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府的大街上,行人络绎不绝。
日头正毒,地上的青石板被晒得泛白,从远处看,不时有扭曲的热浪自地下涌起,街边的大槐树下,坐满了乘凉的路人。
路边,卖吃食的小贩推着独轮车,有气无力地吆喝。看准了时机,还会蹭着街边的阴凉。可呆不上一会儿,又会被店家嫌弃挡了路。
此时路上最多的便是挑担的脚夫。不时有一两个汗流浃背的脚夫背着大包,闷头向前走。此时路上人最少,他们的脚程能快些,再快些。
再向前走,便是大名鼎鼎的饮子一条街。
说是一条街,也只有短短的一截,六七家各式各样的饮子铺连在一起。饮子铺前的青伞下,挤满了挑选饮子的人群。
铺面上,“冰雪”二字写得老大,晃着行人的双眼,仿佛还未喝上,已经解了暑热。
豆子水、紫苏饮、鲜果渴水、荔枝膏等数十样饮品的名字被画在木牌上,高高挂起。如此一来,不论识得几个大字,都能一眼挑中自己心仪的饮品。
饮子铺边,兰老头眼巴巴地瞅着冒着缕缕凉气的饮子水,不时吞咽着口水。兰老大从旁边适时伸手递过来一竹筒的水:“爹,渴了吧?”
兰老头嗯了一声,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筒。
这天气越走越热,种田这么大的事,日头正盛的时候都没人下地。这怎么卖个东西,倒每日每夜不能停歇?他就歇个脚,还要被老大不停催促。
兰老大看着好笑,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两步,挡住了兰老头面前的阳光。
他对低着头抹着汗珠的兰老头说道:“爹,前面就到了,就下条街。”
得!又催上了!
兰老头不情愿地站起来,回头不舍地看了眼饮子铺,这才回身跟着兰老大朝下条街走过去。
赶紧问完,赶紧拉倒!今天可是给他累坏了。
结果站在门口,兰老头彻底傻了眼。
只见这家铺子宽敞明亮,大气辉煌。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几个烫金大字写得龙飞凤舞,走笔如龙蛇,气势磅礴得都要飞出匾额了!
大门敞得大开,闻不到海味的腥臭,倒是有咸鲜的香甜。
柜台前,像是有意给路过的行人悄悄展示铺子的实力一般,各种稀奇的海物就挂在半人高的红珊瑚树上。上面不乏琥珀色的鲍鱼、巴掌大的鳌虾、鲜艳的干海星,还有样子古怪的海马。
店里的小二各个穿着青色细麻衣,衣领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海”字。要是不看脸,都以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兰老头站在店门口犹豫不决,他不断地蹭着鞋底,摩擦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日为了赶路,他还特地换了母亲给他新纳的千层底。可现在黑布上已经看不出本色。
身后,兰老大的声音幽幽地响起:“爹,记得,是这么大的!”
随即,一根手指从背后伸到了兰老头的面前。
兰老头硬着头皮小步挪动,一步三回头地朝店里走去。
一走进店铺中,刚刚还热得头昏眼花的燥气,忽然被一股阴凉所替代。再仔细一看,每个小二身旁都摆着一个小冰盆。
他迟疑着挪到一人身边,那小二正仔细擦拭着手中的玳瑁匣。听到动静回头,眼睛快速在兰老头身上扫过,不轻不淡地说:“铺子里不能乘凉,不买东西赶紧出去。”
兰老头急忙摇头:“不不不,我买,我就是来问问,有没有虾干。”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最后被吞咽到嘴巴里。
小二没听清,微微朝前倾身,疑惑道:“什么?”
兰老头拳头捏得紧紧的,声音也大了不少:“我想问问,有没有虾干。”
说完,还连忙举起手,冲着小二比了一个长短:“就这么大。”
小二听完,和身旁朝这边看来的另外几人对视过后,偏过头对兰老头,无奈说道:“老汉儿,你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吗?我们可是卖‘海错’的地方,可不是外面摆摊的。”
兰老头脸涨得通红。他哪里知道什么是“海错”?
看着兰老头呆愣在原地,小二不耐烦地冲着他挥手:“赶紧走吧!挡着贵客进门,你可赔不起!”
这老头忒没眼色,没看到旁边看门的人都盯着他吗?
门前等待的兰老大见状,忙一把将兰老头拉回来。
突然被日光一晒,兰老头下意识地遮挡住眼睛。
“啥是海错?”兰老头讷讷出声。
兰老大瞧着老爹这样子,有些后悔把老爹带到这里来,本只是想让老爹知道,钱不是那么好赚的,不能在家跟亲戚瞎吹牛,他也不是财神爷,真供不起!
此时,他一边自责,一边在心底佩服老爹。没成想,爹还怪厉害的!想也没想就冲进去问,有胆量!
他半搂住兰老头,推着他朝下条街走,嘴上浑不在意地说道:“嗐,谁知道,他们自己瞎取的名字呗。咱再去下条街问问。”
兰老头直到走远了,才勉强缓解心中的那股子憋屈难受劲,虽然他只是个老农,家里也穷,可之前身边人跟他一样穷,大哥莫笑二哥,真被没怎么嫌弃过。
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大郎三郎平时是不是也会被刁难,嘲笑?这么一寻思,心里更不得劲,只任凭老大推着走。
接下来,兰老大可不敢再拿他爹开玩笑。他啥时候瞅见过爹那个样子?佝偻着腰背,头低低的,眼皮都不敢往大了抬。
他是这样想的,但陈州府城似乎和兰老头今日运势格外不和。
兰老大按着打听过的消息找,七拐八绕地找到卖海产的小摊子前。谁知平日常见的虾皮今日成了稀罕物,问了一整圈,都直摇头说没有。
兰老头追问:“啥时候能来货呀?”
那些小贩却说最近的虾米又少又贵,再让他们去别处瞧瞧。好像是有位货商的船沉了,他们的货物也都沉在河底。
兰老大不死心,沿着这条街再找,还真被他遇上了有卖虾仁的。
兰老头看着对方跟他穿得一样破破烂烂的补丁衣服,这回胆子大了不少,自告奋勇跨步上前:“小伙子,你这虾干怎么卖的?多少钱一斤?”
谁知那小贩白眼一翻,挥手赶人:“去去去,别在我这儿歪缠!这可不是你能买得起的。”
兰老头闻言气结,要说那大的唬人的店铺,他是买不起。可你这破鱼摊子,都没人过来瞧上一眼,他咋就买不起了!
兰老头双手叉腰,嚷嚷道:“咋的?你倒说说,你这要卖个什么价?”
小贩呵呵一乐:“我这一斤,只要你五十文,你是买还是不买?”说完,满脸戏谑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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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兰老头,还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筐。
兰老头一听,气得大吼一声:“不买了!”说完背着手,转头闷声朝前走。
身后的兰老大和孟石头赶忙追上去。兰老头绷着一张脸,任凭兰老大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还是兰老大让孟石头拉住兰老头,他则自己跑到了下一条街。
待他回来时,手中提着好几颗油光锃亮的大包子。
兰老头拿起一个大包子捏捏,那雪白的包子皮上透出油滋滋的酱汁。拳头大的包子沉甸甸的,用手轻轻一捏,一股热气从中间喷出,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咬下一大口,热气烫得他合不拢嘴,还不忘教育儿子:“买肉的干啥?多费钱!那买点素的不就得了?”
要是往常,兰老大定会给老爹好好讲讲道理,再不济也会说上两句:“素的两文,肉的三文,谁买素的吃?”
可如今看着兰老头气微红的眼眶,他又不忍心再说,心中只觉好笑,要换个别家老头,好歹也要买一斤,让小贩开开眼,老爹还挺能省钱,直接转身跑了!
几人在陈州府呆了三天,白天去找虾仁,晚上就住几文钱的脚店,可惜就是找不到便宜的好虾仁。
兰老大的心里价格已经从五文提到了十五文,却还是没有合适的。按照摊主的话说:“我卖三十文也能卖出去,无非多费几天的功夫。”
哪怕兰老头再不情愿,也只能先从陈州府撤回家中。
回家后,一无所获的几人倒是收获了家人们的关爱。
尤其兰老头,王金花一看他这模样,又气又笑,一边用药酒给他按着腿,一边忍不住抱怨:“瞅瞅你,自己受累不说,连带着老大也遭罪!”
兰老头心里嘀咕:那没他,老大不也得去吗?
不过,他可是今非昔比,如今能体谅孩子们的不易,也不像从前一样,觉得那点小事算啥?他种地不辛苦多了?
虾肉的短缺,让兰老大寻思着,要不把家里这些虾干用完,就先停停功?好歹等有货了再说。
就在此时,袁四回来了。
一大清早,袁四喜气洋洋地跑到兰老大身边,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方脸盘凑过去:“哥!咱的大酱卖着啦!咱有酱啦!”
兰老大狠狠拍着自己的脑袋。糟了!他咋就把这事忘记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啥,你运回来几缸啊?”
要是多运点也没关系,大不了剩下的自家慢慢吃呗!大酱这东西,一缸两缸的没啥事。
就是他当初跟袁四说,差几缸来着?
袁四一巴掌拍在兰老大肩头:“嘿,哥!你竟跟我开玩笑。”
好不容易回到家,大酱一缸也没碎地运回来,袁四这时候老兴奋了!
他挺着胸脯,拍得邦邦响:“大哥,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啥几缸啊?我运回来了十车!”
啥?十车?!
不光站在门口的兰老大,身后的兰家众人听闻,也齐齐傻了眼。兰老头反应过来后,更是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兰老大觉得自己的声音从好远的地方传来:“十车是多少缸?”
袁四得意的大声嘚瑟道:“哥!四十缸!一车四缸!一缸没少!”
下一刻,
“哎,哥?哥,你咋啦?哥,你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