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迎上小儿子的视线,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得她后背直冒凉气。
可钱就是她的命根子。
“你看我干什么?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她还想狡辩,声音却越来越虚。
陆野没耐心听她掰扯,伸出的那只大手依旧横在半空,手指修长,骨节粗大,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茧子,看着就很有力道。
“钱,拿出来。”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比寒冬腊月的北风还刮人。
“凭什么!”王翠花被逼急了,瞬间拔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人,“我是你娘!陆安是我儿子!他的抚恤金我不拿着谁拿着?难道给这个外人,这个刚过门就克死我儿子的扫把星吗?”
她尖锐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陆野的鼻子上。
陆野的面部线条绷得死紧,眉骨上那道疤痕愈发显得狰狞。
他忽然扯动了一下唇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外人?”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迈开长腿,一步就逼到了王翠花面前。
王翠花被他身上那股子煞气冲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腰直接撞在了灵堂的供桌角上,疼得她“哎哟”一声。
“温宁现在是我陆家的人,是我哥明媒正娶的媳妇儿。你把她卖了,我哥在下头能安生?”陆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这钱,真是为了这个家?不是为了还你欠屠夫张的赌债?”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劈在王翠花的天灵盖上。
她猛地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件事,她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个刚回来的儿子是怎么晓得的?
“你……你胡说!我没有!”她嘴硬地否认,眼神却慌乱地四处乱瞟。
陆野懒得再跟她耗。
他直接伸手,精准地探入王翠花怀里。
王翠花尖叫着想护,可她的力气在陆野面前,就跟小鸡仔没什么两样。
陆野轻而易举地就将那个揣着二百块钱的布包给掏了出来,连带着她手腕上那个崭新的银镯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哥的命,就换来你这个镯子和一屁股赌债?”他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你还给我!那是我的钱!你这个不孝子!”王翠花疯了似的扑上来想抢。
陆野侧身一躲,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将她牢牢控制住。
他没打她,也没骂她,只是用那双淬了冰的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娘,我当了八年兵,杀没杀过人,我不想说。”
“但我在边境线上,见过为了几块钱就把人剁了手指头的。也见过赌鬼被人沉塘,尸首烂了都没人收。”
“你要是再敢动这笔钱,再敢动我嫂子一根头发,我不介意……让村里人也见识见识。”
他话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王翠花彻底傻了。
她看着眼前的小儿子,感觉无比陌生。这已经不是那个十三四岁就敢跟人动刀子的混小子了,这是一头从战扬上回来的,真正见过血的狼。
陆野将那二百块钱仔细地收进自己军大衣的内兜里,再也没看他娘一眼,转身走向堂屋。
这个家,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他一脚踹开的木门还倒在地上,寒风夹着雪粒子“呼呼”地往里灌。灵堂里的白幡被吹得猎猎作响,平添了几分凄凉。
陆野走到门口,用他那山一样的身躯将风口堵住大半,他环视着这个所谓的“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东边是厨房,西边是两间卧室,中间是摆着灵堂的堂屋。
他抬脚往西边卧室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股比外面更强劲的穿堂风就吹了出来。
他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西边那间房的半边屋顶,已经整个塌了。
断裂的房梁和着烂泥、碎瓦,将里面的土炕埋了个严实。雪花正从那个巨大的破洞里纷纷扬扬地飘落,屋里屋外几乎一个温度。
他哥和他嫂子的婚房,就这么塌了。
难怪刚才在外面就觉得这房子不对劲,原来是塌了心。
陆野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退出来,又去看了另一间原本属于他和父母的房间。情况稍好,但屋顶也裂开了一条大缝,冷风顺着缝隙往下灌,墙角堆着一滩融化的雪水。
这样的房子,根本没法住人。
唯一还算完好的,就只有这间因为要办丧事而腾空了的堂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陆野转身,看到温宁已经醒了。
她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又薄又旧的被子,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脆弱的宣纸。一双杏眼惊惶地看着他,又飞快地瞥向不远处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她害怕。
怕他,也怕这死气沉沉的环境。
陆野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习惯了命令和服从,不习惯应付这种需要安抚的扬面。
他迈步走了过去,高大的身影瞬间投下一片阴影,将温宁完全笼罩。
温宁紧张地抓紧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醒了?”他开了口,嗓音沙哑粗粝。
温宁点点头,不敢出声。
“谢谢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得像猫叫。
陆野像是没听见,他没理会她的道谢,直接说正事:“西边的屋子塌了,住不了人。”
温宁的心,随着他这句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她一个新寡的媳妇,总不能跟婆婆挤一个炕,更不可能……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陆野看着她那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眉头的疙瘩锁得更深了。
他扫了一眼堂屋的布局。
棺材摆在正中间,靠着北墙,温宁现在睡的木板床在东侧,而西侧还有一片空地。
地方不大,但至少不漏风。
他心里迅速有了决断。
“今晚开始,你睡这张床。”他指了指温宁身下的木板床。
温宁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就看见陆野抬起手,指向了棺材的另一边,那片靠着西墙的空地。
“我睡那儿。”
温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说什么?
他要跟她,睡在同一个屋子里?
中间只隔着……隔着他哥哥的棺材?
这怎么可以!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利,“这不合规矩!我是你……我是你嫂子!”
“规矩?”陆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灵堂,塌陷的屋顶,还有门外瘫在地上的王翠花,“这个家现在还有规矩可言吗?”
“活下去,才是唯一的规矩。”
他的话,简单,粗暴,却带着一种无法辩驳的现实。
是啊,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规矩。
温宁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睁着一双水汽蒙蒙的眼睛,无助地看着他。
陆野不再看她,转身在屋里翻找起来。很快,他从一个破箱子里扯出一块洗得发白、还带着几个补丁的旧床单,又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根粗麻绳。
他踩上板凳,将麻绳的一头固定在东墙的木桩上,另一头则绕过房梁,拉到西墙。
一条简陋的“晾衣绳”就这么横在了堂屋中间。
然后,他把那块旧床单往绳子上一搭。
一道脆弱的、几乎是象征性的屏障,就这么隔开了小小的堂屋。
帘子的这边,是温宁和她的木板床。
帘子的那边,是他哥哥的棺材,和一片即将属于他的地铺。
做完这一切,陆野从板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向帘子后那道模糊而纤细的身影,沉声宣布:“就这么定了,等哥下了葬,我再想办法修房子。”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温宁攥着被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看着那道薄薄的帘子,感觉那不是一块布,而是一道即将把她和这个小叔子一同卷进去的命运的旋涡。
从今晚起,她要和这个浑身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一墙之隔,不,一帘之隔,在亡夫的灵堂里,同屋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