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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登山的艰难

作者:凌寒N1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们达成共识后,租了那个向导、两头驴一头骡子,驮着物资,一行七人开始上山。


    出村时尚有路的痕迹,像是大地吝啬留下的一抹淡墨。走着走着,墨迹就淡去了,散了——路并没有消失,只是狡猾地藏匿起来。它潜入了冰凉的河水之下,化身为河底那些被磨得圆滑的卵石阵列;它攀上了陡峭的崖壁,缩成岩石间仅容半只脚掌的、风化的棱角;更多的时候,它彻底遁入荒草,那些枯黄与深绿杂糅的、高及人腰的野草,像一片沉默而固执的海,将一切履痕吞咽下去。


    于是,跋涉真正开始了。


    渡河算是温和的考验。水流起初只是慵懒地舔着岸边的沙石,驴骡踏入,溅起清凌凌的水花。我骑在青灰色的骡背上,脚高高翘起,心里还存着几分隔岸观景的闲适。但这闲适很快就被击碎了。几处河道陡然收束,河水仿佛被激怒,从温顺的碧玉变成咆哮的青铜。水浪不再是分开,而是凶狠地扑打上来,带着浸骨的寒意。骡子沉重地喘息,在激流中寻找着力点,每一步都引得背上的我剧烈晃动。一个浪头毫无预兆地砸来,来不及惊呼,从大腿到小腿的布料便紧紧贴上了皮肤,那湿冷像一层活着的壳,瞬间抽走了所有暖意。水珠顺着裤管往下淌,灌进靴子,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里头发出细微而顽劣的咕噜声。


    然而,与接踵而至的陡坡相比,湿冷的裤子简直算是一种仁慈的抚慰。


    路,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路的话,此刻像一道惊惶的疤痕,歪斜地贴在山崖的肋部。一侧是犬牙交错、布满风蚀孔洞的岩壁,另一侧,只需眼角的余光轻轻一瞥,便是令人头皮炸裂的虚空。那不是诗意的云海,而是赤裸裸的、直坠数百米的深谷,谷底乱石如兽齿,沉默地仰望着。


    我们下骡步行。向导打头,阿迪力和毛子哥紧跟其后,他们的脚步变得异常审慎,不再是野外采玉人那种惯常的大开大合。身体必须像藤蔓一样,紧紧吸附在峭壁上。手掌摸索着岩壁那些粗糙的、带有砂砾感的凸起,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不敢真正地“看”路,目光只敢锁定眼前方寸之地:前一人的脚后跟,自己微微打战的膝盖,以及靴子前尖那一小块风化的碎石路面。呼吸必须放得很轻,仿佛重一点,就会惊动脚下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向导的声音就在这时,又一次黏稠地钻进耳朵:“抓稳。这里,去年秋天,连人带骡子,下去过一对。”他的语调平平,没有刻意渲染恐怖,却比任何惊呼都更具重量。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是在昨晚篝火旁,像听一个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传说。可现在,这话语混着山风,擦过耳廓,直接砸在胸腔里。我的小腿肚子开始不自觉地抽搐,一股酸软从脚底直升到胃部,喉咙发干。


    后悔。那是一种冰冷、粘腻、带着腥气的情绪,猛地攥住了心脏。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了一个浪漫化的想象,还是一种廉价的自我证明?这沉默而巨大的山体,根本不在乎任何人的热血或梦想。它只是存在于此,用最原始的地貌,轻易地衡量着生命的脆弱。每一步,都像在偿还一时冲动欠下的债。


    可我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话语在此地是有重量的,尤其是泄气的话。我瞥见前面阿迪力绷紧的后颈,看见毛子哥扶着岩壁、指关节泛白的手。一种奇异的责任感,或者说,是一种对“集体情绪”的恐惧,压过了个人的悔意。我死死闭上嘴,把那些盘旋在舌尖的颤抖都咽回去,让它们在胃里凝结成一块坚硬的、冰冷的石头。任何一点示弱,都可能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让这支小小队伍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崩断。在这里,涣散的军心,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于是,沉默成了唯一的语言。只有粗重的喘息,靴底摩擦碎石的沙沙声,以及山风穿过峡谷缝隙时,发出的那种悠长、空洞的呜咽,像大地本身在叹息。我们就这样,以血肉之躯,紧贴着死亡的边缘,一点一点,把自己挪过去。前方还有多少这样的“疤痕”?不知道。能做的,只是把全部的意志,都灌注到下一个落点,下一次呼吸。


    我们抵达河边营地时,天已黑透,墨蓝色的天穹上,碎钻般的星辰冰冷而密集,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掳下一把。所谓的“营地”,不过是河滩上方一片稍平缓的坡地,隐约可见几个低矮的、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隆起,那就是“地窝子”——向大地深处挖出的简陋居所。


    向导率先走向其中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被夜色吞噬了一般,片刻后,里面亮起一点昏黄跳动的光,是油灯。他探出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这一整天的跋涉,把所有人的精力都榨干了。脚步不再是走,而是在地上拖曳。我的双腿灌满了铅,又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冰针反复刺穿,那种深切的痛苦并非仅仅源于肌肉的哀嚎与关节的摩擦。它是一种更空旷的东西,随着海拔攀升和景色愈发荒蛮,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是对自身渺小的确认,是对这庞大无情山脉的敬畏,或许,还有一丝对未知前路的、被强行压抑的恐惧。这痛苦并不软弱,相反,它顽强而强烈地支配着我,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每一步都迈得坚实而有力,仿佛只有通过肉体的切实痛楚,才能对抗内心那不断扩散的空茫与虚无。


    “到了!”毛子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只有如释重负的瘫软。


    的窝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烟火气、潮湿的泥土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羊毛毡的气息。借着油灯的光,能看到简陋的土坑灶台,角落里堆着些干燥的草料,算是“床铺”。空间低矮逼仄,人进去得弯腰。


    向导熟练地生起火,架上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铁壶。火光映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也给了这地下洞穴一丝虚幻的暖意。我们默默地卸下背包,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所有的人拿出硬如砖块的馕饼,就着渐渐响起的、壶中水开的嘶嘶声,默默掰着。温水送下干硬的馕,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带来一种近乎原始的、维系生命的踏实感。馕饼永远是野外者最好的主打食,它不需要任何娇饰,只用最本质的碳水化合物对抗消耗。


    然而,吃饱之后,疲惫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更加狰狞地凸显出来。每个人都眼皮沉重,连说话的力气都吝啬给予。毛子哥看了一眼地窝子那潮湿的、沾着不知名污渍的草铺和墙壁上可疑的深色痕迹,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比外头还埋汰……”


    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与可能存在的虫虱、霉斑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相比,旷野的寒冷似乎成了更“清洁”的选择。大家更觉得自己累得不行不行了,但最后一点对基本卫生的执念,支撑着做出决定:“还是睡外面吧。”


    好在我们带了帐篷和睡袋。在向导见怪不怪、甚至带点“城里人事多”的理解目光中,我们挣扎着在河滩旁的碎石空地上支起了几顶颜色鲜艳的现代帐篷。它们在这片存在了数百年的古驿站旁,显得那么突兀、临时,却又顽强地圈出一小方属于我们的、可掌控的“文明”空间。


    钻进睡袋,身下的碎石硌得人生疼,但极度的疲劳迅速淹没了所有不适。河水在不远处轰鸣流淌,那声音恒久而巨大,像是这片土地的脉搏。风吹过帐篷外壁,发出持续的、柔软的沙沙声。我睁着眼,透过帐篷顶端的气窗,看着那一小块被框起来的、星光稀疏的夜空。浑身的骨头像彻底散了架,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力气也没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应和着河水的节奏。


    向导临睡前的话,又幽幽地飘回耳边:“古驿站……好几百年了。”在这几百年的时光里,有多少像我们一样疲惫不堪、心怀渴望或绝望的旅人,曾蜷缩在那些的窝子里?他们找到了想要的玉吗?他们又是否平安走下了山?


    身体的痛苦渐渐麻木,化作一片沉重的混沌。在坠入睡眠的深渊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剩下的那一半路,恐怕会比今天更难。而那份深切的痛苦大概也会如影随形,继续支配着我,走向大山的更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感觉没睡多久就被温师傅叫醒了,原来已经到了第二天了,浑身酸痛。


    收拾行囊后,我们继续顺着河走。这条河,叫克里雅河。向导说,河的尽头,河的源头,就是采玉的地方。这消息像一剂强心针,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走到头了——我们当时天真地想。


    一路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驮畜的响鼻和亘古不变的河水轰鸣。除了中途停下来,就着冰凉的河水啃几口干硬的馕,几乎没有停歇。脚步机械地抬起、落下,对抗着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和陡峭的山势。


    直到太阳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我们终于挣扎着爬上了一座四千五百米的山坡。就在抬头的一瞬,仿佛撞进了一片凝固的、巨大的白光里——终年不化的冰川雪峰,毫无征兆地矗立在眼前,那么近,那么冷冽,闪着一种非人间的、威严而寂静的光。向导停下脚步,用烟斗指了指前方,简单地说:“我们到了。”


    男人们瞬间爆发出狂喜的欢呼,挥舞着帽子,对着雪山大喊:“太美了!我们来了!”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激荡、碎裂。那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是对艰难跋涉的胜利宣告。


    可我和新月,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互相倚靠着,像两截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的木头,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极度的疲惫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它把我们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喧腾。我们“到了”,但抵达的瞬间,身体却先于意识,感知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完成。


    这个地方,叫阿勒玛斯。向导告诉我们,整个和田地区的昆仑山上,散布着七八个玉矿,阿勒玛斯是其中声名显赫的一个。清朝时,产出过绝世美玉的“戚家坑”,就在我们脚下。我们挪到那巨大的矿坑边缘向下望去,坑底积着幽深的雪水,倒映着皑皑山峰和流云,一片死寂。恍惚间,却似乎有叮叮当当的锤钎声,从水影深处、从时间的另一端,微弱而执拗地传来。只是那幻听很快就被现实驱散——如今这里,除了古老的技艺,更多了风枪刺耳的嘶吼和炸药沉闷的咆哮。


    短暂的震撼后,现实的需求压倒了怀古的幽情。在向导的指点下,阿迪力和毛子哥凭着经验,选中了一处岩壁,判断下面可能有货。他们动作熟练地架起风枪,尖锐的钻击声撕破了雪山的宁静。打眼,填药,连接引线。我们退到远处,捂住耳朵。


    “轰——!”


    巨响在山谷间反复碰撞、回荡,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不等尘埃完全落定,所有人便像听到发令枪般,一窝蜂地冲进爆破点,用手扒,用镐撬,眼睛瞪得溜圆,在尚且温热的碎石中翻捡。然而,除了崩裂的普通岩石碎块,什么也没有。没有想象中温润的闪光,没有那诱人的玉质结构,只有一片毫无价值的、冰冷的狼藉。


    希望像被吹起的肥皂泡,在阳光下只绚烂一瞬,便“啪”得破灭。他们不服输,换地方,再来。又是风枪的嘶鸣,又是震耳的巨响,又是一次次的蜂拥而上,徒劳翻找。轰鸣与寂静,希望与失望,在这冰冷的雪线下,构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循环。那些玉石,仿佛真有灵性,知道自己的珍贵,将自己藏匿在群山最顽固的肌理深处,嘲弄着一切现代技术的蛮力与人类的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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