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忽然传来禁军整齐划一的低喝,随即便是一片死寂,连风卷落叶的声响都似被吞没。
朱棣心头一动,下意识抬头望向殿外的天空,澄澈清明的天幕,竟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一股熟悉的、带着寒意的白光缓缓铺开,横亘在皇城上空,将整座奉天殿都笼罩在这片冷光之下,案几上的军报被光影扫过,朱红的封皮都似褪了几分颜色。
是天幕。
朱棣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几分意外,却也算不上惊诧,只是方才胸中的万丈豪情,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幕压下,化作了沉沉的审视。
殿内值守的内侍与侍卫早已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唯有朱棣一人直面这神秘莫测的天幕,那份帝王独有的威仪,在这般天地异象前,竟半分未减。
不多时,天幕上的冷光凝作清晰的字迹,字字句句,皆关乎后世帝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评判,直直映入朱棣眼底。
【明宪宗朱见深,在位二十二年,总体而言,政绩较之其父朱祁镇,判若云泥,远胜一筹。综合其一生功过,在大明历代帝王之中,除却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之外,可排进前五,乃至前三之列。】
【前几期天幕曾提及仁宣之治,此治世看似国泰民安,实则是以缩边弃地为代价换来的表面安稳,弃守北疆卫所、收缩西南疆域,将太祖、太宗开拓的疆土拱手相让,只为求一时太平;再加之明宣宗朱瞻基英年早逝,留下幼帝登基,朝堂动荡隐现,故而其在后世的评价,仅能勉强排在中等,远不及太祖的顶尖、成祖的顶级评价。】
天幕上的字迹一笔一划,清晰无比,朱棣看着“太宗”的字样出现在天幕之上,与父皇朱元璋并列顶级,心中虽有几分认同,可当看到朱瞻基的仁宣之治被这般评判,又看到朱见深竟能与自己和父皇相提并论,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一股不悦悄然漫上心头。
他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眸中掠过几分愠怒,低声冷哼一句,语气里满是帝王的傲气与不甘:“他朱棣哪里比不上那个臭要饭的了?”在朱棣心中,父皇朱元璋从乞丐起身,扫平群雄、建立大明,经历诚然千古无二。
可天幕上自己登基之后,五征漠北、派郑和下西洋、疏通运河、编纂《永乐大典》,拓疆土、通海外、安民生,哪一桩功绩逊色于父皇?天幕将父皇列为顶尖,自己为顶级,看似相差无几,可在他心底,终究是憋着一股劲,不愿居于人后,哪怕这人是自己的父皇。
再者朱瞻基是他的孙子,当年他对这个孙子多有期许,虽知晓朱瞻基重文轻武,仁宣之治是靠缩边弃地换来,这般固守一隅、舍弃疆土的做法,在朱棣看来,便是怯弱。
朱棣的低语,落在空旷的奉天殿内,无人敢接,匍匐在地的内侍侍卫,只当未曾听见,唯有天际的天幕,依旧自顾自地浮现字迹,似在回应他的不悦,又似在客观评述历代帝王的功过。
【此前天幕评明太祖朱元璋文治不行,此番言论略有偏颇,需做纠正。准确而言,朱元璋并非文治不济,而是在制度建设之上,过于刚愎,将诸多制度直接定死,缺乏变通之余,更有故步自封之态,后世帝王多被其制度束缚,难以大刀阔斧革新。】
【再者,相较于推行海禁、固守疆土的朱元璋,明太宗朱棣推崇下西洋、力主对外开拓,积极与海外诸国往来,拓展大明影响力,其执政理念与开拓精神,更契合今人,故而更受后世推崇。】
朱棣看着这一段评述,眉头稍稍舒展,眸中的不悦淡去几分。天幕虽评判父皇制度定死、故步自封,却也承认了他的文治之功,而对自己下西洋、对外开拓的举措,更是直言契合今人胃口,这般评价,倒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素来不喜固步自封,登基之后便一心想要将大明的威名远播四海,让海外诸国皆尊大明为天朝上国,下西洋之举,虽耗资巨大,却也让大明扬威海外,这份功绩,能被天幕认可,倒也不枉他一番心血。
可当天幕上的字迹转而细数洪武之治的功绩时,朱棣握着朱笔的手不由得收紧,指节泛白,眸中竟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眼馋,连神色都多了几分复杂。
【洪武之治,农耕复苏之功绩,冠绝大明历代。全国范围内大力修治水利,共修治塘堰四万零九百八十七处、疏通河渠四千一百六十二道、筑造陂堤五千零四十八处,彻底根治元末遗留的水患,保障农耕灌溉之需,将元末荒芜的农耕区尽数盘活,让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收。】
【耕地面积大幅激增,元末天下耕地约两万万七千万亩,至洪武末年,耕地面积已达八万万五千万亩,垦荒政策大力推行,招抚流民归耕,奖励垦荒,短短数十年间,耕地面积翻倍还多,为大明农耕根基,打下坚实基础。】
【粮食储备充盈,官仓存粮堆积如山,洪武二十六年,朝廷税粮收入达两千九百四十四万石,而元末税粮收入仅数百万石,两者相差数倍;百姓家中余粮增多,昔日频发的饥荒大幅减少,流民渐少,天下渐趋安稳,此为洪武之治最核心之功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工业亦蓬勃发展,官营铁矿一十三所,年征铁量最高约一千八百四十七万斤,远超宋元两朝,铁器普及,既利于农耕,亦利于军工;丝绸产业鼎盛,苏杭等六府专设织染局,官营织造每年产出缎匹超十万,民间丝绸织造更是遍及江南各地,丝绸不仅成为朝廷重要赋税来源,更成为海外贸易的核心货品,远销海外诸国。】
一字一句,皆是洪武之治的实打实功绩,塘堰、河渠的数目清晰,耕地、税粮的数字明确,铁器、丝绸的产量惊人,朱棣看着这些数字,心中那份眼馋愈发浓烈,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一句:“妈的,天幕里的我着实有些惨。”
他太清楚这些家底的分量了,父皇一手创下的这般厚实基业,良田万顷、粮食满仓、铁器充足、丝绸鼎盛,若是能尽数落在自己手中,北征便无需忧心粮草不济,下西洋亦无需顾虑耗资巨大,西南麓川安南之乱,也能迅速调集物资,平定边患更是指日可待。
可天幕过往播放的内容里,父皇将这诺大家底,尽数留给了朱允炆,朱允炆坐拥这般厚实根基,不思开拓,反倒拿着这些粮草军械,用来对付自己,当年靖难之役,自己数次身陷绝境,皆是拜朱允炆手中的洪武家底所赐,这般境遇,怎能不叫他觉得憋屈,觉得自己凄惨?
这份眼馋与憋屈,在天幕上的字迹转而评述朱见深时,才渐渐淡去。
朱棣收敛心神,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天幕之上,眸中带着几分审视,他倒要看看,这个童年坎坷、身有口吃的玄孙,究竟有何能耐,能被天幕评为能与自己与父皇相提并论的帝王。
【朱见深能与明太祖朱元璋、明成祖朱棣相提并论,跻身大明帝王前三之列,自有其独到之处与过人功绩。朱见深即位之初,朝堂因夺门之变余波未平,人心涣散,朝局动荡,他登基后的首要举措,便是恢复代宗朱祁钰帝号,为忠臣于谦平反昭雪,同时起用英宗朝被罢黜贬逐的正直大臣,迅速稳定朝政,奠定执政根基。】
朱棣看到这里,眸中闪过几分讶异,随即便是由衷的赞叹,下意识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好手段,倒是个懂权衡的。”
他太清楚朱祁钰与于谦之事,关乎朝堂人心,朱祁镇复辟之后,废朱祁钰帝号,赐谥郕戾王,将其定性为谋逆之君,而于谦作为北京保卫战的功臣,却以谋逆罪名被斩杀,天下皆知其冤,朝堂上下更是人心惶惶,敢怒而不敢言。
朱见深登基之后,没有急于清算旧怨,也没有一上来就掀桌子,而是先恢复朱祁钰帝号,为于谦平反,这两步棋,走得实在是妙。
恢复朱祁钰帝号,是承认其临危登基、守住北京的功绩,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为于谦平反,是为忠臣正名,安抚朝臣之心,再辅以起用正直大臣,朝堂人心自然收拢,朝局自会安稳。这般不动声色间拉拢朝臣、稳定局势的手段,远比杀伐清算更为高明,朱棣不由得在心中暗赞,这玄孙,倒是比他那父亲朱祁镇,强了太多。
自从天幕播放了朱祁镇土木堡之变的惨败,数十万精锐折损、自己被俘、国门洞开还有叫门天子的荒唐事,朱棣便对这个重孙满心失望,只觉得他昏聩无能,丢尽了朱家子孙的脸面。
也正因如此,往后再看天幕中其他后世子孙,皆是越看越觉得眉清目秀,哪怕是有小过失,也比朱祁镇那般酿成滔天大祸要好上太多。
可他此刻尚不知道,天幕后续提及的几位子孙,所作所为,皆是能让他气得心脏骤停、恨铁不成钢的存在,甚至有些比朱祁镇还要荒唐。
天幕上的字迹依旧在缓缓浮现,将朱见深恢复帝号、为于谦平反的细节,尽数道来,朱棣看着看着,眸中的赞叹愈发浓烈,心中竟生出几分认可。
【成化十一年,朱见深下旨,不顾叔父朱祁钰当年曾数次欲废其太子之位的旧怨,恢复朱祁钰帝号,谥曰景皇帝,史称明代宗。此诏一出,朝野震动,天下归心,朱见深在诏书中客观认可朱祁钰临危受命、登基执政、组织北京保卫战、守住大明江山的功绩,并未因私人恩怨而抹杀其功绩,这般超越个人恩怨的举措,尽显帝王格局,更堪称极具远见的政治手笔,瞬间收拢了朝野上下观望摇摆之心。】
【与此同时,朱见深为于谦平反昭雪,追复其官职,赐祭葬,为其编撰传记,明其忠义,彻底洗刷其谋逆的冤屈。除此之外,他还下旨召回英宗朝因直言进谏或是站队于谦而被贬逐的正直大臣,重新委以重任;同时罢免夺门之变中投机获利、祸乱朝纲的奸佞之臣,肃清朝堂奸邪,朝堂风气一度清明,一扫英宗朝后期的腐朽颓靡之势。】
朱棣看着“不顾叔父曾废己太子之怨”这几个字,心中陡然生出极大的触动。当年朱祁钰登基之后,为了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皇位,数次想要废掉朱见深的太子之位,那段时日,朱见深在深宫之中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这份恩怨,不可谓不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朱见深登基之后,竟能放下这般深怨,客观认可朱祁钰的功绩,恢复其帝号,这份以德报怨的胸襟,这份为了江山社稷放下私人恩怨的格局,实在是难得。
或者说,为了坐稳皇位,这点苦算得了什么,坐到那个位子上的人,才是最后的赢家,他朱见深坐在那,他才是赢家。
朱棣这一生,杀伐果断,为了皇位,发动玄武门之变,斩杀朱标及其子嗣,软禁父皇,行事向来快意恩仇,恩怨分明。
可他也清楚,身为帝王,最难得的便是放下私人恩怨,以江山社稷为重,朱见深此举,看似是以德报怨,实则是为了大明的安稳,为了收拢人心,这份政治远见,远比铁血手腕更为难得。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道:要不是祁钰是他亲叔叔,他是祁钰的大侄子,他真该给见深磕一个!这话绝非虚言,而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想法。
朱祁钰废朱见深太子之位,乃是夺其储君之位,断其帝王之路,这份仇怨,于常人而言,早已是不死不休,可朱见深却能以江山为重,放下私怨,这份胸襟与格局,就连他这个历经风浪的永乐大帝,都不由得心生敬佩。
等一下,天幕里允炆是他大侄子被赶下皇位,现实里雄英也是他侄子被他弄死,瞻基是高煦的侄子,这又来一个大侄子,他们朱家的叔叔和大侄子有仇吗?一个个的叔叔杀侄子,侄子砍叔叔。
匍匐在地的内侍侍卫,虽不敢抬头,却也能隐约听见朱棣的低语,皆是吓得浑身发抖,帝王心中的这般想法,若是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秘辛,他们恨不得自己双耳失聪,半点都未曾听见。
朱棣却全然不在意身旁人的惶恐,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天幕上的字迹,心中对朱见深的评价,已然拔高到了极致。
他原本以为,后世子孙之中,怕是再难有如同自己与父皇一般,有雄才大略、有治国胸襟之人,可朱见深的这番举措,让他看到了朱家子孙的风骨,看到了大明江山传承的希望。
天幕上的字迹依旧在缓缓滚动,细数着朱见深执政后的诸多举措,朱棣端坐于御座之上,眸中的锐利渐渐化作深沉的审视,心中那份因边患而起的焦灼,竟在这天幕评述之间,淡去了几分。
他一边看着朱见深的功绩,一边下意识对照自己当下的朝局,朱见深登基之初,朝局动荡,尚能以雷霆手段收拢人心、清明朝堂,自己眼下不过是西南与北疆两处边患,又有何惧?
风依旧卷着秋叶,掠过奉天殿的殿角,发出簌簌声响,天幕的冷光笼罩着皇城,将历代帝王的功过是非,一一铺陈。朱棣看着天幕上的字迹,心中的思绪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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