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银针,斜斜地织满了津门的天空,华安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沈砚之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和田玉扳指,玉质细腻,触手生温,那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物件,当年父亲临终前亲手交给他,说的是“玉可碎,志不可折”。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街边灯笼昏黄的光晕,街面上人影稀疏,穿长衫的、着短褂的,都裹紧了衣襟匆匆而过,唯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小贩,还在巷口低声吆喝,声音被雨雾揉得发哑,听不真切。
“沈先生,您要的碧螺春。”
伙计的声音打断了沈砚之的思绪,他抬眼,看见青花瓷盖碗里浮沉着嫩绿的茶芽,尖尖的茶毫在热水里舒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寒江独钓图》。那画是假的,却是他和“寒梅”陈雪约定的接头标记——画轴第三根木芯里,藏着微型密写药水。他微微颔首,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银元边缘带着体温,伙计识趣地收了钱,转身下楼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这位常客的清静。沈砚之知道,这伙计是“自己人”,是苏晚晴安插在茶楼的眼线,专门替他们留意进出茶楼的可疑人物。
沈砚之端起盖碗,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瓷壁,楼下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耳畔却清晰地捕捉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咯噔声——不是寻常客人的软底布鞋,是军警靴,带着铆钉,踩在木质楼梯上,沉闷又刺耳,像是敲在人心上的战鼓。
“都给我站住!例行检查!”
一声粗粝的喝骂炸开,紧接着是桌椅碰撞的脆响,以及客人惊慌的叫嚷,还有瓷器摔碎的清脆声,搅得整座茶楼鸡飞狗跳。沈砚之的睫毛颤了颤,他知道,这不是例行检查。顾明轩的人,从来不会这般大张旗鼓,除非是笃定了目标,想要瓮中捉鳖。
三天前,潜伏在天津警备司令部的“寒梅”陈雪突然失联。最后一次传递消息,是一张夹在《北洋画报》里的残笺,上面只有潦草的三个字:“鱼咬钩”。那字迹歪歪扭扭,带着明显的颤抖,想来是她传递消息时,已经身陷险境。
鱼,是军统天津站站长顾明轩布下的饵,目标是潜伏在日伪政权里的中共地下党员“烛龙”。而钩,是顾明轩设下的一个局——假意泄露日军军火库的坐标,引烛龙现身,再一网打尽。顾明轩这人,阴险狡诈,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一边讨好日军,一边肃清异己,在津门这块地界上,活得风生水起。
沈砚之,便是代号“烛龙”的地下党员。表面上,他是津门沈家绸缎庄的少东家,风流倜傥,挥金如土,周旋于日伪高官和军统特务之间,是众人眼中的“墙头草”;暗地里,他是中共津门地下联络站的负责人,手握多条情报线,是日军和军统都想除之后快的眼中钉。
他放下盖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着,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实则是在默念接头暗号,以防突发状况。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领头那人身上浓重的烟草味——是顾明轩的贴身副官,王二狗。这人嗜烟如命,且只抽一种劣质的“炮台”烟,烟味呛人,很好辨认。沈砚之的指尖顿了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沈先生,真是好雅兴啊。”
王二狗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人已经站在了雅座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黄呢子军装,腰间挎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套擦得锃亮,脸上的横肉因为笑容挤成了一团,看起来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沈砚之的胸膛,只要他稍有异动,子弹便会瞬间穿透他的心脏。
沈砚之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像是没看到那两支对准自己的枪:“王副官,这么大的雨,不在司令部歇着,怎么跑到茶楼来折腾了?”他的声音温润,带着几分富家公子的慵懒,听不出丝毫慌乱。
“折腾?”王二狗嗤笑一声,迈着八字步走进雅座,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北洋画报》,随意翻了翻,指尖划过刊登着苏晚晴剧照的版面,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沈先生是做绸缎生意的,怎么还看起这种风花雪月的东西?”
“生意人嘛,总得找点乐子。”沈砚之端起盖碗,抿了一口茶,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压下了心头的焦躁,“再说,画报上的美人,可比账本上的数字养眼多了。”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晴的剧照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真的在欣赏美人。
王二狗的目光在沈砚之脸上逡巡了半晌,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知道沈砚之不好惹,沈家在津门的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是日军,也要给几分薄面。但顾明轩的命令压在头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他突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沈先生,实不相瞒,我们是来抓人的。”
“抓人?”沈砚之故作惊讶,眉头微微蹙起,“这华安茶楼可是正经生意,老板是法租界的洋人,怎么会藏着坏人?王副官怕是搞错了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坏人?”王二狗冷笑,眼神变得凶狠,“在我们眼里,通共的,都是坏人。”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手指微微用力,随时准备拔枪。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个士兵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搜沈砚之的身。这士兵是个新兵,没见过什么世面,仗着有王二狗撑腰,动作粗鲁。沈砚之眉头微蹙,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那士兵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巧劲,直击对方的麻筋。那士兵疼得“哎哟”一声,脸都白了,手里的枪险些掉在地上。
“王副官,”沈砚之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我沈某在津门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这么做,怕是不合规矩吧?”他的目光扫过王二狗,带着几分警告,“要是传出去,说警备司令部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欺凌无辜商人,怕是对顾站长的名声不好。”
王二狗脸色一变,他知道沈砚之这话是在敲打他。顾明轩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平日里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要是真的闹大了,别说立功了,怕是连官位都保不住。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士兵退下,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戒备:“沈先生,我也是奉命行事。最近城里不太平,顾站长说了,凡是形迹可疑的,都要仔细盘查。”
“形迹可疑?”沈砚之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王副官觉得我可疑?我在这里喝了一下午的茶,连雅座的门都没出,哪里可疑了?”
“那倒不是。”王二狗干笑两声,目光却落在了沈砚之放在桌上的那只玉扳指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只是沈先生您一个人在这雅座里待了一下午,未免太安静了些。这华安茶楼人来人往,您就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他这话是在试探,想从沈砚之嘴里套出点话来。
沈砚之心里冷笑,这王二狗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不动声色地将扳指拢进掌心,遮住了上面刻着的细微花纹——那花纹是联络站的标记,绝不能被外人看到。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在等一个朋友。”
“朋友?”王二狗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连忙追问,“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连珠炮似的。
“一个故人。”沈砚之淡淡道,目光看向窗外的雨雾,像是在回忆往事,“多年未见,约好了在这里叙旧。至于名字……”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了王副官也未必认识。”他这话滴水不漏,让王二狗无从下手。
王二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沈砚之是在故意搪塞。他正想发作,口袋里的怀表突然叮当地响了一声。那怀表是顾明轩赏的,上面刻着军统的徽章。他掏出怀表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顾明轩给他的时限,只剩半个时辰了。要是再抓不到人,他回去没法交差。
“沈先生,”王二狗的语气又硬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狠戾,“既然您的朋友还没来,那不如跟我们走一趟?到司令部喝杯茶,等您的朋友来了,我们再派人送您回来,如何?”
这哪里是喝茶,分明是软禁。沈砚之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一旦跟王二狗走了,再想出来,就难了。顾明轩早就怀疑他的身份,只是没有证据,这次怕是想把他扣在司令部,慢慢审问。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雅座的四周,墙角有一个通风口,狭窄潮湿,仅容一人通过,通向茶楼后院;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尾连着法租界的地界——只要能冲进法租界,日军和军统的人,就不敢轻易动手。
可眼下,王二狗和两个士兵把雅座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沈砚之的掌心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否则不仅自己会身陷囹圄,还会连累整个联络站。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那是银质脚链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醒目。伴随着铃铛声,一个女子娇俏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嗔怪,穿透雨雾,清晰地传到二楼:“砚之哥,你怎么躲在这里?害我好找!”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声音——是苏晚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袅袅婷婷地走上楼来。旗袍的料子是沈家最好的云锦,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脚踝,脚踝上系着一串银质脚链,正是那清脆铃声的来源。她的头发梳成了精致的发髻,斜插着一支碧玉簪,簪子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间透着一股灵动之气,像是雨后的海棠,娇艳欲滴。
苏晚晴,是津门有名的京剧名角,唱的是青衣,艺名“玉玲珑”。她的戏迷遍布津门,上至日伪高官,下至贩夫走卒,都为她的唱腔着迷。她和沈砚之的交情,津门的人几乎都知道——沈家老太爷过寿时,苏晚晴曾连唱了三天的《锁麟囊》,沈砚之更是亲自为她操琴伴奏,两人一唱一和,羡煞旁人。没人知道,苏晚晴是沈砚之的上线,也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投身革命,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二狗看到苏晚晴,眼睛都直了。他虽是个粗人,却也听过玉玲珑的大名,更见过画报上她的照片。如今真人站在眼前,比画报上还要美上三分,那眉眼,那身段,让他的魂都快飞了。他一时间竟忘了说话,脸上的横肉都柔和了几分。
“砚之哥,”苏晚晴走到雅座旁,收起油纸伞,伞面上的水珠溅落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湿痕。她的目光掠过那两支对准沈砚之的枪,眉头微微一蹙,却没说什么,只是转向沈砚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不是说好了,要陪我去看新到的戏服吗?怎么在这里喝起茶来了?”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柔,听在耳里,让人浑身都舒坦。可只有沈砚之知道,她的眼神里藏着焦急,那是在提醒他,情况危急。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嗔怪,眼神却在与沈砚之对视的瞬间,快速地眨了三下。
沈砚之的心定了下来。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三短一长,是“有危险,速撤离”;三长一短,是“有情报,速接收”;而连续三下眨眼,则是“我来救你,配合我”。
“晚晴,你来了。”沈砚之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像是真的没想到她会来。他伸手去扶苏晚晴,指尖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捏了一下——这是在提醒她,王二狗和士兵都带着枪,小心行事。
苏晚晴心领神会,她顺势坐在沈砚之身边,肩膀微微靠向他,姿态亲昵,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她的目光扫过王二狗和两个士兵,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这几位是?”
“是警备司令部的王副官,”沈砚之介绍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说是在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苏晚晴挑眉,她拿起桌上的《北洋画报》,翻到刊登着自己剧照的那一页,指尖点着照片上的自己,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王副官,检查可以,但别吓着我们这些唱戏的。我们做生意的,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要是传出去,说警备司令部的人在华安茶楼闹事,惊扰了玉玲珑,怕是对顾站长的名声不好吧?”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又拿顾明轩的名声说事,让王二狗骑虎难下。
王二狗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苏晚晴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顾明轩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平日里最喜欢结交文人雅士和梨园名角,要是真的闹大了,说他的手下惊扰了玉玲珑,他怕是会扒了自己的皮。
“苏老板说笑了。”王二狗干笑两声,语气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既然沈先生的朋友来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他挥了挥手,示意两个士兵撤退,临走前,又不甘心地看了沈砚之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怀疑。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梯口传来王二狗粗声粗气的骂声,大概是在训斥那两个士兵。雅座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沈砚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看着苏晚晴,低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他知道,苏晚晴这一露面,怕是会引起顾明轩的怀疑,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我要是不来,你今天怕是走不出这华安茶楼了。”苏晚晴的声音压低,她从旗袍的衣襟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条被油纸包裹着,没有被雨水打湿。她快速地将纸条塞进沈砚之的掌心,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寒梅被抓了,关在城西的宪兵队监狱里。顾明轩设了局,说只要你肯交出军火库的坐标,就放了寒梅。”
沈砚之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寒梅,陈雪,那个才十九岁的小姑娘,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发展的第一个下线。她的父亲是北洋军的老兵,战死在淞沪战场上,母亲被日军的炸弹炸死,她对日军和军统,恨之入骨。她加入组织的时候,眼神坚定,说要为父母报仇,为国家效力。如今她落入顾明轩的手里,怕是受尽了折磨。
“顾明轩这个老狐狸,”沈砚之的指尖微微发颤,捏着纸条的力道越来越大,纸条被揉得皱巴巴的,“他这是想用寒梅,逼我现身。”
“不止。”苏晚晴的声音更沉了,她的眼圈微微泛红,显然是知道了陈雪的遭遇,“我还听到,日军的松井一郎,也参与了这个计划。他们想一箭双雕,既抓住你,又吞掉军统的军火库。”
松井一郎,日军津门宪兵队队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沈砚之的父亲,就是被他害死的。当年沈家的绸缎庄拒绝和日军合作,松井一郎便以“通共”的罪名,将沈父抓进宪兵队,严刑拷打,最后活活打死。沈砚之与松井一郎,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沈砚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松井一郎这个人,阴险狡诈,手段狠辣。他和顾明轩勾结在一起,必定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寒梅的情况怎么样?”沈砚之急切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他不敢想象,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在监狱里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不太好。”苏晚晴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托人打听了,她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什么都没说。顾明轩见硬的不行,就想用软的——他派人给寒梅送去了西药,还说,只要她肯指认你是烛龙,就放她出去,还给她一笔钱,让她去南洋,过安稳日子。”
沈砚之闭上眼,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陈雪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她本该在学堂里读书,穿着漂亮的裙子,和同龄人一起嬉笑打闹,却因为家国恨,走上了这条布满荆棘的路。她是个好姑娘,宁死不屈,是自己连累了她。
“不行,我不能让她出事。”沈砚之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她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丢下她不管。”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救出陈雪。
“我知道你想救她,但我们不能冲动。”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城西的宪兵队监狱,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狼狗巡逻。监狱的墙壁是钢筋混凝土浇铸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寒梅送死!”沈砚之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知道苏晚晴说的是实话,可他不能坐视不理。陈雪是他的战友,是他的妹妹,他不能见死不救。
“我知道你着急,但我们必须从长计议。”苏晚晴也站起身,拉住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坚定,“你先看看这个,是我从顾明轩的书房里偷出来的。”
沈砚之冷静下来,他知道苏晚晴不会无的放矢。他展开掌心的纸条,上面是顾明轩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带着一股阴鸷之气。纸条上写着:“烛龙,三日之内,携军火库坐标至万国饭店302房间,逾期,陈雪必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日文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仓促间写上去的。苏晚晴在旁边用密写药水标注了中文:“松井一郎已布下埋伏,事成之后,军火库归皇军所有,烛龙和陈雪,格杀勿论。”
沈砚之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顾明轩和松井一郎,果然是一丘之貉。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放了陈雪,也没想过要和军统共享军火库,他们只是想利用陈雪,诱杀自己,然后独吞军火。这是一个死局,一个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三日之内……”沈砚之喃喃自语,目光落在纸条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抬头看向苏晚晴,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晚晴,你有什么办法吗?”他知道,苏晚晴心思缜密,一定有了计划。
苏晚晴沉吟片刻,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她凑近沈砚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兴奋:“我有一个主意,但风险很大。”
“你说。”沈砚之急切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顾明轩有个情妇,叫柳如烟,住在法租界的一栋洋楼里。”苏晚晴缓缓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了去,“这个柳如烟,原是津门的青楼女子,被顾明轩赎了身,养在外面。她贪财好色,而且她手里,有顾明轩的把柄——顾明轩私吞了军统的一批鸦片,足足有两百斤,藏在了柳如烟的洋楼地下室里。”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明。鸦片,在军统内部是大忌。戴笠最恨的就是手下私吞鸦片,一旦被发现,格杀勿论。顾明轩私吞鸦片,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他的站长之位保不住,怕是连小命都没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柳如烟,威胁顾明轩?”沈砚之的语气带着几分兴奋,这个计划,确实够大胆,也够冒险。
“不止。”苏晚晴摇了摇头,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可以一箭三雕。第一,用鸦片的把柄,逼顾明轩放了寒梅;第二,将鸦片的消息泄露给日军,让顾明轩和松井一郎狗咬狗,两败俱伤;第三,趁机拿到军火库的坐标,炸毁军火库,断了日军的补给。”
沈砚之看着苏晚晴,心里涌起一股敬佩之情。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思竟如此缜密,计划如此周全。一箭三雕,既救了陈雪,又除掉了顾明轩和松井一郎这两个心腹大患,还能破坏日军的补给线,简直是完美。
“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人去接近柳如烟。”苏晚晴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柳如烟认识你,而且她对沈家的绸缎很感兴趣,一直想求你给她做几件旗袍。你去,最合适。”
柳如烟认识沈砚之,是在一次宴会上。当时沈砚之代表沈家出席,柳如烟缠着他,想要沈家的云锦,沈砚之借口云锦缺货,搪塞了过去。如今想来,那倒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砚之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决绝:“好,我去。”为了救陈雪,为了完成任务,他愿意冒险。
“你要小心。”苏晚晴握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柳如烟这个人,水性杨花,而且她的洋楼里,有顾明轩派去的保镖,足足有五个,都是身手不凡的军统特务。你千万不要暴露身份,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沈砚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坚定,“我会小心的。对了,军火库的坐标,你有头绪吗?”炸毁军火库,是这次计划的关键,必须拿到准确的坐标。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津门的详细街巷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各个重要地点。她的指尖落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炸弹符号:“我打听了,军火库藏在城西的废弃工厂里。这个工厂,以前是北洋军的兵工厂,后来被日军炸毁了,只剩下一片废墟。顾明轩把军火藏在了地下的防空洞里,防空洞有两个入口,一个在工厂的锅炉房,一个在工厂后面的小树林里。”
沈砚之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雨还在下,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华安茶楼的灯火,在雨雾中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被熄灭。
沈砚之知道,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这盘棋,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拿起桌上的油纸伞,对苏晚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坚定:“走吧,先去看你的新戏服。”
苏晚晴也笑了,她挽着沈砚之的胳膊,两人并肩走下楼去。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充满了担忧。她知道,这一去,前路凶险,生死未卜。
楼梯口,伙计正低着头擦拭着桌椅,看到他们下来,笑着打招呼:“沈先生,苏老板,慢走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那是属于“自己人”的默契。
沈砚之微微颔首,脚步不停。他的手握紧了油纸伞,伞骨在掌心微微发烫。
他知道,从踏出华安茶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一个布满暗礁和陷阱的险局。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是烛龙,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他的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同胞;他的面前,是豺狼虎豹般的敌人。
他必须赢。
不为自己,为了寒梅,为了苏晚晴,为了那些在黑暗中苦苦等待黎明的人。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砚之和苏晚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朦胧的雨雾中。他们的脚步坚定,像是行走在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上,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绝不回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茶楼对面的一栋阁楼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透过望远镜,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男人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只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下巴。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枪膛里的子弹,正闪着幽幽的寒光。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
万国饭店302房间的门,虚掩着。
房间里,顾明轩正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他抽的是进口的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阴鸷而狠厉,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他知道,沈砚之一定会来。
因为他抓住了沈砚之的软肋——陈雪。
而他不知道的是,沈砚之也已经布下了一盘棋。
一盘足以扭转乾坤的棋。
夜色渐深,津门的雨,越下越大了。雨点敲打着窗户,像是在敲打着命运的鼓点。
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里,悄然酝酿。
残笺上的秘语,终将化作划破长夜的惊雷。
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棋子,也即将迎来他们的最终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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