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从兜里摸出一颗漂亮的皮色小籽递给小眼睛。
“这颗籽漂亮呀,就跟古丽一样漂亮。”小眼睛握着这颗十几克的红皮白肉小籽说,“卖多少钱?”
“九万八。”
“九万八贵了呀,古丽,我们一万一手拍了吧。”
“不能拍,拍不出价格来。”
“古丽,相信我,我们直播间大哥多得很,你这颗小籽这么漂亮,大哥们一定会抢着要的。”
古丽犹豫间,小籽已经计时上拍了,2分钟后,古丽才回过神来,小籽已经以两万五千元的价格成交了。
听到两万五千元这个价格,古丽气不打一处来,眼睛里涌上了泪水。小眼睛看到这一幕,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朝古丽伸出手去,“握一下手,我们还是好朋友,下一个籽一定给你卖个高价。”
握住小眼睛的手,看着他诚恳的表情,古丽的眼睛里又露出了喜色。
“我们去吃饭吧。”小郭对我们说。
经他这么一提醒,才发现已经是下午2点了,看他们拍卖籽料原石,比看好莱坞精彩大片还要过瘾,沉浸在里面,几小时就像几分钟那么快。
玉都城里有吃饭的地方,我们找了家吃面的地方,每人点了一碗羊肉面。
“他们这样做代购太挣钱了。”小柯边吃边说。
“但普通人不可能做得到,这绝对是叱咤风云的大老板,即使是手下的十个主播都不是一般人。你看到那个小眼睛主播了吗?他们家族都是做玉的,有几十年时间了,这个主播在北京有自己的玉石店。他一边做着代购,一边看到价廉物美的就自己收下,放到北京自己的店里高价去卖。”小郭说。
“你常驻和田,为什么不应聘去做他们的主播呢?”小柯问。
“你以为这么容易呢?我刚才就说了,这十个主播都不是一般人。咱没这关系,做不了的。”
小柯沉默了,此时此刻他可能感觉自己就像蚂蚁那么渺小。
“吃完面我们继续过去看他们直播吗?”我问道。
“这个点他们的直播应该切换到室内卖成品了,就在玉都城的楼上卖成品,价不廉物不美,没看头。我们吃完先到处去逛逛,下午5点,另一个主播会来现场继续拍卖料子。”小郭说。
吃完面,我们分头去逛玉都城,他们去看大石头,我去楼上的店里逛了。店里不少精品,但都价格昂贵。一圈逛完,看时间只有4点钟,接下来就是一小时难熬的等待。
我又来到上午他们做直播的那个摊位,只不过现在已是人去位空。我坐在空无一人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市场里全是宝贝,是从玉龙喀什河的胸怀里挖出来的财富,这里的人靠着这些籽玉生存,外面的人为了这些籽玉不远万里过来把它们买回家。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这些充满灵性的石头疯狂,我只知道这里的人都是因为缘分而聚拢来又分散开,心已被主宰得痴迷忘我。
我喜欢和田这个地方,更喜欢玉市场,虽然算不上是阔别之后的重访,但距上次的到来毕竟过了三年时间,而且三年前发生过那么多令人难忘的事情,所以今天我仍然能感到内心深处微微作痛。
就在我的思绪像梭子一样来来回回的机械工作时,下午档的主播等人过来了,我赶紧把座位让出来。
“没事,你坐好了。”主播开玩笑地对我说。这是一个皮肤黑黑的壮年男人,嗓音却很柔和,但有一种绵里藏针的感觉,应该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看惯世态炎凉的精明人。
主播一坐定,马上就有一大群卖玉人围拢过来,拿着手中的玉料伸到他鼻子底下让他来卖,静静的空间一下子就喧闹起来,仿佛一壶冷水被烧开沸腾了。本来空气中还微微透着凉意,此时已是热火朝天。
拍卖进行了一个小时后,来了一个面目英俊的维吾尔族青年,长相酷似明星王力宏。主播一看到他,马上就激情万丈起来,“王老板来了,今天带了什么好料子?”
“好料子有,今天你们直播间有没有大哥?上次上你们当,让我亏死了。”王力宏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中包含着警觉和戒备。
小郭在旁边悄悄对我们说:“这个长得像王力宏的帅哥是个矿老板,手上的好料子不计其数。”
怪不得主播对他的态度跟对别人的完全不一样。
“王老板放心,今天我们直播间的大哥们都到齐了,只要你有好料子,一定给你拍出满意的价格来。”主播眉开眼笑地说。
王力宏从包中取出一块聚黄皮细白肉的籽料原石,大约有400克左右,往桌子上一放,“我看今天你的大哥们能出到多少钱,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王老板放心,我直播间的大哥都是懂料子的人。”主播拿起这块料子,就对着手机跟老铁们介绍起来,从皮色到肉质再到重量,“妥妥的收藏级别,买到就是赚到,这种料子在北上广轻松可过百万。”
半个小时介绍下来,拍卖正式开始,一万一手,当加到9万元的时候,加价就停止了,无论主播怎么介绍,都没有人肯再出一手。定时闹钟的铃声响起,拍卖结束。
王力宏气愤地拿起料子说,“这样的籽料才卖到九万元?是大哥们都不懂吗?这是在侮辱和田玉侮辱我?”
主播在一边小心地陪着不是,“王老板别急,还有倒数呢,大哥们都等着偷塔呢。”
然而事与愿违,倒数十个数字结束,竟没有一个人偷塔。
正在主播尴尬之际,出人意料的一幕出现了,只见王力宏把这块籽料往桌子上一拍,说了句,“九万元,这跟送了有什么两样?还不如直接送了。送给中拍的那个人!”
所有人都惊呆了,手机里中拍的买家更是不相信地问了一句,“送我了?”
主播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着头说,“是的,王老板说送了。”
“不会真送了吧?”我小声问小郭。
“是真的送。”小郭轻声回答,“以前他也送过。”
“为什么?九万元又不是小数字,就算拍亏了,也总比没有好啊。”
“送了主播就拿不到代购费了,他这是在警告主播呢,不好好拍就一分钱也拿不到,前面费的口舌全白搭了。”
“那这个买家赚大了。”小柯羡慕地砸着嘴说,“这个王老板真是财大气粗啊,有钱人的世界我们看不懂。”
小郭叹了口气,贫富差距让他沮丧,他似乎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趣,“我们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那明天呢?我们做什么?”我问道。
“明天我跟小柯一起飞去石佛寺考察。”
小郭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他们的机票早就买好了,当时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而我只想留在新疆,不想去河南南阳镇平石佛寺玉石市场。
“那今晚我为你们践行,我再待两天,也准备离开了。”
“是回上海吗?”小柯说,“早点回上海吧,已经快十月份了,你冬天的衣服都没带。更不要去北疆,北疆现在已经很冷了。”
“不一定,我可能会回上海,可能会去乌鲁木齐找朋友玩。衣服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商店里都有卖的。”
“你一个人行吗?”小柯有点担心的样子。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的。”我笑了。
“哦,是的,独行女侠。”小柯勉强笑了笑。
我们的目光相遇在一起,看到彼此的笑容,但笑里没有欢乐。曾几何时,我们那种发自内心的欢笑不复存在了。生活中有太多不如意,未来有太多未知数,随着年龄的增长,幻想慢慢烟消云散,现实凸显,看不到希望。
这个晚上,我躺在宾馆的床上失眠了,心灵完全陷入了失眠时的那种茫然的冥想之中。闭上眼睛,小柯、小郭、还有其他很多人,各种各样的人脸在交相出现,没有内容,找不到支点;睁开眼睛,黑暗同样使人有一种幻境的感觉。
四
玉龙喀什河的下游离我住的宾馆很近,打车一会儿就到了。天蒙蒙亮,我分不清这一晚上有没有睡着过,此时依然没有睡意。小柯他们今天下午的飞机,我不能再去打搅他们,让他们陪我去看玉龙喀什河。我穿衣起床,网上叫了一辆车去河边,我喜欢这条籽玉的母亲河。此刻,我突然就想跟她好好地呆一会。
下了车,天还没有完全亮,我翻过河边的栏杆,近距离地来到玉龙喀什河的身边。河边一个人也没有,空气湿润而洁净,大地的沉寂深深沁入我的心脾。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条河,想着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又想到天堂里的小胖,心里一阵酸痛,这是一种残酷的痛楚。
玉龙喀什河黑黝黝地躺在黯淡的天空之下,异常平静。包裹在外套里的身体觉得有点冷,但我还是蹲下身子去触摸冰凉的河水,那是从昆仑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我从河里摸出一颗鹅卵石,紧紧地握住。我也快要回到我的家乡去了,也许此生再也不会来了,我要把这个感觉吸进自己的手心,埋藏在那儿,就像种子藏在冬天的地里,来年就会有希望。
“你怎么一大早来河边?”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看到一个圆脸男孩,长得有点像我在玉龙喀什河上游,黑山村脚下遇见的主播,同样的善相,同样的年轻,但不是他。
“你不也是吗?”我反问道。
“我是来给老铁们做直播的,看看能不能摸到一块玉。”他回答。
竟然也是一个卖玉的主播,我没来由地兴奋起来了,“这么摸能摸到玉?不是挖都挖不出来了吗?”
“确实摸不到玉,就是给老铁们搞搞气氛,毕竟他们都不能来这儿。如果能摸到漂亮的石头送给他们,他们也是很高兴的。”
“如果只是搞气氛,没必要这么早啊。”
“早了没人,安静,晚了人多嘈杂。”他说着,打开了手机,开始进行现场直播,他说这样做还能吸到不少新粉。我看到他手机上的显示,刚开播就有十个人了,应该是预约好的。
他一只手举着手机支架,另一只手开始伸进冰冷的河水里,摸了几下,摸出一块石头,扔掉,又摸出一块石头,又扔掉,一边嘴里说着,“都是普通的石头,没有玉,也没有奇石。”
摸了一会儿,他换个地方再摸,走着走着,就走远了。我看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在铺满鹅卵石的河滩上似乎要走到尽头,而橘红色的朝阳仿佛在他的头顶冉冉升起。我掏出手机,把这个画面拍了下来,太美太有意境,拍完我就朝着他跑了过去。
走到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我看到他的四周竟然有好多粉红色的大石头,他被包裹在这些红石头里面,沉沉的河水,红色石头中的少年,我又拿出手机咔嚓起来。
他看到我在拍他,“姐姐,你在拍我吗?”
与其说是在拍他,不如说是我想把玉龙喀什河的神秘之美拍下来,这在我回到上海以后会成为珍贵的记忆。
“这些红石头是不是叫桃花石?”我问道。
“对的,是叫桃花石。”
“这些桃花石当摆件不错,我能把它带出去吗?”
“每块都有几十公斤重,搬不动啊,何况我们刚才都是翻过栏杆下来的,抱着大石头没可能再翻过去。再说了,要细腻的桃花石才值钱,这些都颗粒粗大,不值钱的。”
我走到他身边,也把手探到冰冷刺骨的水里,学他把一块块鹅卵石摸出来,细看一下再丢回去。
“姐姐是来旅游的吗?”
我想了想说,“我是来找‘遇’的。”
“玉找不到的,要去市场买。”
太阳射出金光,天已大亮,男孩对着手机说,“现在我带你们去市场转转,看中什么你们就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