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冷的这些东西是不是至少能值个大几千万?”小孔问道。
对于一个外行,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但是看到老冷充满希冀的眼神,我只能说,“可能以后会值得吧。但我对老冷的密室最感兴趣,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们。”
老冷坐下来,一脸的若有所思,可能在琢磨我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我说,“我去和田听到了一个消息,玉龙喀什河出和田玉的最上游,正在计划水利工程开工,要建一个发电站。如果开工的话,就要截流,以后和田籽料再也下不来了。”
“这是真的吗?”他们异口同声。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不管是不是真的,这都是大的河流赋予我们的舍利子,我们都应该好好珍惜。”
当时只是听说,他们也只是听过算数。但是没想到后来到了2021年的12月28日这一天,水利工程真的开工了,和田籽料从此后成了真正的稀缺资源。
喝了一会茶,我们起身告别了,因为老冷对我们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我在心中对他油然地生出一股感激亲近之情来。
二
自从听说了老冷的大籽料被上海玉雕厂工作人员偶尔发现买下的事情后,我就对这家国营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可惜当时老冷并没有留下他们的联系方式,不过即使留下了,十多年过去了,那些人也未必留在老地方吧?
但是一次偶尔的机会,我的一个朋友说他认识上海玉雕厂的副厂长,只是玉雕厂后来生意不好,被老凤祥合并了,合并后,副厂长任公司的副总经理,如果我想过去看看玩玩,可以去找他。
朋友的话让我又悲又喜,悲的是这么一家国营老厂在时代的大潮下,也如很多的老品牌一样衰退了,没落了,被收购掉了。喜的是终于有认识的朋友介绍了,迷一样的玉雕厂,就要像老冷家的墙后面的密室一样,被打开了,让我看清楚里面的件件宝物。
我见到了上海玉雕厂的陈总,将近60岁,快要退休了,个子矮矮的,烟瘾大得要命,满屋子都是烟雾缭绕,但是他热情好客的性格倒是让我们之间很快就不拘泥于虚礼了。
我拿出一块红色的玉来,虽然我对和田玉的了解每一年都在飞速进步,但是对于某些东西还是存疑不能判断,我想对于18岁就接触和田玉,开料做玉几十年的陈总来说,应该没有他看不懂的玉石吧。
“这不是红玉,也不是红沁,只是一块染色的和田玉,大锅里煮成红色的了。”陈总拿上手,只看了一眼就有结论了。
原来只是染色的,市场上的假红玉,假红沁铺天盖地,只是这一块跟其他的不同,就让我抱有是稀世珍宝的贪婪心理上当了。
“这没什么,打眼很正常的。打眼有时并不是水平问题。有时在一个特定的环境里,一种特殊的心态,就会干扰自己的正常判断能力。”陈总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碧绿的翡翠挂件递给我,“你看这就是我去年打的眼,地摊上花800元买的假翡翠,我太相信自己的眼光,加上摊主编的故事,就以为自己捡漏了。第二天冷静下来才发现是假的。我没有去找那个摊主,可能找了人也不会在了。我把它放在抽屉里鞭策自己,告诉自己学无止境,同时有人来,我就会把这块假翡翠拿出来当教材。”
我仔细端详着这块“翡翠”,确实不容易看出真假来,不能判断这是一块B货翡翠还是石英岩染色,只是有种怪怪的不舒服的感觉,缺少真翡翠的那种灵气,一种体会不到生命之感的木讷感。
我把假翡翠还给陈总,又拿出一块红沁皮的籽料来,“这个能雕吗?”
陈总接过来看了看说,“这块倒是真皮真籽,但我劝你别雕。这块不错,没有什么瑕疵,俗话说好玉不雕。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市场上雕好的籽料价格卖不过原石籽料的原因,一方面是人们认为雕好的题材已经固定了,没有可造的余地了。另一方面,都知道有瑕疵的料子才拿来雕琢,利用雕工把瑕疵去掉。不过在以前,籽料很多的时候,再好的玉也拿来雕的,甚至是一大批让学徒工去雕,都糟蹋了。”
“以前籽料要比现在多很多吗?”我明知故问。
“那当然,零几年的时候籽料都是按车计算的,一车多少钱,现在都是按克来计价的了。”
“那籽料很稀缺了,平时你们的工人拿什么来雕呢?”
“拿替代品,比如河南蜜玉、河磨玉、岫玉等等。”
没想到连这么大的玉雕厂,都缺原材料了,这一点是我没有想到的。一抬眼,看到乱哄哄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块大白石头,已经掏出好几个毛坯手镯来了。
“这不是一块石头吗?不是玉啊,”我吃惊道,“做石头手镯有什么意思呢?”
陈总笑了一下,“是一块石头。这是一个做玉生意的老板打眼买的石头,他以为自己捡漏了,花120万买了这么大一块白玉。拿过来要求打手镯。我们告诉他这只是一块白色的石头而已,但他不能接受自己120万打水漂的事实,坚持要打手镯。那我们就按他的要求给他打手镯咯。”
我触碰着这些毛坯手镯,即使打磨好也是一块石头,我心中对这个不认识的老板产生了一种悲悯之情。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富贵险中求,可惜有的时候只是为了生存就得冒很大风险。
“买到假货很正常的。”陈总说,“我有个朋友是瓷器鉴定专家,有一次他受邀去给一个收藏家鉴定瓷器,一屋子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唐宋元明清时期的瓷器。专家一个个看下来,看一个说一句‘这个是假的’,说到后来,收藏家再也扛不住打击,昏了过去。”
见我瞪着吃惊的眼睛,陈总继续道,“很正常的。有拍卖行的朋友去玉器收藏家家里鉴定器物,老玉不说了,基本没真的。就是和田籽料,也都是染色滚筒料,不值一钱。他们去十户人家,就有八九家收藏的都是假的。”
无论在哪个领域,生活都一样沉重,一样残忍。我再次把手放在那块大白石头上。
此时,有个玉雕工人进来了,拿着半成品的玉器作品来请教陈总,因为陈总同时也是玉雕大师。
我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窗外,冬天灰蒙蒙的大地和天空变得越来越阴沉昏暗,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昏睡状态。
玉雕工人走后,陈总对我说,“我叫人拿些我们的作品给你看看吧。”
说完,他打了个电话。就有一个中年女人端着一盘盘的玉雕成品过来,放在茶几上,不一会儿就摆满了。即使是一桌满汉全席都比不了这一桌的玉雕作品来得诱人。
“你看,”陈总拿起一块白玉牌子,上面雕着一条小黑鱼在泛起涟漪的池塘中奋力游水,仿佛是活的一样。“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有瑕疵的籽料才去雕刻,起到变废为宝的作用。你想不到吧?原来这是一块脏兮兮的籽料。我看这块料子没有裂,外表虽然脏,但是一个地方却露出了白肉。于是我把表皮扒去,整个背面全白。前面我留下黑皮中最聚的那部分雕了这条小黑鱼,其他地方的脏皮都扒掉,留一点作为池塘里的叶片,看这效果不错吧?我给这块玉牌起了个名字:叫力争上游。可惜原材料我没有留照片,否则给你看看,你都想不到这会是同一块料子。”
先前的忧愁在看了这块有创意的玉雕作品后融化了,我的心激荡着爱玉的深情。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这条小黑鱼,鼻子里仿佛闻到了池塘清香与腥味的交集。我阴郁的心豁然开朗,一如大地复苏似的。我想朝陈总毕恭毕敬地鞠一个躬,感谢他的伟大,他拯救了一块玉,给了它生命,将美一代代地流传了下去。
每个都看完了,陈总又打电话让刚才的中年妇女再把这些玉器都撤下去。桌子上一下子又空了,我感到心也空空的了。
陈总的唇边露出柔和的微笑,“我带你去玉雕车间看看吧。”
“能看到那块翡翠帝王绿原石吗?”
“哪块帝王绿翡翠原石?”被我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问,陈总一头雾水。
“就是那块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翡翠公盘上一块翡翠原石,被一家私企老板和你们老凤祥一起竞拍,大老板最终败下阵来,被老凤祥以一千一百万的价格竞拍成功。回来后,切了一片下来,这一片就打了三只帝王绿翡翠手镯,以每个一个亿的价格卖掉了。剩下那一大块还没去动。”
“原来你说的是这块啊,”陈总恍然大悟,哈哈笑着说,“早就没有了。剩下那一大块的玉质并不好,值钱的就是那一片。”
我想问:有照片吗?但是陈总已经走出了办公室的门,我只得跟着他来到玉雕车间。
长条形的玉雕车间里有两排工作台,每个工作台前都坐着一个玉雕师,我们的到来并没有打搅到他们,每个人都在忙着手中的活,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我走到一个玉雕师跟前,看见他正在雕一块和田玉手把件,一头大象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栩栩如生。
“大象,雕得真好。”我脱口而出。
玉雕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工作。我觉得听到我的赞美,他的心里一定甜滋滋的,因为只一瞬间的抬头,我已经看到他眼睛里闪耀着光芒了。
我在每个玉雕工作台前都逗留小片刻,看着璞玉成才的过程,内心竟有一种开朗之感。这既辛苦又惬意,既单调又五光十色,一天一天地匆匆逝去,迅如幻梦的日子。玉雕师们对于手中的器物,小心翼翼地琢磨着它们一点一点光辉灿烂,不得一点马虎,是不是就像看待自己的眼珠一样看重这门手艺呢?
“再带你到我们楼下的展厅去参观一下吧。”陈总见我看得差不多了,又提出了新的建议。
我跟着陈总来到一楼展厅,满目都是上好的和田玉雕件,我猜想我的两眼一定显出了狼一般贪婪的神色。我的眼睛都来不及看,那些玉雕件就像一场饕鬄盛宴,而我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野狼,都不知道先从哪件食物开始下口。
陈总一一为我介绍着各种玉器,当介绍到和田玉炉瓶时,他有些感慨,以前的玉器都很大,他的主项也是制作炉瓶,只是现在和田玉越来越稀缺了,就连山料也很难开采出大块无裂无瑕疵的来了,能做炉瓶的料子越来越少了。
我隔着玻璃触摸着这些个大型炉瓶,雕工多么精细啊,精雕细琢这个成语用在它们身上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如果能把它们抱进怀里,我估计可以看上一整天。
陈总继续为我介绍着其他作品,也有不少翡翠雕件和手镯,但是对翡翠我并没有太大兴趣,可能只有200年历史的缘故吧,我还是喜欢和田玉,只一盼,仿佛就能看到千百年前。
这些玉雕,让我产生了想要更深层次了解这个产业的欲望,但是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陈总应该快要下班了,我的脑海中掠过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作别陈总,我心里已经在规划下一次的造访了,那里有太多精神食粮,看过既拥有,魅力无穷。
三
一周后我拿到了我新出版的书,听说我要给他送书过去,陈总很开心。想必他曾经也是个文学青年吧,一不小心成了玉雕大师,可能文学与玉文化也是相通的,所以才能彼此欣赏。
这天气温极低,一眼望去,大路上空荡荡的都没有人。但我的心是热的,灼烧着我的身体,我的脚下像踩着风火轮,一路向前。
陈总吸着烟,他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烟雾缭绕,只是见我来了,才不好意思地把窗子打开一条缝,但这一点也不管用,开着热空调的室内空气质量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