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块怎么够?我儿子这条命就不止一百块!她可是个黄花大闺女,二百,少一分都不行!”
尖利刻薄的讨价还价声,扎进温宁的耳膜。
灵堂里,香烛的烟雾缭绕不散,混着冬日刺骨的寒气,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温宁穿着粗麻的孝衣,直挺挺地跪在丈夫陆安的黑白照片前。
照片上的男人笑容憨厚,可他才刚跟她领了证,连她的手都没碰一下,就在新婚夜里一口气没上来,暴毙了。
她温宁,二十岁,就成了一个寡妇。
一个在婆家眼里,一文不值的扫把星。
她垂着头,纤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白霜,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可那双紧握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听着婆婆王翠花和村里那个瘸腿老光棍钱三的交易,要把她卖掉,只为了抵王翠花欠下的赌债。
在这个八零年代的小山村,女人的命运轻贱如草芥,而她这个克夫的寡妇,更是草芥里最碍眼的那一根。
“二百就二百!不过得先验验货,看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囫囵个儿。”
钱三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毫不掩饰地黏在温宁身上,目光像癞蛤蟆的舌头,又湿又腻,让人恶心。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嘴黄牙,喷出的臭气几乎要将温宁淹没。
“死丫头,还跪着干什么!没听见钱三爷的话吗?快起来让三爷瞧瞧!”
王翠花见钱三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眼睛都直了,伸手就来拽温宁。
温宁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麻木的心终于被这粗暴的羞辱彻底撕裂。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素净得如同冬雪的小脸上,一双杏眼烧着绝望的火焰。
她不能被卖掉。
她的人生不能就这样毁在一个赌鬼婆婆和一个瘸子光棍手里。
她要活下去,但不是这样屈辱地活。
温一秒,温宁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针线笸箩。
那是她准备给亡夫缝制寿衣用的。
笸箩里,一把锃亮的剪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森冷的光。
“你们再过来,我就死在这儿!”
温宁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王翠花,抄起剪刀就抵在了自己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却也给了她一丝疯狂的勇气。
她皮肤太白了,像上好的羊脂玉,锋利的剪刀尖只是轻轻一抵,就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那脆弱的美感和决绝的姿态,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钱三被她这一下吓得停住了脚,他想买个媳妇,可不想买具尸体。
“疯了!你这个丧门星!为了你,我儿子死了,现在你还要死在我家,让我家永无宁日吗?”
王翠花气得跳脚,不是心疼温宁,而是怕她死在这里,坏了自家的风水,更断了她的财路。
她指着温宁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死了就干净了?我告诉你,你就是变成鬼,也是我们陆家的鬼!我照样把你卖给死人配阴婚!”
恶毒的话语,比灵堂里的寒风还要刺骨。
温宁的心,一寸寸沉入冰窖。
她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看热闹的村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没有她的活路。
绝望像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的手开始颤抖,剪刀尖刺破了皮肤,一滴血珠顺着刀刃滚落,像一滴红色的泪。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灵堂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破败的门板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一道裹挟着冰天雪地寒气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
那人太高了。
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山,将本就狭小的门框塞得满满当当。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行囊,脚下是一双沾满泥泞的大头皮鞋。
寸头,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当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但煞气逼人的脸时,整个灵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特别是他右边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随着他蹙眉的动作,像一条蛰伏的蜈蚣,狰狞而凶狠。
他不是别人,正是陆家的小儿子,温宁那刚死去的丈夫陆安的亲弟弟,在部队当了八年兵,刚刚退伍回来的陆野。
“我看谁敢动陆家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带着威压和血腥气。
他的眼神扫过全扬,最后,定格在那个用剪刀抵着自己喉咙、满脸泪痕却眼神倔强的女孩身上。
那是他的……嫂子。
一个只在哥哥来信的照片里见过一次的,白得晃眼的女人。
可现在,她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最脆弱的方式做着最刚烈的抵抗。
陆野的瞳孔骤然一缩,一股暴戾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长年累月在边境线上跟亡命之徒打交道,身上那股子煞气根本压不住。
“陆,陆野?你不是说下个月才回来吗?”
王翠花看着这个自己都有点害怕的小儿子,结结巴巴地问道。
钱三更是吓得腿都软了,他认识陆野,这小子入伍前就是村里有名的混不吝,打架不要命,现在从部队回来,那身煞气更是吓人。
陆野根本没理会王翠花。
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一步一步,朝着钱三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钱三下意识地后退,可他的瘸腿根本退不快。
“你,你想干什么?这是你妈同意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野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有一句废话。
陆野抬起穿着大头皮鞋的脚,干脆利落,一脚踹在钱三的胸口。
“嗷!”
钱三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灵堂的墙上,又滚落在地,抱着胸口杀猪似的嚎叫起来。
整个灵堂,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钱三的惨叫和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的钱!”
王翠花惊叫一声,扑过去捡起地上散落的票子,看也不看钱三一眼。
陆野的眼神冷得像冰刀,他缓缓转向王翠花,一字一顿地问:
“我哥尸骨未寒,你就在这卖我嫂子?”
王翠花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嘴硬:
“什么叫卖!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她一个寡妇,不给家里换点钱,留着当活祖宗供着吗?”
“揭不开锅?”
陆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王翠花手腕上那个崭新的银镯子。
“你拿我哥的抚恤金去赌,输光了,就卖他的女人抵债?”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翠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陆野不再跟她废话。
他走到温宁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温宁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剪刀依旧抵在脖子上,只是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身上有硝烟的味道,有尘土的味道,还有一股浓烈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危险。
这是她对这个小叔子的第一印象。
可偏偏是这个危险的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如神兵天降。
“把剪刀放下。”
陆野的声音依旧又冷又硬,但奇异地,温宁从中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安抚?
温宁没动,她不认识他,也不相信他。
陆野皱了皱眉,眉骨上的疤更显狰狞。
他没有不耐烦,而是蹲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这个动作,让温宁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动。
“我叫陆野,是陆安的弟弟。”
“我知道。”
温宁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
“把剪刀放下,我回来了,这个家,就没人能再欺负你。”
他的承诺,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力量。
温宁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有她看不懂的狠戾,却也倒映着她此刻狼狈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或许,她可以信他一次。
手里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温宁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前倒去。
陆野眼疾手快,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怀里的人儿,轻得像一片羽毛。
隔着厚厚的孝衣和军大衣,他依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纤细。
一股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着少女体香的味道,钻入他的鼻息。
陆野的身躯,瞬间僵硬。
他一个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八年的人,何曾与女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是他的嫂子。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像烙铁一样烫。
温宁在他的怀里,感受到的却不是轻浮,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这个怀抱,宽阔、坚硬、滚烫,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所有的寒冷、恶意和羞辱,都隔绝在外。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这迟来的、微弱的温暖。
她的人生,似乎从一片漆黑的深渊里,被一只强悍有力的大手,硬生生拽了上来。
她得救了。
代价是什么,她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将和眼前这个叫陆野的男人,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而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的村民们,也终于回过神来。
“陆家老二回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那一脚,真狠啊,钱三的骨头怕是断了。”
“可不是,当了八年兵,回来就是不一样。”
窃窃私语声中,陆野抱着昏过去的温宁,缓缓站起身。
他看都没看还在地上哀嚎的钱三和数钱的王翠花,只是冷冷地对所有看热闹的村民说:
“我哥的丧事,办完了。”
言下之意,所有人都该滚了。
村民们被他那噬人的眼神一扫,纷纷缩着脖子,作鸟兽散。
偌大的灵堂,转眼间只剩下陆家人,还有一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钱三。
陆野抱着温宁,转身将她轻轻放在了堂屋里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还细心地拉过一床破旧的被子给她盖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回灵堂,像拎小鸡一样把钱三从地上拎起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
陆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一,带着你的钱,现在就滚,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村。”
“第二,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然后把你扔到后山喂狼。”
钱三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点头:
“我滚!我滚!我马上滚!”
陆野松开手,钱三连滚带爬地跑了。
最后,陆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母亲王翠花身上。
王翠花被他看得心虚,把钱往怀里揣了揣,强撑着说:“你看我干什么?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钱,拿出来。”
陆野伸出手,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那二百块,是我哥的抚恤金,不是你的赌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