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将山影拉得老长,槽子口的光线变得昏黄。向导终于直起一直弯着的腰,骨头发出清晰的“咔吧”声。他举起矿灯,最后扫了一遍这片被我们折腾得一片狼藉的狭小空间,到处都是碎石和粉末,岩壁上布满新鲜而杂乱的凿痕。他的目光在几个可能出玉的点位上停留了片刻,那里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
“收工。”他说。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情绪。
我们默默地爬出矿洞。外面清冷的空气让人打了个寒战,也让人从那种粉尘弥漫、希望与失望交织的沉闷中略微清醒。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很快也被铅灰色的云吞噬。昆仑山巨大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沉郁、冷酷。
向导蹲在洞口,就着最后的天光,卷了一根粗大的莫合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融入冰冷的空气。毛子哥靠着石堆,检查他镐头的磨损,用一块石头打磨着有些卷刃的尖端,发出“嚓嚓”的声音。艾力、阿迪力、温师傅和我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新月默默地收拾着铁炉和碗具。
没有收获。没有玉。连一块像样的、能让人遐想一下的“石包玉”都没见到。只有满身的粉尘,酸痛的筋骨,虎口磨破的伤口,以及被风带走的、一整天的力气和期待。
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连绵的、沉默的、似乎亘古不变的黑色山峦。阿勒玛斯,这座“钻石”一样的山,今天吝啬得连一点闪光都没给我们。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看着我们像蝼蚁一样,在它身上徒劳地挖掘,然后带着一身疲惫和空空如也的背篓离开。
向导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石头上摁灭,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吧。”他说,声音沙哑,“明天,换西边那个老坑看看。”
没人应声。但大家都开始动作,收拾工具,背起空荡荡的背篓或纤维袋。毛子哥把磨好的镐头扛上肩。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越来越刺骨的寒风中,蹒跚着往回走。背影融入巨大的山影,渺小而疲惫。
五
第二天不是从曙光开始的,是从疼痛开始的。
肩膀、腰背、手臂,每一块过度使用的肌肉都在晨起的僵硬中发出无声的抗议。我虽躺在睡袋里,依然能感受到冰冷的、硌人的身下土地。我爬出帐篷,首先看到的是山凹顶部那道灰白狭长的天空,依旧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冷脸。其他人也陆续动了,没有问候,只有压抑的呻吟和骨骼舒展时“嘎巴”的轻响。空气吸进肺里,像带着冰碴。
温师傅默默点起了火,还是那刺鼻的含油碎石。火光驱不散寒意,也驱不散昨夜以及昨日徒劳带来的沉闷。毛子哥检查着他那卷了刃的镐头,眉头拧成疙瘩。艾力默默嚼着干馕。阿迪力眼睛里有血丝,年轻人对失望的消化能力似乎更差些。
“今天不下槽子。”向导啜了一口烧刀子,声音比昨天更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去河谷。”
没人问为什么。新槽子没出东西,继续硬耗也许有用,也许只是浪费所剩无几的力气。换地方,碰运气,是这山里最朴素的逻辑。
河谷离我们所在的矿口区域要走一个多小时的下山路。所谓的河谷,其实是一条被季节性雪水冲刷出来的、遍布卵石的宽阔石滩,夹在两座光秃秃的山梁之间。此刻水很小,只有几缕浑浊的细流在巨大的灰白色石头间蜿蜒。风在这里更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沙尘和细小的砾石,打在脸上生疼。
“散开,低头,看石头。”向导言简意赅,“捡‘水石’,看皮色,看形状。”
找“水石”,是另一种找玉的方式。昆仑山的玉石原生矿脉经过千万年的地质运动和风化剥蚀,有些会崩解成块,被雪水、洪水裹胁而下,在河道里经历漫长的冲刷、搬运、碰撞,磨去棱角,形成带皮的籽料或山流水料。这比在矿洞里硬凿似乎多了点“运气”的成分,更像一种淘洗和捡拾。
我们像一群饥饿的鸟,散落在宽阔冰冷的石滩上,弯下腰,目光在无数看起来大同小异的灰白、青黑、褐黄色的石头间逡巡。每一块都要仔细看:形状是否圆润奇特?表面有无玉质特有的温润光泽或特殊纹理?皮色是否与周围石头有异?有时候,还得踢一脚,或者费力翻动一下,看看另一面。
时间在弯腰、直起、踢翻石头、再弯腰的重复动作中流逝。手指很快被冰冷的石头冻得麻木,膝盖也因为频繁的蹲起而酸胀。河谷里只有风声、水流声和我们翻动石头的哗啦声。偶尔有人“咦”一声,捡起一块仔细端详,用指甲抠抠,在衣服上蹭蹭,对着灰白的天光看看,大多数时候,又失望地扔回原地。那石头落回石滩,发出沉闷的“噗”一声,很快就被无数相似的兄弟淹没。
新月走得离水边近些。她不像男人们那样粗鲁地踢翻,而是蹲下来,用手指耐心地拨开较小的卵石,目光细细地筛过。她的头巾被风吹得紧贴在脸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有一次,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从浅水里捞起一块巴掌大、扁圆形的黑褐色石头,反复看了很久,还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湿润的表面。温师傅远远瞥见了,没动,只是看着。最终,新月还是把那块石头轻轻放回了水里,黑褐色的石头很快沉入浑浊的浅流底部,不见了。
毛子哥在对付那些半埋着的、脸盆大小的巨石。他用一根粗铁钎撬,用全身力气去推,有时需要艾力或阿迪力帮忙。巨石翻滚,露出底下湿润的沙土和更多的小石头,扬起一片尘灰。但翻了几块之后,除了累得气喘吁吁,同样一无所获。那些大石头要么是普通的花岗岩,要么是质地粗糙的变质岩,与玉无缘。
中午,我们聚在一块能稍微避风的巨石后面,啃干粮。没人说话,气氛比昨天在矿洞口还要低迷。河谷的开阔让人更觉自身的渺小和徒劳。放眼望去,石滩无边无际,灰蒙蒙一片,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脚。要从这亿万吨石头里,找出那可能只有几公斤、甚至几两的“精魂”,其希望之渺茫,令人窒息。
阿迪力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把手里一块长得有点像鹅卵的青色石头狠狠砸向远处。“瞎忙活!”他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焦躁和沮丧。
向导慢吞吞地嚼着馕,眼皮都没抬:“玉要是那么容易捡,这昆仑山早就被搬空了。”他顿了顿,“找玉,七分靠命,两分靠眼,剩下一分,才是力气。”
“命……”毛子哥冷哼一声,灌了一大口水,“老子就不信这个命。”
“信不信,它都在那儿。”向导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眼神空茫,“山有山的心思,玉有玉的脾气。它不想出来,你把山挖穿了也没用。”
下午,我们继续在石滩上“扫荡”。疲惫和寒冷加倍侵袭,动作越来越慢,目光也越来越迟钝。有时盯着一块石头看半天,才发现早就看过类似的。希望被重复的、无结果的劳动一点点碾碎,变成一种麻木的惯性。我只是机械地移动,弯腰,目光扫过一片又一片冰冷的石头,心里却几乎不再期待能发现什么。这河谷,这山,仿佛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谎言。
就在日头再次西斜,霞光开始给远处的雪峰顶上一点吝啬的金边时,走在最前面、靠近山脚乱石堆的艾力,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单调的风声和石响中格外清晰。
我们全都停下动作,看了过去。
艾力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块比拳头略大的石头。他用手反复摩挲着,又撩起一点水淋在上面,仔细地看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
我快步走了过去,其他人也都围拢过去。那是一块黄褐色的石头,表皮不算特别光滑,带着水流冲刷的痕迹和少许碰撞的坑洼。形状不规则,但略显浑圆。关键是被艾力用水淋湿后,某处磕碰掉一小块表皮的地方,在昏黄的夕阳下,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内敛的、不同于周围石质的、凝脂般的光泽。
阿迪力先我一步接过石头,手很稳。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旧匕首,用刀尖在露出的那一点点“肉”上,极其小心地刮了一下。发出一种细微的、略显滞涩但又很致密的声音。然后,他又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那个刮过的小点,感受它的质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风好像也停了。
向导把石头接过去看了很久,久到那点微弱的夕阳光线都快从他手中石头上移开了。他终于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眼角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丁点。
“有点意思。”他只说了四个字。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这一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火星,掉进了我们几乎被冻僵、被疲惫填满的心里。我拿过石头,新月也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块石头,我们都在凭经验判断这到底是玉还是石头。
“像是山流水,皮子厚,还得看里面。”我把石头掂了掂,递给艾力。
“收好。回去再说。”向导说。
“回去再说”的意思,可能是要进一步剥皮,或者切开一个小窗,才能最终断定。但这不确定的“有点意思”,已经是这两天来最大的涟漪。
回去的路上,气氛微妙地不同了。依旧疲惫,脚步依旧沉重,但沉默中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流动的东西。艾力把石头小心地揣在怀里,走路时都不自觉地用手护着那个位置。阿迪力跟在他旁边,时不时瞟一眼,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毛子哥扛着铁钎,步伐似乎稳了些。向导走在前面,背影依旧佝偻,但好像没那么沉了。
温师傅、我和新月走在后面,温师傅笑笑地问我们,“还吃得了这种苦吗?但看起来你俩今天的气色比昨天要好。”
“我感觉我们这是在没苦硬吃。”新月半真半假地说道。
我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那片巨大的、沉默的石滩。它吞噬了我们一天的力气,几乎磨灭了所有希望,却又在最后时刻,吐出了这么一点点极其暧昧的、需要“回去再说”的可能性。
山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抛出了一个谜。
“嗯,有点意思。”我吐出一句。
回到我们过夜的山凹,天已经黑透了。篝火再次燃起,映着几张疲惫但似乎被那点微光轻轻拂过的脸。艾力拿出那块石头,在火光下再次仔细看。阿迪力凑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石头的皮壳上比划。
新月默默地煮着茶。茶水翻滚的声音,比昨夜似乎多了点暖意。
毛子哥在磨他的镐头,嚓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知道,这块石头未必就是真正的美玉。可能只是一块质地稍好的石头,可能里面藏着瑕疵,可能一切期待最终还是会落空。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一无所获的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们有了一个“回去再说”的念想。在这严酷的昆仑山里,这一点点渺茫的、未经证实的念想,有时候,就是支撑人走下去的全部东西。
夜还长,风依旧在吼。但火光摇曳中,那块躺在艾力手心、表皮粗糙的石头,仿佛也散发着微弱而不确定的热量。
艾力把石头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那块石头在火光下依旧其貌不扬,黄褐色的皮壳干涸后更显粗糙。只有那个被艾力磕碰掉一点、又被阿迪力用刀尖刮过的地方,露出的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肉”,在清冷的空气里,泛着一种极其含蓄的、凝冻油脂般的光泽。不张扬,甚至有些晦暗,但看久了,又觉得那点光泽能吸住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