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的身影再次走远,翻过栏杆,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的手机响起,是小柯发来的信息:“醒了吗?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太阳照射在我的眼睛上,我有些眩晕,但感觉更深的是一种疲惫,突然而来的。我定了定神回了一条信息:“我早饭还没吃过呢。”
“那就别吃了,一起午饭吧,我们要早点吃,吃完好出发,还是去买买提那里去吃烤肉。”
买买提的烤肉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让人流口水,能让人心情愉悦。
我把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摸出一块石头,迎着太阳光举到眼前,这是一块很像青花籽料的鹅卵石。看着它,想到明天已经是十月份了。
第八章新月格格
一
就在我准备订购回上海的机票时,接到了温师傅的电话,他跟我说他们的车队从野外回来了,休息一阵后准备进入罗布泊。这次去的人里面只有一个是女士,所以他打算再找一个女的,两个女人搭伴方便一点。他问我有没有兴趣参加,他们团队的费用比起外面那些旅行团去罗布泊的费用要便宜不少。
听了这个建议我怦然心动,只是不知道同行的女人是什么样子的,我提出要见见她,然后再做决定。
“去买买提烤肉吃晚饭,就当是我为你们接风洗尘了。”我说。
“好!”温师傅回答得异常爽快。
一想到又可以见到温师傅了,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在买买提烤肉处,我见到了久违的温师傅,几年未见,他老了黑了瘦了,乍一眼,已不见英俊的模样,更多的是一种沧桑。我的鼻尖一酸。
他却异常兴奋,张着双臂朝我迎来:“美女作家,你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为了做一笔生意,也不用这么违心夸我吧?”我话语一出,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我与他在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波波娜水库、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日子,互相打趣调侃。
边上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子笑了起来,我这才注意到温师傅身边的人,她应该就是那个想找女伴一起进罗布泊的人了。
温师傅给我俩做了介绍,女子名叫新月,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琼瑶的小说《新月格格》,于是我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称她为新月格格。
我们点了很多烤肉和啤酒,我们边喝边聊,已清楚了新月格格的经历。她虽不是上海人,却也生活在上海。这就意味着结束罗布泊的行程回到上海后,我们还能经常一起见面游玩。
新月格格说着她的故事。
二
新月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装糖果的小罐,每当家里没人的时候,她都会把这个糖果罐取出来,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躺在铺满阳光的桌面上的不是糖果,而是一颗颗的小石头。新月如饥似渴地扒拉着这些小石头,将相似形状的拼成手串的模样,拼了三四串,剩下八九颗形状不一的拨到一边,然后自言自语道:“还差好多颗。”
这些小石头是新月的宝贝,它们虽然品质不高,却是真正的和田籽料。新月爱玉,特别是和田籽玉,她对玉有着独特的悟性。可惜她只是个打工妹,嫁过来上海十几年了,老公是个上海底层人,比她大十岁,把钱看得很紧。新月每次买玉,都是用自己少得可怜的私房钱,挑性价比最高的籽玉来买。好在老公不懂玉,有一次发现了抽屉里的糖果罐,以为这个糖果罐里装的是普通的鹅卵石,还责怪新月捡这些个破石头回来干嘛?新月没有解释,她知道即使老公认为这只是普通的石头,也不会丢掉的,他太财迷了,只要进了他的家门,垃圾都是宝贝。
把玩了大约一个小时,新月恋恋不舍地把小籽料倒回糖果罐,放进抽屉里。她看了看桌上的小钟——上午十点半。时间有点尴尬,如果吃完午饭去玉石市场,就得浪费一个小时,好不容易休息天家里人还都不在,得好好珍惜这美好时光。
她起身在家里找了一圈,早上还剩下一只半的面包,她把这一只半的面包小心地放在自己的斜跨大包中,又装了一保温杯的开水放进包里,就这么出门了。
今天虽然艳阳高照,但是天气很冷。冷风吹红了新月的面颊,不断地把她的缕缕头发吹到脸上。但是她不怕冷,她的心是热的。新月轻盈活泼,生气勃勃地大步走在路上。
玉石市场离她的家不远,步行20分钟左右的路程。她一直觉得就这是她的福气,可以比其他爱玉者有更多机会接触到和田籽玉。
进入玉石市场,新月来到一家小店里,这是一个专门卖籽玉原石的店。新月贪婪地看着,那些高货多美啊,在LED灯光的照射下,尤其显得玲珑剔透,皮色艳丽,肉质洁白。但是新月知道这些都很昂贵,她也只有看看的份。她的双眼在搜着看起来普通的那些小籽,运气好的话,还还价应该还能买得起。
“老板,这一颗多少钱?”新月隔着玻璃指着一个大约五六克的黑皮青玉问。
但是柜台后面的年轻老板既不搭腔,也不回应她的话,甚至都不拿眼睛看她。新月常常逛市场,老板早就知道她是个没钱的主。
新月瞬间尴尬,她环顾一下这家店,到处是死气沉沉的,静寂的,石头般的冰冷。
新月逃一般地跑出了这家店,心情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她又走进了另一家店,这家店里也都是籽玉,但是比刚才那一家更高档。新月不敢说话,也不敢看老板,她只是看着那一颗颗的精灵,她只想和它们静静地待在一起,彼此默契。
“喜欢哪个?我拿出来给你看。”老板是个有点年纪的老头,“要的话我便宜卖给你。”
新月知道,即使老板成本价卖给她,她也是远远买不起的。见长者老板有了开柜台门的动作,她赶紧转身逃出这家店,她走得很快,像被猎人追赶的动物一样心中惴惴不安。
接下来她又去看了几家店,有些不起眼的小籽料,但是一问价,老板们的回答都不是她所期待的。
她走到了玉市场的露天地,这里是地摊,也是人最多的地方。但现在是严冬,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摊位。从空调间乍一到了室外,新月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但随即,她的心一热。她看到了小程,他今天竟然在摆地摊。他偶尔才来一次这个市场,没想到今天这么冷,他却出现在这里。
小程也看到了她,惊喜而又热情地招呼道:“新月,新月你今天怎么来了?”
小程是卖低档籽料原石的,他的地摊上很难挑出能入眼的东西,但是他对新月很好,有稍微好一点的籽料他都愿意留给新月,几乎不赚她的钱。他令新月感觉亲切、温暖与安心,愿意对之敞开心扉说出心里话。
“吃过午饭了吗?”新月走到他的摊前问道。
小程摇了摇头,把自己的小板凳从屁股底下抽出来让给新月坐,自己坐到铁箱子上去。
新月坐下后打开挎包,把那只完整的面包递给他,“给你吃这个。”
小程赶紧用手阻挡,“不用不用,我不饿,你自己吃。”
“我早饭吃得晚,现在一点也不饿,你快吃吧。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吃太无聊,我就陪你一起吃好了。”新月说着,把那半个面包掏出来,狠狠地咬了一口。
小程这才不好意思地吃起了面包。新月取出保温杯,“喝水吗?”
“我有水。”小程站起来,从铁箱子里取出一个大号保温杯后,又把铁箱子盖上,重新坐了上去。
边上几个摆地摊的人羡慕地看着他们两人啃面包喝热水,砸吧着嘴巴。其中一个忍不住了,叫了一客盒饭。其他的人捏了捏干瘪的口袋,咽下了口水。
新月心中涌起悲悯无数,她吞下最后一口面包。然后在包里摸索着,希望可以摸出一点食物来。幸运的是她摸到了几粒糖果,这是几天前儿子上幼儿园前塞到她包里的。她站起来,把糖果分给那些舍不得吃午饭的摆地摊的男人,刚好每人一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男人们对她千恩万谢,其中一个说,“有了这颗糖,今天的午饭就能省掉了。”
这句话让新月惊讶且心酸,见他摊上的货品,全是乱七八糟的脏兮兮的假古董,低仿中的低仿,就算好不容易能卖掉一个,也不一定能换个盒饭。
新月怀着压抑的心情回到小程的摊位前,小程在冬日暖阳中看定了她,“你真善良。”
新月羞涩一笑,媚态横生,把小程给看呆了。严格意义上,新月算不上是个美女,但她对每一个人都友好得像最熟的朋友一样,哪怕是最底层最平庸无趣的人都能自来熟,谈得来,这是她与众不同的动人之处。正是由于这种特质,才使得她会不同于其他女人喜欢衣服包包化妆品,而独爱卵石一样的籽料吧。
新月扒拉着小程摊前的籽料,这次的货看起来比上次的更差,毫无美感,她很是怀疑这样的东西会有人买吗?
“好的都给别人挑光了吗?”
“好地太贵,进不起。”
新月继续翻找着面前看起来更像是小石子的籽料,突然一颗黄皮手串籽映入眼帘,这颗可以跟自己家里糖果罐中的手串籽配起来。她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把这颗手串籽捏起来,然而一看背面,满是僵,根本没法做手串。她失望地放下了,好不容易看到一颗合适的,没想到阴阳面这么厉害。
“这颗青花可以。”小程知道新月需要什么样子的籽料,他递上一颗黑白不分明的青花手串籽说到。
新月接过来一看,这颗大约六七克重的青花手串籽,虽然是普货,但是油性尚可,相比其他的,这颗更适合。
“这个多少钱?”
“送你吧。”小程爽气地说。新月挑了半天没看上他的东西,他感到很没面子,现在相中了一颗,他不敢再收她的钱。
“那怎么可以?你也是有成本的。”
“你不是还请我吃午饭了吗?这颗小青花跟你的面包差不多价格,正好抵消了。”小程嘻嘻笑着。
新月知道他在瞎说,再差的籽料,也不会跟一只普普通通的面包一个价格的。她还想推辞,但接触到小程真诚的眸子,再推就疏远了,只得接受。想着再挑一颗买了,不还价就是了。
小程看着埋头扒拉石头的新月,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浑身的动作玲珑活泼,闪耀出一种逼人的光彩。他们两人一样的年龄,可惜新月都是孩子他妈了,小程还是光棍一条。他暗暗叹了一口气,造物弄人,为什么不让他们两人早点相遇呢?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在他的心头弥漫。
“你就没有好一点的吗?”新月翻了大半天也找不出一颗能看得上眼的。
“好一点的,你老公同意你买吗?”
这句话在他们中间落下一阵寒气,新月的手僵在半空中,心也随之冰冷了,那么有亲和力的小程也嫌她出手寒酸,看不起她了吗?
小程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算是好的,有时候我觉得好的,你未必觉得好。要不然哪一天你有空,来我家里挑吧,我有两大箱呢。”
新月抬起头,“你家里?在哪里?”
小程拿起手机,写了个地址发给新月:“这是我的地址,什么时候来提前跟我说一下。”
新月看了一眼地址,离她家很远,“这是你买的房子还是租的?”
“租的,我一个外地人,哪里买得起上海的房子。”像是怕新月担心去他家不安全一样,小程又补充了一句,“跟别人合租的,平时家里就两个人。”
新月灿烂一笑,她当然相信小程的人品。这次抬头,她注意到这么冷的天,小程只穿了件半旧的黑红格子的羊毛衫,为了抵御风寒,拉链一直拉到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