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玉被他赶羊一样撵着往胡杨林的方向步步倒退,几句来回之间,那雪球已有半个人头大。
“你想留几头牛就留嘛,我明年猛猛种草,肯定给你养活得起。”一向不轻易许诺、话不说满的连玉作出保证。
人在雪球下,不得不低头。
“我想留?”达日罕阴着脸,又问。
连玉多少也有些审时度势的功夫,赶忙改口:“我也想,我想留的。”
午后的太阳看着明媚炽热,实际上却根本抵挡不住来势凶猛的冬季。一阵白风来,扑得人喘不过气,连玉止不住咳嗽。
达日罕停下了脚步,待她平复呼吸,四目相对片刻,才问:“真的假的?”
真该把那些每日在帐房里,仰望着主位上的台吉大人一本正经主持政务的老头子都拉来,叫他们看看此人反复无常的真实面目!
连玉心里万般不情愿,可嘴上还是屈服:“真的,真的。”
那边手持重武器的人张口就来,得寸进尺:“那你去跟那顺说。”
“我?”连玉瞠目,听他讲蒙语,没多想,便拿蒙语回他:“我语言都不通的呀,这我怎么——”
话未说完,日日有意藏巧于拙的她便消了声。
“你很聪明。”达日罕夸得指向不明,却是诚心。
白毛风平地卷起直入云霄,两人之间隔着点距离,连玉问:“所以为什么非要那几头牛?”
达日罕即便私下里常常对她袒露真情,把从不示人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可为几头牛郁郁寡欢好几天,又和那顺几番争执,实在不像他一贯洒脱的性格。
那颗不大规整却实在庞大的球终于到了不得不离手的大小,却并未向着连玉报复而来,达日罕轻手将它放在地上,蹲下身,一边来回推着它滚动,一边用手掌加固、按实表面新滚上的晶莹。
连玉注视着一颗饱满又结实的雪球就这么一点点诞生,滚雪球实际上也是个技术活,不光对降雪后的气温、雪质有要求,也对手法颇有要求。
方才她捡种子时没注意到,地上的雪被抄起来时并未直接化成水,也并非是一捏就碎的干雪,而是表面微湿、温度刚好的湿雪。
小时候在老家过冬堆雪人,连玉就曾经专门观察过:若是隆冬腊月的雪,往往轻盈蓬松,彼此间却并不黏腻,不光推不出雪球来,一滚就散,攥在手里也像白砂糖,难成形状。
而过夜后的雪,因雪停当日融化,夜间冷冻结冰,又难以造型。所以今天雪刚停,如果要堆雪人,那此刻就是最好的时间。
达日罕大约是方才随手一抓就发现了这一点,现在蹲在地上,手法很是老练。
滚雪球讲究一个取料频繁、压力均匀。
若非如此,最终产出的要么形状不规整,要么外光里松,一按就塌陷。
连玉凑到不说话,装高手的达日罕一旁,近距离盯着那看起来就实心实意的大白球,又问:“你担心说不过那顺,要去杀牛,不好跟人家交代?”
“嗯。”
游牧行走于草原与荒漠,饲养牲畜除却作为劳力工具用,食用一直是必要环节。
冬前宰杀储备,而不是等到牲畜病、老到一定程度时承担着更高的损耗、收获更低质量的肉食储备,是古已有之的传统。
只是于哈勒沁而言,连年情况不佳,即便部落上下依旧团结一心,砥砺前行,且另有萨满赋予此事正当性。
可人心动荡,达日罕不能不为之担忧。
“实在不行我跟你一块去呗,我之前跟策仁要的干草也还有库存,到时候要宰谁家的牛就给谁家分上一些,来年我再想办法从策仁手里抠新的出来。”
连玉自己有个小仓库,不给外人进去,自己有一本私帐。现在拿出来救达日罕的急,算报他不与自己计较方才手滑的回报。
裹了裹披在外层的羊毛毡袍子,连玉本还有一副外部皮质、内里毛绒的手套,是达日罕往年使用的,比她手掌要大出好几圈,戴起来滑稽得很,可他不论如何都要她收下。
珠子婆婆帮她改了尺寸,骑马方便,把袖子塞进去,便一点风都进不去了,跑得再快也不冻手。
但播种、挖雪干活儿就没那么方便,所以今日没带。
不过也刚好能亲手玩雪,连玉一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边有样学样地另起炉灶开滚新球。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连玉的雪球总要小他一圈,毕竟是略晚一些开始,她也不心急,就这么扎扎实实地缓步推进:“是因为我之前跟你说,我爷爷家养牛的事?”
“嗯,牛是很聪明的动物,有灵性。”
这是前阵子连玉说的,达日罕很是认同,此刻又复述了一遍。
不久之前的一日,在小土坡上,连玉望着缓慢行动在草格间的牛羊成群,颇有一点成就感,没忍住讲了些前世幼时的回忆。
连玉听他把自己随口一说的话记得这么清楚,觉得好笑,又有点暖暖的,便宽慰道:“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牛肉干我都吃掉好几头牛的了,现在还是以考虑现实情况为先吧。”
“在哪吃的牛肉干?”
达日罕问。
“京城里也是有牛肉干的呀,集市里、大街上。”其实连玉一次都没吃过,在府里的生活虽也谈不上多么凄苦,但肉干这种并非正餐主食的东西,也是奢侈又稀有的存在。
在话题再进一步顺着她想不想家、以前生活在哪里这种不好回答的方向发展下去之前,连玉语气坚定,给足信心地对他说:“如果真要宰牛,我出干草帮你安抚人心。”
“如果能留下来全部的牛,今年咱们的‘呼和浩特兴建计划’算是稍有起色,来年我会加倍努力,争取保质增产,不叫你这个台吉难做。”
此一番还是略有保留的豪言壮语下,达日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沉默着,从她手里要过直径约有半个小臂长的粗加工半成品,摞在自己面前那颗最终也不算太庞然大物的熟手精加工制品上面。
脱了帽,露出自己一头紧实的辫子,达日罕将那破破旧旧的皮帽子扣在顶上,又随手捡了两根树枝。
一个头格外小——小到那顶帽子几乎要把它的脑袋全部盖进去、身子格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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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那两根树枝显然不是其原装肢体雪人便就此正式获得新生。
一经诞生,它便肩负着责任:盯着连玉的地在今冬不受凛风摧残、保佑着坚守着哈勒沁部落能顺利迎来新春。
白昼一天天吝啬起来,日落前,本就不多的明媚很快便被风吹散。
达日罕却放声大笑起来,爽朗干脆,望着两人一同“培育”出来的守卫者,笑声发自肺腑。
“笑屁。”连玉实在搞不懂他:“我认真说的。”
那雪人乍一看不成形,可仔细看看,却莫名丑萌丑萌的。放在以前,连玉是肯定要拍张照片,纪念异乡初雪后的造物。
起身拍拍手,达日罕收了声,嘴角却还是挂着笑意。
马靴踏在雪地上,每一步都是一个沉稳的坑,两人一前一后,行至树下马边。
枯树枝桠稀疏,看不出丝毫迎春再生的可能,一片萧条。
落在达日罕眼里,却像是已经有盛夏枝繁叶茂的生机。
连玉怕他不信,跟在后面追着说:“我认真说的呀,明年春天,把现在这几块地上的方格和石堆重新翻修一下,再顺着这条线往下继续,除了野豌豆,还有——”
“我知道。”达日罕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我相信你。”
语罢,他便继续走自己的路,早就在天际等候已久的一弯明月在雪地上落下的光银点闪闪,连玉的影子落在他背上,除了风声呜呜,便只有两人间或脚步在雪上,“吱嘎——吱嘎——”作响。
草原冬夜,万籁寂静。
野风吹起白雾,飘荡在两个蹒跚的人影之间。
营帐中两人依旧是睡前要聊聊天,不过这两日有所不同。
虽只达日罕让她去与那顺争辩是一时赌气,但连玉还是很认真地开始为这场辩论做准备。
所持仰仗的有二:
一自不必说,当然是她有草场作支撑。找策仁多尔济谈过新一年的粮草支持,又粗略估算过来年的收成,策仁虽不能直接在此事上发表立场,却能作为她能力的见证人。
解决了供给问题,其实此事也就解决了大半。
另外一项,是之前达日罕意外发现的石头生意,又有新进展。
从哈勒沁骑马到阿日塔拉,要将近两小时,那是上次达日罕亲自前往拜访赠礼的友邦。
就在连玉二人在雪地打闹嬉耍之际,阿日塔拉主动派人来,愿以储备的干草换达日罕手里的石头,且开价不低,诚意十足。
来不及细想究竟阿日塔拉要将这些石头销往何处,原本时下哈勒沁也没那么多精力再去发展新业务,但既然现在手中有一批存货,来年还要继续扩张草方格与沙障,那拾捡石头便是顺带着就能完成的事,也不会增加太多额外消耗。
可正式谈判的这天午餐,策仁多尔济幽幽开口,竟对他们贩石的想法给出了反对意见。
给的理由却出乎两人意料:“不安全。”
“为什么?只是卖一小部分石头而已,不会很多,而且我们直接交给阿日塔拉的台吉,不需要去自己经营。”
策仁多尔济依旧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