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在焦灼的牵挂与时不时的颠簸中,显得格外漫长。
闻卿窈几乎没怎么合眼,脑海中反复浮现裴聿生病憔悴的模样,以及他强撑着工作却对她隐瞒时,那笨拙又让人心疼的念头。
每当想到这里,那份迫不及待见到他的心情便愈发强烈,冲淡了长途旅行的疲惫与不适。
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异国的机场。透过舷窗望去,天色是沉郁的灰蓝,细密的雨丝斜织着,为这座陌生的城市蒙上了一层清冷潮湿的面纱。
闻卿窈随着人流走出通道,一眼便看到接机人群中,一位穿着得体黑色西装、举着写有她名字牌子的亚裔男士。他神情恭敬,目光敏锐,与沈舟描述的特征一致。
“闻小姐,您好。我是裴总在欧洲分部的助理,David。”
男子快步上前,微微躬身,利落地接过闻卿窈手中的小型行李箱:
“车已经在外面等候,我送您去酒店。”
“麻烦你了,David。”
闻卿窈颔首,声音因长时间的飞行带着一丝沙哑,但眼神清亮:
“他……裴总现在怎么样?”
David一边引着她往停车场走,一边谨慎地措辞,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裴总他……昨晚有些低烧,咳嗽也比较厉害。医生来看过,叮嘱必须好好休息。但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
“凌晨时分有个紧急的跨洋视频会议,涉及到一笔非常重要的并购案收尾,裴总坚持要亲自参与,直到凌晨四点多才结束。现在……应该还在休息,没有醒。”
闻卿窈的心随着David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又揪紧。
低烧未愈,还熬夜开会!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那股混合着心疼与气恼的情绪,让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车子驶入市区,最终停在一栋气势恢宏、设计极具现代感的摩天大楼前。
这是裴氏集团旗下的产业,顶层的总统套房是裴聿在全球几个主要城市的固定居所之一。
“闻小姐,这是裴总套房的房卡。”
David将一张黑色的门卡恭敬地递给闻卿窈,识趣地停在电梯口:
“裴总喜静,套房内没有安排其他服务人员。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按呼叫铃,服务台会立刻处理。我就不打扰您和裴总了。”
“好的,谢谢你,David。”
闻卿窈接过房卡,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
电梯内部是光可鉴人的黑色镜面,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带着旅途劳顿却异常坚定的眼神。数字不断跳动,心脏也随着楼层升高而愈发急促。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平稳滑开。
顶层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旷的冷感,与她熟悉的、总是萦绕着裴聿身上清冽雪松气息的云顶庄园截然不同。脚下是柔软厚重的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套房的大门厚重而考究。闻卿窈握着那张冰冷的房卡,手心里微微沁出薄汗。
她轻轻将卡贴近感应区,“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她轻轻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药味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
套房内极其安静,厚重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廊灯,光线朦胧,营造出一种与外界隔绝的静谧感。
她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客厅宽敞奢华,但显得有些空旷冷清,沙发上随意搭着一件他的西装外套,茶几上放着几份散开的文件和一杯喝了一半、早已冷掉的水。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目光投向紧闭的主卧房门。
她放轻脚步,走到主卧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拧动了门把手。
卧室里比客厅更暗,只有床头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睡眠灯亮着,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个隆起的身影。
裴聿侧躺着,面向她的方向,似乎睡得很沉。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衬得那张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
他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不甚安稳,呼吸声比平时要粗重一些,偶尔还会带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
闻卿窈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言。
才半个月不见,他竟清瘦憔悴了些许,下颌线条愈发分明,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那个永远掌控一切、精力充沛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却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近乎贪婪地拂过他微蹙的眉心,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那双紧闭的狐狸眼却猛地睁开了!
深邃的眸子里最初是锐利的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在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是谁时,那锐利瞬间化为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窈窈?”
裴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混沌和浓浓的惊愕,他甚至下意识地撑起身子,似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烧糊涂出现了幻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带着点茫然失措的样子,闻卿窈心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俯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依旧有些烫人的温度,让她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又气又急:
“裴聿,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发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还熬夜开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责备,像小锤子一样敲在裴聿心上。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焦急的神色,心底那片因生病和连日忙碌而产生的烦躁阴郁,竟奇异地被一股汹涌而来的暖流冲散。
他握住她贴在自己额头上微凉的手,收紧,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
那双深邃的狐狸眼一瞬不瞬地锁着她,里面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撞破的无奈,有被她千里迢迢赶来的举动所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暖流淌过四肢百骸的悸动。
“只是小感冒。”
他试图轻描淡写,声音却因沙哑而显得没什么说服力:
“不想让你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带着倦色却依旧明亮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一个人跑过来的?路上有没有不舒服?沈舟真是……”
“不关沈特助的事,是我逼他说的,也是我非要来的。”
闻卿窈打断他,语气坚定:
“你知不知道,联系不上你,我……”
她咬了咬下唇,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担忧后怕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最后那点因她擅自行动而产生的不悦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涨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
他何曾被人这样不顾一切地奔赴过?又何曾被人这样直白而热烈地担心着?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闻卿窈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跌坐在床边,几乎半趴在了他怀里。
他身上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递过来,带着强烈的属于他的气息,让她脸颊发烫。
“傻不傻?”
裴聿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纵容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飞这么久,就为了来看个病人?”
“你才傻!”
闻卿窈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反驳,手臂却不由自主地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感受着他真实的心跳和体温,连日来的担忧和空落仿佛在这一刻才被填满:
“生病了就要说啊,硬撑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
裴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
“嗯,我的错。”
他难得地没有反驳,从善如流地认错,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带着安抚的意味,“下次不会了。”
闻卿窈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这没什么诚意的道歉。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他依旧带着病容的脸,担忧地问:
“医生怎么说?药吃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看着她像个小管家婆一样操心,裴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确实渴了,喉咙干得发疼,便点了点头。
闻卿窈立刻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温水回来,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裴聿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
他看着她专注而温柔的神情,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仿佛被春风彻底吹化。
喝完水,闻卿窈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依旧蹙着:
“还是有点烫。你再睡会儿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折腾了这一番,裴聿也确实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头晕袭来。他重新躺下,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深邃的狐狸眼望着她,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上来,陪我躺会儿。”
他的语气是惯有的命令式,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闻卿窈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的倦色,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犹豫,脱掉外套,小心翼翼地在他身侧躺下,生怕碰到他让他不舒服。
床很大,她刻意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然而,她刚躺稳,裴聿长臂一伸,便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让她背对着自己,紧密地贴合在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别离那么远。”
他沙哑的声音带着不满,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容置疑。
被他这样全方位地包裹着,闻卿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过高的体温和略显急促的心跳。她身体微微僵硬,担心这样会让他更不舒服。
“裴聿,你这样……会不会更热?”她小声问。
“不会。”
他回答得干脆,甚至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她是能驱散病痛的良药:
“抱着你,舒服。”
他的直白让闻卿窈耳根发热,心里却像是被蜜糖浸过一样。她不再挣扎,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
他身上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裴聿似乎真的累了,抱着她没多久,呼吸就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再次沉入了睡乡。
闻卿窈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沉稳的心跳,听着他不再压抑的、偶尔带着痰音的呼吸,心底一片宁静与满足。
十几个小时的奔波劳顿,在此刻仿佛都得到了慰藉。
她轻轻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描摹他熟睡的容颜。
指尖隔空划过他挺直的鼻梁,微蹙的眉心,最后落在他有些干涸的唇瓣上。
“笨蛋……”
她无声地呢喃,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与爱意。
她知道他强大,知道他无所不能,但此刻,她只想守护这份属于他的、罕见的脆弱。
窗外,异国的天空依旧阴沉,但室内相拥的两人,却仿佛自成一方温暖静谧的天地。
跨越重洋的奔赴,褪去了所有浪漫的想象,沉淀为最朴实无华的陪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心安之处。
闻卿窈也闭上了眼睛,在他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怀抱中,多日来的担忧和旅途的疲惫一同袭来,她很快便跟着他沉沉睡去。
交颈而眠,呼吸相闻。病中的依偎,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诉说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