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都是来之前就组织好了的,江水生一口气不带停歇,全都倒了出来。
他看着苏麦禾,解释他这样做的原因:“我之所以这样规划,一是我有秀才功名在身,铺子登记在我的名下,可以有效防止宵小惦记;再一个……”
他向苏麦禾靠近几步,压低声音说道:“……二嫂对三个孩子的心,我是一点儿都不怀疑的,但是现在二嫂已然改嫁他人,这个他人跟二嫂未必就是一条心了,二嫂将挣来的银钱都放在我这里,万一将来那个人有了其他心思,你手里有银钱傍身,也不至于一点儿退路都没有。”
“二嫂,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三个孩子的将来考虑,更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啊。”
他嘴里说的那个人,指的是沈寒熙。
“二嫂,你要知道,沈寒熙不是真的想要娶你,他娶你,更多是因为你出言不当,他感受到了羞辱,所以他才把你捆在身边,想要报复你。”
“你们这样的关系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你也别指望他会对你有真心,哪怕他现在不打你了,那也只是暂时的。”
“二嫂,你得防着他,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
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江水生自己都听感动了。
他用看家人一样的眼神看着苏麦禾,苏麦禾则咬住嘴唇并且垂下眼睫。
因为她担心眼底的讥讽掩饰不住。
她也担心再对着江水生的这张脸看下去,她会控制不住往这张脸上吐口水,打巴掌。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啊?
谁说读书人脸皮就薄了?
要她看,江家秀才老爷的这份厚脸皮,只怕城墙见了都要自叹不如。
见苏麦禾一直低头不说话,江水生还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眼底不由得浮出得意之色。
小小乡下妇人,轻松拿捏!
他正要趁热打铁将事情给办瓷实了,苏麦禾忽然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唇瓣微扬,如初春季节枝头上绽放的桃花。
可江水生却没有从她这个笑容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美好,反而有种阴风打在脊背上的毛骨悚然感。
他神情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开几步,等他再反应过来,苏麦禾已经打开了橱柜门,示意他过来看。
……看什么?
江水生心里面产生不好的预感,他这个二嫂,该不会已经把业户执照办下来了吧?
然而下一刻,江水生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一个乡下妇人,一生没进过几次城,眼界儿窄得一个巴掌都能丈量完,哪可能想到开铺子要去官府那里报备!
就算想到了这一茬,可她知道县衙大门朝哪个方向开吗?她能进得去县衙大门吗?
一个乡下村妇而已!
心里面想着这些,江水生重新稳住了心神,甚至开始猜苏麦禾是不是在橱柜里面藏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想拿来讨好他。
毕竟她将来还要靠他来罩着,怎么能不讨好呢?
这样想着,他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大步跨过去,探头往橱柜里面瞧。
橱柜是格子结构,每个格子里面都分门别类地放着碗筷之类的厨具。
可苏麦禾手指的那个格子却是空的,没有吃的,也没有碗筷。
江水生狐疑地看向苏麦禾。
苏麦禾将眼神抬了抬,示意他往上看,于是他便也跟着将视线抬高,然后他就看见橱柜后方的靠板上挂着一副用木框裱装过的字。
抬头“业户执照”四个黑色大字赫然入目。
最下方右角那里还有个鲜红色的印章。
江水生对这个印章太熟悉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又使劲揉了几下眼睛,确定不是眼花看错后,他扭过头去,不可置信地望着苏麦禾。
“你,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办下来的?!”
“在我决定要开铺子前办的。”
苏麦禾含笑回答,看起来恬静而美好,可江水生却从中看出了对他的嘲讽。
——看,你的威胁对我毫无作用,蠢货。
这让江水生本来就不好看的面容彻底崩塌了,他近乎是咆哮一般的质问苏麦禾。
“既然你早就办下来了,那你为何一开始不说!”
还让他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是存心要看他笑话吗!
苏麦禾眨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没有不想说啊,是你们一过来就说我这铺子开得不合规,要关门歇业,还要抓我去蹲大牢,我没几乎说啊。”
这是事实。
因为他们来之前就商量好了步调,直接雷霆出击,不给苏麦禾喘息反应的机会。
江水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堪称是狰狞,眼神阴鸷地盯着苏麦禾。
虽然他攀上了楚玉儿这棵大树,但随之而来也诞生了新的烦恼。
这个烦恼就是钱。
以往,他的主要花销笔墨纸砚和日常吃喝。
但是现在,他的花销在这些原有花销的基础之上,又增加了一项新的花销:送礼。
给楚玉儿送礼。
他把这位贵人哄好了,将来他的青云路才能走的顺坦不是?
可楚玉儿的礼是那么好送的吗?
一瓶小小的香露膏,居然就花了他二十两银子!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女人家用的东西能这般贵。
二十两银子,用在他身上,都够他用半年的了。
所以他现在很需要钱,特别特别的需要钱,于是他就盯上了苏麦禾的这间食铺。
他预想的是,他带着两个衙役上门,用关门停业恐吓苏麦禾一番,苏麦禾一个妇道人家受不了惊吓,肯定会向他这个熟人寻求支援。
这时,他再出来做好人,就能顺理成章地将食铺吞为己有了。
他算过一笔账,苏麦禾的这间食铺,每个月至少能有二三十两银子的进账。
虽然挣得不多,但麻雀再小也是口肉不是?
他这里咬口肉,那里咬口头,咬着咬着,肚子不就滚圆起来了?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干的。
这些天,仗着身后有楚玉儿这棵大树,他已经从城里好几家铺子那里,或多或少地弄到了些只参与分红的干股。
可今天却在苏麦禾这里踢到了铁板。
江水生的愤怒几乎要呈实质性炸开。
衙役跟他也是老搭档了,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他面色青红变幻一阵后,忽然看向苏麦禾,咧嘴笑了。
苏麦禾:“……”
直觉不好。
一般这种笑后面都憋着坏招。
尤其是当这种笑出现在一个对你恶意满满的人身上时。
她警惕地望着衙役。
果然,下一瞬,就听那衙役道:“既然有业户执照了,只要江秀才没意见,你这间铺子,就可以继续开下去,但是。”
他加重语气,朝苏麦禾笑出一口不知道多少年没刷过的大黄牙,慢悠悠地说道:“……如果江秀才不同意的话,你这间铺子,还是没办法继续开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