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具体地址,只有大概方向,让我一直没找到这家饭店。于是我打艾力的手机,想让他把具体地址告诉我。响铃声是一曲很好听的维语歌,有点印度歌曲的味道。这样的歌曲,这样的夜色,让我的心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前方该不会有危险吧?
这么一想,再看这条街,竟然走着很多包着头巾的维吾尔族妇女和一些留着大胡子的像阿拉伯人这样的男人,全身的冷汗就滋滋地冒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艾力接起了电话,听到他一如往昔的纯净的声音,我的心才平静下来,他说过一会在微信上把地址发给我。
不一会儿,他就把饭店的招牌拍下来发给我了,我看到穆斯林这三个字,又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了。这该不会是一个圈套吧?会不会那是一个黑窝?下药——然后然后,是把我卖掉还是谋财害命?我不敢想下去了。心想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被他天真无邪的模样蒙蔽了自己的双眼。
我掉转头就想离开,但是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我不会是杞人忧天吧?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以后还怎么面对这个年轻人?想到这里,我回过头重新朝着目的地走去,我愿意赌一下,我不信那些人说的,新疆人都是坏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找到了那家饭店,破旧而又明亮,一看就是很安全的那种饭店,与我刚才想象的又大又黑,深不见底的饭店完全不同,我的心放下了。这时我看见艾力坐在一张桌子边,正在挥手跟我打招呼。他的脸挺有男子气概,可笑容却很孩子气。
“你今天的打扮真好看,真帅。”见到我,他赞美到。
这个帅字把我给逗笑了,我不过是穿了一条最普通的牛仔裤和一件好多年前买的T恤衫。是经常有人说我天生就是衣服架子,随意的搭配都会漾出别人不会有的风度。但是,没有人说过我帅。
“阿达西,吃什么?”青海姑娘服务员问他。
艾力随手点了一个套餐。
和这样一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小伙子共进晚餐,并且还是不怎么熟悉的,我的内心是紧张的,为了掩饰这种紧张,我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口若悬河,从天气太热我一路走来汗流浃背,一直说到辞去工作选择写作的事情。
听到这个话题,一直微笑着默默当听众的艾力突然开口了,“我看到你微信朋友圈里发布的,你写过很多书?”
“对啊。”
“能送我2本吗?要带照片的那种。”
“你不是看不懂中文吗?要我的书干嘛?”
他的脸突然一红,“我能看懂一点的,最主要我想放在家里,别人看了我在上海有这样一个朋友,很有面子的。”
原来是这样,我笑了,“放在你哪个家里?”
“新疆的家。”
“没问题。”
听到我答应,他的眼睛突然变得清澈起来。
“可是你干嘛不早说呢?不然我今天就可以从家里带过来给你。”
艾力笑而不答,我突然意识到他应该是想再多见我一面,不由心中涌起一股惶恐、喜悦与紧张的交替出来的感觉。
艾力为我烫着肉片,这么一副粗壮的样子,表现出来的却比上海男人还要体贴,还要善解人意。我的内心又不安分了,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是别有企图吧?吃完饭,他会不会提出非分要求?
这么一想,肉片便在我嘴里味同嚼蜡了。
“好吃吗?是不是很好吃?”艾力却在一边不住地问。
一餐饭下来,我基本没尝出什么味道来,都在胡思乱想了。待到结账时,他却坚持不让我付款,说付款就应该男人来。而我说,一开始就说好我买单的。就在我们争执不下时,一边的青海姑娘服务员对我说话了,“你就让他付帐吧,你不懂,出来吃饭如果让女人付钱,对维族男人来说是耻辱。”
听了这话,我愣住了,而艾力把账付掉了。
出了饭店门,艾力指了指他的电瓶车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要不要,”我心中依然对他保有警惕,赶紧说,“地铁就在前面,很方便的。”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再见!”
什么?他就这么走了?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细想我今天的所做所想,真是思想肮脏到了极点。我内心羞愧,为我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条路,很黑,而我刚来时天边还有亮光,那时我心中充满疑虑和恐惧。但是现在,我只看到爱意流转,满世界都和谐宁静。
五
似乎吃过那顿饭,艾力就真正把我当朋友了,每天我们都在微信上语音聊天。他问我什么时候把书送到他店里去,再晚他的店合同期就到了,而他也要回新疆了。但是我正好接了一组要稿很急的采访稿,而他的店铺离我家又实在太远。我只有承诺,在他回新疆前,我一定把书送到他的手上。
这一写,就足足写了半个月才写好。我告诉艾力,可以去他店里送书了。可是他说他的店已经在三天前合同期就到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说他可以过来取书。我与他相约在我家附近的花鸟市场碰头。
写完稿子一阵轻松,我哼着欢快的小曲,带着我的书来到花鸟市场,我看到艾力已经站在大门口等候我了。
我把书递给他,他接过来,翻开扉页,看到我的照片,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脸红了。我在诧异间,却见他从裤兜里掏出两小块籽玉来:“你送我书,我送你玉石。”
看着躺在他手心里的这两块小籽玉,我惊呆了,这两块玉石极其漂亮,一块暖白,一块冷白,我知道这两个小家伙虽然个头不大,却是价值不菲。我喃喃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能送给我呢?”
“因为你送了我更贵重的东西。”他笑着扬扬手中的书。
我的书才几十元钱,在他眼里怎么就成了比籽玉还珍贵的东西了呢?我的心中极其感动,我刚想说我请你喝咖啡吧。他却先开口了,“我们去花鸟市场逛逛吧,我可喜欢小动物了。”
这个提议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我有些累,想找个地方坐一下,但是我没法拒绝一个对你那么好的人。
我们并肩走在花鸟市场里,所有的人都朝我们投来探寻和好奇的目光,他们都在笑。
我没想到跟一个维吾尔族人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有这种万众瞩目的效果,我有些尴尬。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尴尬,艾力笑着说:“他们看到一个汉族美女和一个新疆人走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笑我们,不过我们不用理睬他们。那边有猫,我们去看猫。”
他的坦然冲淡了我的尴尬,我跟着他去看宠物猫。
“阿姨,这只小猫多少钱?”
听到这声阿姨,我条件反射以为是在喊我。抬头才发现他是在问卖猫的老板娘,我这才回过神来,他已早就不叫我阿姨了。
“这只猫已经被订掉了。”老板娘回答。
“那是多少钱呢?”
“3千块。”
我一愣,一只猫还要这么贵,我家小区里都是流浪猫,不比这个难看,白送都没人要。却见艾力很平静地说了句:“跟我以前买的猫一个价格。”
我很奇怪一个平时省吃俭用的人居然会舍得花3千块钱去买一只猫。我问他:“那你的猫呢?”
“不见了,可能跑掉了,也可能被偷掉了。”他有些惋惜地说。然后去看其他笼子里的猫,说了句:“都没有那只猫精神,那只猫很像我跑掉的那只猫。”
老板娘听着我们的对话,她好奇地看着我们,然后估计推断出我们是一对恋人,对我开口了,“喜欢猫的男人都很有爱心的。”
“是吗?”我随口问了句。
没想到艾力的脸莫名其妙地又红了,瞟了我一眼说:“你都不了解我。”
我突然明白,他对我的感情实际上还是停留在十年前,一个小男孩对于一个成熟女性的仰慕中。是喜欢的,但又是纯洁的。
看完猫,我们又去看斗鸡,他说他也养过斗鸡,他说他就喜欢动物,如果我愿意,想让我陪他去动物园玩玩。我说下次有空吧,他欲言又止。
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臭烘烘的一家家宠物店里流连。我心里在想,他长得再壮实,再老成,骨子里还是个孩子,我怎么有种领着儿子的感觉呢?
“晚上一起吃晚饭好吗?”
“不了,我要回家了,改天吧。”我一口就拒绝了,逛了一下午,累都累死了,只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他想说什么话,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出来,而是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说,“好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还要去买菜,你也早点回去吧,别让哥嫂等急了。”
似乎有千言万语,但他还是尊重了我的意愿,与我挥手道别。
回到家,我看着这两块小籽玉,回想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脑海里突然冒出“人生如戏”这四个字来。
六
早晨的阳光把我照醒,我打开手机,一连串的微信信息就跳了出来,是一个个视频,艾力发的,都是火车车窗外的景象。
我的脑子有一刹那的短路,然后就瞬间明白了,他已经登上回新疆的火车了。可是前天,我们呆了一下午,他怎么就只字未提呢?
我连忙微信问过去: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他发了个笑脸。
艾力的世界,我不懂。
你唱歌一定很好听吧,你能唱首歌给我听吗?
他提出的要求出乎我的意料,我唱歌是最难听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会拒绝他。我握着手机唱着刀郎的歌:伊利河水翻波浪,灌溉着牧场和农庄------什么亚克西也,什么亚克西也,人民的生活亚克西。
哇,真是太好听了。
他惊叹的语音。
我摁着重复键,听我自己唱的歌。唔,好像是蛮好听的,看来人的潜能是无穷大的。只要心中有想,没有什么不能实现的。
艾力走了,虽然还会再回来,但我却怎么总有种再也见不到他的不祥预感了?可能是因为没有告别,可能是因为还没来得及陪他去动物园。如果早知道他今天就走了,昨天一定会陪他去动物园的。
我触摸着艾力的这四块籽玉,是我目前为止最喜欢的四块,生动如活物。
亚克亚克西也,什么亚克西也,人民的生活亚克西。
我面带笑容边把玩着玉石边唱这几句歌词,心中隐隐酸痛。
第二章踏上疆土
艾力说他最晚过完古尔邦节就会来上海,但是没想到竟然一去不复返。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妈病重,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他成亲。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在新疆当地,就相当于我们上海快四十岁还没结婚一样。遵从母命,他娶了一个维吾尔族姑娘为妻,新娘不希望他婚后千里迢迢来上海,她删了他上海的朋友们的联系方式,包括我。而艾力,一方面为了方便照顾母亲,一方面也尊重妻子的意愿,默许了她的行为。艾力就这样留在了南疆。而我始终遗憾,没能陪他去一次动物园。这个小小的遗憾,竟成为永远的痛楚。
我怀着虔诚和敬畏双手托起起这个洒金皮的大个子籽玉,那么重地在我掌心中盛开着。然后,那期盼的宁静,那怡然自得的孤独就会如约而至,这是我喜欢的感觉。看着它,愈加思念曾经买玉时的快乐场景,艾力灿烂的笑容时常在我眼前出现,但更多是耳边回响的是他的话语:“你一定要去玉龙喀什河边住上一段时间,看看挖玉人艰辛的生活,就不会觉得籽料贵了。”
如果我去了,会遇到你吗?艾力。
我问籽玉,籽玉不语,只有手机音乐在撩人地唱着:什么亚克西耶,什么亚克西耶,人民的生活亚克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