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时间快得都忘了日子是怎么过的。不知不觉中已经三年过去了,如果再不去完成这个心愿,我感到自己都快要老了。可是和田那么远,距离上海有好几千公里路,我孤身一个女子,安全似乎成了一个大问题。
但是如果不去,我日日夜夜待在上海养尊处优地在思念中度过每一天,岂不是度日如年?我的小精灵们也在支持着我,让我代替它们去故乡看看。它们是有灵性的,一定会保佑我吉人天相。我那么地爱我的籽玉们,怎么能不亲眼看一下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呢?看看它们那已经被破坏得满目苍夷的家,是它们的心愿,更是我的心愿。但是说不怕是假的,反反复复地思前想后,疑虑增加了我的彷徨,而守在上海的彷徨又在我的心底积淀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愧疚。
清晨,微风吹拂窗纱,晨阳半透明地照进来。我睁开眼睛,看到案头摆放的籽玉在这种晨光中呈现半透明的光泽,润得仿佛要滴油,看起来尤为充满生机和美丽。我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艾力和玉龙喀什河在我脑中挥之不去,飘在每一缕呼吸中,进入我的每一个梦里,不管睡着还是醒着,艾力的笑靥和在网上搜到的玉龙喀什河的照片都浮现在我周围的每一寸空间里。那就像是一种思乡的情绪,一定来自前世,所以今生对它的思恋情绪才会每天都在升级。
艾力离开后,我本想逃离,离开玉的世界,却陷入了令人煎熬的莫名诱惑中。直到今天清晨,看着这块流光溢彩的玉石,我突然明白,若我不去它的家乡走一遭,我这一辈子都白活了,都是留有遗憾的。
我订了去和田的机票,不给自己一点反悔的机会。我勇敢地拥抱了心中真实的欲望,哪怕再多的人劝我,也阻挡不了我远行的决心。
你一定要去玉龙喀什河边住上一段时间,看看挖玉人艰辛的生活。
就是这句话,艾力曾经跟我说过的。这句话太具有诱惑力了,我逃不开它的魔咒,要解除魔咒,恐怕只有亲自去走一趟,看一看了。
我的目光落到了玉石身上,它冰凉的温柔光泽闪烁着别样的灵性,似乎在鼓励我按照自己的内心去做。而我茫然的内心,再也按捺不住想去拥抱远方的渴望。
二
和田距离上海有五千多公里,对于我这样一个宅女来说,就像是远到了天边。但是当我一个人站在满目苍夷的玉龙喀什河边时,却没有一点点违和感,那么熟悉,就像早已熟知的故土,彼此相知相爱。
十月份的和田,带着丝丝凉意,我怀着心事,站在满是鹅卵石的河边,看着干涸的白玉河,眼泪慢慢流出来,我无法直视玉石河伤痕累累的身体。人类为了巨大的利益,可以将美丽的河流破坏到惨不忍睹。经过大型挖掘机挖过的河道里再难找出一块漏网之玉,但是人们依旧在寻找,在挖掘,似乎要把玉龙喀什河翻个底朝天。
“波斯老贾度流沙,夜听驼铃识路赊;采玉河边青石子,收来东国易桑麻------”如今哪里能体现出这些美好场景来?我对玉龙喀什河的痛苦感同身受。
这时,我看到周围有几个维吾尔族老人和孩子在用探寻的目光打量着我,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然后一起朝我走来。我有点恐慌。他们走到我跟前,摊开了手掌,每个人的手心里都握着几块玉。但我是第一次到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来,对陌生的民族还怀有敬而远之感,我不敢搭话也不敢细看这些玉是真的还是假的,品质如何。我一边摇着手说不要,一边匆匆逃离了。
边逃边拨打温师傅的手机,从宾馆打的滴滴快车来到玉龙喀什河,是这个司机送我来的,他给了我名片,说以后打不到车都可以电话他。这是个具有天生文质彬彬和高雅气质的汉族中年男人,看上去特别的有安全感和美感,初来乍到的我在心理上没有缘由地极其依赖他,这种好感就像看到家人一样。
温师傅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我马上就到。”
“请尽量快点。”因为恐惧,我说话的声音喑哑起来,孤零零地抖落在风中和这荒凉的河边。
在等车的时候我局促不安,不停地四下张望,周围只是一片空茫和满眼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极远处才有行人走动的身影。
温师傅的车还没遇到,却看到刚才那几个维吾尔族老人和小孩又在朝我走过来了,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扑腾扑腾地跳着。但是当他们走近我,我才看到他们脸上善意的笑容。我的紧张感消除了,想看一眼他们手中的玉。但是这个时候,一辆灰色雪铁龙在我身边停下,是温师傅的车。我朝老人和孩子歉意地笑了笑,钻进了温师傅的车子。
温师傅的脸上露出极为温文尔雅的笑容,“我说吧,光秃秃的河边没有什么好看的,要看玉石得到玉石巴扎里面去看,可以看一整天。你不听,偏要到河边来看,我看了看时间,你只呆了十几分钟就打电话给我了。”
“为什么看不到挖玉人呢?”这才是我此行的目的。
“这里不是挖掘现场,有些挖掘现场是不允许不相干的人过去的,需要开采证才能进去。”
“那你带我去可以去看的挖掘现场。”
见温师傅露出犹豫的表情,我说:“要不这样吧,今天下午你的车子就包给我了,油钱也由我来付,一般你一下午能挣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
“好吧,你就给100块吧,你单身一人,初来乍到,也算是客人了,我就少收你点。”
我知道他一下午不可能只挣100块钱,看来真的是遇到好人了。相由心生这句话一点也不错,面善的人心也善。
“我在网上看到有个叫玛丽艳的地方出产红皮籽料,我想去那里看看挖玉现场。你知道这个地方吗?远不远?”
“知道。玛丽艳是一个村子的名字,行政上属于和田市洛普县恰尔巴格乡。从这里往东行驶大概十公里左右左转到恰尔巴格乡政府,再从恰尔巴格往北方向走大约八公里,就到了玛丽艳新村。”温师傅回答道。
看来他熟悉这个地方,这多少让我有点兴奋,“那好啊,我们现在就去那里。网上说玛丽艳是和田市乡下一个很小很小的交易场地,只有十来个摆摊的,内地游客基本上不来这个地方。所以基本上是行内交易的一个场所,交易的人数也不是很多。但是因为附近农民会第一时间把料子拿到玛丽艳来进行交易,所以玛丽艳的料子更新速度很快,经常有新料上市,是和田收料人爱去的收料场所之一,玛丽艳的交易时间是每天下午的二点到四点对吗?”
温师傅听了哈哈笑起来,“看来你是做足了功课啊,可是这网上的新闻是哪一年的?是很多年前的吧?现在的玛丽艳早就没有野市了,只有不大的一块挖玉现场,如果要买玉,去了你应该会失望。”
我不完全为买玉,就为了看看艾力说的挖玉人是怎么辛苦。如果按温师傅说的,没什么好看的,那肯定会让我失望的。但是即使是失望也要去的,这是我梦中想往的地方,失望总比遗憾好,“还是去吧。”
温师傅的额头上出现了惊讶的皱纹,“你确定?我还是开车带你沿玉龙喀什河主要出产玉石的道路转一圈吧,那里比较具有代表性,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玉,就是油费要用的多一些,单程就有60多公里。”
看来玛丽艳真的没啥好看的,温师傅的眼睛里所流露出来的那种真诚,那种由衷的惊诧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但即使是这样,我仍然想去看一看。我是个想到要做什么事情,结果没做成,就会非常不舒服的人。
“明天吃过早饭,你来宾馆接我吧,去看看玉龙喀什河主要出产籽玉的那条路。但是现在,我还是想去玛丽艳。”
温师傅笑了,很温和迷人的一个笑容,“好吧,你是个有主见的人。”
我没有听出这句话里有取笑的意,他是赞同并肯定我这个人的。
车子行驶进了玛丽艳村,村口种着两排望不到头的杨树。透过车窗,我看到阳光透过薄云从头顶一泻而下,左右两排的金色叶子的杨树宛似即将燃烧起来,仿佛涂在画板上的稠浓背景,美得让人心旷神怡。没想到黄土漫天的和田还能看到这样一幅好景致。
我掏出手机啪啪地拍着照,想把这美景永远地定格下来。
“你来和田是出差还是买玉?”温师傅问道,“总不可能是一个人来旅游吧?”
“都不是,我就是想来看看玉龙喀什河,看看挖玉人,然后写一本书出来。”
“写书?你是作家?”温师傅惊叹道。
“嗯,说不定还能把你也写进去。”
听到可能会写他,温师傅有些振奋的样子,车子开得显然比刚才快多了。
杨树林被甩在了身后,随即跃入眼帘的是大片的沙地和沙包,远远看去,几台挖掘机正在操作着。
“温师傅,你找个地方停一下,我下车去看看,问采玉人几个问题。”
“可你不会维语,怎么和他们交流呢?”
我楞了一下,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呢?我脑子里的维族人还是艾力的样子,是会说汉语的。“你会说维语吗?会的话帮我做一下翻译。”
“我只会简单的几句,做不了翻译。”温师傅停下车,“要不我下去帮你找一个会说维语的汉族人吧。”
“太谢谢你了。”我喜出望外。
我和温师傅走出车外,一脚高一脚低地朝着挖玉现场走去,越靠近机器轰鸣声就越大,几乎是震耳欲聋。几个工人有的在开挖掘机,有的在传输带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批一批的石子从传输带上经过,寻找着籽玉的踪影,这可是个眼力活。
承包人和挖玉人都是维吾尔族人,没有汉人。温师傅跟承包人说了句什么,承包人朝我看了看,回了温师傅一句话后就走开了。
“收沙子的是汉族人,他们马上就要来车沙子了,到时候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问他们。”温师傅说。
“还有收沙子的?”和田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样充满着未知的探求。
“对。”温师傅回答道,“籽料位于风沙层下面的砂石层,要挖玉,先要铲十来米的沙子。”
太阳毒辣辣地照射下来,和田的太阳紫外线很强,温师傅躲进了车里。我没有戴帽子、墨镜和围面巾,就这样暴露在烈日之下。但我享受这种感觉,因为这种感觉在上海以及其他城市是绝对体味不到的。
“来车里等吧。”温师傅摇下车窗叫我。
我朝他摇摇手,我喜欢烈日下的感觉,看那炫目的光线里飞腾着细小的尘屑。
这时一辆卡车开了过来,我看到司机是一个女性,而且是个汉族女性。我高兴极了,朝她跑过去,“你好,能跟你聊几句吗?”
女司机下了车,“可以啊,你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上海来的。”
“上海?我儿子就在上海的金山区上班。”
“这么巧啊?真是缘分。”
女司机看起来比我还高兴,她从车子里拿出两只红彤彤的大苹果,递给我一个,“来,吃个和田的苹果,可甜了。”
在阳光照射下,苹果漂亮得就像一大块红宝石,玲珑剔透,让人舍不得下嘴。
女司机啃了一口苹果问,“你也是来买玉的吧?”
我含含混混地回答,“算是吧。”
“不过你在这里买不到玉,我们的老板有固定客户,挖出来好玉第一时间都给他们了,他们不要的才流进玉石巴扎,昨天就出了一块好玉,当场就被人300万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