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玥灵背对着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和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干净好闻的薄荷香味。
心里那点躁动奇异地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傅战霆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开始低声说话。
说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而是细碎平常的絮语。
“明天带你去吃东来顺的涮羊肉,老字号,麻酱特别香。”
“后海那边冰场应该冻实了,想不想去滑冰?”
“我教你,保证不让你摔着。”
“爸书房里还有不少医书古籍,有些还是孤本,你肯定喜欢,明天我跟爸说,让你随便看。”
“妈肯定要拉着你去做新衣服,你别嫌烦,我们都回来了,她高兴……”
“爷爷惦记着要给孩子取名,一定在翻字典查着,你别有压力,喜欢就用,不喜欢咱们自己取……”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像最轻柔的催眠曲。
唐玥灵听着,时不时浅浅回应他几句,眼皮却越来越重,身体也越来越放松。
这种被妥帖安置、细心规划着未来的感觉,是她穿书前那个孤独冰冷的十九岁人生里,从未敢奢望过的幸福。
空间里,小白凤感知到主人心里那盈满的、安稳的幸福感,惬意地打了个滚。
把自己团成一个雪白的毛球,窝进那个懒人沙发里,也沉入了甜美的灵体休眠之中。
主人开心,她就开心。
唐玥灵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傅战霆听着怀里人安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依偎着自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然而,身体的某个部位却诚实而倔强地昭示着存在感,久久不愿平息。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往后挪了一点点,拉开一点距离,生怕惊醒她,也怕自己控制不住。
怀里骤然空了一点,夜风的凉意渗进来,但他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
忍。
他闭上眼,试图数羊,数敌特,数训练项目……
但是,都没用。
脑海里全是她刚才在书房里眼波流转的模样,是她洗漱时脖颈优美的线条,是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
仅仅过去了一个小时,傅战霆却觉得比在琼州岛丛林里伏击敌特一天一夜还要难熬。
那是一种甜蜜的、心甘情愿的,却又实实在在的煎熬。
终于,他轻轻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凝视着宝贝媳妇儿恬静的睡颜。
看了许久,他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抽回手臂,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替她掖好被角,又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傅喊疼才披上一件薄外套,穿上拖鞋,无声地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去别的房间,而是回到了书房。
而楼下,林曼秋翻了个身,对身边的丈夫小声嘀咕。
“振国,你说战霆那小子,真的能忍住?”
半睡半醒的傅振国,搂着林曼秋含糊地“嗯”了一声。
“别担心!”
“儿子随我,知道轻重。”
林曼秋想了想,也是,丈夫当年知道她怀战航时,不也老老实实忍了好几个月?
她这才稍微安心,沉沉睡去。
傅家小楼,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管道里汩汩的水流声,轻轻奏响着家的安宁曲。
书房里,傅战霆小心的打开台灯,温暖的光晕照亮书桌一角。
他打开下方柜子,取出那叠珍藏的最好的生宣。
质地绵韧,润墨性好,是早年一位老师所赠,他一直舍不得用。
研墨,加水,动作舒缓而专注。
墨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接着又拿出好几个白色瓷盘,拿出好几包颜色各异的矿石颜料。
他铺开宣纸,镇纸压好。
提起一支中号狼毫笔,蘸饱了墨,却在落笔前顿住了。
目光投向虚空,眼底漾开了无限温柔。
他想起的,不是穿着军装或白大褂的唐玥灵,而是更早之前那个模糊的梦里,那个穿着奇异服饰在明亮光影中忙碌的身影。
那个身影早已与现实中,唐玥灵的面容逐渐重合。
笔尖落下,由淡而浓,由虚而实。
或许在几百年前,他们就已经见过,已经相爱了。
他画得极其认真,每一个线条都反复斟酌,每一处渲染都力求精准。
画的是古装仕女,云鬓高绾,珠钗摇曳,衣裙飘飘。
眉目间,却是唐玥灵的神韵。
温婉中带着坚毅,沉静里藏着灵动。
他从未画过仕女,但十几年的画功和此刻满心的爱意,让笔下的形象自然而然流淌而出。
画完第一幅,墨迹未干,他又铺开第二张纸。
这一次,画的是双人像。
男子身着劲装,挺拔如松,女子依偎在侧,裙裾翩跹。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目光望向同一处远方。
背景是写意的山水,气象开阔。
他画得忘我,时间在笔尖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浅浅的鱼肚白。
楼下隐约传来保姆王妈轻手轻脚起床、开始准备早饭的细微声响。
凌晨六点左右,傅战霆终于放下了笔。
两幅画并排摆在书桌上,墨迹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
独幅的仕女图,美得清丽脱俗,不可方物。
双人像,则充满了脉脉温情与并肩而立的坚定。
傅战霆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看着画中人的容颜,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甜蜜充盈。
这就是他想给她的惊喜之一,在琼州岛时就开始构思,如今终于落于纸上。
他小心地将画摊平,让窗隙透入的微风吹干墨迹。
然后洗净了手上的墨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
回到卧室时,唐玥灵还在熟睡,姿势都没变一下。
傅战霆轻轻掀开被子躺回去,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和淡淡的墨香,重新将心爱的人儿小心翼翼搂入怀中。
唐玥灵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喃喃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傅战霆收紧手臂,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两幅新墨未干的画作,在渐亮的晨光中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它们的主人,在某个恰当的时机,揭开这份深夜绘就的、含蓄而深沉的心意。
窗外,京市的又一个冬日清晨,正在缓缓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