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资料堆积如山,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行业术语和数据图表,她时而凝眉思索,时而快速记录,完全沉浸在工作的世界里。
裴聿出差已有数日,他依旧保持着每日清晨和深夜的固定问候,言简意赅,如同他本人一样,存在感极强,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未曾打扰她的工作节奏。
闻卿窈也已习惯在忙碌的间隙,看到他发来的「早安」或「晚安」,心底那丝因他离开而产生的微妙空落,被高强度的工作填满,暂时无暇去细细品味。
这天下午,闻卿窈刚结束与编导陈默关于采访角度的讨论,正准备继续埋首资料,一个她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她的工位旁。
“卿窈,忙着呢?”
林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与往日尖刻截然不同的温和笑容,声音也放柔了几分。
闻卿窈从资料中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林薇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薇今日穿了一件颜色柔和的杏色套装,妆容也比平日清淡,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精光和刻意堆砌的笑容,让闻卿窈本能地升起了警惕。
“林老师,有事?”
闻卿窈放下笔,语气平静无波,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林薇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自顾自地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是这样,卿窈,我知道我们之前可能有些误会……但我这人吧,其实就事论事。《来时路》做得确实漂亮,姐心里是佩服的。”
闻卿窈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没有接话,等待她的下文。
林薇见她不为所动,眼底闪过一丝急躁,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今晚有个挺重要的饭局,是跟‘鼎鑫矿业’的王总。你知道的,鼎鑫实力雄厚,王总在商界人脉也广。他那边好像有个大的品牌推广计划,正在物色合作媒体。我想着,这对我们频道,尤其是对你正在筹备的《来时路》后续寻找赞助和嘉宾资源,都是个不错的机会。所以,想邀请你一起去,多认识个人,多条路嘛。”
“鼎鑫矿业?王天雄王总?”
闻卿窈微微蹙眉,她在财经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知道这家公司实力不俗,但也隐约听过一些关于这位王总私生活不太好的风评。林薇突然如此好心地介绍资源给她,本身就透着古怪。以林薇的性格,有这样的机会,不自己牢牢抓住,反而拉上她这个竞争对手?
事出反常必有妖。
闻卿窈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确实想看看,林薇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出击,看看她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谢谢林老师好意。”
闻卿窈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探究的弧度:
“不知道今晚具体是什么安排?”
林薇见她似乎有意动,心中一喜,连忙道:
“就在‘金鼎会所’,私密性很好。就我们,还有王总和他一个助理,人不多,正好可以好好聊聊。下班我们一起过去?”
闻卿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下班后我跟林老师一起。”
“太好了!”
林薇脸上笑容加深,拍了拍闻卿窈的手臂:
“那说定了,下班我等你!”
说完,她便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了,转身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阴冷。
看着林薇离开的背影,闻卿窈眼神渐冷。她拿出手机,给顾轻轻发了条消息,简单说明了情况,并将会所地址和包厢号发了过去。
「轻轻,今晚我跟林薇去金鼎会所见个客户,感觉有点不对劲。如果晚上九点半我没给你报平安,或者你联系不上我,麻烦你直接到这个地址来找我,或者……想办法通知裴聿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上了最后一句。这种时候,他的力量或许是最有效的保障。
顾轻轻的消息立刻炸了回来:
「我靠!林薇那个贱人肯定没安好心!鼎鑫的王天雄?我好像听过这老色鬼的名声!窈窈你千万别去!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但我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彻底解决这个隐患。你放心,我会小心的,已经做了准备。」
「……行!那你千万千万小心!别喝任何离开过你视线的饮料!我手机不离身,随时等你消息!有事立刻打电话!」
安抚好顾轻轻,闻卿窈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工作中,只是心底已经筑起了高高的防线。
傍晚,闻卿窈和林薇一同来到了“金鼎会所”。会所装修得金碧辉煌,极尽奢华,服务生引着她们来到一个颇为隐蔽的包厢。
包厢内,所谓的王总,王天雄果然已经在座。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发福,穿着紧绷的西装,硕大的啤酒肚格外显眼,头顶已经地中海,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闻卿窈进来的瞬间就亮了起来,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视,带着令人作呕的占有欲。他身旁还坐着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精悍的助理。
“王总,这位就是我们台里现在最当红的财经主持人,闻卿窈小姐。”
林薇笑着介绍,语气带着一丝谄媚。
“闻小姐,久仰大名,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真人比电视上还要漂亮百倍啊!”
王天雄立刻站起身,伸出肥厚的手掌,想要与闻卿窈握手。
闻卿窈强忍着心中的厌恶,只是微微颔首,避开了他的手,声音清冷疏离:
“王总,您好。”
王天雄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贪婪的笑容掩盖:
“哈哈,闻小姐真是有个性!来,快请坐,请坐!”
落座后,林薇便开始活跃气氛,与王天雄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商业话题,时不时将话头引向闻卿窈,试图让她参与进来。
闻卿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态度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眼神却敏锐地观察着包厢内的动静。
她注意到,林薇的眼神几次飘向桌上那瓶已经开封的红酒,以及她们各自面前的酒杯。侍者过来倒酒时,林薇更是格外关注闻卿窈那杯酒的状况。
酒过一巡,林薇端起自己的酒杯,笑着对闻卿窈说:
“卿窈,别光坐着,一起敬王总一杯,感谢王总给我们这个机会。”
闻卿窈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薇的杯子。
这时,王天雄的助理起身出去接电话,林薇眼中精光一闪,觉得机会来了。她趁着王天雄侧身点烟的间隙,以极其隐蔽快速的动作,将一个藏在指缝里的小小纸包里的粉末,抖进了闻卿窈手边那个刚刚被侍者续了酒的杯子里。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闻卿窈眼角的余光一直未曾离开过她那只不安分的手。
闻卿窈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下药?手段如此卑劣!
就在林薇做完小动作,暗自得意地坐直身体,准备再次举杯劝酒时,闻卿窈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手滑没拿稳,自己的酒杯微微一倾,几滴酒液洒在了林薇的袖口上。
“抱歉林老师,我没注意。”
闻卿窈连忙放下自己的杯子,抽出纸巾,看似手忙脚乱地帮林薇擦拭袖口,身体恰好挡住了桌上酒杯的视线。
“没事没事,一点小意外。”
林薇虽然不满,但为了计划顺利进行,只好强忍着,也下意识地放下了自己的酒杯,配合着擦拭。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闻卿窈凭借在电视台锻炼出的、在混乱现扬也能保持清晰思路和敏捷动作的能力,以快到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将自己那杯被下了药的酒,与林薇面前那杯干净无比的酒,调换了过来。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加之闻卿窈身体的遮挡和擦拭动作的掩护,心神都沉浸在计划即将得逞的兴奋中的林薇,丝毫没有察觉。
“好了,应该看不出来了。”
闻卿窈收回手,重新坐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没关系。”
林薇整理了一下衣袖,迫不及待地再次端起酒杯——此刻,她端起的,正是那杯被她自己下了药的酒。
“来,卿窈,王总,我们再喝一杯。”
林薇笑容满面地举杯。
闻卿窈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干净的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的弧度:
“林老师,请。”
王天雄也乐呵呵地举杯。
三人各怀心思地喝下了杯中的酒。林薇看着闻卿窈喉头滚动,将酒液咽下,心中狂喜,仿佛已经看到了闻卿窈药性发作、任人宰割的扬面。
然而,几分钟后,林薇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身体深处涌起,视线开始模糊,头脑也变得昏沉起来。她用力晃了晃头,想保持清醒,却发现那股无力感和灼热感越来越强烈。
“我……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林薇扶着额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惊恐地看向闻卿窈,却发现对方正用一种了然、冰冷又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林老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红?”
闻卿窈语气“关切”地问道。
“酒……酒有问题……”
林薇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猛地看向自己刚才放酒杯的位置,又看向闻卿窈面前那个空了的杯子,瞳孔骤然收缩!是她!她换了杯子!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瞬间淹没了她,她想尖叫,想指责,但药力已经迅速发作,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软绵绵地向下滑去。
“林小姐这是喝多了吧?”
王天雄看着瘫软在椅子上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的林薇,皱了皱眉,他虽然好色,但也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尤其还是在这种扬合。
闻卿窈站起身,语气平静地对王天雄说:
“王总,看来林老师不胜酒力,我送她先去休息一下。今晚恐怕不便再谈公事了,改日再约吧。”
王天雄看着闻卿窈清冷镇定的模样,又看看已经意识不清的林薇,虽然觉得有些扫兴,但也只好点头:
“也好,那闻小姐照顾好林小姐。”
闻卿窈不再多言,扶起几乎完全靠在她身上的林薇,一步步艰难地走出了包厢。她直接将会所的服务生叫来,塞了些小费,让他们帮忙将林薇送到楼上的客房休息,并嘱咐他们看好门,不要让人随意进去打扰。
做完这一切,闻卿窈站在会所金碧辉煌的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因为方才的紧张和愤怒而微微发凉。她拿出手机,给顾轻轻发了条「安全,无事」的消息,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龌龊算计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电视台。
闻卿窈正在工位上整理雷擎的资料,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林薇脸色惨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厚重的妆感,往日里的精致张扬荡然无存,只剩下憔悴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怨毒。
她死死地盯着闻卿窈,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闻卿窈……我们谈谈。”
闻卿窈抬起头,平静地迎上她充满恨意的目光,早就料到她会来找自己。
“可以。”
闻卿窈合上手中的文件,站起身:
“楼下咖啡厅?”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电视台楼下的咖啡厅,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浓郁的咖啡香气也驱散不了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
刚一落座,林薇就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她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赤红着眼睛,压低声音质问道:
“闻卿窈!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闻卿窈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抬眸,眼神清冷如冰泉:
“林老师,这句话,难道不该是我问你吗?你原本,又想对我做什么?”
林薇被她反问得一噎,脸色更加难看,她咬着牙,几乎是嘶吼出来:
“你少装糊涂!你换了我的酒!对不对?!”
“哦?”
闻卿窈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林老师怎么知道酒被换了?难道……你很清楚那杯酒里,原本应该有什么吗?”
“你!”
林薇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地低吼道:
“是!我就是想让你身败名裂!怎么样?!闻卿窈,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得到一切?好的工作,裴聿的青睐……你凭什么踩在我头上?!我就是要毁了你!让你被王天雄那种人糟蹋!看你还怎么清高!看裴聿还要不要你这个破鞋!”
她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恶毒丑陋的内心。
闻卿窈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怜悯。她放下咖啡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林薇心上:
“林薇,你听好了。”
“第一,我能得到现在的工作,靠的是我的专业能力和努力,每一份成绩,都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审视。不像你,只会躲在暗处,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第二,我和裴聿之间如何,那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更不是你可以用来伤害我的理由。你的嫉妒,只会让你显得更加可悲和丑陋。”
“第三,”闻卿窈的声音愈发冰冷,“昨晚的一切,不过是你自作自受。那杯加了料的酒,是你亲手准备的,也是你亲手端起来喝下去的。你想让我尝的恶果,最终由你自己吞下。这,就叫报应。”
“你口口声声说要毁了我,结果呢?自食恶果的是你自己。想想你昨晚在酒店房间里的样子,你觉得,如果这些事被台里,被赵总监知道,身败名裂的会是谁?”
林薇被她的话刺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闻卿窈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将她所有的恶毒和不堪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啊,如果事情闹大,闻卿窈是受害者,而她林薇,则是那个心思歹毒、自取其辱的施害者!赵曼绝不会容她!她在电视台就彻底完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闻卿窈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模样,不再多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丢下最后一句:
“林薇,好自为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你再敢在我背后耍任何花样,我保证,你失去的,绝不仅仅是工作。”
说完,她不再看瘫软在座位上、面如死灰的林薇,转身,挺直脊背,步伐稳定地离开了咖啡厅。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坚韧而耀眼的光芒。
这一次,她亲手捍卫了自己,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毒蛇,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然而,她知道,生活的风雨从未停歇,解决了林薇,还有那个如同吸血鬼般的家庭,或许,还有更多未知的挑战在前方等待。但她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