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之隔,同屋共寝。
“不……不行……”
她攥紧了身下那床薄被,指甲掐得掌心生疼,试图用这点痛楚来维持最后的清醒和尊严,“我是你嫂子……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努力把话说得清楚。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能用来劝退他的理由了。
陆野听了,非但没有改变主意。
“名声?”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刚才钱三要把你拖走的时候,你的名声在哪?王翠花要把你卖了换赌债的时候,你的名声又值几斤几两?”
他每问一句,就朝床边逼近一步。
温宁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褪尽。
是啊,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一个刚过门就克死丈夫的寡妇,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个不祥之物,连草芥都不如。
“至于我的前程……”陆野站定在床前,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她笼罩,那股子浓烈的雄性气息和硝烟味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我的前程,我自己挣,用不着靠名声。”
说完,他不再理会温宁的挣扎,转身走向灵堂角落。
瘫在地上的王翠花看他走过来,吓得一个哆嗦,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不孝子!天打雷劈的玩意儿!为了个外人,这么对自己亲娘……”
陆野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从里面数出二十块钱,扔在了王翠花脸上。
“拿着钱,滚。”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二十?你打发叫花子呢!”王翠花一看来钱,胆子又肥了些,伸手就要去抢陆野手里的布包。
陆野手腕一翻,轻易躲过,眼神骤然转厉:“这二十,是给你看伤的。剩下的,是我哥的安葬费,和我嫂子的生活费,你再敢碰一下,我就把你那只银镯子给你掰下来。”
王翠花看着他那双能杀人的眼睛,想起他刚才踹飞钱三的狠劲,和那句血淋淋的威胁,刚窜上来的气焰瞬间就灭了。
她哆哆嗦嗦地捡起那几张散落的票子,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灵堂,生怕跑慢一步,这煞神小儿子真会把她的手腕给撅折了。
整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陆野把剩下的钱重新揣好,然后就开始收拾西边那片空地。
他从外面抱进来一捆干稻草,厚厚地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又把他那个巨大的帆布行囊扔在上面当枕头。
这就是他的“床”。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那件厚重的军大衣,盖在稻草上,身上只留下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衣服很旧,却包裹着一副山一样结实的身板,贲张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充满了力量感。
温宁在帘子后,透过布料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心,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男人,粗暴,凶狠,不讲道理。
可他却把这个家里唯一的床让给了她,自己去睡冰冷的稻草地。
他把她从钱三手里救下来,又挡住了王翠花的贪婪。
他像一堵墙,一面是能遮风挡雨的坚实,另一面,却是随时可能倾倒,将她压得粉身碎骨的危险。
夜,渐渐深了。
堂屋那扇破门被陆野用一根木棍勉强抵住,可寒风还是从门缝里拼命地钻进来,吹得灵堂里的白幡无声飘荡,烛火也跟着忽明忽暗。
温宁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
她能清晰地听到帘子那边,陆野那沉稳而有力的呼吸声。
呼……吸……
一下,又一下。
仿佛不是吹在空气里,而是直接敲打在她的心尖上,让她整个人都跟着那节奏绷紧了。
她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离得这么近过。
可现在,这个浑身都写着“危险”二字的小叔子,就睡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和一口冰冷的棺材。
荒唐,又惊悚。
温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听。
可越是这样,感官就越是敏锐。
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属于他的那股子汗味和烟草味,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极度的疲惫和惊恐终于战胜了紧绷的神经,她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境。
梦里,又是那个灵堂。
钱三那张布满黄牙的嘴,凑到了她的脸上,黏腻的口水几乎要滴下来。
婆婆王翠花在旁边尖笑:“二百块,她是你的了!让她给你生儿子!”
她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钱三的手要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扬景猛然一变。
她掉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冰窟窿里,刺骨的寒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让她无法呼吸。
“不!”
一声凄厉的尖叫,温宁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眼前依旧是昏暗的灵堂,摇曳的烛火,还有那道薄薄的帘子。
一切都没有变。
“做噩梦了?”
帘子外,陆野那沙哑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温宁吓得浑身一僵,这才发现,帘子上映出一个人影。
他没有躺下,而是就那么盘腿坐在地铺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点明灭,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一直在守着?
这个认知,让温宁的心狠狠一颤。
她咬着唇,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进被子里,身体还在无法抑制地发抖。
帘子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陆野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沉,却奇异地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睡吧,阎王爷来了我也给他挡回去。”
这句话,粗俗霸道,却像一只有力的大手,瞬间驱散了温宁心底残存的恐惧。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那道映在帘子上的身影,和那点明灭的火光,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或许……有他在,真的不用怕。
这一晚的后半夜,温宁睡得出奇的安稳。
第二天,她是被一阵“吱嘎吱嘎”的声响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堂屋里比昨晚更冷了。
温宁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道帘子。
她怔了片刻,昨晚的一切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她和一个男人,在亡夫的灵堂里,睡了一夜。
温宁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坐起身,听到那响动是从门口传来的。
她悄悄掀开帘子一角,朝外看去。
陆野正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军绿色的裤子,在修理那扇被他一脚踹坏的木门。
清晨的冷光勾勒出他宽阔的后背,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充满了爆发力。
每一次拉动锯子,背上的肌肉就随之滚动,像蛰伏的野兽。
汗水顺着他的脊梁沟滑下,消失在裤腰里,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美感。
温宁的脸更烫了,像被火烧过一样,连忙放下了帘子,心脏“怦怦”乱跳。
她这是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陆野停下了动作。
“醒了就起来,家里没米了。”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暧昧的寂静。
温宁这才想起,家里早就揭不开锅了。
她连忙穿好衣服,走出帘子。
陆野已经穿上了那件旧军装,他看了一眼温宁苍白的脸和单薄的孝衣,眉头皱了皱。
“等着。”
他扔下两个字,转身走到自己的帆布行囊前,从里面翻了半天,拿出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扔给了温宁。
“穿上。”
那大衣又大又沉,还带着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烟草味。
温宁抱着大衣,有些不知所措:“这……这是你的。”
“废话。”陆野没什么耐心,“让你穿就穿,冻死了,我还得再花钱买口棺材。”
话糙理不糙。
温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好默默地把大衣套在身上。
衣服太大了,几乎能把她整个人都罩住,袖子长出一大截,下摆都快拖到了地上。
可真的好暖和。
那是一种被严严实实包裹住的暖意,连同他身上的味道,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
陆野看着她被裹在自己衣服里,显得愈发娇小玲珑的样子,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迅速移开了视线。
“我去一趟张屠夫家。”他从墙角拿起一把生锈的工兵铲,在手里掂了掂,“你把屋里收拾一下,等我回来做饭。”
张屠夫?
温宁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了王翠花欠的赌债。
“你去他家……干什么?”她不安地问。
陆野回头,咧嘴一笑,那笑容配上他眉骨的疤,显得格外凶悍。
“拿回点,本该属于我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