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乡下人有句老话,叫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个方子就是我的山,我不能把它卖了,我得留住它,以后好传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再传给我的孙子,我的孙子再传给我的重孙,我的重孙……”
花大婶掰着手指头往下,子子孙孙数出了一大串。
十分的认真。
苏麦禾总结了下,花大婶的大概意思就是:买断是不可能的,方子是传家宝,要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虽然没有提及到开作坊批量生产,但是两者之间有异曲同工之妙。
总之,花大婶的决定,和苏麦禾心中比较倾向的合作模式对上了,但是孟子悯心中的希望却是落了空。
他愣愣地看着花大婶,很想直接搬来一千两银子砸在花大婶面前。
数字太空乏了,对人的刺激性有限。
他甚至很怀疑,花大婶可能都不知道一千两银子有多少。
待看到小山一样的银锭子堆在面前,他不信花大婶还能保持镇定。
没办法,实在是这个方子后面暗藏的财富太巨大了。
孟子悯不舍得放走这块已经到了嘴边的大肥肉。
在他看来,花大婶毕竟只是个乡下妇人,从她刚才的叙述中,她也只是想给子孙后代保留下一门吃饭谋生的手艺,丝毫没有要将这门手艺发扬光大的意识。
要只是这样的话,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可他要用什么借口搬来一千两银子,才能显得合情合理呢?
孟子悯压下心头的失望,拼命思索扭转花大婶决定的法子。
他还是不甘心,想要再争取一下。
就在这时,花大婶又开口了。
花大婶道:“孟老板,我是这样想的,我先给你们酒楼供货,咱们先把红薯粉条的名气打出去,然后再合作开工坊。”
苏麦禾:“……”
孟子悯:“……”
两人都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花大婶心中打着这样的算盘。
尤其是孟子悯,他刚才还在想花大婶只是一个乡下妇人,没有经商的头脑。
结果转瞬间就被打脸了。
人家哪里是没有经商头脑。
人家的经商头脑一点儿不比他少!
可笑他刚才还妄想用一千两银子买下人家手里的金山!
孟子悯吸了口气,沉吟片刻后,他笑着问花大婶:“婶子,您方才说,以后想跟我们合作开工坊……您这属于是让利行为了吧?您舍得呀?”
虽然没有达到心中的预期。
但好歹以后他们能合作开工坊,他孟家还是能获利不少的。
只是他很好奇,花大婶一个乡下妇人,怕是连字都认不得几个,懂得经商之道就算了,居然还能如此深谋远虑。
要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对方就是个无权无势的乡下妇人,单靠个人力量的话,肯定是守不住方子的,说不定还会因此而招惹来杀身之祸。
当倘若对方选择将这道方子跟他们孟家共享,双方之间合作共赢,共同用这道方子谋利,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他们孟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实力足够硬。
硬到门口铺金砖,也没人敢打半夜跑来撬走他家门口金砖的主意。
除非是嫌命长不想活的人。
花大婶选择绑定住他们家这条大船,无疑是个非常明智的决策。
可一个乡下妇人,怎么能想到这么多呢?不是应该心里眼里就只有钱钱钱吗?
孟子悯好奇极了。
而在他问出那个问题后,花大婶的眼睛就是一亮。
苏麦禾甚至从她的神情和动作中提炼出一个信息: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孟子悯会有这样的疑问一般。
而下一瞬,花大婶就坐直脊背,解释她选择跟孟家合作开工坊的原因。
“我对红薯粉条很有信心。”
“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红薯粉条将会和米面粮油一样出现在世人的餐桌上面。”
“这是一个能无限挖掘的巨大市场。”
“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我怀揣着这样一个生钱的法子,就好像一个三岁小儿抱着块大金砖在街上行走,早晚要被人抢走,还可能会因此挨揍。”
“你们孟家家大业大,你们是粮商,也是良商——善良的良。”
“跟你们合作,我放心。”
前面阐述原因,后面再把孟家捧到良商的位置上架起来。
这样,孟家哪怕为着家族名声考虑,也不好起私吞配方的心思。
不得不说,花大婶这番说辞,简直完美的挑不出一丝漏洞。
但苏麦禾总觉得花大婶说这些话的时候,和她平时正常状态下与人交谈时不太一样。
语气太板正了。
板正的像个复读机器人。
这不仅让苏麦禾想起了自己学生时代背诵课文时的情形。
因为严重偏科的原因,她最不喜欢的一项作业就是背诵课文。
别人读几遍就能背下来的课文,她可能要读上几十遍,甚至是上百遍才能背下来。
就这,背诵出来的效果还是一顿一顿的,语文老师更是无情地点评她:死记硬背,单纯就是把课本上的汉字一个一个塞进脑子里,然后再一个一个的吐出来。
没有丝毫感情可言,太生硬了。
花大婶刚才的一番陈述,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花大婶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并不是花大婶本人的意思,有可能是其他人提前给她起草好了话稿,她提前将话稿死记硬背下来,然后再复述出来?
这就能解释的通花大婶说这些话,为何有种机器人一样的生硬感了。
因为只是复述出了内容,但是却还没有完全理解内容。
苏麦禾甚至还怀疑,花大婶拒绝一千两银子的买断价格,而是选择跟孟家合作开工坊这个决定,都是给她起草话稿那个人的决定。
那这个人是谁呢?
花大婶现在新嫁的那个丈夫吗?
苏麦禾还没有见过花大婶现在的丈夫,只从花大婶的描述中,知道那是一个会给乞丐买热馒头,还会往乞丐手里面塞一把铜钱的善良人。
现在,继善良之后,对方在她这里又多了个新标签:睿智。
她忍不住在心里面想,如果这一切都是花大婶现在的丈夫在后面主导,那她得提醒下花大婶,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付给对付,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是她有意要挑唆人家夫妻俩的感情。
实在是财帛容易吞噬人心性。
她看过太多夫妻因为钱财利益而向对方挥起屠刀的案例。
她跟花大婶也接触过一段时日了,是个热心肠,人也很善良。
但是要说花大婶多有心机,那就未必了。
花大婶现在的丈夫,不起什么歪心思还好,一旦起歪心,能把花大婶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过这些都是后面要解决的事情,现在还是帮着花大婶先把合作谈成再说。
花大婶刚才提出的合作方式中,其实还是有个漏洞的,要把这个漏洞堵上,才能防止事成后被合作伙伴踢出局的可能性。
果然,听完苏麦禾的补充,孟子悯久久无语。
半晌,他望着面前的两个女人,笑道:“世人总说女子不如男,依我看,全是胡扯。以后啊,谁要是再敢说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坐在他面前的这位苏娘子,哪一点像是见识短的样子?
要胆识有胆识,有智商要智商,沉稳得像一座风吹不动、雨淋不垮的大山。
这还是她没怎么读过书呢,倘若她有机会走入学堂接受教育,只怕能将世间更多的男子比下去。
孟子悯跟花大婶属于第一次打交道,并不熟悉花大婶日常的说话风格,但是他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一眼就看出了花大婶方才是在重复他人之辞。
而这个他人,在孟子悯这里,是苏麦禾。
因为花大婶给他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能做出红薯粉条的人。
他现在不解的点是,苏麦禾和花大婶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以至于苏麦禾能慷慨的将一座金山送给花大婶。
倘若他知道,苏麦禾的慷慨,源自于花大婶曾帮她一块儿收拾过废弃的老宅,他一定能惊掉下巴。
就只是帮忙打扫一下屋子,就能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
……话说这种好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啊?
孟子悯叹息一声,努力控制住心中的艳羡。
他叫人拿来纸笔,将他们刚才商讨过的合作模式,以文字的形式,落在了纸张上面。
写好后,孟子悯吹干墨迹,看向花大婶,贴心地询问道:“婶子,合作契约书已经写好了,需要我读一遍给您听吗?”
他觉得花大婶不像是能识文断字的人。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花大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
但她听村长说过,苏麦禾认识字。
“多谢孟老板的好意,我让麦禾帮我看看就行了。”花大婶笑着婉拒。
她小心地捧起那张还散发着墨香味的契约文书,摊开放在苏麦禾面前。
“麦禾,你帮婶子仔细瞅瞅,看看这上面还有没有啥遗漏的。”
虽然孟子悯看起来像个好人。
可他们毕竟是第一次打交道。
比起才第一次打交道的人,花大婶还是更愿意信任苏麦禾一些。
孟子悯对此并不意外,他趁着苏麦禾看契约书的空档,又给自己煮了一碗粉。
刚才的粉条分量太少了,完全没吃过瘾。
孟子悯现在已经有了吃粉的经验,彻底抛弃了吃饭不能有动静的习惯,将粉条嗦的哧溜哧溜响,越吃心中的火苗燃烧的越旺。
好吃!
太好吃了!
他有种直觉,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用拿到市场上进行验证了,粉条生产工坊的计划就该快马加鞭地往前推进!
孟子悯饿狼一样埋头苦干。
等苏麦禾看完合作契约书,孟子悯已经将她提前泡发好的粉条,全都塞进嘴里落肚为安了。
此时孟老板正扶着吃的滚圆的肚皮,满足地打饱嗝。
苏麦禾:……
真担心孟老板撑破肚皮。
孟子悯见她盯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看,不好意思地扯扯衣摆,想要把自己过分圆滚的肚子藏起来。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放开肚皮暴饮暴食。
第一次还是香锅刚出现那会儿。
话说,那次他吃的肚子险些撑炸掉,然后第二天,他们水云涧便生意爆火,客人多得险些没把他们酒楼挤爆掉。
多少有点信奉玄学的孟老板:“……”
他感觉自己好像还没到极限,应该还能再塞下一碗粉。
苏麦禾看出了他的意思,嘴角抽了抽,连忙拦住他作死。
再吃,真要撑死了,还怎么谈合作?
“合作契约书没问题。”她将契约书推给孟子悯。
孟子悯只得遗憾地摁下要再吃一碗的冲动。
他重新拿起笔,一边在契约文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边问花大婶:“婶子,您叫什么名字呀?您是我的合作伙伴,名字要写在上面的。”
“我姓花,桃花的花,名字叫大丫,花大丫。”
刚端起一杯茶要喝的苏麦禾:“……”
花大丫。
江大丫。
江二丫。
话说,这个时候的父母,是不是生下个女儿,都喜欢以“丫”字为名啊。
苏麦禾心中唏嘘,忽然庆幸原主有对疼爱自己的爹娘,不然她现在就不叫苏麦禾,而是叫苏某丫了。
这时,报完自己名字的花大婶,又从怀里摸出张折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孟子悯。
“孟老板,麻烦你把这个名字也写上去,我们俩是一起的。”她解释道。
孟子悯没反对,他以为另外一个名字是花大婶的丈夫。
他接过花大婶递过来的纸条,扫了眼纸条上的名字,正要落在契约书上,握笔的手忽然一顿,忙又再次扭头看向纸条进行确认。
没看错啊。
确实是这个名字。
可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名字,好像是……苏娘子家的那个小鬼头,好像也是叫这个名字吧?
孟子悯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布丁形象。
他第一次去乡下收购冬笋,这小家伙仗着信息差的便利,抢在他前面在村里大肆收购冬笋,然后再转手卖给他,直接获利近七倍。
屎尿都没能完全控制住的小屁孩,脑袋瓜子却是比大人都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