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着邀请函,指尖在光洁的纸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打破了书房里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书桌,落在那个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团、减少存在感的女人身上。
季倾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宗政麟风放下邀请函,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听不出喜怒的、近乎闲聊般的语气,打破了沉寂:
“佳人姐母亲的生日宴,”他刻意用了这个带着几分熟稔甚至近乎亲昵的称呼,目光紧紧锁着季倾人,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邀请我了。你说,要去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季倾人心湖中激起了涟漪。
季倾人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戒备和一丝困惑。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她,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佳人姐”这样近乎套关系的称呼。他们现在的处境,与参加那样一个光鲜亮丽的宴会,格格不入。
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这是你的事。”
宗政麟风对她的冷淡回应并不意外,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神却深沉难测:
“怎么会只是我的事?”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现在在我身边。我带谁去,或者……不带谁去,都是我的事,也都会成为别人眼里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某种决定:
“更何况,那是‘佳人姐’的母亲。于情于理,似乎都该去露个面,送份礼物。”
他再次强调了“佳人姐”这个称呼,仿佛在刻意提醒季倾人,他与西门佳人之间,除了众所周知的那些纠葛,或许还有着她所不知道的、更深层的联系或默契。毕竟,当初在婚礼上,是西门佳人阻止了他带走她,而如今,西门佳人似乎也并未对他强行留下她表示过明确的反对。
季倾人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心中更加混乱。她猜不透宗政麟风想去参加宴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向外界展示他对她的掌控?是为了与西门家族维持某种表面关系?还是……另有图谋?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不再说话。去或不去,决定权从来不在她手里。她只是他偏执占有下的囚徒,没有发言权。
宗政麟风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却又无声抗拒的模样,眸色沉了沉。他没有再逼问,只是将那份邀请函重新拿在手中,指尖摩挲着徽章的轮廓。
他知道,这场生日宴,绝不会平静。赫连家的人很可能也会到场。带着季倾人出现在那里,无疑是在向赫连砚寒,乃至向整个圈子宣告他的胜利和占有。
这很危险,却也充满了诱惑。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赫连砚寒那屈辱愤怒的眼神,以及他父亲宗政霆枭可能有的反应。
一丝冰冷的、带着报复快意的光芒从他眼底闪过。
“准备一下。”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季倾人心头一颤,知道自己无法反抗。一场看似喜庆祥和的生日宴,对她而言,却仿佛即将奔赴一场公开的刑场。而她,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贴上宗政麟风所有物的标签,承受着各种目光的凌迟。
宗政麟风将邀请函丢回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场宴会,他去定了。这不仅是一场社交活动,更将是他下一轮博弈的舞台。
好的,季倾人的逃离将是打破当前僵局的关键一步,引发后续一连串的激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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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倾人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被困在宗政麟风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慢性自杀,消磨着她仅剩的意志和对未来微弱的希望。宗政麟风偏执的占有和那场即将到来的、如同公开处刑般的生日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宗政麟风对她的看管极严,但并非毫无漏洞。他需要处理庞大的家族事务,有时会离开宅邸数小时。宅邸里的佣人和保镖对她这个“被囚禁的夫人”态度复杂,有同情,也有畏惧。
她利用了那份微弱的同情。一个负责给她送餐的、年纪稍长的女佣,偶尔会在她眼中看到与景雅溪夫人相似的忧郁(宗政麟风偏执的根源之一,便是其生母景雅溪的悲剧),偶尔会流露出些许不忍。
季倾人没有说太多,只是在一次女佣放下餐盘时,轻轻说了句:“我想去看看外面的阳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绝望的平静,眼泪无声滑落。
那女佣动作顿了顿,什么都没说,低头出去了。
但下一次,当宗政麟风因紧急事务不得不前往伦敦金融城时,季倾人发现,她房间通往后面小花园的那扇通常被电子锁锁住的侧门,竟然只是虚掩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行李可收拾。她只拿走了随身的小包,里面有少量的现金和一张很久以前、赫连砚寒尚未与她彻底撕破脸时给她的、几乎被她遗忘的备用信用卡。
她像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侧门,穿过无人打理却恰好能提供遮蔽的灌木丛,避开了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保镖的视线范围,来到了宅邸外围的铁艺栏杆处。有一处因为藤蔓缠绕而不太引人注意的地方,栏杆的间隙稍大。
她咬紧牙关,不顾被刮伤的疼痛,拼命挤了出去。
踏上外面街道的那一刻,冰冷的自由空气涌入肺腑,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赫连家是回不去的牢笼,季家无法提供庇护,朋友们也大多在宗政麟风的势力影响之下。
她拦下了一辆恰好路过的黑色出租车,用颤抖的声音报出了一个地址——那是司空云裳名下的一处极为隐秘的公寓。这是她们姐妹团早年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而约定的几个安全屋之一,连各自的家族都未必清楚。
“请快一点。”她缩在后座,透过车窗紧张地回望那逐渐远去的、如同巨大牢笼般的宅邸,低声恳求司机。
与此同时,宗政麟风的私宅内。
那名放走季倾人的女佣,在确认她成功离开后,走进空无一人的房间,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快速说道:“黎叔,夫人已经离开了。”
电话那头,正是宗政家那位一直暗中关照宗政麟风、曾爱慕温诗澜的老管家黎叔。他并非背叛宗政麟风,而是深知这样强留下去,只会将季倾人逼向毁灭,也将宗政麟风拖入更深的深渊。有时,放手,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尽管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承担少爷滔天怒火的准备。
一小时后,宗政麟风带着一身寒气返回宅邸。他习惯性地先走向季倾人的房间,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紧闭,只有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淡淡的、让他沉迷又痛苦的气息。
“倾人?”他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脸色骤变,眼中风暴凝聚,猛地转身,厉声吼道:
“人呢?!”
咆哮声震动了整座宅邸。
保镖们惊慌失措地开始搜寻,女佣们噤若寒蝉。很快,侧门的虚掩和栏杆处的痕迹被发现了。
宗政麟风站在那处栏杆前,看着上面勾挂着的、属于季倾人衣裙的一缕细小纤维,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他英俊的面容因暴怒和一种被背叛的、深刻的恐慌而扭曲。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手背瞬间皮开肉绽,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找!”他从齿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可怖,如同受伤的野兽,
“翻遍整个伦敦,也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季倾人的出逃,如同在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不仅彻底点燃了宗政麟风的疯狂,也必将牵动赫连砚寒的神经,并将知晓内情的西门佳人姐妹团卷入其中。
一场更为激烈的追逐与风暴,即将来临。而此刻,蜷缩在出租车后座,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季倾人,她的短暂自由,又能持续多久?
A市。
薄麟天和西门佳人刚刚从薄玉川那里得知了令人震惊的身世真相,心情都无比沉重复杂。薄麟天需要时间消化自己竟然是赫连锦山私生子这一事实,而西门佳人则在迅速思考着这背后更深层的联系。
然而,还没等他们理清头绪,一个来自疗养院的紧急电话如同晴天霹雳般打了过来——林晚词不见了!
两人立刻驱车赶往疗养院。院长和负责照看林晚词的护工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就在半小时前,一队穿着黑色西装、训练有素的人强行闯入,他们手持看似合法的文件(后证实为伪造),以“转院治疗”的名义,不顾林晚词的挣扎和医护人员的阻拦,强行将她带上了车。
“他们人很多,动作非常快,我们根本拦不住……”护工的声音带着哭腔。
薄麟天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母亲是他现在最脆弱也是最重要的底线!他立刻要求调取疗养院内部及周边所有监控。
西门佳人站在他身边,面色冷凝如冰。她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监控屏幕,看着画面中那些黑衣人高效而粗暴的行动方式。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抬着挣扎的林晚词上车的男人手腕上——一个一闪而过的、独特的纹身图案。另一个角度,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车窗短暂放下,露出一张侧脸。
“停车!”西门佳人突然出声,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操作人员立刻暂停了画面。
西门佳人指着那个纹身和那张模糊却让她感到熟悉的侧脸,斩钉截铁地对薄麟天说:
“是赫连家族的人。”
“那个纹身,是赫连家核心护卫队成员才有的标记。那张脸……我几年前在一次冲突里见过,是赫连锦山手下的一条忠犬!”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赫连家族!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对一個远在A市、精神失常的妇人下手?而且动作如此迅速、精准、强硬?
薄麟天猛地转头看向西门佳人,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和不解。
西门佳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结合刚刚得知的薄麟天身世,她立刻得出了最符合逻辑,也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
“他们知道了!”她语气森然,“赫连锦山很可能已经知道你是他的儿子!他带走你母亲,不是为了伤害她,而是为了控制你!”
她看向薄麟天,眼神锐利如刀:
“一个流落在外、甚至可能对自己身世一无所知的私生子,或许无足轻重。但一个已经成年、并且明显有能力(尤其是通过你,间接关联到我,关联到西门家)的私生子,对于赫连锦山那样掌控欲极强的老狐狸来说,要么收归己用,要么……彻底清除障碍。”
“而现在,他选择了用你母亲来逼你就范!”
薄麟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刚刚承受了身世颠覆的冲击,转眼间,他那可怜的母亲就成了别人用来威胁他的筹码!而那个施加威胁的,竟然可能是他的生物学父亲!
愤怒、屈辱、担忧……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锐利。
“赫连锦山……”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之前,赫连家对他而言,只是西门佳人的敌人,是背景里一个模糊而强大的阴影。但现在,这个阴影以一种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笼罩了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