠刺中了张角最深的痛处!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反驳,却只能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蜡黄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吕布毫不留情,继续他的诛心之言,声音里充满了看透世情的冷漠与悲凉说道:“更可悲的是,你们点燃的这场大火,你们抛洒的这无数鲜血和生命,最终成全了谁?”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说道:“是那些你们想要反抗的权贵吗?不完全是。


    是那些在雒阳朝堂上深宫里,用你们的‘首级’和‘战功’作为筹码,进行权力游戏的宦官和外戚!


    是那些踩着你们和无数百姓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的将军、官吏!这些黄巾军只会变成一个个首级然后变成那些人争权夺利的物品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吕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雒阳的歌舞升平,看到了广宗城下的尸山血海,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震人心魄的力量,引用了那句古老的箴言说道: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偷一个衣带钩的小贼,会被处死;而窃取整个国家权柄的巨奸,却能成为王侯!”


    他死死盯着张角那双终于流露出巨大痛苦和绝望的眼睛,“你们,和那些被你们裹挟的百姓,就是那‘钩’!


    而真正在背后攫取利益、享受这场动乱胜利的,就是那些‘诸侯’!你们的热血和理想,不过是他们权力盛宴上的一杯酒,一块肉,一个个随时都可以让人舍弃的数字。”


    “活着?”吕布最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重复了张角兄弟最初那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诉求。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可在这乱世,想要堂堂正正地活着,需要的力量,远比你们那套符水咒语,要现实得多,也要残酷得多!”


    这一番话,如同疾风暴雨,将张角兄弟赖以支撑的精神世界冲击得摇摇欲坠。


    张梁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吕布这冰冷残酷的现实逻辑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张角,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反应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再咳嗽,只是瘫坐在石凳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光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点醒后的、死寂般的清明。


    他明白了。吕布说的,全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开启乱世,却无力终结。他给了信徒希望,却最终将他们带入了更深的绝望。


    他反抗吃人的世道,却最终让自己和追随者,成了这世道权力游戏中最大的祭品。


    良久,张角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头,望向亭外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清冷的月亮。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与认命说道:


    “将军……所言……句句……如刀……割在我心……”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吕布,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放弃所有幻想后、直面最终结局的坦然说道:


    “我……不想……一朝身死……万事休……”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却异常清晰。


    这不是求饶,而是最后的陈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死后,张梁、张宝(如果还活着)绝无能力守住广宗,城破之后,城内数十万老弱妇孺,必将成为官军用来炫耀武功、震慑天下的“京观”祭品!那种惨状,他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他之前的“托孤”,或许还带着一丝“提前布局”的算计。


    但此刻,在吕布点破了所有残酷真相后,他的诉求变得更加纯粹,也更加悲壮——他不再幻想能保全什么“太平道”的基业,他只求,在自己这具残躯彻底倒下、万事皆休之前,能为那些相信过他、跟随过他、如今却被他带入绝境的“信徒”们,留下一点点可能延续的“火种”。


    吕布看着张角那彻底放弃挣扎、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的眼神,看着他那副油尽灯枯却强撑着的残躯,心中那冰封的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依旧沉默着,但那双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已彻底松开。


    他不再看张角,而是将目光投向亭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在权衡,在算计,也在……做出某个将会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决定。


    荒亭之内,只剩下三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和一场关乎“生”与“死”、“理想”与“现实”的无声博弈。


    张角手指颤了颤,没去碰酒囊,只望着亭顶的破洞说道:“可...黄天终究没立起来,我...败了。”


    “败了又如何?”吕布突然起身,一脚踹翻旁边的空药碗,瓷片碎了一地,“当年项羽兵败垓下,至今仍有人称他霸王;韩信受胯下之辱,谁又敢说他不是英雄?”


    他俯身按住张角的肩,银甲上的寒光照亮张角苍白的脸,“我吕布这辈子,认的从不是什么成败,是敢不敢做事,敢不敢担责——你张角,都配得上一声英雄。”


    荒亭之内,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扯、凝滞,每一息的流转都带着千钧重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角那耗尽生命最后气力的乞求,已不再是言语,而是一缕从肺腑深处挤出的游丝,微弱得几乎要断在夜风里。


    这缕游丝,却像一点倔强的火星,飘落在吕布那片被边塞风雪和权力倾轧冰封已久的心湖上。


    火星没有立刻熄灭,反而在那片死寂、坚硬的冰面上,映出了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摇曳不定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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