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种田系统被托管了》
1. 风雪夜归人
日光刚刚淹没在地平面下,乌云迫不及待的布满了天空。
随之而来,扑簌簌地鹅毛大雪从天倾泻。
驴车在风雪中踢踢踏踏地走着,驴子每迈出一步,轮子都会和地面上的雪挤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风夹杂着雪粒子打在木质车窗,如同扬起的粗砂砾一般,在车身上研磨出晶莹剔透的痕迹。
如今已是二月二后,地气开始上涌,天气也要开始渐渐回暖。
也正因如此,刚刚凶狠打在车身上的雪粒子,沿着车身顺势而下,忽然就变成了乖顺无比的水滴,晕开点点水渍。
不多时,地面就变得泥泞湿滑。
坐在车厢里的石香楠耳朵竖起,心中默默数着车轮压过地面的咯吱声。
声音越来越缓慢,也越来越低沉。
“兰家嫂子---”
石香楠的心猛地一顿,果不其然,只听窗外车夫的声音闷闷的传进来:“驴走不动了,兰家嫂子,这可咋整?”
咋整?
石香楠的心就要喷出火来,脸颊也跟着烧的火红。光问咋整,问完了也不听她的。
她说早点启程,看着天色不好。人家咋说的?没事!这条路就是他回家的路,常走,他熟!
她说,孩子们看着不好,要不多等一天请个大夫看看。人家说:这里没啥好大夫,不如回村里请郎中!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呼出的白气在车厢里画出一笔直直的长线。
她脸颊堆砌一个僵硬的假笑,没等她出声回答,她的左手被轻轻拽了一下。
她低下头,只见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用毛茸茸的头发轻轻蹭着她,不断安抚着她躁动的情绪。
小姑娘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原本葡萄般的大眼睛此时无力的半垂着。
而她右边的另一个小娃娃似乎是有感应一样,也不安的哼唧了一声。
看着身边的一双儿女,石香楠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同被刀子挖过一样。
滚烫的泪水沿着眼角留下,在面颊上蜿蜒出火热的痕迹。她深吸口气,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怒火,她三五下的扯下了身上的夹袄,将两个娃娃紧紧的包裹在了青色夹袄里面。
石香楠用手指剥开车帘,手指刚伸出半截,又被冻得缩了回来。她深吸口气,迅速的剥开车帘的一个角,如同灵巧的鱼儿般从车帘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刚一下车,她就不受控的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二月份的雪从来都是冻人不冻水,只一小会儿,她的上衣就被风打透了。
车夫姓张,年纪很小,还是头一次冬日里驾车。
他抓抓冻的麻木的耳朵,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又带着几分焦急的传到石香楠的耳朵里:“兰家嫂子,这骡子车怎么地也不走了,我看过这地方离村里也就两三里,要不咱俩一起跑过去叫人吧。”
石香楠抬头向远处望,一点光亮也不见,这四下乌漆嘛黑的,她哪里敢把两个小娃娃就这样放在这?
这里一座山连着一座,不说这样的天气有多危险,万一有哪些猛兽下山觅食...
她强压住火气笑脸的打着商量:“张家小哥,我自己去叫人,你略等等我成不?”
她心中急的冒火,气的头上都开始冒了白烟。她气的浑身发抖,指甲狠狠地嵌在掌心,眼神也开始在地上搜寻。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刮过,狠狠的扑在她的脸上,冷的她一个激灵。是啊,这死冷寒天的,哪里是吵架的时候?
真等她吵出个一二三,两个孩子还能等的了吗!她下定决心道:“就差三里路,我跟你一起推着车走!”
张牛有些踌躇,他撇了一眼石香楠跟麻秆一样的胳膊和腿,心说这还不是添乱吗!?孩子扔着又不能丢,看那副病恹恹的样子谁家会要?
他心里这么想的,脸上也露出来几分犹豫,可看着石香楠越来越不善的眼神,到底还是缩起了脖子。
反正刘管家只说要一直跟着人,不让离开视线不是!
天这样的冷,有个人跟他一起推车到底能快点。
石香楠和张牛绕到车后,一左一右,抵着车厢下的横木用力推。冷风透骨,骡子打着响鼻,车轮在冰地里只是微微一动。
张牛急得直喘气,嘴里骂道:“死牲口!今儿这是打哪门子倔劲儿!”
大雪在风中打着旋,小路上的雪纷纷洒洒,落地前又被风捎起,打着卷的飞到了天上。
石香楠紧闭着嘴,借着车厢还能挡一挡刺骨的寒风,她脸憋着通红,猛然一个使劲车开始缓缓的动起来。
她没注意,差点没脸朝地上摔去,好在她反应快,一手撑住横木,到底是站了起来。
骡子不知是怕车轮碾着它的蹄子,还是卸了车厢的重量,竟然也哒哒哒的向前溜达了。
半晌后,推车的俩人只觉得三里路竟如此的长,往常只要两刻钟就能走完的路,此时怎么总也走不到头呢?
不管车后的人推的如何卖力,没了重量拉扯的小骡子此刻昂首挺胸,欢乐的走出了马儿一般踢踢踏踏的步伐,伴着风雪打在车厢上劈劈啪啪的声音,更是映衬着推车的俩人越发凄苦。
待进到村里时,石香楠的半边身子已然冻的发僵了,她的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月光下,冰冰凌凌的雪花折射着冷白色的光华,舒缓的在空中荡呀荡。
第一家,第二家...第五家!
就是这家!门框上还挂着一小把泛黄的麦穗。那是老兰家的传统,寓意着明年仓满粮余啊!
兰家屋内,兰家老太太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也不知道这两年咋地了,一到半夜身上就跟招了啥东西一样,一阵一阵的盗汗。
“呼...呼...哼哧....”
老兰太太越是睡不着,她的老儿子睡的越香,此刻听着她老儿子的鼾声,她只恨不得自己是村东头那耳聋眼瞎的老太太!
她却不知,此刻全家跟她一样没睡着的还真不少。
二房中,兰老二正趴在王氏耳边不住的念叨:“一共二十两,结果到家就剩二两了!爹娘偏着还不让说!我这当二叔的,说两句也不成!大郎这不是被骗了又是啥?还不让找丰家的唠唠,咋花出去了十八两,还不让问问咋花的了?!”
王氏在旁边听着兰老二念叨着,一手轻轻拍着熟睡中的小儿子,低声劝道:“爹娘也不是没问,再说大郎回来才是正理。”
兰老二的脸心疼得直抽抽!拉着王氏的手立马就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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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他硬邦邦的翻个身,嘟囔着:“咋就能有十八两,谁家孩子生病不是熬一熬就好了?那最能的也就花个一二两抓个药,都能买四五头牛了!”
王氏懒得跟他犟,也晓得他爱磨叨的性子。
谁料兰老二这两天越想越是闹心,说来说去自己更气了,又委屈自家婆娘说的那些话像是他不心疼侄儿一样。
他哪里是不心疼侄儿!是太心疼那十八两!
兰老二赌气翻了个身,还特地把身上的被褥往身上扯。
他这一扯,好不容易捂出来的一点暖和气全部跑走了。
王氏本不想搭理他,到底没忍住,一巴掌烀在了兰老二的后背上,兰老二被打的像一条大鱼一般‘啪’的在床上弹了起来。
他气哼哼的坐起,两双牛眼圆瞪,紧紧抿着嘴唇。
见此,王氏也腾的坐起,正要开口讲理,却听屋外一声高昂的哭声传来:“奶啊!”
王氏一惊,赶忙推着兰老二的肩膀让他下地。
兰老二也紧忙捞起身边的衣服,趿拉着鞋往外跑。
原来,就在刚刚兰老二和王氏叽叽歪歪斗嘴时,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的兰家老太听着屋外好像有动静,她叫了两声“儿呀,儿呀”,却只听一阵呼噜声。
她也懒得再叫,干脆自己下床去开门。
门口外头,是一年轻的女声夹在风雪里,模模糊糊的声音从门板外头传来:“是我,老三家的!开开门!”
老兰太太心中疑虑,又多问了两句。
不怪她这样小心翼翼,老三家的媳妇她总共也就见过两面,一次是新婚的,再就是怀一对双第五个月的时候。这黑天瞎火的,别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扒上门来!
确认过身份,老兰太太终于把门打开,一开门,她心里就是一惊。
门外的人脸上头上都是冰碴,活脱脱的像是在雪里滚了十几圈的样子。
她连忙去拉门口人的手,把她往院子里拉。
院子里风雪小,石香楠缓过一口气,实在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奶啊!我可算见着你了!俩孩子,俩孩子还在车里,烧的都人事不清了!”
她心中惴惴大半个月,一见到亲人,惊惧疲惫之下,只想狠狠地痛哭一场。
这一嗓子直接震得兰家大半的人都爬了起来。
瞬间,兰家慌乱成了一团。
就在此刻,兰融的小脑袋瓜里也掀起了一场风暴。
【注意!注意!宿主生命体征迅速下降,请求强制治疗。】
【请求失败,注意!注意!检测到宿主体征迅速下降,请求.....】
【正在强制治疗中,注意!注意!检测到危险信号!检测到入侵!】
【系统正在重启中...请注意,系统能耗正在消耗,系统休眠启动中】
【系统已托管。】
【您好,欢迎您使用生物生态收集与建设系统,正在检测周边环境,正在检测宿主身份,正在检测物种类型,正在根据环境生成新任务,正在检测任务对象,是否绑定助手?请再次确认,请再次确认,助手绑定中,祝您使用愉快。】
【新手任务---新手任务准备中,距离宿主清醒预计:十小时。】...
2. 细桶
兰融再次醒来时,她只觉大脑一阵钝痛。
她下意识的四处张望,只见弟弟在自己身边躺着,脸颊上似火烧的红色已然不见了,泛着健康的淡淡粉色。
床头和床脚分别靠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妇人,其中一位头发花白了大半,兰融觉得那应该就是娘亲说的太奶,那另一位肯定就是她没见过的奶奶。
两人的身边摆放着木盆,手帕,还有一小节短短的蜡烛。
蜡油滴落在床板上,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
俩人应是累的狠了,任凭兰融把床板压得咯吱咯吱响也没能吵醒他们。
床板很硬,兰融刚爬了几下就把膝盖各的生疼。
她回过小脑袋,仔细看了看自己睡过的地方。
她和兰重睡觉的地方,是一层厚厚的垫子。垫子折了好几次,中间又软又暖。
看着兰重睡得香甜,兰融放弃了拉着垫子爬的想法。
她用肉肉的小手支撑着自己,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就在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她的脑海里不停地闪过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种是令她既亲切又陌生的女声,而另一个是有些不真切的,完全陌生的声音。
兰融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跌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呜呜呜,这就是王爹爹说的精怪吧?难道她是被精怪附身了?可是她这么小,她不想吃疯道人身上搓下来的泥球呜呜!
兰融平日里胆子就大的不行,饶是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她这颗三岁脑袋的认知,她却并没有乱动,依旧聚精会神的听着脑海里喧闹的声音。
慢慢的,那种带着回音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消失,原本胀痛的大脑也恢复了正常。
她试探的用肉肉的小手在脑袋周围摸了几圈,又仔细的感受了一下,感觉脑袋都小了一圈。
难道精怪已经走了?
可谁知下一秒,兰融在脑袋上啪啪拍的正欢的小手突然顿住,刚刚还嘿嘿嘻嘻的小人儿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宿主您好,欢迎使用pki星球的生物生态收集与建设修缮1528系统。简称第八统。目前系统处在休眠状态,智能辅助助手将为您服务。】
【请宿主选择是否开启系统任务,请选择:1.是。2.否】
兰融试探的小声回答道:“否?”
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精怪,名字稀奇古怪,也不是兔子精,也不是王八精,更不是什么耳熟能详的精怪。
细桶?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上下打量起来。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东西也不多。
屋子横向不过一人多高,一张不算宽的木床被硬生生夹在墙与墙之间,床头贴着一面墙,床尾抵着另一面。
兰融左侧的墙上还有一道小门,被厚厚的帘子遮着,只有帘子最底下被掀起了一个小角。
右侧靠墙边摆着一个有些歪的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个小木盆。
木架旁边摆着两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大木箱,箱子油光发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如今被两块拼接的花布盖着,花布虽然洗得褪了色,却依旧铺得平平整整。
正对着床的位置开着一扇小窗,如今被油布糊得严严实实,屋里本就不亮,这一来更添了几分昏暗。
窗下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盆,只有一丝丝的暗红的光在炭盆里微微跳动。
窗边便是木门,门边钉着一圈不知什么毛做的粗毛毡,紧紧地贴着门框,让小门显得格外巨大。
细桶呢?
哪里有什么细桶?
唯一能够算的上桶的也只有那个看起来并不结实的小木盆了。
脑子里的精怪不知道有什么妖力,在沉默了片刻后,继续问道:【请宿主选择是否选择开启智能助手与系统任务,请选择:1.是。2.否】
兰融歪着圆乎乎,肉嘟嘟的脸蛋,带着迷茫和不解回答:“一。”
然而对方还是没有放过她,又继续的将问题说了一遍。
兰融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抹坚毅,就在她回答过了:选择否,不,一:不。一,否。以及把说的话都连起来否定之后,她终于从床上爬了下去,摸到了那个小木盆上。
小木盆里面并没有水,兰融踮着脚把小木盆拿了下来,她高高举起小木盆,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的语气:“你再不离开,我就把你摔碎!”
然而脑海里的响声依旧:【请宿主选择....】
就在兰融的大眼睛已经布满水雾时,屋内的帘子被掀开,石香楠从另一侧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光着脚踩在地上的兰融,她连忙弯下腰把兰融抱了起来:“你怎么自己跑下来了?光着脚在地上多凉!把手给娘摸摸。”
兰融一手搂住石香楠的脖子,另一只手避开她的手,想要把木盆指给娘亲看:“细桶!是细桶!”
她不知道怎么跟娘亲解释脑袋里莫名出现的声音,只想让娘亲把那小木盆赶紧扔掉。
谁知下一秒,令她快要崩溃掉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声音没有改变,兰融却感觉对方万分愉悦:【恭喜宿主,成功绑定生物生态收集与建设系统,新的任务将在一周后开启。】
【如有疑问,请说:帮助我,我有疑问。或:使用新手教学。】
兰融指着木盆的手一僵,整个身子如同紧绷的弓弦一样向后仰去。吓的石香楠手忙脚乱的抓住她的衣裳,这才勉强让兰融安全落在床上。
石香楠此时也不管兰融是不是大病初愈,她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的低声怒道:“兰!融!”
兰融下一秒就安全的重新跪在床上,沾着灰的两只小脚丫交叠着,双手在膝上摆好,这是王爹爹说过的君子的坐姿,每次她和弟弟这样坐着行李,爹娘都开心的不得了。
谁知石香楠本就担心她,又看她光脚下地,还胡乱扑腾,这回的君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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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了效用。
愤怒中的娘亲一改在平日里的柔弱,单手就把跪坐的兰融提了起来,另一只手狠狠地拍在了兰融的小肥屁股上。
兰融的大眼睛里又飘上了水雾,连忙高声跟娘亲告状:“娘!那个细细的桶在我脑袋里说话,你快扔掉它!”
话说出口,石香楠并没有任何反应。
兰融又叫了一声:“娘!”
石香楠瞪了她一眼:“小声叫唤!你奶奶和太奶奶昨晚为了照顾你俩一夜没睡!好不容易才眯一会儿,你又瞎折腾什么!”
兰融不死心的说:“细桶!细细的桶!在我脑袋里说话!”
谁知石香楠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柔软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兰融的小脑壳:“你乖些!”
这次,换兰融叹气了。
反正她告状娘亲也听不到,精怪也没再出声吵她,她还是先把娘亲哄好了,娘亲生气起来可吓人了!
兰融肉乎乎的小手臂一张,环住了娘亲的腰,肥嘟嘟的脸贴在了娘亲的身上:“娘亲,我知道错了,你别生小乖的气了好不好呀?”
听着女儿撒娇的声音,石香楠终究没忍住继续责怪女儿,手掌轻柔的落在女儿头上,一下又一下的抚摸着。
只是眼神不禁落在了小儿子的身上。
同样四岁的娃娃,两个孩子一起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儿子不仅看着比女儿小了一圈,头发也是枯黄的。
昨晚烧的最厉害的时候,小儿子的身体都变得僵硬,就像是一下又一下的在她这个当娘的身上下刀子。
之后的过程她实在不能回忆,只记得最后听到大夫交代孩子之后不能冷着,热着,饿着,也不能吃的不好,还不能吃的太补。
虚不受补,却又亏空。
也是听到大夫说孩子没事了,她才像是活了过来。
想到此处,原本的几滴泪,这会儿连成了线,簌簌无声沿着她的脸颊,落在了衣襟上。
就在石香楠怔愣间,听见了床边有轻咳声。
虽然兰家老太太牛贵香几乎一夜没睡,但她觉轻,被石香楠母女俩一折腾也醒了过来。
石香楠听到声音赶紧抹了两把眼泪,扭头看向老太太的位置:“奶你醒了?你要不要去大屋里再睡会儿?昨晚你一晚都没睡好。”
牛老太太先是摆摆手,示意不用,又侧头看看睡得正酣的儿媳。
心下不禁啧啧,家里乱成了一锅粥,也看不见她这儿媳有睡不着的时候,昨天后半夜孩子还哼唧着,儿媳就已经耷拉脑袋睡过去了。
她指了指睡的口水都要流下来的王金花,对石香楠说道:“给你娘拿个枕头,这样睡起来歪脖子。”
又挥挥手:“你甭管我,岁数大了,睡不多。”
看着石香楠把王氏搬到了床上,又给她盖了一层衣裳,这才示意石香楠到她身边,小小声的问道:“那个人,咋安排的?”
3. 因由
听到俩人的对话,兰融好奇一拱一拱,像只小虫子似的,往消息的中心凑。
年纪小的往往不受重视,平日里兰融最爱的就是听爹娘讲小话,她的嘴巴严,兰老三两口子也不会特地避着小女儿。
但是这次不一样,就在如往常一样慢慢钻进娘亲怀里,想要听听娘亲都在讲些什么时,石香楠一只手抵住了她的小脑瓜,轻轻一推,就将她推到了一边。
“去那边乖乖躺着去!”石香楠双眸瞪圆,柳眉高挑,兰融下意识捂紧了自己的小屁股,又如同小虫子一样一撅一撅的爬了回去。
石香楠看着活蹦乱跳的女儿和还在昏迷不醒的儿子只觉内心百感交集。
可能这就是命吧。
其实这次俩人的生病并非偶然。
至少兰融的病并不是。
“老三家的?”
石香楠回过神,这才低头跟老太太细说起来:“二伯正看着呢,还有大郎。爹说大郎也是个机灵孩子,就让他一起跟着。家里的屋子也不够用了,大郎在那屋正正好。”
说到这,石香楠心下愧疚不已。
兰家在村里虽然不算穷,但也不算富裕。
除了正房是青砖盖的以外,剩下的东西厢房只是村里常见的土房子,平日里大房的人住东厢房,二房的住在西厢房。
他们回来的前些日子,二嫂刚刚生下了七郎,正坐月子呢,昨晚也被迫起身陪着折腾了一回。
虽然二嫂还反过来安慰她半天,让她别外道,可石香楠自己心里却知道,这事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的!
越是清楚,心下越是忐忑不安。
牛贵香看着孙媳妇越说声越小,头也越来越低的样子,心里也开始打鼓。
昨晚家里光顾着忙活两个孩子去了,根本没人分出心神在石香楠娘三为啥突然回了家,为啥只他们娘三回了家。
除了昨日趁乱,石香楠在她和儿媳耳边说过,来的人是来监视他们的人,千万要说公爹身体抱恙,是传信让他们娘仨回来的。
多亏她儿子睡得死,昨晚外面鸡飞狗跳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来,也算是歪打正着。
牛贵香不傻,相反的,她还是个相当精明的老太太,家里的大事小事也是她做主的居多。
这事真经不起琢磨,一琢磨就觉得不对味儿了。
就在石香楠正要和老太太仔细说说的时候,东厢房的大郎已经快要将真相东拼西凑摸清楚了。
大郎今年刚过十岁,本就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得益于八岁就和他爹在外行走,性格更是大方爽朗。
他听到家里人说的话后,心下就琢磨开了。只是张车夫也在外奔波了两天,着实也是累的够呛,俩人只是草草打个照面,也就各自睡下了。
待晨光微亮,大郎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起床声,他也跟着迷迷瞪瞪的爬了起来。
还想着偷偷去院内看看的张车夫僵在床沿上。
两个人就这样在蒙蒙亮的屋内大眼瞪小眼。
还是二伯送来的早饭才打破了僵局。
张车夫想细问问俩孩子怎么样了,要是没事他还要原模原样的给送回去呢!
平日里最是碎嘴子的兰老二此时却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说,只是皱着眉摇头,唉声叹气。
兰老二送完饭就要转身走,张车夫也要转身跟出去,却被大郎拦住了:“哎?张家哥哥,饭在这呢,咱先一起吃一口?”
说罢,就把筷子塞到了张车夫的手里,又搬了两张落在一起的凳子。
张车夫在路上也的确没吃好,被这么一劝,也顺势坐下了。
他嘴里还念叨着:“你这二伯,咋跟个哑巴似的?”
大郎就当没听到一样,率先捧起碗扒拉两口粥。
粥就是他们平日里的都会吃的麦粥,有些拉嗓子,需要就这点咸菜才能吃进去。
好在他奶做的咸菜是村里一绝,用盐杀过水的小黄瓜干吸饱了酱汤汁,咸鲜脆爽,咬下去一口咯吱咯吱的。咸鲜又带着点葱香的辣味伴着小黄瓜的清香让人能再多扒拉两口饭。
大郎把咸菜萝卜换了个位置:“张家哥哥,你快尝尝,可不是我跟你吹,我奶做的酱菜可是村里一绝!平日里她可舍不得给我们吃,正好借你的光,也能让我吃口鲜的!”
张车夫听着这话心里舒坦,嘴上却是:“你们家不是还有个在城里开铺子的木匠亲家吗?怎么还吃的这般寒酸,酱菜还当个宝似得!”
大郎笑笑,并不接话,只说:“张家哥哥先试试,不好吃我又怎么会跟你开这个口?”
又吹捧道:“张家哥哥这身衣服一看就用的好料子,一看张家哥哥也不是普通人!我瞧着这可是城里管事才能穿上的好料子!”
张车夫这一身跟大郎那补丁叠着补丁的衣服比起来,肯定是规整不少的,料子的确也是块结实的布料,领口还带着点暗纹。
只是这一套是李家给下人们统一发的衣服,并没有大郎吹嘘的那般好。
不过大郎看着张车夫的衣服眼神亮亮的,像是个没见识的村口毛头小子,实打实的羡慕着他。
张车夫听完大郎的话也开始有几分自得,许是大郎说的那句管事才能穿上戳到了他的心里,他学着刘管事的样子,抬着脸眯着眼,对大郎哼笑了一声:“你小子倒是有几分眼光!”
大郎捧着话头:“不知张家哥哥在哪里高就?”
张车夫有些得意:“高就说不上,在陈州府的李老爷家。”
大郎一脸惊讶道:“李老爷家?!那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人家!”
其实大郎还真不知道陈州府的李老爷家是哪家。
这百家姓头一句就是,赵钱孙李。
姓李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年头只要家有薄财都能被称上一句老爷。
可张车夫可不是这么想,管事们常常教导他们,主家可是有名的积善人家,书香门第,家中子弟不少都在京城为官,哪怕是州府里的老爷们见到家中的几位爷都不敢造次。
那可是州府!那可是京城!
在李家做事的张车夫也自觉高人一等,此时又有大郎刻意的捧着,只觉被搔到了痒处,一心就想让这乡下小子长长见识!
而另一头,石香楠却是截然不同的描述:“他们家仗着家里的女儿给府里的主簿做了填房,便处处耀武扬威。自从尝到了卖女儿的甜头,便又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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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有的是嫁给老鳏夫,有的是纳进了府。陈州府就有两个。借着裙带的关系,拉巴着李家的子弟。”
说完李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她从头细细的将这场祸事的开端讲给牛贵香听。
“开始是与相公相熟的冯大郎过来说项,只说知道相公手艺好,求着相公给李家老爷子寿宴做些精巧的物件。我们本是犹豫,六郎从小就体弱,我一人带着他们两个相公也不安心。谁知冯大郎三番五次的相邀,又只说李家的大夫是京城回来的,等相公做完了工,没准儿主家还能准了大夫给六郎瞧一瞧。”
“谁知到了府里,没几日就觉得有些不对。”
他们一家住在李家的专门给这些零工圈出来的后院,石香楠并不能在府里行走,却没人限制他们上街游玩。她好几回都看到管事从后门领着一对男童和女童。
每回看到的还都不一样,因为自家也是一对儿,她也就上了心。
谁知连续两天都看到有五六岁的小娃娃被领进府,有的是被人牙子带进后门的,有的是爹娘送来的。
石香楠心中有些惴惴,便和兰老三讲了这件事。
又过了两天的晚上,石香楠看见兰老三一脸惨白的从屋外走进来。
兰老三握着石香楠的手,嘴唇惨白,手脚冰凉:“你想想办法,快带着孩子走!”
石香楠心下惴惴:“你的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李家这次给老太爷的寿辰办的很是风光,要在花园里布置几处放花灯的地方,也要不少灯架子。
府里的几个木匠要趁着早晚去花园里安架子。
兰老三今天做活做的顺利,因为和府里的木匠住的地方不同,他和众人打过招呼便自己往住处走。
他正在朝着下人房走时,才发觉自己忘记带灯笼,他记得路,便想着也一会儿就到屋子里了,不必转回身拿。
就在此时,对面的小路上传出两个男人的声音。
不知怎地,兰老三下意识便将身体贴在了树后。
只听一个年纪略沙哑的男声叹息:“老爷这要求也着实苛刻了些,哪里有那么多一对双儿啊!”
另外一个声音尖细些的男声调侃:“听说老刘找到了一对金童玉女,水磨的功夫磨着呢!要不你给抢过来?”
略沙哑的男声嗤笑:“老刘可是个逮着了兔子就不撒手的主儿。我可不去。”
尖细的男人笑道:“你啊!就是太过小心,这也不干,那也不干,如此这般,你要几时才能凑够三对儿?!”
只听另一人赔笑:“这不跟老哥儿你来取经了么,你快教教老弟,这可如何是好啊!”
尖细的男声压低,但兰老三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你呀,老爷子是要一对不假,可又没说必须是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沙哑男声迟疑:“这行吗?”
尖细男声哼了一声:“主意老哥我可是教你了,至于你做不做嘛...再说,这十二对儿最后是个啥样都不知道,扔了丢了埋了,最好的也要远远送走,你还担心有人找你对峙不成?”随即又是两声哼笑:“就是不知,老太爷用过之后,是能返老还童,还是金枪不倒!”
4. 逃!
最后的那些脏话,兰老三说得几乎艰难,他忍不住低垂着头,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膝上。
都是他贪心,也是他糊涂信错了人,才把一家人逼到这般绝境。
石香楠吓得赶忙扯住他的胳膊:“这怎能怪你?!这种骇人听闻的勾当,便是那经年的老吏都未必听说过,你怎会想到他们竟敢如此?再说,这事本就是咱俩商量的,你要锤死自己,是不是还得把我也带上?!”
兰老三怔怔坐着,像魂儿被抽了似的。
石香楠靠在他肩上,两人贴着冰冷的石板,只觉那寒意像从地缝里往上窜,把人冻得骨头都发疼。
“跑吧。”
石香楠哑着嗓子低声道。
兰老三苦笑。
跑?谁不想跑?
可李家好歹是府中有头有脸的门第,家丁护卫森严,想悄无声息地带着全家逃出去,根本不可能。
虽然兰老三只在府城外缘摆个小铺子,但终究是在府城脚下。
改朝换代后,朝廷明文禁止以活人作祀、作殉,这种害命恶俗早已禁绝。
他小时候听过老人讲旧事:那时山河摇荡,人命贱如草。
今日出生的娃娃,明日可能就换了地方——不是进锅,就是上祭台。
如今太祖有诏:
“贵戚士庶,不得以生人从葬;诸州不得以人为祭。”违者皆以重典处置。
正因如此,李家这种灭绝人性的勾当,更是半句都不能外泄。
若泄了,他们不仅逃不掉,反会立即被灭口。
沉默许久,石香楠忽然问:“为什么他们老太爷要这么多童男童女呢?延寿?长生?祛病?还是……求什么邪祟之术?”
兰老三烦躁地抓头:“知道了又怎样?!”
石香楠握住他的手:“若不是身体康健的童男童女,李家会要吗?”
兰老三瞪她:“你想干甚?!”
石香楠喃喃:“……疫病。”
夫妻二人被困在李家,就算拼命不要,也染不上那等骇人的真病。
可若是人为制造些症状——
兰老三想反驳,她却继续道:“生漆蜇皮,加上风寒,也未必不能糊弄过去。”
生漆、油料,他身为木匠,随身便能带着。
兰老三心疼孩子:“我们可以自己先试,染了风寒后再抹生漆,也省得孩子受苦。”
石香楠自然同意。
只是夫妻俩吃苦惯了,从小到大寒暑都经得住,折腾了好几天——每晚泡完热水澡再故意吹风,冷得直打哆嗦,却愣是没折腾出一场像样的病来。
眼看离李老太爷生辰越来越近,两人愈发心焦。
那天夜里,他们狠了心,把兰融身上的棉被扯掉。
谁知第二天小姑娘只是打了两个喷嚏,便又活蹦乱跳地在屋子里左蹦右跳。
兰老三艰难开口:“要不……”
话没说完便被石香楠厉声打断:“你想都别想。”
不是偏心,而是兰重出生时便比兰融小一圈,哭声细得像小猫叫。
旁人生一场病,最多难受几日;可兰重只要风吹草动,都会高烧连着三五天。
她是真怕一场风寒就要了儿子的命。
夫妻二人在黑暗中小声商量着,却没注意到床上有个小小的身影悄悄醒来,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一句听了进去。
商量到后半夜,两人终于想出一个法子。
他们想借口兰老三的爹病重,临闭眼前托人传信,只求见两个孩子一面。
借此由石香楠带着孩子们出门,再设法逃走。
临别时,兰老三将一块金棵子与二十两银票塞进她手里:“你带着这些——孩子们就靠你了。”
石香楠泪如雨下,又不敢哭出声,只能重重点头。
为何不是一家四口一同离开?
兰老三说得清楚:“一家四口若一起回去,铁定要被严防死守,还可能连累爹娘。再者,他们怎会好心?只要我留在府里,他们才安心。”
石香楠哀求:“不试怎么知道?说不定能让你一起走?出了城我们再想法子呢?”
第二天,按计划行事。
事情比预料中顺利得多。
石香楠意外遇到王家二郎——王启明。
她不敢将听来的真相直说,只挑着最关键、最能让人警醒的几句往外透:“李家……近来有些不对劲。拦着我们一家死活不让走,还说什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两个孩子,务必要留下。”
她话说得含糊,却句句透着冷意。
聪明如王启明,自然听得出其中的阴邪味道。
王启明为人急公好义,当天下午装作传话的帮闲,
扮成来回跑腿的帮闲,在李府后门故意闹得动静不小。
他大声嚷嚷,就是为了让府里的人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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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越像越好。
好不容易把兰老三叫了出来,王启明当即换上“传话人”的架势,嗓门抬得极高:
“哎呦,兰三爷,可算找着你了!家里老爷如今病得厉害,临了念叨的就是孙儿孙女,你还不赶紧领了人回去?!”
他说得夸张得很,像怕兰老三听不清似的,连手都挥了两下。
下一瞬,又恢复成老实帮闲的模样,还躬身求赏钱,看着就像只是个受人差遣的打杂。
然而如兰老三所料,想出府,没那么容易。
刘管家亲自出来,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却不带一丝善意。
“我晓得你心里急,可当初说得清清楚楚的——我们老太爷寿宴前,这三百三十三个灯架,一个都不能少。”
他扫了眼脚边的成品,冷哼一声:
“你自己掂量掂量,这才做了几个?便想着撂挑子走人?”
话锋一转,笑意却更深了些:
“你要走也不是不成。按契上规矩,每个灯架二两银,共计六百两——银子赔清了,你想什么时候走,便什么时候走。”
他一个月的工钱才三十两!
刘管家话里半点商量都没有,咄咄逼人;兰老三被逼得面如死灰,只能强咽下苦水,退而求其次地求了个折中的法子。
翌日一早,石香楠按商量好的计划,抱着两个孩子往外走。
可人刚到角门,便被府里的下人拦住。
“刘管家心善,”那人笑得意味深长,“特意派车送你们回去。”
院外的骡车车帘在风里轻轻晃着,张姓车夫站在车旁,作揖笑道:“小人是宛丘镇人,家就在镇口,离云山村不过半日脚程。这段路小人最是熟悉,保准将兰家娘子平安送到家!”
话听着挺周全,可石香楠心里却一寸寸往下凉。
石香楠抱紧孩子,指尖都在发抖。
形势逼到如今,已是退无可退,车轮滚滚,将车里的母女三人死死的困住,动弹不得,裹挟着三人向前。
牛贵香听到这里,已把前因后果都串了起来。
老太太抬起头,唇瓣微微开合,却像忽然失了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半晌后,牛贵香一把拉住石香楠的手掌,紧紧握住。
老人皲裂的指腹划在她的手背,手心的温度也一同传来,她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像是安慰,又像是安抚自己一样:“莫怕,莫怕,奶给你们想办法。”
5. 唱念做打
那厢,张车夫正被大郎的一顿彩虹屁捧得心花怒放,已经哥俩好似的将胳膊搭在大郎肩头,说到兴起时还要使劲在他肩上拍上两巴掌。
他说得起劲,连带着李家的陈年旧事也被翻腾了出来。一口一句“我们李家如何如何”,仿佛他不是个车夫,而是李家说一不二的二总管。
“咱们李家可是响当当的名儿!光是府门口那道影壁墙就足有三丈高!都是上好的青砖碧瓦,还带花纹的,没见过吧?那可都是从汴京运来的!就前月,家里不过办了个小宴,就足足请了十个厨娘!”
大郎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频频点头:“哎呀,张家哥哥不愧是府城里人,真真见多识广,听得弟弟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张车夫听得高兴,胡子都要翘起来了:“那算啥?我们家的老太太,那可是有名的寿安娘子,听说屋里摆的屏风,都是拿金线绣的!”
大郎见他吹得兴起,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茫然:“张家哥哥可真是见多识广!弟弟听得都傻了。只是哥哥这样的人物,李家怎还劳烦哥哥大冷天里出门跑这一趟?”
张车夫摆摆手:“嗨,那还不是要接你弟妹回去?他们可是要给我们老太爷拜寿的,耽误不得!”
——拜寿?谁应的?
大郎知道前因后果,此刻只是恨得牙根痒,却也明白跟这车夫争辩无益。
他佯装迷糊:“哎?怎么还要回去?张家哥哥可是要等我弟妹痊愈了,再一同过去?”
张车夫本来还歪着身子晃着椅背,椅子腿在地上“吱吱呀呀”地响。一听这话,立马坐直了:“那可不成!”
他连连摆手:“下月初三就是我家老太爷的寿辰了,还是整寿数。光准备就得二十一天。这头七日要挂满百寿,是要告诉天上的神仙,我家老太爷还有百年的寿数;中间七日是放灯海,要到——对,到阎王殿里给他开寿路,添寿数;最后这七日,便要十二家的龙凤双生子给老太爷拜寿,这叫借人气!”
大郎若有所思,脸上却带了几分不信:“张家哥哥莫要唬人了。这挂百寿、放灯海还好说,年年都要十二对双生子,还是龙凤双子,这哪里找得齐?”
张车夫一愣,挠了挠头:“往年还真没有,就是今年……好像是来了个龙虎山的道士,给老太爷批命,说只要凑成十二对童男童女,就能换百年福寿——”
他话音戛然而止。
只听院外“哄”的一声炸开了锅。
呼喝声、脚步声、木盆翻倒声混作一团。
张车夫刚要快步出门,却又被拦了一下。
“屋外听着乱。”大郎抢先一步起身,“张家哥哥且等等,让小弟先去看一眼,莫要让人冲撞了你。”
话音未落,他已经钻出了门。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孩子又抽了两下!”“吊着口气,得吊着口气等他爹回来!”“快喂上!快喂上!”
张车夫在屋里等了半晌,只觉声音越听越不对劲,心里发毛,终于也按捺不住,推门出去。
刚一出门,就见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十几个精壮小伙子簇拥着一位走路风风火火的中年人进了院。只见他披着厚棉衣,身上虽是粗布,却不见一丝补丁,比院子里所有人的衣服都要体面。
他大步流星的往前走,挤在门口的人群自动散开,留出一条路。中年人并没有言语,也没张望,径直往正屋里去了。
张车夫也想凑上去看个究竟,可正屋已经被一群人把门堵得水泄不通。大郎也不见了踪影,他想逮个人问问都问不着。
他在院子里伸着脖子、垫着脚往屋里瞧,还没看清什么,脖领子先被人一把薅住往下一按。
“你谁啊?哪个村的?想干啥?!”
野牛般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张车夫被薅得脖子生疼,几乎喘不上气来:“哎!放手,放手,快放手!”
那国字脸青年力大无穷,硬生生扯着他转了个圈。
张车夫连声道:“嗨!我可是这家的客人!疼疼疼,放手!”
国字脸青年将信将疑,冷哼一声:“你少唬我!昨儿七叔家满村喊大夫,一宿都没消停过,都这样了,还有闲心请客人?你怕不是哪来的贼,想趁主家乱了浑水摸鱼?”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一脸不善地盯着他。
张车夫被看得腿肚子直打颤,忙高声道:“这娘仨还是我给送回来的呢!你们可莫要冤枉好人!”
青年却不依不饶,瓮声瓮气道:“原来是赶车的?赶车的也轮不到你在这鬼鬼祟祟瞅。”
张车夫一拍大腿,急了:“哎呀!我还得把这娘仨送回去,给我家老太爷贺寿呢!”
青年“嘿”了一声,抬手掏出二两碎银塞进他手里:“你也瞧见了,我那小弟现在都人事不省了,估摸着熬不过去。主家也招待不了你。至于你家老太爷的贺寿嘛——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双手一拱,敷衍道:“给你家老太爷贺寿。”
身后几个青年也跟着随随便便一拱手。
嘴上说的是贺寿,那脸上却没一次笑意,横眉冷对的——这叫贺寿还是贺丧?
不过被敷衍的张车夫倒也没细究,毕竟那是老太爷,又不是他亲爹。
可人要带不回去,可真跟他有关系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你谁呀?主家都没说话呢,你们掺和什么?”
国字脸青年一愣,他身后那圆脸小伙子倒先笑出了声:“你知道他是谁么?刚进屋那位,就是咱村的里正!是他爹!你说这事他能不能管?”
青年也接口道:“我爹都亲自来了,这一两晚的事儿。你呀,也别留在这沾晦气了。”
张车夫不甘心,青年看出来了,却没再劝,反倒慢悠悠道:“你要是不乐意走,我也不拦,等这火烧到你身上,我们可管不着。”
说着,手一探,就要去扣他手里的银子。
村里凡是报户、销户、迁徙、婚嫁这些跟人口沾边的事,都是里正先核实,再由他写了文书报到县衙,黄册、户帖都要落在那里。要是真死了,少则三日内,多则十日少不得得去销户,隐匿不报可是要挨杖的。
里正都来了,那这家估摸着真有个什么不好。
张车夫已经有了退意,只是脸上还拉不下这个面子。
国字脸青年在身后摆了摆手,一个小矮个儿悄没声地顺着人缝钻进了屋。
张车夫刚把银子往怀里一塞,只听堂屋里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儿——啊——!”
这一声,听得他浑身汗毛直立,打了个冷颤。
......
李府。
“然后你就回了?就这些?”
刘管家捋着山羊胡,倒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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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瑟缩的张车夫。
其实还有别的——比如他怀里揣着的那二两辛苦钱。但这种事,自然不能说。
张车夫老老实实点头:“嗯...呐。”
“蠢货!”刘管家抬脚就是一踹,踹得新穿的蓝袄上立刻印出一个脏脚印,他想起什么似得,皱着眉头问道:“童男童女的事情,你没秃噜出去吧?”
听这意思,这事不能说?
张车夫心里一慌,有那么一瞬间的迷茫,下一个瞬间就连忙摇头:“没说,啥都没说。”
刘管家却越想越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巧了。那两个孩子他是见过的,男孩的确瘦小一些,却也不至于一场风寒都扛不过去。从他们离开到家,不过一天半的工夫,就要了命?
先是老父亲病重,再是孩子要病死,这前后脚的事,无论怎么看都太巧。
不过兰家男人还安安稳稳地在屋里做活,要是他们真知道些什么,兰家男人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吗?
要是……那孩子真死了,他可就有大麻烦了!人人都凑齐了三对,就他还要少一对儿,他拿什么去交差?!
不过这种事也瞒不长久。真要是病死了,少则三日,多则十日,里正必须去县衙销户。是真死,还是装死,在黄册上可瞒不了。就是苦了他,还要自己陪银子去打听消息。
好在离寿宴还有小一个月,他再勤快些,说不定还能再逮着一对儿。
可真是晦气!
刘管家“呸”了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车夫,只觉心烦意乱,原本抬起的手想打发他走,又忽然改了主意,把人叫住,低声道:
“你听好了——再过五天,你再跑一趟,给我打听仔细了!要是没死,哪怕就剩一口气,也要把人给我绑回来!”
张车夫抖抖索索问:“要是...真死了呢?”
刘管家只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阴得吓人。
张车夫心里一寒,脸色煞白,魂儿都被吓掉大半,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走远了,他才自我安慰似的嘟囔:“那娃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说不准明儿就报丧。到时候黄册一销...就不关我的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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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兰家里,随着张车夫的离去,方才那一阵嘈杂与混乱像被人一把拂去,院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堂屋中,石香楠紧紧攥着牛贵香的手,低声道:“奶,这样能行吗?”
牛贵香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心。”
她站起身来,对着那几个虽然不大明白究竟,却一脸“娘说啥就是啥”的儿孙挥了挥手:“走吧。各家来帮忙的不少,这死冷的天把人折腾来一趟,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
此时的牛贵香,俨然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女将,条理分明地一一安排:“老大家的,一会儿跟你娘去灶上,多蒸上两屉馒头,把后院那只大公鸡杀了,汤也给熬上。顺儿,你跟娘去把你几个叔伯都招呼一声,跟他们把话说明白。大郎,你去招呼你那些哥哥们。老三家的,你看着点儿两个小的,得空了也去你二嫂屋里瞧瞧,她屋里还管着几个孩子呢。”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开。
不多时,兰家小院里便渐渐飘出了热气腾腾的香味。
刚刚那一场“人命关天”的混乱,被烧着的柴火味、鸡汤味一同压的无影无踪。
6. 新手任务一
老兰家一共有五只鸡,一只公鸡、四只母鸡。
那只大公鸡原本是家里留着配种的,去年年底还没过年呢,它就开始蔫蔫地打不起精神。
请了村里养鸡最多的人来瞧过,好在不是鸡瘟,就是单纯老得不行了。
公鸡老了,自然要杀鸡吃肉。
可牛贵香瞅着这只养了四五年的老家伙,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每年开春,家里那笔白得的种蛋钱,可全靠它撑着呢。
她原想着再拖一年,说不定还能再配上一波种。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厨房里,王金花和大儿媳秦氏对着脱了毛的大公鸡,都犯了难。
这鸡平日里看着挺壮实,实际上就靠那一身长毛盖着,一扒毛全都露馅了,肉不多,骨头倒是沉得很。
秦氏犹豫地看向婆婆:“娘……要把这鸡一分两半,的确有点寒颤。”
王金花也犹豫,抬头下意识想喊牛贵香。
她虽当了婆婆,可家里真正做主的还是牛贵香。
跟那些同辈、死了公婆能指使儿媳的婆娘不一样,王金花在家管灶上事,外头的事都喜欢问牛贵香的主意。
她倒不觉得委屈,反倒乐得省心。
偏偏这会儿牛贵香正跟同宗几位在堂屋里说事,根本顾不上她。
王金花寻人未果,只得又去瞅鸡圈里那几只母鸡。
每只都比手上这只更适合炖汤,可挑来挑去,她最后还是伸手逮住了里头最老的那只。
秦氏小声在旁说道:“娘,那是三郎最喜欢的鸡。”
王金花看了看手里这只,又看了看鸡圈,叹了口气:“这只最老,其它几只还能下几年蛋。这只撑死也就一两年。等他回来,我再给他买只小鸡补上。”
这只母鸡是跟三郎一块长大的,三郎平日里喂得最多的就是它,偶尔还会专门捉虫给它吃。
可家里五娘和六郎的身体那么虚,肯定是要喝点鸡汤补补的。而且老二媳妇奶水又不足,这只老母鸡留下来也撑不了多久,早晚都会炖了它。
剩下那三只都是前两年孵出来的小母鸡,每天一个劲儿下蛋,还能再下个四五年呢!
怎么选,不是一眼就明白的事?
也亏得王金花心里有数,这回炖了两只鸡。
冬天菜少,地窖里除了白菜萝卜,就是腌菜。年节刚过去,值钱的干货都吃得吃、卖得卖。
两只鸡分成两份,皮酥肉烂的那份送堂屋,剩下一大盆送东屋。
加上用鸡油和少量汤熬出的炖菜,和坛子里七八样小咸菜,厨房里婆媳俩这回算是正经整治出了一桌子满满当当的饭食,总算不那么寒酸了。
堂屋里不用王金花操心,牛贵香自会去招呼。
她主要是往东厢房跑。
按理说,这活儿该由她二儿子去。毕竟那屋里坐着的都是跟他一辈分的小伙子。
可她家老二也不知随谁,估摸着随他那闷驴爹:在家里念叨个不停,出了门却成了锯嘴葫芦,一句话都憋着。
没办法,只能让老二跟大郎去劈柴送东西,她自己来撑场面。
东屋里十来个小子,跟着各自的爹娘或者爷奶来的,呼啦啦挤了一床,还有两个正站着互相打闹。
门一开,王金花就看见大郎正贴着一个国字脸青年,一口一个“小哥”叫得亲热。
国字脸青年正揉着他脑袋笑骂:“叫叔!我叫你爹哥,你就是我大侄子,你咋越叫辈分越往下掉呢?”
话还没说完,他余光瞧见王金花端着个大盆站在门口,立刻跳起来招呼众人:“哎哎,都动动!给婶子腾地方!架个桌子!”
说着就把盆接了过去:“婶子,咋还做上饭了?你别忙,我们等长辈们聊完就跟他们回了!”
村里这帮小子虽然皮,却规矩都好。
鸡汤味一扑,他们眼睛差点贴盆上,却硬是一个个装正经,连忙推拒:“婶子,不用不用,我们等爷奶说完就走。”
王金花被他们逗笑:“别推了,都坐下尝点儿。这一路把你们折腾得不轻,一人盛一碗,尝尝婶子的手艺。”
说着,她把碗筷一一塞进手里。
几个小子不动,眼睛齐刷刷望向国字脸青年,等他点头。
大郎见势,赶紧拉着青年袖子往凳子上按:“各位哥哥都尝尝我阿奶的手艺!袁四哥,我奶做鸡汤可有一套!不有句话吗?一鸡顶九鸽,一顶顶一窝!”
国字脸青年袁四忍不住笑喷:“瞎说啥呢?那明明是一鸽顶九鸡!”
大郎一本正经反驳:“我人小,可聪明着!鸽子巴掌大,怎么能顶九只鸡?肯定鸡更顶事!”
屋里一群小子都乐得直拍大腿。
这时,王金花又端了盆大馒头、一小盆咸菜进来,袁四忙道:“婶子别忙!我们自己吃自己的。你再忙里忙外的,我们都坐不住了。这些已经够了!您快去吃点吧!”
王金花连声应:“哎哎!再把熬的白菜盛来就齐活儿了,你们快吃!”
不得不说,这锅鸡汤真是香得要命。
两只鸡剁成小块先下锅煸,油一炸开,那金黄的香味就扑得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
又添了一小块干姜,滋味像被火舌逼出来似的,一层层往上蹿。
等热水顺着锅边一冲,汤底就从清亮亮变成了奶白色,油花细细碎碎漂在上头,香得人舌头都要馋出来。
这还是王金花跟婆婆学的手艺。冷水下锅炖鸡要炖一个时辰才不柴;热水下锅,半个时辰就肉嫩汤浓。
袁四率先舀了一碗汤,额头都被热汽熏得泛红。
其余小子见状,也纷纷照做,不多时,屋里喝汤声、吸气声、称赞声混在一起。
堂屋旁的小隔间里,兰融正聚精会神的听着隔壁说话。
原本只是好奇,可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大屋里一位老人的声音沉沉地落下:“依我看,干脆把他们娘仨先送出去避避祸。留在家里,招灾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七八道声音齐齐附和:“是啊,是啊。”
牛贵香叹了口气,她解释道:“老三一家都是懂事孝顺的。一看李家那边有猫腻,也明白这等事不是两个孩子能掺和的,当晚就打算悄悄走人。李家又不放人,老三只好想着先把娘仨送去钦州避避风头。那边还有个相熟的姨婆,能照应一二。”
她顿了顿,语气里既无奈又心疼:“他们夫妻两人孝顺,不愿把麻烦带回家里。先前托词说我儿身子弱,让两个小的回来给爷爷奶奶瞧一眼。谁知道李家人心更细,一点风声都不肯放,硬是寻了车夫把娘仨押着送回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沉了几分:“这会儿若再把人送走……那不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李家,我们兰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另一位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响起:“婶子,先让孩子们住下吧。瞧那俩娃的身子骨,再折腾不得了。放心,这陈州府……也轮不到他们李家一家说话。”
大屋里顿时静了半瞬。
说话的,是云山村的里正。
堂屋里坐着的,都是村里有头脸的人。
可出了村界线,到了县城、到了府里,一个个都是小虾米。
牛贵香把事情大略讲了一下,因为没有证据,她并没有把因由讲清楚,可有一点谁都听懂了: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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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这一家,是麻烦。
麻烦怎么处理?乡下人心里有一本再简单不过的账。
有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开怎么再劝劝,让兰家老太太把人送走。
只要把人送走,那也别管是兰老三惹得祸,还是一对双儿惹得祸,那可跟村里都没关系了!
有人这样想,也就有人那么说:“我就说这双生子,是祸不是福!要么淹死一个,要么就过继到别人家!你瞅瞅我说的对不?要是听我的,哪里还有这样的事!”
说话的是兰家的一个媳妇,跟兰家老太太算得上是妯娌。
她男人一听,连忙伸手把嘟嘟囔囔的媳妇往回拽,心里后悔把她带来了,这说的啥话?这不是虎吗!这个傻缺娘们。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空气中,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牛贵香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稳稳的坐着,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双生子的事她也不是头一回听了,有的人说双生子带福,招财又进宝。
又得有说双生子招祸,是一等一的邪性,是小鬼儿投到了当娘的肚子里头。
可牛贵香却觉得,这是福是祸,哪能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能定下来的?家风好,祸能成福。要是家风差,多大的福都是祸。
看看这里头,越是上了年纪的人,越怕事;刚刚开口的虽然不是兰家的人,可附和的有几位可是兰家的宗亲!
就在这样落针可闻的环境里,袁里正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轻轻的敲到在座每一个人的心上:“这事啊,不是把人往外一推就能了的。”
他看着慢悠悠,可每一句都砸在众人心上:“老兰家三辈上跟我家有亲;再往前数,兰老爷子当年还帮过我们家一把。老爷子那人——仁义得很,在座诸位多少都受过他的照应。要不是念着这份情谊,兰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能一口气赶来全在这儿坐着?”
屋里默了一瞬。
袁里正又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像压着一股劲儿:“我跟大家把话挑明了——李家没那么大本事,还没到能在陈州府一手遮天的地步。”
他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全屋,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再说,村里几十年下来,谁家惹过天大的祸?我什么时候撵过谁?要是咱村遇见麻烦就只想着把人往外撂——那咱这村,还算不算个村?”
他话锋一转,重重落下:“更何况,兰家这是遭了无妄之灾,不是自己弄出来的祸。要是这都要赶人,以后谁家遇点事,是不是都得卷铺盖滚出云山村?!”
袁里正的话掷地有声。
.....
隔壁的议论声忽高忽低,兰融听得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子闷闷传过来,只言片语都在向兰融说:快走吧,你们就是个麻烦!
兰融又恐慌又不安。突然间,她想到了那个“精怪”。
不,是大仙!
她在心里一遍遍叫:大仙,你能不能来帮帮我?大仙?你在不在?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没有回应。
兰融急得眼眶都红了,不断地尝试着喊:“细……桶?细桶大仙?妖怪大王?”
此时,能量耗尽的系统正被拖去恢复仓。只有等兰融积攒到足够积分,它才能再度上线。
它挣扎了两下,像条浑身无力的老狗,仅发出一点“呜——”声就被拖走了。
许久得不到回应的兰融难过的垂下眼,她一点点搜存自己的记忆,再次尝试道:“新手任务?”
此刻,叮的一声响,一直一来没有任何回应的细桶终于有了声音!
7. 新手任务二
【新手任务开启中---请宿主收集饱满麦种十粒。奖励:开启商城。商城币十枚。经验奖励:一。】
兰融眼前先是一亮!大仙终于回答她了。
随即又有些疑惑。商城,她是能理解的,可是商城币又是干什么的呢?跟钱是一样的吗?
她正思考,只听大仙又道:“是的。”
这可给兰融唬了一跳。
要说之前的时候,兰融说话只有大仙才能听到,可是别人听不到。那现在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话,大仙也能听得到了吗?
那难不成----之前她在心里对大仙的腹诽,大仙也是知道的?
别看兰融现在一口一个大仙叫的勤快,好像多崇拜突然出现的系统一样。
可从她开始打死都不想绑定的举动就能看的出来,虽然她年纪小,却是个十分有主意的人。
她可在心里没少琢磨这个精怪为何如此赖皮----对,就是赖皮。
死乞白赖的非要她答应,还不守信用的非要跟她绑在一起,不是赖皮又是什么?这可是三岁小娃娃都不会干的事!
兰融心下没少偷偷骂细桶精是赖皮鬼,癞皮狗。
她心里想过细桶非要跟在她身边的原因,不知道是要吸她的精气,还是要换什么东西。又或者是无家可归,正好她命格清奇,便能收容它一二。
不论如何,早晚都要摆脱这个鬼东西的!
她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但是家里的变故和小弟的身体,又让兰融有了新的主意。既然赖皮鬼非要跟着她不可,那是不是也要如同钱婆婆苏婶婶一样交房租?
她不贪心,她只要一点点,指甲盖那么大小的法力,让他家度过难关,让弟弟身体康健,让爹娘不再为了他们操劳。
她和大仙互利互惠嘛!
不过此时,兰融却有一些慌张。如果真的让大仙知道,她曾经偷偷骂过它,那大仙会不会不愿意帮她了?
兰融听过王爹爹说,这些畜生成的精怪可都邪性的很。正统仙家心存善念,做事有理有据,有始有终,有因有果。可野路子的畜生可不一样,他们贪嗔痴慢疑,以掠夺为习性,以诱骗为荣光,更是毫无仁义礼智信,惯会行那鸠占鹊巢之事。
兰融摸不准在她身上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精怪,难得的惴惴不安起来。
她双手揣在一起,小心翼翼的在脑海里骂了一句:“癞蛤蟆?”
原谅兰融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那些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也被封存的七七八八。而现在,关于骂人的话,她还只学习到了癞字辈。
兰融尝试了一会儿,并没有回应。她摸索了半天,才得出了一个结论,细桶精能听她说话不需要她张嘴,但需要她努力的想,就是在脑袋里想出与系统对话的模样,这样才能被听到。
这让兰融很是欢喜,在床上打了一个滚,还跑去弟弟的枕边,看着跟她自己尤为相似的脸庞,趴在依旧昏睡着的兰重耳侧,小小声的对他说:“我会治好你的!你要快些好起来!”
欢欢喜喜的兰融蹬蹬蹬的跑到窗边,伸着小短腿踩到了地上,她蹲在地上拿起她的虎头鞋套在了脚上。
麦子,她熟得很。王爹爹常常说,五谷是农人的根本,而农人又是天下的根本。因为这个,还专门领她看过粮店里的麦种,也背过白乐天的诗给她听。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她就是童稚,等到五月了,要踩在田垄上,给爹娘送饮子呢!
像是齐民要术,开篇便教人如何育苗,选苗,耕种,施肥。
为了能够选育好的麦种,不让鸟雀吃掉,不光要先育苗,有的还特地抹上毒药嘞!听说有奇效,立竿见影。
可费尽九牛二虎钻出门的兰融立马遇见了一个新的问题。
人呢?人都哪里去了?
厨房内,兰家的几位婆媳正蹲在地上摘着菜聊天。
秋天晾晒和腌渍的干菜要先挑拣一遍才能用,如果有变色和被啃了的,都要扔掉。
这次人多,把家里酱的咸菜吃的七七八八。
现在距离下地播种也没几天了,等到这波雪再化一化就可以下地了,现在要把家里的小菜先腌上,就这小菜还能多吃两口饭。
牛贵香正在锅前烧水,准备把她的几个小坛子好好烫一烫!
王金花坐在小马扎上,将挑拣出来的菜仔细码放在盆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秦氏在一旁陪着王金花,时不时还看向旁边瓮。
她感慨道:“这几家的小子真是懂事,只喝了汤,连肉都没吃。”
王金花也跟着感慨:“可不是吗,后来汤没了,我看到有那馋小子拿馍沾着盆地,都没去吃肉。”
都是村子里的孩子,自然知道每年最不容易就是这个时候,能用带肉沫的菜招待众人已经是看重的意思,能特地炖了只鸡给他们那已经算是顶头儿待客的规矩。
更何况老兰家只有那三五只的鸡。
王金花唏嘘:“你说袁家老四不务正业吧,倒真是,往年没少跟着老大跑。可你瞧瞧,这孩子心里有数着呢!真是个好孩子,就是跟老大学歪了。”
秦氏尴尬的一声不吭。
虽然说的不是她,到底也是她男人。她听着脸上也臊得慌。
王金花没注意秦氏的尴尬,她是惦记儿子了:“这往年老大这时候应该也在路上了,今年的天格外的冷,也不知道他的衣服够不够,能不能受寒。也怪我,由着他由着他,现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家。”
她这一番话,说的在场四人都开始忧愁起来。
王金花和秦氏惦记着老大,石香楠惦记着老三,而一语不发的牛贵香心已经在奔向县城的老二和大郎身上了。
如果不顺利,他们这个小家都该怎么办?
转了一圈没看到人的兰融,终于摸到了后院的仓房里。
仓房很大,都快赶上一个屋子大了。
因为平日里都是放些用不着的杂货,所以仓房的窗户很小,衬得仓房格外的暗。
“你干啥呢?”浑厚的声音响起,吓的兰融整个小人跳了起来!
只见她如同成了精的兔子一般,砰地蹬地,连连退后三四步。
阴影里,一张带着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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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从柜子后慢慢转出来。
兰融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说不出话。
“你不好好在床上养病,来这干啥?”兰老头又皱眉问了一遍。
兰融有些怯生生的回了一句:“爷。娘不在屋里,我出来找找娘。”
兰老头没啥耐心,挥挥手赶人:“要找你娘你去别地儿找去,这不是你来玩的地,去去去,别在这呆着。”
兰融眼尖的看着地上的麦堆,她小心翼翼的问道:“爷,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兰老头瓮声瓮气:“干正事。”说完就把站在门口的兰融扒拉到一边,冲着门外喊:“老婆子,老婆子!你快过来!”
兰融被蒲扇一般的巴掌一扫,短短的小腿没站住,直接摔在了地上。
现在天还冷,她穿的也厚,但是这摔了一下还是很疼。
麦子堆就在她旁边两步的位置,兰融忍着疼,身体借着力气滚了一下,伸出小手一抓,趁着兰老头没注意把麦子揣进了兜里。
兰老头在门口扯着脖子一直喊,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喊了好几声,听到王金花的回应才算完。
回头看着站在麦堆旁的兰融,他的双眉紧皱,伸手一拎,像提小鸡仔一样提起了兰融。
他却并没有看兰融,反倒去看兰融踩过的地上,看到没有遗落的麦粒这才放心。
王金花来的时候,就见兰老头抄起兰融往她身上一扔,只听哎呦一声,兰融的鼻尖狠狠地撞在王金花的怀里,这一下撞得兰融鼻子发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王金花也被撞得心口一疼。
她使劲的瞪了兰老头一眼,抱着兰融往回走:“走,奶带着你。跟奶说说,咱们小五咋一个人出来了呢?”
兰融心里委屈,但是她并没有哭,只是抽搭了两下,就软声软语说道:“屋里都没人了,我想出来找奶奶和太奶还有娘。”
王金花揉揉她圆滚滚的脑袋:“都在给我们小五小六做晚食呢,小五先回屋,看着弟弟好不好?”
兰融乖乖点头应是。
等回到屋里,关上门后,屋子变得昏暗。
兰融坐在床上,用肉乎乎的小手将厚厚的棉裤往上拽,可惜棉裤拽不动,只能拉到小腿那。
屋里虽然有个小火盆,但还是很冷,她只好将裤子放下,用一只小手慢慢揉着自己的膝盖,另一只小手轻轻抹掉泛起的泪花。
抽泣过后,她这才将手伸到自己的口袋里,将二十几粒小麦放在手心。
她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跪在床上,学着娘亲平日里跪拜的模样,圆圆的小肉脸上满是虔诚,双手合拢举得高高的,心里默念:“大仙,我收集好了。”
【是否进行收录?】
“是。”随着兰融的话音,手里的麦穗莫名消失了几颗,只听那个声音又在说:【目前收集进度:6/10。】
还差,差..
因为手里拿着麦穗的缘故,兰融没有掰手指,而是坐在床上掰上了脚趾。肉嘟嘟的指头随着兰融的一二三四一个又一个蜷缩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一只脚丫,还有手里的麦穗,有些忧愁,咋整呢,还有四个!
8. 新手任务三
吃过晚饭,众人商议了一番,石香楠和两个孩子暂时住进老太太的屋里,老太太则与老大媳妇、老二媳妇挤在一处。
东厢房暂且留给老二和大郎。
主屋里,王金花抬头瞅了瞅隔间的厚实门帘,又瞅了眼支棱着膀子躺着的老头,偷偷伸手戳了他一下。
兰老头被戳得一个激灵。这大冷天的,非得把冰凉的手指往他脖子里伸!要照往常,他铁定要回头跟老婆子说道说道,今儿却偏生忍了。
王金花见他不吭声,冲着他后背直撇嘴,也干脆把被子一把拽了过去。
两人各自缩着身子,像两座山头似的分立两边,被子中间拉出一条直线,原本就不怎么暖和的被窝顿时被凉气填满。
前两天还挂在门上的雪花,此时已结成一溜冰凌,夜里回暖,冰凌化开,水珠顺着门框滴落下来。
滴答滴答,落在青黑的石砖上,又沿着木质窗框渗进砖缝里,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老兰头率先被冻得一哆嗦,气呼呼地侧过身。
王金花也翻了过来,借着昏暗的夜色瞅了眼自家老头子那还算风韵犹存的侧脸,心里暗哼一声,脾气真臭,可要不是生得俊,她还真不乐意受这气。
她压低声音道:“老头子,我知道你不待见老三家的,可你冲孩子撒什么气?小五看着是康健,可也是大病过一场。他们娘仨回来的也不容易,你还冲她发脾气。”
老兰头沉默不语。
其实把小五塞进老妻怀里那一刻,他心里也不是没有后悔。
可一看见那孩子的模样,他就不由自主想起老三。都说女儿像爹,小五几乎是照着老三的模子刻出来的。
想到老三,他胸口那股气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金花还在絮絮叨叨:“当初让老三去学木匠的是你,让他对师父比亲爹娘还亲的也是你。回头他真在城里不回来了,最不乐意的还是你。如今儿女双全了,你到底还有啥不满意的?”
还有啥不满意?
最不满意的,就是老三跟入赘到石家似的!
王金花打了个哈欠,又补了一句:“你少折腾。今儿也就是我看见了,要是被娘瞧见,准骂你。”
老兰头憋着气,喉头滚了滚,终究低声道:“我那是拾掇开春的麦种,又不是她一个小娃娃该去的地!你也别总拿生病说事,真要是病得重,哪还有这般精神?像小六一样,现在都还没醒呢!倒是你们惯的她,她才有能耐顶着冷风满院子乱跑!要我说,倒不如把小六跟她掉个个!”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当年老妻因老三一年又一年不归家,夜里偷摸抹眼泪。村里那些嘴长的妇人,明里暗里挤兑她,说什么老兰家命好,啥也不用干,生个模样好的儿子就能换来金山银山,背后里更是没少蛐蛐老三是入赘进了城里。
这些,他都可以不去在乎。
可老三媳妇生下双生子那一日,先出来的姐姐哭声震天响;后头那个弟弟,却满脸青紫,连哭都哭不出来。
大夫都说无能为力,只能慢慢养着。老三媳妇也因此伤了根本。老三跟他倔强,定要守着那病弱的儿子过下辈子。
想到这些,老兰头心头一阵烦躁,索性闭了嘴。
半晌没听见老妻回话,他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一回头,果然,王金花早已闭眼睡熟。
老兰头气得在被窝里直锤大腿。回回都是这样,说到一半就把他晾在一边,自己睡得不省人事。她到底知不知道聊天到一半让人多难受?!
而此时,隔着一堵墙,被人念叨了一晚上的一家三口,却是开心得不得了。
兰重醒了。
这可把兰融高兴坏了,她心里的小人“砰砰砰”冲着天磕了三个响头。
大仙果然灵验!竟然这么快就让弟弟醒过来了!她暗暗下定决心,明儿一定要好好给大仙收集种子。
被误会的系统,在小黑屋里欲言又止。
兰重身子还虚,细细咳了几声,低低喊了一句:“娘.....”
石香楠原本憋着的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豆大的泪珠直直砸在兰重的手背上。
她一遍遍抚着儿子的脸:“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的心肝儿。”
为了方便夜里喂药,屋里油灯、火盆、水、药、碗筷一应俱全。
还有牛贵香特地让她带进来的小砂锅,里头熬着米油。用的是碾得细白的白米,小火慢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米粒早已尽数化开,最上头浮着一层莹润还泛着光的米油,大米的香气轻轻的在屋里弥漫。
石香楠将兰重扶起,把被子折了几折让他靠着。折腾了三天,他早已没力气坐直,只能半靠在被子上。
还没等他看清屋里情形,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就凑到了眼前。兰融又哭又笑,眉毛哭着,嘴角却翘着,下一刻又瘪下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石香楠把温着的米汤盛出来:“重儿,快先喝些。”
三天没正经吃过饭,米汤一入口,兰重忍不住小口小口地抿着。
看着儿子喝得香甜,石香楠肚子里也跟着咕噜了一声。
兰重动作一顿,把还剩小半碗的米汤推到她面前:“娘吃,我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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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在半空里转了一圈,又被推回他面前。
兰融一手抵住碗,一手叉着腰,眉头紧紧拧起:“你都病了三天了,这时候就该多吃些饭食,吃了才有力气好起来。”
石香楠拿的本就是最小的碗,是牛贵香淘来的烧坏便宜碗,也就成人一个拳头的量。兰重只喝了一半,这哪里够?
兰融倔强地把碗抵住,又开始念叨:“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都三天了,你没醒的时候,不管喂给你的事米汤,还是药,你都能吐出来大半,现在不多吃点,夜里要是再烧起来,你哪来的力气熬?”
兰重下意识看向娘亲。
石香楠回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心里却松了口气。
别看儿子年纪小,主意却大,平日里也就只有融融能管得住这个弟弟。
只是兰重从不承认。
兰融总爱念叨些稀奇古怪的说法和新鲜词,有些是跟隔壁王爹爹学的,有些又是听老大夫提过的,剩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来处。
道理一套又一套,东拼西凑,一念能念好久好久,念得人头都大了。
眼见兰融还有继续开口的意思,兰重索性拿起羹匙,慢慢吃了起来。
兰融这才心满意足,冲着娘亲骄傲地仰起小脸。
石香楠忍着笑,也回了她一个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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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旁侧的云福客栈二层。
一位身高七尺的威猛大汉趴在窗边往下瞧,压低声音道:“你说,九爷真在李家?”
对面的娃娃脸年轻人点了点头:“我看见孟七了。”
“那他咋不把九爷带出来?”
娃娃脸脸色一沉,又气又恼:“谁知道那木头怎么想的?想查,有的是法子,偏要九爷以身犯险。现在好了,人直接没影了。”
“连孟七都找不到?”
“他找得到。”娃娃脸冷笑一声,“是不带出来。找不到的,是咱们。”
大汉“哦”了一声,又往楼下看了一眼,奇怪道:“那咱们盯他们做什么?”
楼下一群人正拐进后巷,领头的一大一小神色悲戚,身后十几个壮实小伙子,一人抱着长灯架,看着不像送货的,倒像是送丧的。
娃娃脸朝李府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瞧见没?半个多月了,只进不出。出来的,只有半家。”
他靠回椅背,嘴边勾着冷冷的笑:“我就想看看,剩下那一半,能不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大汉还想再问,娃娃脸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得了,你又不请我吃酒,说这些干什么。”
9. 新手任务完
一大清早,
兰家人便都知道了兰重醒来的消息,又请了一回村里的老大夫。为了保险起见,老兰头还特地跑了一趟隔壁村,把那里的稳婆也请了过来。
在村子里,稳婆不光要会接生,对妇人病、孩子病,也都要懂上一些。老大夫走得慢,倒是与风风火火的稳婆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到了。
两人先后看过兰重,又替他摸了摸脉,都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只要好生调养,莫再受风寒便好。
云山村所在的陈州地处北面,冬日虽冷,生病的人却少。
自九月起,一直到十一月,各家各户便开始为过冬忙活吃穿用度,几乎不得停歇。等进了十二月,各家就要开始正式猫冬了。
除了年节前后村子里热闹些,余下时候各家人很少出来走动。
云山村也算是个富裕的大村,很少听闻有人冻死,或者冻病的。一年到头,冬天是老大夫最悠闲的时候。
虽然是因为雪天赶路,才让两个孩子染上了这么重的风寒,但也正应是冬天的缘故,老三一家回来的时候才能那么快的找到老大夫,将烧的抽搐的兰重救了回来。
说一句“时也,命也”,倒也不为过。
既然兰重已无大碍,也不需再另吃药,老大夫和稳婆都坚持不肯收钱。
牛贵香哪肯让人白跑这一趟?
雪虽停了,地上却还结着一层薄冰,天寒地冻的折腾这么一趟,没有让人空手回去的道理。
牛贵香让儿媳拦着俩人,去后院鸡窝里还热乎鸡蛋摸了出来,三下五除二的给系上了。多的也没有,只能一人给拿了三颗鸡蛋,外加一颗大白菜,用竹篮装好,给两人拿上。
两人推辞半天,到底还是一人拿了一个筐回去了。
送走两人后,石香楠不知思忖着什么,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眼看着就要到三月,开地在即,几个儿子却都不在家。原本是兰老头和兰老二一道准备种子的活计,这会儿便由牛贵香婆媳二人,连同兰老头一起接手。
后院里,娘仨一人坐着一个小板凳,半眯着眼,仔细挑拣手里的种子。
手上做着活计,娘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忽然牛贵香说道:“顺儿,等老二他们回来后,你去县里跑一趟,把娘的那对银镯子拿去当了吧。”
老兰头猛地站起身,小凳子被带得“砰”的一声翻倒在地。
王金花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态。
只见老兰头脸上满是无措与不可置信:“娘!那是爹最后留给你的,怎么能当?!”
牛贵香神色平静:“物件哪有人重要?咱们一家过得好了,你爹在地下也能闭上眼。”
老兰头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怎么...怎么就到要当镯子的地步了?”
王金花一把拉住牛贵香的手,靠在她身边,手里的豆子早不知滚到哪去了:“娘,为啥呀?要不...要不我回娘家借,我去城里做工,娘呀!你别当镯子,咱们...”
她越急,话就越乱,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章程来。
公爹去世得早,留给婆婆的东西,这些年为了养活一大家子,卖的卖,送的送。
如今剩下的,也就这一对银镯子了。
婆婆当年大病一场,都没舍得动它们。
王金花急得抹眼泪,牛贵香抬手替她擦了擦脸:“竟说胡话。你都是当奶奶的人了,还回娘家借钱?也不怕人笑话!再说了,咱家也不是穷得叮当响。”
老兰头急得直跺脚:“娘!既然不穷,干嘛非要卖镯子?!”
牛贵香起身,把他踢翻的凳子摆正,示意他坐下:“你这孩子,急什么?再说了,这是我的镯子,我还做不得主了?”
老兰头梗着脖子不吭声。
牛贵香笑着看他。
这一刻,她心里满是庆幸,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好儿子、好儿媳。他们懂她舍不得,也懂她看重的从来不只是那一对镯子,而是镯子上承着的念想。
牛贵香拉着儿媳和儿子的手,慢慢同他们算起账来:“咱家这些年,实打实存下来的,也就二十两银子。老大年前带走了十两出门,这回回来,只带回了二两。胡家卖地,又花出去六两。这样一算,本该还剩下四两。原想着这四两银子,能买头牛,给家里添个牲口。可年节里,又不得不花出去二两多,里外一算,如今手里,只剩下二两银子。”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老大什么时候能回来,说不准,不能光指望他带钱回来,他要是还想出门跑本钱不能少。眼看就要开地了,光是修农具,最少也得半两。李家的事也没个定数,要是他们家找上门来,这又是一桩官司。手里必须要留些活钱,只要有活钱,各处才能周转得开。”
老兰头正要开口,便被牛贵香抬手止住。“你也别再提什么让老三一家出去躲躲。”
她语气不重,却一句一句压下来,“明摆着要冲着咱家孩子来,你以为躲一躲就能揭过去?”
她顿了顿,又道:“按老三一家最开始的盘算,这事没准儿还真能成。可李家明显不是这么想的,把人都送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这时候再躲也没用了。”
虽说兰老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可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牛贵香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像他们这样的小门小户,真要惹上事,既无靠山,也没门路,最后能想的法子本就不多:要么让犯事的人先躲出去,盼着事情还能不连累家人。要么索性举家逃离,能走多远算多远。
只是这些法子,也早成了老黄历。如今户籍不比从前宽松,想冒充流民混过去,已是行不通。
想要去别的州府,路引、文书,一样都不能少。兰家老大跟着出门跑过几次商,这些门道,他们家心里再清楚不过。
牛贵香一边念着家里的开支,一边更担心老三若是回不来,后头就得早做打算,少不得要去衙门走上一遭。
到那时,只怕不止要当掉那对镯子,衙门上下若要打点,没有二十两银子,怕是连个响,都听不到。
门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阴影里,她一动不动,活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朵小蘑菇。
兰融原本是想趁着奶奶和太奶都在,跟他们商量商量给她几颗麦种。谁知人刚到,就听见了这样一番话。
转眼间,石香楠身边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耳报神。
兰融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通,最后一脸困惑地问:“咱们家里,是不是没钱啦?”
石香楠和兰老三这两年,虽说挣得不算多,却也足够花用。
铺子是石木匠还在时置下的,地方不算好,铺面也小,却胜在老主顾都认准了,也免去了另租铺面的花销。
每个月里,除去给兰重补身子、看大夫的开支,还能零零碎碎攒下几十文到几百文。
这样一点点存着,如今石香楠手里,也还有三两多银子。
其实若不是两对小夫妻平日里没人管着,没准还能存得更多。
他们都是头一回当父母,对孩子喜欢得紧。再加上兰融聪慧活泼,兰重安静细心,全然没有一般孩子的淘气惹祸,看见什么新鲜玩意,总忍不住买回来哄孩子开心。
光是七巧板、九连环、鲁班锁、华容道这些小玩意,姐弟俩就装了满满一箱。
他们家的孩子还从来都没因为钱发过愁。
石香楠并没有回答女儿关于钱的问题。孩子还小,对银钱没什么概念,说与她听也是无用。
石香楠心里已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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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只盼着丈夫能早些被二伯带回来,再一同商议。
此时,她起身往厨房去帮忙。哪怕婆婆和奶奶没给她分派活计,她也不能真让大嫂一个人忙活一家人的饭食。
临走前,她哄着女儿:“放心吧,家里的事还有爹娘呢。先陪你弟弟玩一会儿,别乱跑。”
床榻上,兰重靠在窗边,看着兰融像是被紧箍咒套住的孙猴子,在床上扭来扭去,坐立难安。
他手里摆弄着大伯娘今早送来的木雕小兽,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要出去就出去,记得把帘子盖严实了。”
一心惦记着种子的兰融,如同得了圣旨,高声应了一句:“哎!”随后便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等她再跑回后院时,屋里的三人已经商量妥当,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挑拣种子。
牛贵香一见她,忙招呼进来。
兰融正是个三头身的小豆丁,天冷衣裳穿得厚,一动起来,活像个会走的小水缸。
她被夹在牛贵香和王金花中间,对面的老兰头瞧着直皱眉,却碍着他娘在场,终究没说什么。
牛贵香笑眯眯地问:“怎么出来了?你弟弟呢?怎么没跟他一起玩?”
兰融圆滚滚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冲她露出一排白净的小米牙:“我来帮太奶干活呀!太奶照顾我们辛苦,不能让奶奶和太奶累着。”
声音又软又慢,把牛贵香哄得心花怒放,搂过来亲香了两下。
老兰头不合时宜地冷哼一声:“会干吗?净添乱。”
王金花和牛贵香齐齐当没听见。
“来,”牛贵香笑着说,“你眼睛好,帮奶挑挑,看还有没有坏种。”
剩下的豆子不多,兰融手快眼尖,不一会儿就把一盆豆子挑完了。
这倒叫几人都有些意外,尤其是老兰头,往年开春,他和老二总要弓着老腰挑上好几日,怎么就没想到让孙子们一块干?
豆子挑完,兰融又开始撒娇:“太奶,我帮你们挑麦种吧!”
反正迟早要挑,众人自然应下。
可等麦粒从袋子里倒出来,兰融却一下子愣住了。
地上的种子和她昨日见过的并不一样,又大了一圈,还拖着长长的麦芒。
她伸手指着,满脸疑惑:“这个...这个是麦子吗?麦子不长这样呀!”
王金花先笑了:“我们小五可真厉害,都认识麦子啦?”
老兰头插嘴:“庄户家的孩子,连麦子都不认识,像什么样子!”
牛贵香立刻瞪了他一眼。
王金花耐心解释:“小五认识的,是不是短一点、胖一点的?”
兰融点头:“嗯!”
王金花捏起一粒麦种:“这是大麦。你见过的是小麦。小麦是冬天种的,来年五月就能收了。”
兰融眼巴巴地看着她:“我能看看小麦吗?”
老兰头嘟囔:“看什么看,都扎进袋子里了。”
兰融心里失落了一下,却很快转过念头。
不管大麦小麦,不都是麦子吗?
系统只说要麦种,又没说非要哪一种,说不定这个也行呢?她抓起一把,心里默念“收集”。
只听叮的一声,【恭喜宿主,收集饱满麦种十粒,任务完成。商城开启中,请稍后。】
兰融一紧张,下意识把麦粒攥得更紧,立刻被扎得“嘶”了一声。
王金花连忙拍落她手里的麦粒,用袖子替她擦手:“可不兴这样握!这东西扎人。”
肉乎乎的小手心泛起一片红。
刚做完任务的兰融此时正兴奋,顾不得手心里的疼,冲奶奶咧嘴一笑,还拍了拍她的肩,学着她爹的口气道:
“这点小伤算啥?我可是女人!放着我来!”
10. 宿主竟然不识字!
商城的开启让兰融兴奋得不行。
她陪着大人挑了一会儿麦子,屁股还没在凳子上坐热,就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小腿晃得飞快。
兰老头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一激灵,猛地想起自己先前为什么总不让孩子们往这儿来,一个个都跟装了弹簧似的,哪有能坐得住的?不是脑袋卡进柜子缝中,就是手指头卡在笼子眼里拔不出来的,还没等他骂人一个个就开始哭天喊地。
牛贵香知道孩子坐不住,也不拦她,挥了挥手就由着她去了。
兰重还奇怪她这么快就折了回来,便问:“你怎么回来了?”
兰融笑得神神秘秘:“我要干大事。”
兰重没往心里去,只当她又想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鬼主意,干脆闭上眼,靠在一旁养神,不再搭理她。
兰融也找了个地方躺下,小身子一歪,脚丫子翘得老高,耐心地等着商城加载。
只是系统先前为救她,耗掉了为数不多的能量,此时商城加载得断断续续,画面一闪一停,像是随时都会卡死。
好不容易加载完成,她的脑海里终于响起了那道期待已久的声音:【是否开始使用教学?】
教学内容并不复杂,无非是教她如何召唤系统查看任务、如何开启商城兑换奖励。
教学流程看似简单,实则已是系统在能量不足的情况下能做到的极限。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投放代价极高,在系统完成升级之前,它只能保留最基础的功能运行。
随着教学推进,兰融却渐渐沉默下来。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漂浮的一团团光球,红的、绿的、黄的,还有五彩斑斓混在一起的,一言不发。
进入托管模式的系统并无智能,只是按部就班地执行流程,语调平直冷淡,像个毫无感情的朗读器。
可小黑屋里,无法实时与宿主沟通的系统智能却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眼前这个小宿主,除了最初那一瞬的惊叹,眼神便越来越迷离,越来越困惑。
能不困惑吗?
一溜又一溜的光球从眼前掠过,闪得兰融眼花缭乱。
【教学系统已完成,请宿主自行探索。如有紧急情况,请使用此按钮。如需投诉,请使用此按钮。】
两个按钮在她面前一闪,一个鲜红,一个绚丽多彩。
兰融伸出小手,先戳了戳绿色按钮和对应的文字。
果不其然,毫无反应。
下一刻,她换了目标,用那只不算大的小手,在红色按钮上啪啪啪啪地拍了起来。
如同所有自称智能,实际上却失了智的抽风程序一样,托管系统冷冰冰地回应:【对不起,智能客服当前无法为您服务,请稍后再尝试。】
兰融眨了眨眼,转而对准那个彩色按钮,又是一通啪啪啪啪啪。
【请提交您的投诉原因。】机械的声音响起。
兰融这回忍不住了,羞愧又急切地喊道:“我还不识字啊!”
……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系统也在康桥上沉默。
沉默的系统咬牙切齿。
察觉到能量即将耗尽时,它用为数不多的能量开通了这个号称“托管无压力,让每个系统都能享受自由时光”的托管程序。如今却发现这个程序就像傻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呜哇呜哇的念说明,那它每个月咬牙花出去的那几十点能量,到底算什么啊?!
万恶的高利贷界面在面前闪了又闪,闪着亮光的大字诚挚的邀请它的加入:官方认证贷款系统,不让统吃亏,不让统上当,安全有保障!
我信你这个老六!
另一边的兰融只觉得投诉就是好使。
因为下一刻,一道充满生无可恋、还夹杂着浓重怨气的声音响起:【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这个声音可比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动听多了,这让兰融眼睛一亮,兴奋地喊道:“大仙!大仙是你吗?”
系统:【……是我吧。】
能量一点点往下掉,系统看着那条迅速缩短的能量条,实在不想浪费力气解释它跟大仙真不是一个体系的,它干脆直奔主题:【我将为宿主加载图片与语音包,使用权限为三年。点击文字,将会出现语音提示。】
曾经还认为这个功能是鸡肋中的鸡肋,此时却无不感慨主系统的先见之明。
兰融歪着头:“大仙病了吗?”不然声音怎么这么虚弱。
系统:【可以这么说。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以开启新功能。请注意,一年内能量收集少于一百点,将触发惩罚。】
套近乎失败,还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兰融不甘心地追问:“那要是我把任务都做完了,大仙能不能让我弟弟身体比我还强壮?”
系统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文弱清俊的书生脸,配上一身青筋暴起的腱子肉……
想想,倒也不赖。
直接改变是不可能的,即便在科技高度发展的时代,人类对身体运行机制的理解依旧有限。
但改善,没问题。
为了让宿主更有动力,系统不再废话,它直接调出商城界面,上头浮现出一支体质改善药剂,图标上画着药片与药丸:【体质药剂可全面提升身体素质,一粒需五十积分,越早服用效果越好。十四岁以下按四分之一剂量服用,每月一次。】
兰融追问:“那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好起来?”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系统因为能量不足被强制下线了!
兰融并不知情,只好自己在商城和任务界面里点来点去,玩得不亦乐乎。
翻了两页,她才找到系统提到的药剂。可惜目前还是灰色的,下方标着一行她看不太懂的字:lv2/2000/50。
她不明白意思,不论怎么点,耳边都只会重复响起同一句:两千/五十。
带着满脑袋疑问,她继续往下翻。商城里的东西不少,可大半都让她摸不着头脑。现在亮光能兑换的东西,九成是【知识+1】。
剩下的,要么是名字拗口的书籍,要么是各种配方。
配方哎!这一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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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起了她的兴趣。陈州府里,不少铺子门口都挂着“老字号”“百年传承”的牌子,真去问,掌柜总会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配方。
兰融歪着脑袋想,要是她也能搞到配方,是不是将来她也能成为那个名扬陈州府的老祖宗?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乐淘淘,美滋滋的。
她是老祖宗!想想就帅气!就是价格看着着实肉疼,一张配方竟然要三百积分。
反倒最后一页,上面上着光的内容让她眼睛发亮,商城里竟然还有积分与银子兑换的选项,旁边标着个小小的双箭头。
兰融脑袋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睡在一堆银子上的模样了,一个没忍住,口水都快流下来。
此时任务栏里只亮着三个任务。
两个内容相似,分别是【谷物信息收集与探索:旱稻篇】和【黄豆篇】。一个大任务下分八个小任务,从【选种与沉浮实验】到【收割与储藏】一应俱全。
可眼下只有第一个小任务亮着,显然得一步步来。
剩下的那个任务有点特别,没有明确的小任务,只需要认识不同的农作物,每十个为一组,也不知道要做到多少组才算完,奖励积分也很少,一组只有5积分。
她正在脑海里掰着手指头和脚趾头,努力计算做完前两个小任务能拿多少积分,忽然觉得身上被轻轻推了两下。
睁开眼,便见兰重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指着她的嘴角:“你流口水了。”
兰融鼻子一皱,猛地一个饿虎扑食扑过去,把口水往他身上擦。
兰重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用力推她。
兰融心里委屈得不行,她都为了他跟妖怪做交易了,不完成奇奇怪怪的任务还会有惩罚,他居然嫌弃她!
可她到底没真把口水蹭到兰重身上。
等兰重手忙脚乱地把她推开,她才把袖口凑过去:“没有蹭到你身上!”
兰重气得脸都红了:“你吓唬我!”
兰融懒得理他,反手抓住他的手:“你把手指和脚趾借我用用。”
她一个人只有二十个,加上兰重的,就有四十个了!
她向来务实,不关心那些暂时用不着的能量和经验,只想知道一个任务能换多少商城币。
一个小任务十八个,两个就是……
“你把手脚都握成拳头。”兰融认真道。她聪明的先去除两个十,这样就变简单啦!
兰重一脸无语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小傻子。
兰融却不管,自顾自数着:“一二三四……”
兰重忍不住打断:“你到底要算什么?”
“八加八。”兰融道。
兰重想了想:“十六。”
兰融猛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竟然会算数?!”
兰重傲娇地别过头,心里又羞又得意,这样的小情绪随着她的惊叹在兰重心里不断放大。
直到她凑过来,小声请求:“你教教我吧。”
他几兴奋,又羞害,小脸红的像山里的小沙果,他听见自己轻声应道:“好。”
11. 倒霉的兰老三
学习的事情商议妥当,兰融这才好奇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算数的?”
兰重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你缠着王爹爹出去玩的时候。”
兰融和兰重虽是双生子,性子却截然不同。
兰融开朗外向,喜欢热闹;兰重因着身体的缘故,并不爱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长时间说话。与人接触久了,他便会觉得浑身疲惫,心里也紧绷得厉害。
比起热闹嘈杂、甚至有些喧嚣的环境,他更喜欢安静地坐在一旁。
兰融闲不住,总想着往外跑。起初她还会拉着兰重一道玩耍,可每次没多久,兰重便脸色发白。久而久之,兰融也不再勉强他出门。
景宋推崇文治,近些年文风尤盛,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学堂私塾。只要不是太过贫寒的人家,多少都会让孩子早些开蒙,会算数、识字,将来便更容易寻到好些的活计。
兰融比起枯坐学习,更喜欢街上的市井风俗;兰重一人清静,便反复研读王爹爹教过的内容,又让爹娘帮着查缺补漏。
兰老三和石香楠虽不通诗文,却对算数颇有心得。熟能生巧之下,又教了兰重一些快速计算的小窍门。
譬如末尾为“五”的相同两位数相乘,先将十位数字加一,再乘以原来的十位,所得作百位,最后加上二十五,便能得出答案。
比如二十五乘二十五,便是二乘三乘一百,再加二十五,正好是六百二十五。
这样的技巧让兰重着迷,闲暇时总要反复验证。
于是,当兰融还在掰着指头算二十以内的加减时,兰重对千位以内的加减,已然十分熟练。
兰融惊讶得睁大眼:“哇!原来你不是懒虫,还背着我偷偷学习!”
兰重脸更红了,急急反驳:“王爹爹教你我二人,是你自己不愿学,怎么能说我背着你偷学?”
兰融自诩讲理,听了这话,认同地点点头,又一本正经地夸道:“你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呀!”
不像她,之前快活得很,如今却要慢慢补回来。
说是要学,两个孩子便在屋里拿着小木雕当作数字,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半个时辰后——忍无可忍的兰重终于抬手,在兰融的手板上用力打了一下。
这回换成兰融哭了。她“哇”的一声跑了出去,边跑边喊:“爹!娘!兰重打我!”
听到那句习惯性脱口而出的“爹”,兰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他垂下眼,动作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小木雕被他一枚一枚收好,摆得整整齐齐。
兰重蜷起身子,闭上了眼。
此时,陈州府的木匠铺里,兰老三正一脸恍惚地收拾着店里的东西。
刨刀、凿子、木尺一件件归拢到一处,来不及摆好,只胡乱的堆做一团。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这样顺利,李家就这么把他放出来了?
会不会是他听错了?
不。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兰老三用力搓了把脸,将最贵重的账本、房契一并揣进怀里,又把夫妻二人和孩子们常用的衣物简单叠好,塞进箱中。收拾妥当后,他走出屋子,朝院外问了一句:“二哥,车来了吗?”
院中,兰老二正踮着脚,把柜子上那些精致的小木雕一件件取下,小心翼翼地放进垫了稻草的箱子里,头也没抬地应道:“来了。袁老四他们都不会赶车,我雇了两个车夫,一车拉东西,一车拉人。剩下的不多,我赶车,带你和大郎回去。”
兰老三应了一声,心却始终悬着,砰砰直跳。
他回头看了一眼铺面。
往日里被木雕架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屋子,此刻竟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空旷。失了遮挡的墙面裸露出来,青灰色的斑驳痕迹清晰可见;原本堆在门边的木料、半成品,也被一扫而空,只剩下被踩磨得发亮的石板。
不多时,两人便把贵重的东西尽数装了箱。除了后院那几件不便搬动的床架和柜子,其余物件几乎都清空了。
兰老二赶车,兰老三和大郎靠在箱边。
三人先绕去了一趟牙行,托牙人帮忙寻租户,又将钥匙等物交付清楚,这才不再多留,径直驾车出了城。
车轮碾过城门外的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直到这一刻,兰老三才终于生出几分真实感。
他望着远去的城门,低声喃喃:“竟然……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兰老二一听这话,忍不住“嗨”了一声:“这还叫容易?我和袁老四他们,可是在李府后门熬了一整宿,这才把你救出来的!”
兰老三听罢,忙让老二细细说来。
兰老二挠了挠头,索性让大郎来讲。大郎也不推辞,从石香楠带着孩子们回村的事情说起。
听到儿女高烧不退,兰老三眼眶当即红了;再听到石香楠双手冻得发僵肿胀,他更是忍不住连连捶胸,只恨自己信错了人,竟把全家都拖进了火坑。
等他情绪稍稳,二人才将后头的事情一一道来。
过程虽惊险,说出口却不过寥寥几句话。
自太祖立国以来,朝廷以仁孝为治本。
官员一旦遭逢父母之丧,便须丁忧三年,不得应试,不得任官。
曾有记载,有一位格外倒霉的官员考上进士后,便逢母丧,守孝三年。期满继母,复亡再守三年。父亲娶的新妇去世,复又三年。期满父亲,又是三年。
前后四次守孝,直到为父亲守完孝才结束,十二年未得出仕,待孝期尽时,已是须发半白。
是以在景宋朝,孝道之重,远在契约与私约之上。
有人曾私下议论,这都是因太祖无忠,便只能重孝。但这只是促狭的文人私下传扬,表面上一个比一个仁德忠孝。
所谓不能违契,不过是托词。
但是人扣在李家手里,就是找个托词不放人,兰家再有道理,又能跟谁讲呢。
还是袁四想出了法子。
几人在去到陈州府的路上,路过镇子里的木匠铺,买了几十个最便宜的灯架。众人边这样浩浩荡荡的抬着灯架到了李府。
兰老二原还想着去到偏门,却被袁四一把拦住了。
袁四一把拉住兰老二,带着身后那群小子径直朝后门去了。
“兰二哥,”他压低了声音“那是主子们往来的门口,你去那儿,连人影都见不着。”
到了李府后门,众人将来意说明。不多时,便有下人出来回话,说是姓刘的管事要与兰老二商议,请他进去一趟。
袁四见状,下意识也要跟着进去,却被门房抬手拦住。
“管事只请兰二爷一人。”
兰老二只得独自进门。
没过多久,又有下人出来传话,说管事已与兰老二谈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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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众人先把灯架交出来收好,还说要等兰家老三那边收拾妥当,再一并放人,让大家稍安勿躁。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稍作犹豫,终究还是把肩上的灯架一一交了出去。
东西一走,人群里便空了几分。
又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兰老三的身影,反倒只见兰老二独自一人从门里出来。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一问之下才知——
兰老二根本连刘管事的面都没见到!
此时灯架已被收走,人却不见,再去敲门时,门房却仿佛从未见过他们一般,问什么都只一句“不知”,一问三不知。
这一下,众人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自然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正当气氛僵住时,袁四忽然咬牙道:“灯架没了,那就来个更狠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就走,直奔棺材铺而去。
不多时,素布、麻衣被一股脑儿抱了回来,袁四手脚利索,抬手就要往兰家叔侄身上套。
先前提过,景宋朝极重孝道,民间亦讲究“避谶”之说。所谓避谶,便是刻意回避不祥的言语与举动,以免一语成谶。凡涉及病痛、衰老、死亡之类的字眼,日常便多有忌讳,尤对自家长辈与孩童,更是慎之又慎,生怕招来晦气。
披麻戴孝,这是大忌讳。
兰老二犹豫的不想套在身上,袁四急了:“你要现在不套,说不得日后就要真穿上了!你就当自己是那殡肆里走出来的孝子,提前给李老太爷戴孝了!”
大郎听完,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便穿戴齐整。兰老二见状,也只得咬牙跟上。
两人着白,身后跟着十数名青壮,一路乌泱泱地朝李府而去。
还没到后门,便被人拦下。
那人眉头紧锁,脸色黑沉:“你们是何人,竟敢来我李家闹事?”
兰老二箭步上前,拦在众人前头,鼻涕眼泪一齐落下,声音几乎嘶哑:“还请管事开恩!我老父染了风寒,怕是熬不过去了,只想见我弟弟最后一面,府内的刘管事却被拦着不放,说家弟灯架还未做完。可怜我那老父亲,日日盼,夜夜盼,我们连夜赶制灯架送来,却被夺走!求您行行好吧!”
那人听得脸色阴沉,只冷冷丢下一句:“在这等着。”
人群中,眼尖的小个子瞧见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低声示意袁四。
袁四只低低说了一句:“哭大声些。”
下一刻,哀声顿起,引得邻府纷纷隔着门缝张望。
还未哭上几声,那人便快步返回,厉声喝道:“闭嘴!跟我来!”
众人被领着到了后门处,不一会儿,就见到了兰老三。
后头的事,兰老三也就都知道了。
他望着二哥红肿未消的双眼,又看向大郎被寒风吹的皴裂脸颊,明白自己能从李府平安脱身的不易。
一股酸意猛地冲上喉头。
兰老三再也忍不住,泪眼婆娑地抱住兰老二,又伸手将大郎一并揽进怀里,喉咙发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驴车却猛然一顿。
车辕狠狠一颠,箱子里的东西撞出一声闷响,几人险些被甩下车去。
只见两道身影从左右两侧跳出,站在大路中央。
寒光乍现,长剑出鞘。
那二人提剑而立,稳稳地拦在车前,去路被截得严严实实。
12. 爹爹再度掉线
还未等兰家三人有所动作,那两人相视的眼中浮现出对对方的嫌弃,对视一眼后两人异口同声:“你有毛病吧!”
娃娃脸先发制人:“呔!你个秃驴,青天白日里你穿什么夜行衣!”
脱发严重的大汉瓮声瓮气,气得黑脸发红,指着娃娃脸道:“总比你这个鸟人好!”
兰家人只见一个明显比旁人发量稀疏的七尺大汉身着纯黑夜行衣,黑布遮住了脸,只剩一双眼露在外。夜行衣紧紧的裹在大汉的身上,他的手腕脚腕还露在外面,高大的身躯被夜行衣束缚着,变得缩手缩脚起来。
对面的娃娃脸穿的倒是大小合身的衣服,只是花哨的离谱。一件衣服上赤红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一应俱全,活像一整匣颜料泼在他身上了。
衣袖处还偏偏用白兔毛镶了边,毛色雪亮,衬得那一身花哨愈发扎眼,衣角上不知足的压着个沉甸甸的金葫芦坠子,走动间晃得人眼晕。
若不是他手里那柄寒光森森的利剑,乍一看,倒真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财主家纨绔子。
娃娃脸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将大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一抽:“你这一身,倒是生怕谁不知道你要做那见不得光的事一样”
大汉明显被戳中了痛处,不悦道:“要你管!”
随即,他想上前一步,将这恼人家伙的嘴给堵住,谁知夜行衣绷得太紧,还未等他迈出一步,险些要把自己绊倒在地。
娃娃脸当即“噗嗤”一声,笑得肩膀直抖:“哈哈哈哈哈,这是哪家裁缝给你做的,他是不是老眼昏花啦?等等,这不会是你偷来的吧?哈哈哈。”
大汉恼羞成怒,伸手一指他,嗓门一提:“你少得意!穿得跟只花孔雀似的,你又能正经到哪里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倒把原本站在一旁的兰家三人晾了个彻底。
兰老二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不大,却偏偏卡在两人换气的当口。
娃娃脸话音一顿,像是这才想起正事,他转头看向兰家人,将捂着肚子的手放下,笑意盈盈道:“哟,人还在这儿呢。”
空气骤然一紧。
大郎的腿已经软了,看着刀剑寒芒,他吓得紧握住兰老三的手臂。
前头驾车的兰老二觉得不好想要先跑为敬,却因为和娃娃脸离的太近,还没等他要跑走,一把寒光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娃娃脸笑着对众人说:“莫怕,莫怕!”
他长了一张一见就让人亲近的脸,圆脸圆眼睛,此刻兰家人却只觉得不寒而栗。
娃娃脸扫了一眼众人,冲着兰老三问道:“你就是兰家老三?”
兰老三下意识点头,然后又摇头。
娃娃脸哼笑一声:“到底是不是!”
兰老三僵硬地点了两下头。
娃娃脸笑眯眯道:“是就行,那跟我们走一趟吧,放心,过两天就放你回家。”
说罢,大汉就要来拽兰老三的手,此时的兰老三灵巧得像只猴子,左躲右躲还真叫他躲过去了。
娃娃脸不悦,发出了长长的“嗯?”架在兰老二脖子上的剑也更用力了。
他一手持剑,一手在怀里摸索半晌,掏出来一个方令牌,他随手把令牌抛给兰老三:“哝,认识吗?”
牙牌是圆形的,正面刻着字,反面雕刻繁复花纹,下坠一根白玉珠子的穗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反复翻了好几遍。
见他还在翻,娃娃脸怒了:“到底认不认识字?!”
兰老三小心翼翼地点了两下脑袋,声音不大:“我认识一些字,就是不认识这上面的字。”
他气得一把从兰老三手里抢回牙牌:“不认识字你还看那么久!算了算了,跟你解释你也不懂,就这么说吧,我们是官府的人,有些事情要问你,你得跟我们走一趟,没准儿还要你做个证什么的,过几天就放你回去了。”
兰老二声音颤颤巍巍的响起:“我们爹...”
娃娃脸翻个白眼:“你们爹屁事没有,糊弄完了李家人还想再糊弄小爷?你们胆子真是大,官差面前还敢说假话。”
兰老二惊惧的小眼神慢慢向下移到了还架在脖子的剑上,谁家官差二话不说就把刀架人脖子上啊?!
大汉在旁边插嘴,瓮声瓮气:“你们莫怪,我们就是怕你们话还没听完就跑了,到时候我们还要一个一个的去抓,平白废了半日工夫!老哥你放心,过几日你弟弟肯定全须全尾的回家!
常年在地里干活、面色黝黑,刚刚二十几岁的兰老二:.....我放心,但我不开心。
众人虽然将信将疑,却被刀架在脖子上。尤其是当事人兰老二,腰看着挺的笔直,实际上僵了有一会儿了。
兰老三认命了,他冲着两人僵硬一笑,问道:“那我先把我身上的东西给我二哥行吗?”
娃娃脸的刀从兰老二脖子上撤下来,“铮”的一声插到了刀鞘里:“赶紧的,你早点跟我们走,也能早点回家。”
兰老三把怀里的地契房契交给二哥,交代他如有牙人找过来就让石香楠处理。
两人等待兰老三说完,一人一面将他夹在中间。
兰老二和大郎眼睁睁的看着一花一黑的两个身影,夹着一个一步三回头的汉子消失在路上。
待三人消失后,兰老二忽然感慨:“那汉子真是壮士,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脚脖子。”
大郎....
袁四众人到兰家时,兰家众人还很高兴。
待到兰老二和大郎归家,见到车后面没有兰老三,待两人说完原由,强撑几天的石香楠再也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天黑,她牵着牛贵香的手,跪坐在床上不停喘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金花看到她的模样,先是拍拍她,随即眼泪也跟着落下,哭声先是压抑,后来越来越大。
隔着帘子,两人的哭声从模糊到清晰。
里屋内,老兰头和龙凤胎三人面面相觑。
兰老头手里摆弄着几只小猪和小鸡的木雕,这还是老三给大郎和三郎送来的玩具。
手里的木雕虽没多精致,却将小猪的憨态可掬和小鸡的娇憨昂扬的神态刻画的入木三分。
其实兰老头并没有多担心,人家都说了是当官的,也只是拉去问话;明明有刀,却没有伤人;没要钱,还给老二他们看牌子,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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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懂,但一听描述就知道这肯定不是走野路子的。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他怕他婆娘锤他。
三人此刻都没有言语,一直在观察兰老头神态的兰重,看着爷爷还算镇静的样子,少了几分担忧,他微微蹙眉思索着听到的信息。兰融没有忧愁,她是跟老兰头一个阵营的,只觉得爹爹过两天就能回来了。
木雕在兰老头手里排成了一条直线,又被排成了圈,一会儿又改成了正方形。
兰融想了想,还是朝着兰老头的身边凑了凑。
她虽然小,却不傻,她能感觉到兰老头不喜欢她。但是为了任务,她也要再试试。她凑过去靠在兰老头的胳膊上,悄咪咪的问:“阿爷,明日我能跟你一同挑麦种吗?”
兰老头并没有立刻答话。等到兰重都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时,他才一点头,生硬道:“行!来吧。”
晚上,趁着石香楠打水的功夫,兰重悄悄的贴在兰融身边:“你知不知道爹发生了什么?”
兰融思索了一下:“大概知道吧...”
兰重不解:“你不担心吗?”
兰融叹了口气,小大人一般圈住兰重:“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如果我们的担心有用,那娘一定会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现在都没人跟我们讲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想知道还需要去偷听。既然如此,我们还为什么要去担心呢?”
说完,她又补充道:“也不是不能担心,只是不能因为担心就不去做自己的事情,这样既浪费了时间,也解决不了问题。王爹爹常说,一寸光阴一寸金,我们这么小,我们的一寸光阴要比大人多上好多金。他们也不会因为担心浪费自己的金子,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更珍惜金子呢。”
兰重喃喃:“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
兰融举起小手,建议:“我们可以当官!王爹爹说,当官之后就要为民父母了!是有权决定怎么教孩子做事情的,只要我当了官,我的子民都会像儿女那样尊重我的!”
兰重一拍脑门,满脸黑线:“王爹爹明明说的是恺悌君子,民之父母⑴,是要把做一个温和道德高尚的君子,将子民当成儿女一样,不是要去当父母的!”
兰融争辩:“那不都一样吗?你的子民也会像尊重父母一样尊重你的!”
兰重别过头去,不想理她。
石香楠回到屋子,看到两人的情景便知又是闹别扭了,她此时的一颗心都牵挂在兰老三的身上,无力再给两人断案,好在两人也没什么跟她讲的意思,她只当没看到。
两个孩子的话题并没能继续下去,心中却各自打起了小算盘。
两人只知道当官是好事,却不知道要为何当官,以及如何能当官。
可惜他们身边最有学识的王爹爹不在,看家中众人大抵也是不知该怎样当官的。
兰融并不担心还有一个原因,系统的存在让她感觉心里有底。
想不出办法的她又将系统商城反复调出来看一遍,一遍一遍的听着系统的语音播报,看着商城里排兵布阵的物品。她心里下定决心,要是爹爹还是没办法回家,她就和大仙求情,让大仙将爹爹救回来。
大仙如此的神异,一定是有办法的!
13. 种子任务
正如兰融所说,兰老三不在家虽然影响了全家人的心情,但是他们并没有停止手上的活计。
其中最忙的便是石香楠,因为除了两个孩子以外,她还需要将账本和物品整理好。
本来她还想等到兰老三回家和他商议商铺租出去的事情,谁知两人竟想到一处去了。只是没等到兰老三,却等到了商铺里的一堆东西。
她还少不得跑去城里两趟,几家客户在他家定了东西,此刻正堆积在家里,她需要给送过去。还有客户交付了定金,说不急着要的,她也需要将定金还回去再告知客户。
好在账册上都有地址,上面缺胳膊少腿的字别人看不懂,她却知道需要去哪条街巷。
毕竟兰老三被那凶神恶煞的兵爷抓走,此刻归家之期未定,不能耽误着客人的时间。
东西多且杂,家中也没有空屋子了,她只能麻烦二伯和公爹靠着杂物房的墙边搭上简易的草棚,免得天公不作美,让木料再淋雨。
早上的饭菜还是米粥和咸菜,这让兰融和兰重都不愿意再吃了。
原本刚刚回家,哪怕两人都病着,吃到新鲜的饭菜都还很兴奋,哪怕是卧床的兰重尝到粗劣的麦粥都能品出香甜。
可是时间长了,饭菜每日都是这几样,哪怕配粥的小菜每日都会换,偶尔还能有腌制的小咸鱼,两人也吃腻了。
如今家里银钱捉襟见肘,兰老三没回来之前石香楠更不敢花钱,更不会有人给他们改善伙食。
大郎今年整十岁,在半大小子和孩子中间游荡,还是需要长身体的年纪,一见到肉眼睛都会冒绿光。此时麦种配咸菜也让他饿得眼冒金星。
他只能和一对儿弟妹坐在小木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望梅止渴:“....再有一个月,各种野菜就能长出来了。荠荠菜包饺子最好吃!肉末放的再多也不腥。等到曲麻菜和大脑瓜长出来,用太奶腌菜的料汁一浇,辣酥酥,麻滋滋的,能喝下好大一碗粥!也不知道今年的榆树钱长的怎么样,要是长的好,我爬到树上给你们摘,还能和着面一起蒸,可香可香了!”
兰融和兰重听着一通的好吃和香,两人的口水都要滴到身上。
三人望不到梅,此刻房檐上还能看到未化尽的雪水,哪有一点绿意盎然的春意?
越说越饿的三人齐刷刷地面朝鸡棚,像三只想要蠢蠢欲动想要偷鸡的黄鼠狼,小眼睛都泛着碧绿碧绿的光。
三人晒着太阳也不冷,期间路过的兰家众人都看见他们馋的样子,秦大嫂心疼几个孩子,尤其心疼自己儿子,偷瞄了牛贵香好几次,看着老太太没说话的意思,没敢吱声。
她没去看王金花,都说媳妇要看婆婆的脸色,可她家当家做主的也不是婆婆,干脆省了那个劲。
还是兰老头从院子里路过两回,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农家每到这个时候便是最艰难的时候,冬小麦最早五月才能收上来,旱稻现在都还没种下去,家里能吃的也只有存下的麦粥。
至于大黄米,还有豆子。那东西要是顿顿吃,都能把人吃的直冒酸水,尤其是大黄米做成的年糕,多吃两顿脖子都能抻到二里长!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没什么吃的。
他心里也不禁感慨孩子们是赶上好时候了,现在就是日子好了,还能优哉游哉的坐在这在这数着春天的吃食,要是他小时候闹灾的年月,此刻能抢到一口麦粥吃,大家都能给老天爷磕仨头!
他伸手呼唤排排坐的三只:“都来,来后院。小五,你还拣不拣豆子了?”、
兰融一个激灵,这才想起她还有没干完的活呢!她一骨碌爬起来,如同小鸡仔一样跟在兰老头的后屁股跑到了后院。大郎随后跟上,憋了好几天的兰重跟在了最后。
老母鸡一样的兰老头身后跟着三只小的,将他们带回了后院。
后院处,早已有三个小木凳摆在地上,一人面前两个盆,盆里是满满当当的种子。
兰老头发话:“挑吧,都挑干净点啊!”
说完,拿着簸箕在一旁筛种子,种子迎着阳光,吹着风,在簸箕上高高荡起,冷风将枯叶卷起,也将破碎的种子卷到一边,不多一会儿,簸箕里只剩圆滚滚的饱满种子。
早上的阳光热乎乎,暖烘烘的。一边晒着阳光,一边听着耳边传来的刷刷声,三人很快开始聚精会神的挑选种子上。
也并非让他们一颗一颗的挑选好的豆子,而是握住一把种子,将变色和坏种挑选出去。
在兰融他们静心挑选种子时,任务栏在兰融眼前一遍又一遍地跳,这让兰融不解,她趁着空隙尝试,却意外发现原来并不是把套种挑完就完事的,还需要将种子收集起来。
种子挑得很快,有两个专心的弟妹,平日里最愿意跑的大郎都安心的将一盆种子挑完了。
等到三人起身,才发觉这样真的好累呀!三人不约而同的扭扭脖子,伸伸懒腰。
三人挑了三盆豆子,这还只是一部分,如果兰融不是想要做任务,她一定第一个逃。
这也太难了吧。
想要偷懒的兰融很想尽快开始淘种实验,等做完了她还想去玩呢!
她问拿着木棍锤来锤去的兰老头:“爷爷,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种子沉浮实验呀?”
兰老头:“啥?啥盐?”
兰融解释道:“就是把种子淘洗过后,看哪个沉,哪个浮。”
兰老头哦了一声:“那是叫淘种!你倒懂的不少,不过咋把名字记错了?才不是什么盐,不放盐!”
他起身把三人淘好的种子一盆一盆倒在筐里,看着满满的筐很满意的点点头。
他无情的打破兰融的幻想:“先别寻思淘种的事儿,那要把豆子都捡完嘞!”
说罢,又将三人的小盆装的满满登登。
“啊.....”三人齐齐仰天长啸。
三人想要偷懒,再度将小盆里的豆子捡完后,说了一声:“爷爷,我们捡好了。”没等兰老头回答,转身撒丫子就跑走了。
兰老头悠然自得地将三人的小盆拿过来,随便抓了两把在对着阳光仔细打量,就将捡完的种子翻看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
他一边哼着小曲:“正月这里正月正,天到黑来就掌上了灯,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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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耗子会打洞.....”(1),一边慢悠悠的坐回凳子上,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来哒哒哒哒有节奏的敲打声。
跑走的三人转悠半天又跑到了鸡窝前,看着鸡在窝里伸伸腿啄啄羽毛的悠闲样子,大郎不禁感慨,果然就像他爹说的一样,种地是顶顶辛苦的事。
光是挑种子就挑的他腰酸背疼,这还只是一天的,不知道要将所有的种子都挑完会有多辛苦。
兰家总共二十二亩地,除了十亩种上了冬小麦,其中的两亩还是半荒地,还需要重新开地。
听到大郎的感慨,兰融好奇,既然种地这么难,那为什么不去做其他的事情呢?毕竟种地又辛苦又累,而且大郎哥说,他爹爹出门跑一趟货就能挣个十两八两,而大伯顾及家里满打满算每年最多就能挣三两。
的确,要是种地能挣钱,那也不必全家人一同挤在这几间屋子里了。兰家总共二十二亩地,除了十亩种上了冬小麦,其中的两亩还是半荒地,还需要花大力气整治。
那为什么要种地呢?
屋内,牛贵香听着几个孩子的问题,心下五味杂陈。先是感慨她的孙辈,老大最有成算!这些具体的数字只怕兰老头都没注意过,倒被兰老大估摸的八九不离十。
再后来,便是叹双生子的聪慧。兰融和兰重回家后,别的不提,大郎也在慢慢发生改变。要是在从前,大郎肯定不会带着弟弟妹妹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只会每天领着弟妹漫山遍野的疯跑。
这个问题很大,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先问一脸期待的小孙女:“小五,你知道你爹是干什么的吗?”
兰融点头,声音软软的回答:“知道呀,我爹是工匠。”
严格意义上还不算工匠,兰老三只是工,并不能称得上是匠。所谓匠,大多是指手艺出众,懂得官制形制,受聘于官府的手艺人。
牛贵香继续问道:“那小五知道你爹能成为工匠前后花费了多久吗?”
兰重轻声说:“我知道,我爹从八岁起就在铺子里面做学徒了,十八岁的时候才能够自己开始单独接活。”
牛贵香说道:“这十年里,你爹是没有工钱的。你们姥爷心善,包了弟子们的一日三餐和住宿,家里只用将衣物给你爹备好便罢。你爹去当学徒后,这十年里也是你大伯和二伯在家种地耕田。待他成了熟手后,每年能够给家里交的家用也只有三两银子。”
兰融疑惑:“这难道不好吗?”
牛贵香笑着解释:“你只看到你爹是这样,可是有太多学手艺的学徒十年也不能出师,或者出师后没有好的商铺雇佣,更有受师父苛责的。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如同你爹一样的好运气。农家本就辛苦,少一个人干活就会少收一份粮食,家里就会有人饿肚子。如果人人都去做学徒,去经商,那就会没人种地,家里又该吃什么,喝什么呢?”
说到底,还是决策成本问题。相比于旱涝保收的田地,不论是经商也好,还是当工匠也好,都会存在付出得不到回报的情况。
如果家里有一些积累还可以周转,要是没有积累的人家,更希望孩子能老实种地。
14. 考功名前先要读书
若有所思的三人被赶回房间玩去了,牛贵香还要同儿媳趁着阳光好多纳几双鞋子,没什么时间搭理他们。
鞋子都是千层底的,要将一层一层的布扯开涂上浆糊。千层底的鞋子耐穿,也难做,需要用顶针使劲的将粗粗的针顶到布里。不光需要耐心,专心,也费力气。
几人回到里屋,兰融小小声说:“我觉得太奶说的不对。”
兰重也说:“我也觉得不对,又好像有点对。”
大郎:??还可以讨论大人对错的??
兰融又想起一件事:“我们问的不是经商吗?为什么太奶要说工匠?”
兰重把小手放在下巴上:“嗯...太奶肯定没有经过商。”
牛贵香还真经过商。
从广义上来讲,只要有买卖行为的都算经商。只不过在她心中,自己拿着菜去市场换点鸡蛋,换点粮食的,那算是经商呀!顶多就是换东西嘛。
兰融他们想的却是像大集里的挑夫,或者推车的小货郎那样,没有太多的成本需求也能进行买卖的人。
大郎还是头一次参与到对长辈决策的讨论中,这让他感觉格外的刺激:“太奶想说的,应该是,即使像三叔这样有手艺的工匠,都不能保证一定会挣到钱,就算能挣到钱也需要很长的时间,这对农家来说付出的太多了,所以不论经商也好,还是当匠人也好,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兰重理解,但是他不赞同:“可又有什么会是最好的选择呢?当工匠,需要长年累月才能出师。做生意,也会有人倾家荡产。做读书人,未必可以考上功名。当大官,还有可能被贬谪。太奶心中最安全的种地,都有可能有天灾。明明就不会有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兰重的话掷地有声,大郎望着说这话时神采奕奕的兰重,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体弱的小堂弟一样。
兰重此时没有低着头,也没有刚回家一样只虚弱的闭着眼,反倒能在他眼里看到光,那种不惧一切也要攀登到高峰的光芒。
午时,阳光正烈。
哪怕隔着层层窗纸,阳光也穿过阻碍,清晰无比的照在了小堂弟的身上,炙热的,热烈的,明媚的,灿烂的。
大郎喃喃:“那什么是最好的选择呢?那我们要怎么做呢?”
刚才还神色激昂的小堂弟,此刻却摇摇头,神秘笑着不作答。他又恢复了一贯的安静模样,笑着看向迫不及待要讲话的兰融。
兰融小手使劲晃悠了半天,此刻站了起来。
方才笼罩着兰重的日光缓缓移开,汇拢在她头顶,散射开的光晕如同一顶王冠,替她悄然加冕。她站在那里,像个被日光的浪花簇拥到前端的小将军,站在海浪前劈风斩浪。
只见她圆嘟嘟的小手在空中一划,仿佛将日光劈开,在屋中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芒:“我们应该去问,去听,去看,去试!”
她说得斩钉截铁:“要是经商真那么容易倾家荡产,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去做?要是只有考上功名才算读书人,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明知道没出路,也还要去读书?”
兰融抬起下巴,眼睛亮得惊人。:“可见这些事里头,是有好处的,是有大好处的。否则,那些最会算计得失的人,怎么会违背生物本能一头扎进去?”
“什么叫生物本能?”大郎不解。
兰融挠挠头:“大郎哥,要是你看见一堆柴火,你会去把手伸进去吗?”
大郎连忙摇头,谁会呀?手还要不要了?
兰融又问:“那要是这堆柴火里面有铜板呢?”
大郎依旧摇头。
兰融继续问:“要是有金子呢?”
大郎此刻不再摇头,一锭金子。金子啊!还是一锭!只要他手快....
兰融的问题变了一个样子:“如果只是一团烛火,并且里面有银子呢?”
大郎不说话了。他好似明白了堂妹说的意思。所谓的生物本能,就是人或者动物,在面对本身具有危险的事情时都会选择避让。
而利益只要足够大,有的是人乐意为这些去赴汤蹈火。
人大多趋利避害,更会权衡。
而蜡烛和柴火又象征着承担的风险。
对于他们来说,送孩子去做工,就如同从蜡烛里面取银子,虽然会烫伤手,但是很快就会愈合。而成为远近闻名的大商人,大官,那无异于是在柴火里面取金子。金子虽贵重,可是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所以有些人能够承担风险,便取到了金子。而有些人并不愿意承担那么大的风险,便取到了银子。
兰融见堂哥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冲着大郎嘿嘿直乐:“大哥,要不我们也去试试?”
大郎吓了一跳,反问道:“我们做什么去?”
兰融说:“我们去当商人,挣银子呀!等到火堆变成蜡烛,我们就去挣金子,好多好多金子!”
大郎摸着兰融的脑袋:“这还真要听你太奶的,挣钱可没那么好挣,我们又没有一门手艺。”
兰融撇嘴,十分不赞同:“哪里就需要什么手艺了!我们城里的卖炙肉的丰家铺子里,肉又腥又难吃,那还有许多人去他家买肉呢。”
兰重小声解释:“就是腥,倒不难吃。”他吃过,起码没吐。
兰融继续跟大郎忽悠:“你看,我们一分钱也没付出,总归不能吃亏的不是?既然不能吃亏,咱们试试又何妨?”
大郎此刻真的有些心动了。
兰融诱惑道:“大哥,你就没有想吃的,想玩的,想要去看的?你就一点也不心动吗?”
大郎更加心动。如果真能够自己赚钱当然是挺好的事情。自己赚钱,便能自己做主。
像之前爹在家跟二伯种地时,挣得钱都是归家里。他虽然羡慕那些出门跑商的挣得多,但他没本钱,既不能出门也不能跑商。
后来他自己攒了些小钱,又去县里买了东西去其他村子里挨个家叫卖,这才攒了些本钱。
有了钱之后,爷奶也不像从前那样拘束他了。
大郎并不知道自主权这个词,但是他敏锐的察觉到钱的意义不仅仅是简单买吃的,玩的,还有支配自由的权利。
大郎点头应道:“我干!那干甚呢?”
兰融嘻嘻一笑,神秘道:“等到春天你就知道啦。”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也没避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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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声音透过掀开一角的帘子,被听得清清楚楚。王金花看着婆婆,牛贵香无奈的摇着头笑。
王金花待牛贵香将帘子放下,凑到婆婆跟前:“娘,不管管他们吗?听他们这个意思带着大郎一起折腾。”
牛贵香小声回道:“不怕,让他们折腾去。就跟小五说的一样,都是无本的买卖,谁又能亏了不成?”
她的大孙兰老大领着儿子三郎在外头折腾也不回家,二房家里的俩闺女还在姥姥家没回来呢,最早下种的时候才会回来,还有小半个月呢。此时家里也就这俩三只小猫,他们怎么都能看顾过来了。也不怕真的闹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听到小五的比喻,她倒是想了很多。
他们之所以每一步都这样艰难,慎重,的确也是因为承担不起风险。
牛贵香苦笑,谁不知道自己弱,谁又会不愿意变强呢?可是哪里有这条路呢?让兰老三去当工匠,又在去年放任老大出门跑商,已经是他们家能做到的极限了。
至于像戏文里那样,寒窗十八载,供出一个状元郎。嘿!谁都不敢想!天上掉金子都比这个靠谱多了!
他们家就算寒窗八十载,都无力供一位状元郎。
午后,睡醒的几人从床铺上爬起来。
兰融活力满满的就要去帮兰老头挑种子。这还真让兰老头吃惊,看着她的脸都和蔼了很多。
下午干完活,兰重跟兰融讲了他看见帘子被掀开的事情。
兰融并不在意,她反倒觉得是个好事:“太奶没阻止,就是同意了不是?”
兰重觉得她时常不守规矩,却又觉得她说的有理。
只是他好奇:“你为什么想要拉着大郎哥一起合伙?”
兰融小手一伸:“你看我们这么小,能做什么?”
兰重皱眉:“那你要做什么?”
兰融撅起嘴:“我想读书,你也要读书,家里人都要读书。”
兰重不解:“我们读过书了呀。”
“哎呀,我们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哪里算读书?我们除了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爹娘的名字。王爹爹那只算给我们念书,也不是读书。”她忧愁的跟兰重分析:“爹娘都把东西搬回来了,我们看样子要在爷奶家长住了。王爹爹不可能到咱们家来教我们读书,所以我们要怎么读书呢?肯定要去学堂里。时下学堂这么多,村里肯定有学堂,村里没有隔壁村也肯定有。”
兰重依旧不解:“那跟你忽悠大郎哥有什么关系?”
对,就是忽悠。他们二人是双生子,兰重自觉还是了解兰融的,她脑袋灵,有奇思妙想,还常有一些鬼点子。
他也曾看过她去别人的摊子上帮忙要和,别说,肉眼可见的人变多了。
可他不信她现在就有什么挣钱的法子。再说,去学堂是家里定的事情,又跟他们挣钱扯不到一块去。
兰融却摇头,一脸认真:“就算家里是答应了,可要真送我们去学堂,束脩、纸笔哪样不要钱?家里又不止我们一个!”
她攥紧小拳头,语气坚定:“挣钱了,我们才能踏踏实实的去学堂。我要挣钱,这样咱们都能去读书了。”
15. 不速之客一
兰融说的信誓旦旦,可是挣钱并非容易的事。之所以兰融说的那么笃定,不外乎系统上lv1那一栏闪闪发光的配方。
里面有六个闪着绿光的大光点,上面画着小衣服,屋子,吃饭的碗筷等等....还有无数个闪着红色的小光点。
点击在几个大光点上,就会有提示音想起,您的积分不足。
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想要,兰融看着那个冒绿光的大点点垂涎欲滴。
后院内,
“哇!爷爷!你怎么都不等等我!呜呜呜!“兰融哭的十分用力,兰老头都能看见她的发颤的小嗓子眼,她的泪珠一大颗一大颗的往下砸,活生生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牛贵香听得声音不对,她拉着鞋就从门口出来了,看着兰融对面的兰老头,气的她脱了鞋就冲向兰老头,一边单脚跳着一边用鞋底往兰老头身上招呼:“我让你一天天的没个好嘚瑟!就非得把孩子招哭了!我看你就是闲的!”
兰老头也懵登呢?哎不是?他到底干啥了啊?
来不及解释,他一边跑,一边委屈的喊:“娘,我没有!我啥也没干!我咋啦?”
他是真的伤心了,原先儿子生出来,娘就惯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让他管也不让他骂。
可那时候老娘起码也讲理!要是老大几个干了错事,还是能揍的。可这算啥?他咋就这么不值钱了呢?他还没说啥呢,为啥也能锤他?
看着兰老头绕着缸来回跑,腰背弯起来连滚带爬,平日里爱挂着脸的老头此刻像小鹌鹑一样躲来躲去,兰融看着看着没忍住嘿嘿笑起来。
她在一旁嘿嘿嘿,兰老头眼尖,看着兰融乐了连忙一边躲一边说:“小五!你说,你说你为啥哭!”
兰融一提就撇嘴,眼圈红红的委屈:“阿爷泡种子不等我,他跟我说好的。”
以为儿子因为老三没回家的事偷偷骂兰融的牛贵香......
不过当娘的,错了也不能输气势,她转头,声音没有半分打错人的心虚:“你为啥不等她?为啥说好的事不干?”
兰老头气的:“唉我!我!那我干活呢!干活咋就得等她?她能干啥呀,娘,你咋不讲理呢?”
讲不讲理也是牛贵香说了算。
不过她也奇怪,为啥重孙女还喜欢地里的活计?村里的小孩,没一人喜欢地里的。每次到地里干活,都是又累又辛苦,被太阳晒得头昏脑涨不说,还容易被蚂蟥吸住腿。偶尔走路不注意,摔跟头,划破皮的比比皆是。
小孩子们更喜欢到村口的树下,或者山脚下去见果子,抓蚯蚓玩。
兰融解释道:“等我知道该怎么种地了,就能挣大钱了。”
这样不切实际的童言童语当然没人能信,不过二人只觉得小孩的轴劲儿犯了。
小孩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轴,啥都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要不然就能哭的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一问,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人觉得小,小孩就觉得特别大。
兰家孩子多,牛贵香有经验。听完兰融的话,她挥挥手,冲着兰老头嘱咐道:“都是当爷爷的人了,答应的事不能不干!”
兰老头委屈,趁着牛贵香背过身去又狠狠地瞪了兰融一眼。
不过没办法,自己家的孩子也不能不要。
兰老头捏着鼻子把兰融领到了淘洗干净的旱稻面前,问道:“哝,瞅瞅吧,都在这了,给你再淘一遍啊。”
兰融乖巧点头。
兰老头回身去打水,兰融用手拨了拨种子,脑瓜一动,想趁着爷爷不在先把种子收集了。
谁知种子刚收集完成,脑袋里竟然响起一道响声:【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奖励积分,商城币奖励十八点。经验奖励:二。能量点:20。】
兰融先是疑惑,紧接着笑弯了眼,她在心里说道:“呀,细桶,原来只要做完任务就可以了,不用一定要我做啊!”
小黑屋里的系统:...这是漏洞!
等到兰老头端着水盆过来,兰融便提出要用豆子的。
兰老头不耐烦了:“豆子你可弄不了!泡在水里太久就泡坏了!那可不是你能玩的。”
兰融这回表现的很乖巧,这让兰老头不禁在心中怀疑,也许小孙女根本不是想看什么稻种,就是想跟他呆在一起吧!
哎呦!呆就呆吧。大不了下次起床就去叫她!
看着兰老头利索淘洗完了豆子,兰融罪恶的小手偷偷占领了兰老头的成果。
任务的下一项就是晒种。这回是十二点商城币奖励。兰融并没有一定要跟着干,就蹲在旁边,看兰老头一个人将种子都铺在地上。
最后的一个收集任务要收集十样植物,便有5点任务点,兰融只恨现在不是春天,否则漫山遍野的花草不是随便她去采?
如果这么说,她要是能挣钱,就能跟别人买植物,买的越多,挣得越多,这任务不就轻松了?
想来想去,都是要钱呀。
最大的球要300点才能兑换,可是那至少还要等好久。看来还是要自己想办法...
她不由得将目光放在了散落一地的红色小球上,每一个都写着知识。不过小一点的:【知识+1】只需要2点,而稍微大一些的【知识+4】则需要8点。
她的三十六点...兰融开始隔着鞋子数脚指头。
最后,她还是决定先兑换一个【知识点+1】
红色小球飘到她的附近,直接分成了两半,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莫名的,她的脑子里好像多出来了什么。
兰融没忍住,小小声的唱了起来:“味道不错,太打脑壳,板不到两下我的小命就要要脱.....”(1)
兰融唱着唱着就扭了起来,扭着扭着感觉越来越嗨。
直到耳边传来了兰重疑惑的声音:“你干什么呢?太奶叫咱们去吃午时了,今天可是有蛋羹呢。”
兰融连忙摇头,想把脑海里的魔性歌曲都甩开,却不成想那歌曲却像她上辈子就喜欢的歌一样,无论她怎么想把思绪移开,过一会儿脑袋里又会想起:“他们给我!”
她没忍住,脑海里的小人崩起来控诉:“细桶!这根本不是知识!这是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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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虽然说不了话,但系统可以腹诽:这跟统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上辈子太不正经。
为了抵消魔性洗脑,兰融花大价钱买了一个八积分的红球。
如果说便宜没好货...那..贵的也没好货!
这是一道韭菜发面饼的菜谱,为了照顾小朋友,万恶的系统还特地做出了短视频。
加了鸡蛋的微黄面团发的蓬松又松软,韭菜切成的沫夹在里面,填上一抹翠绿。扯下一小块的面,按在锅里,面团一下子膨胀开,像一朵开花的云朵。
兰融仿佛都能闻到带着韭菜味道的面香。
此刻,兰融想要赚钱的念头达到了顶峰!她,一定,要去!赚钱!
剩下的26积分她没有动。
兰融想明白了,如果8积分都能换来菜谱,那300积分绝对能换个大东西出来!
而现在,她想的便是怎么能做好任务攒积分。
接下来的几天,兰融便专注在任务中不可自拔,任劳任怨。
等到兰老头开始处理小米,黄米,还有芝麻种子的时候,系统竟然也同步发布了这些植物的相关任务。
这让兰融不禁猜测起系统的任务到底是根据什么发的。
开始她也有疑虑,如果他们真的回到城里住了,那系统怎么发任务呢?可这样看来,系统分明是根据她的生活状况来颁布任务的。
再有这样的任务,兰融已经驾轻就熟,像一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兰老头的后面,这让兰老头更加的认为这个大孙就是崇拜他!没看一步都不愿意离开他吗?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目前商城积分140点。经验奖励:二十。能量点:二百。】
听完播报,兰融没并有管,之以为是平日里正常结算音。没想到随后又传来了系统声音:【恭喜宿主能量点首次达到二百点,请问宿主是否使用能量?】
跑了半天的兰融在田中间停下,用脏兮兮的小手抹了抹脸上的汗珠,被晒的黑红色的脸和着泥变得像个小泥猴。
系统的声音机械道:【使用能量值可帮助系统进行修复,系统使用时间可增加。】
兰融:哎呦?
这倒是真的出乎她的意料,原来大仙是要归她管的吗?
思索间,她踢掉脚边的小石子,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恭喜宿主,完成深耕。商城点奖励:60点。】
兰融恍然,原来一次深耕竟然可以完成五个深耕任务。这回兰融也不嫌弃一次深耕才有12点的奖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大声叫道:“老兰!老兰!你娘叫你回家,你家三儿回来了!”
兰老头如同脱缰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都快走到了田边,一拍脑袋才想起小孙女还在田中间站着呢。他忙又折返回去,将兰融一把捞起来,夹在胳膊里往家里跑。
一路上的兰融:昂昂。昂昂。昂昂。
待到两人跑到家中,却发现家里不只有兰老三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子。
兰老三的脸色发白,神情恍惚,而他身边的众人脸色也十分不好。
16. 不速之客二
牛桂香神情严肃,冲着儿子使了一个颜色:“进屋说。”
几个大人带着兰老三进了堂屋,而几个孩子则是被送到了东厢房。连带着脸色臭臭的漂亮小孩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那小孩一进去,就气鼓鼓的坐在了床的一边,嘴巴翘的老高,并不同他们讲话。
他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皙细腻,鼻梁高挺,眼睛也很大,比年画娃娃都要漂亮。眸色透亮,睫毛纤长,眉间长着一颗美人痣,深黑色的瞳孔像琉璃一般晶莹剔透。他的头发被编成目下最时兴的满头髻,整齐的菱形格子上系上不同颜色的发绳,像个漂亮的彩色菠萝。
兰融摸着自己两侧的小包包,很羡慕他的漂亮头型。
就在几人打量小菠萝的时候,小菠萝也在打量眼前几人。
大的那个是普通的农家子模样,皮肤黝黑,细胳膊细腿的。小的两个,有一个还算齐整,就是像是有病的样子,肤色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剩下一个....赵祁紧紧的皱起眉头。好脏!又黑,还是花脸。又脏又丑!
哪怕他在李家见到了十几个被拐卖的孩子,也都是个个头发梳得干净利落,穿着崭新整洁的衣服。哪里像眼前的人如此不修边幅。
他就没见过这样的。
下意识,赵祁忍不住的朝着旁边蹭蹭,生怕这个脏兮兮的小孩碰到他。
兰融率先开口,想要打破僵局:“我叫兰融,这是我哥哥,哥哥叫....”
这时候兰融才想起来,她一直大哥,哥哥的叫着,还不知道大郎的名字呢!
“我叫兰平。家里人都叫我大郎。”大郎接话道。
兰融继续介绍:“这是我弟弟,他叫兰重,姐姐叫什么名字!”
赵祁本来被孟七扔下心情就很不好,此时一听到他被叫姐姐更是气恼不已:“我不是姐姐!”
兰融好脾气的说:“那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赵祁气恼不已,觉得兰融就是故意在挑衅他,却浑然忘了自己梳的满头髻正是女孩才喜欢编的头发。
他气的‘腾’的一下从床上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推兰融。
他的动作太快,大郎都没反应过来。兰融被他推的一个趔趄,勉强被兰重拉住。
他的举动把三人都吓了一跳,对他怒目而视,兰融最生气,她大声质问道:“你做什么?你没礼貌!”
赵祁被三个人不善的看着,一点也没带怕的:“都说了不是女孩,你是不是眼瞎。”
这句不客气的话听的大郎直皱眉头,兰融冲上去就要去打他,只觉得这人太过莫名其妙,坏脾气又不讲理。
兰重连忙抱住兰融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你先忍忍。”
他的意思兰融也明白,这人出现的蹊跷,不知道底细就动手容易被家里人揍。知道底细再动手就可以了!
兰融勉强忍住脾气,冲着赵祁大声喊:“你自己梳的就是女孩的头发,你还说不是女孩。你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赵祁一愣,忙伸手去扯头发。只是头绳系得紧,又被编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包包,那是他硬扯就能扯下来的,疼的他只呲牙。
对面那个又黑脏的丑东西还一个劲地嘲笑他,赵祁只觉得自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堂堂世子,先是被护卫撇下,又竟然被个乡下丫头这样笑话。
他羞愤交加,气的直接哭了起来。
兰家三人俱是一愣,刚才还要打人,这就哭了?
兰融笑话的更大声了:“爱哭鬼!”
赵祁哭的声音更大了。
兰重在兰融身上轻轻掐了一把:“你也哭!”
兰融反应极快,也张嘴开始干嚎:“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只是干打雷不下雨。
还在脑海里大声叫道:“大仙,大仙!你能不能让他出门摔个狗啃屎!”
冰冷的机械音及时响起:【请问宿主是否要使用200点能量值可帮助系统进行修复,系统使用时间可增加。】
兰融想要让对面的讨厌鬼的心占据了上峰,想也没想:“要!”
下一秒,大仙的声音响了起来:【宿主您好,我是生物生态收集与建设系统,编号983949,很高兴与您合作。】
兰融的嚎叫声太大,她都并没有听清系统到底在说什么,自顾自的问道:“大仙!你让这个讨厌鬼摔个狗啃屎!”
系统:...
系统:【抱歉素质,系统暂无此功能。并且要在此纠正宿主,我并不...不..是....】
兰融听到第一句话时已经很失望,待到系统开始卡顿两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更是气的不行。
200点能量,就这?
虽然除了修复系统,她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但是,就这?
这回兰融真哭了,气的!
两个孩子的哭闹声音太大,把几个大人都引了过来。
几人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明显比在院子里时好多了。
几人一进屋就看见两个三头身的小豆丁对着哭,旁边两个孩子一脸无辜的望向他们,几个人扯一个,把两个孩子分开。
自诩是孙女最喜欢的兰老头当仁不让的扛起小孙女,把她抱在怀里。牛桂香只将赵祁抱着坐在她腿上,还拿着帕子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
被轻拍的赵祁慢慢平静下来,连日的惊吓与奔波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待平静过后,只觉一阵疲惫涌上心头。牛桂香的怀抱太软,带着奶娘的气息,赵祁不知不觉便在牛桂香怀里睡了过去。
然而另一边的兰融更生气了,看着太奶竟然去抱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气的兰融满脸通红。
兰重在一旁乖巧的拉住兰老三的手:“爹,我好想你呀,你瘦了,是不是干活太辛苦了。”
作为第一个关心兰老三的人,兰重把兰老三感动的泪眼汪汪:“好儿子,爹不累,爹一丁点也不累!”
兰重还想多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泪眼汪汪的兰老三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兰老头的肩头的兰融此时还张牙舞爪,像个被活捉的小螃蟹,兰老头好悬没抓住她。
兰老头并不会哄人,此时尝试哄兰融的话说的既生硬又别扭:“你可别跟人家吵吵,那可是大官家的孩子,在咱家住几日就走了,你跟他支棱黄瓜架子,小心回头被大官捉过去打屁股!”
兰融气愤不已:“我好心跟他打招呼,他竟然推我!”
兰老头走的快,已经扛着兰融到了地旁边,他把兰融放下:“摔屁股墩了?”
兰融摇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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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老头听到小孙女没吃亏,更觉得没啥,指着地上的杂草说道:“那生啥气,来,薅草去,薅完就不生气了。”
他在怀里一掏,掏出两个破布条缠在兰融的掌心,随即便继续去翻他的土地去了。
此时地面还很亮,兰融不敢坐在地上,只能蹲着一下又一下的薅着枯黄的草叶子。有的草根很浅,有的却长得很深,便是兰融也没法一下拔出来。她拔的用力,还把草叶扯短过几次,还摔了好几个屁股墩。
不过随着枯草的累积,她倒是心情好了很多,只觉得那个菠萝头除了无礼还爱哭,以后肯定没人喜欢他!
心情好了,兰融才想起自己爹爹回来了呀!
兰老三刚刚看到老爹领着闺女去地里,和兰重在院子外站了一会儿便领着她回去了。
天还冷,吹太久的风兰重容易受凉。
兰融打过招呼,一个人朝着家里跑。等回到家时,却发现爹不在,兰重和大郎正在里屋玩木雕。
她好奇:“爹爹呢?”
兰重努努嘴,示意爹爹在后院里。
兰融啊了一声就往外面跑,兰重哎了两声没叫着她。
兰融跑到后院时,看到自己木棚的地方漏出一节爹爹的衣角,她大声叫道:“爹爹!”
兰老三的声音从后传来:“哎!”
他闪身出来,兰融变像皮猴一样三下五除二的爬到了兰老三的身上,软乎乎的小脏脸贴到同样脏兮兮,还胡子拉碴的脸上:“爹爹,你怎么才回呀!都把我想死了!”
没等兰老三回话,头上就挨了一个暴栗,温柔的女声传来:“瞎说什么死不死的!”
兰融回神看到娘亲眼睛红红的站在她的后面,扭过身冲着石香楠张手:“娘亲,抱!”
石香楠接过越来越沉的兰融:“以后要是爹娘就跟融融在爷爷奶奶家住好不好?”
兰融笑的没心没肺:“好呀。”
她还有任务要做呢,巴不得多呆呆。
石香楠看着女儿笑弯的眉眼,心情也好了很多。
其实她之前就想过要回来,可是心里又舍不下爹的铺子,便一直拖到现在。
原本石木匠在的时候,身边还带着四五个弟子,平时偶尔还能接到官府的单子,挣得并不少。
前年石木匠去世后,几个弟子便一个又一个离开,都去自立门户去了。
人少了,大的单子兰老三便不敢再接,平日里接的只是小物件单子。只他自己一人,做活的时间也变长不少。
虽然每月还是有进项,也不用交房租,但挣得钱也不比从前,兰老三也常常要辛苦熬夜。
这回平白遭了祸事,夫妻二人便都起了心思。一是担心李家人会找麻烦,二也是不想让兰老三那样辛劳。
兰老三知道自己的妻子的心,便再三保证城里的铺子只租不卖,等他也带出三五徒弟,定要再回到府城内重新开张,石香楠搂着兰老三狠狠哭过一场。
将女儿送回屋里玩,夫妻二人继续商量着下一步的打算。两人商议的差不多,话题最后自然也回到了赵祁的身上。
“小公子到底是什么人?”石香楠困惑。
身边有护卫,养的精细,掌心一点做过活计的痕迹也没有,定是家中有些家资。
可是要真是这样,怎么流落到那吃人的李家了?
17. 破防的赵祁
兰老三摇头:“算了,咱们也别管了。只等着这个小祖宗稳稳当当送走吧。”
他被娃娃脸和大个子带到了陌生的庄子上后,好几天没人搭理他。再被叫去问话时,又是隔着屏风,他连主人家的鞋底都没见着过。等好不容易要回家了,结果半路上遇见了浑身染血的大个子一个人,硬是把昏迷不醒的小公子塞他怀里,还一直跟到门口。临走前叫醒了这小孩,背着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问啥,小孩除了白眼一翻,啥都不说。
他没办法,只能将小孩领回家,左盼右盼,就想啥时候能有人来接。
兰家人不知道的是,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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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家里多了一个烦人精,但兰融的心情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影响。
原因无他,在她帮爷爷记过账后,她的积分终于跨进了300,现在一共有315。
兰融特地等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意识彻底沉入了系统,对着光团左转转,右转转,最终还是把小手放在了那个画着热腾腾饭菜的绿球上。
可是全部的好心情都在打开绿球的一刹那破灭了:“什么啊!!”
原本想着会有什么传世菜谱的兰融懵掉了,这一溜溜的菜没一个是她现在能做的!就好比那溜干尖儿,炸肉段,清蒸狮子头,听着就好吃,可那也得有肉啊!还有什么桲椤叶,舞绒菇,泡泡果,她听都没听过!
兰融眉头紧促。
虽然这个球球里有六十多道菜品,还附加了非常详细的制作步骤和注意事项,不过兰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痛苦又绝望的闭上双眼。
看着仅剩的十五积分,兰融扒拉着几个小球,选来选去找到一个顺眼的红色小球,支付了5积分解锁。
解锁后,脑海里的内容让她的眼睛一亮,脸都激动红了!
这不就是她一直搜寻的,不需要成本,不需要大量人力,只需要简单工具就能做的无本生意嘛!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兰融依旧花费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将菜谱仔细听了一遍,听得她头晕脑胀,才挑出来一个大酒庄应该会喜欢的菜谱--无骨香酥鸡。
有了两手准备,兰融准备明天醒来就着手准备起来。
兰融不知道的是,她的行为让兰老头陷入了深深地困扰。
兰老头原本习惯了每时每刻兰融都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突然发现自己家的小喜鹊突然变了。
变化如下:一,每天敷衍的跟他在田里走一圈,就飞奔回家。二,每日缠着她爹,不理他。三,宁愿跟大郎叽叽喳喳,也不跟他说话。
兰老头冷哼,看老三的目光也越发不善。
老头心情不好,看啥都不顺眼。
下午他到后院放农具,就看见棚里摆了一筐鸡毛,筐里压着一块石头。可惜今天风大,还刮走不老少。鸡毛混着鸡屎味散的整个院子都是,这让兰老头更加的火冒三丈,他大声嚷嚷:“这谁整的!把我院子糟蹋成这样!给我站出来!”
兰融从屋里迷迷糊糊的跑出去,揉着没睡醒的双眼,含糊道:“爷,爷爷,是我的。”
兰老头:...
他不解的问:“你弄这些干啥?”
兰融哒哒跑过去,指着筐道:“我要拿去县城里做买卖,等我整了钱就给爷买肉吃,买那大棒骨,炖一大锅肉汤!”
兰老头问:“你这两天不好好种田,就忙这个?”
兰融蹲他旁边:“嗯呐,想吃肉。”
现在兰老三一家回来了,原本就不太够用的屋子更加拥挤。就是因为家里实在不够住了,前两天牛贵香还特地跑了一趟老二媳妇的娘家,送了一坛子腌菜和一只小鸡过去,让再多留两个孙女一阵子。
家里打算等暖和一点,就把东西厢房好好扩一扩。
老三家拿了十两给家里,家里还剩二两多。如果只盖一侧的房子,那肯定够用了,要是左右两侧都要盖上,那至少还差八两。
老三家里还有些钱,但那是客户的定钱,还不能动。
家里准备等老大回来,看看能不能再凑八两出来。
现在还差那么多的钱,哪还能再花钱去买肉吃?家里就剩两只鸡,今年想再买些小鸡仔,怕是钱都不够。
看着孙女黑瘦的小脸,兰老头又心疼又欣慰。
兰融小脑袋低着,一只手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声音委屈道:“可惜没人帮我洗鸡毛,我要好久才能给家里买肉吃。”
兰老头:“爷给洗!不就是洗鸡毛吗?”
---
第二天,
兰老三从里正叔家借了驴车,瞅着车上的三个小孩,双手叉腰:“我要去办正事的!你们三个去干啥?”
一边说,一边眼睛却一直撇向车上坐得笔直的赵祁。
闺女从小就野,去就去了,但是这个小公子怎么也跟着凑热闹,前两天不还跟闺女打的不可开交,这俩孩子怎么凑一起的?
他的意思很明显,但铁了心的赵祁只当看不到。
打不得骂不得,兰老三愁的直转圈。他想把女儿赶下去,兰融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兰老三后悔死了昨天先答应她。
他转了好几圈,叹了好长的一口气,转头回院子里了。不一会儿身后跟着满脸困惑的兰老二,一起坐上了车。
宛丘镇是个附近的城镇中比较大的一个,虽然不似陈州府那般热闹,但一应店铺种类齐全。
兰老三今天需要让牙人领着四处看看铺子,他也不好一直呆在家中,便想四处打听打听行情。
兰老二领着三个孩子,一同在集市上闲逛。
走到中途,兰融眼尖的看到了一座前门脸打着酒幌子的三层高楼,
酒幌子又叫酒旗,顾名思义,一根竹竿高高挑起的一面小旗,小旗做的精致,黑底的长方小旗上绣着一个金灿灿的宝葫芦,迎着日光金丝晃动。
兰融看到便拉着大郎往里面走,兰老二跟着两人走了几步,反应过来忙要去拦,身后的赵祁便绕过他往前走,兰老二拦了这个丢了那个,这一下两下的,四个人齐齐进了店。
虽然四人打扮都很寒酸,压根不像能来吃饭饮酒的样子,店小二依旧习惯性的提起笑容,白布巾朝着胳膊上一搭:“各位客官里面请,几位是用茶还是用饭?”
兰融笑盈盈的冲着店小二说道:“店家哥哥,我们不是来吃饭的,我们想见见掌柜的,手上有独家方子,想为店里填些彩头。”
店小二笑道:“各位客官稍等。”随即转身上楼,挂在脸上的假笑也收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位大肚便便的掌柜便跨步走下楼梯。
掌柜方脸阔面,长着一双笑眼,见到几人衣服上都是补丁叠着补丁的样子,也没有露出任何鄙夷与不屑,依旧爽朗的笑着问道:“听说几位有独家方子?不知是怎样的方子?”
他是对兰老二说的,兰老二哪里知道方子的事?他现在还没回过神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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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不自觉看向兰融。
兰融抬头对着掌柜说道:“掌柜伯伯,这是我家的方子,名字是香酥神仙富贵鸡。外酥里嫩,鲜香入味,一口下去神仙都要多尝上两口。”
“哦?”掌柜倒是来了几分兴趣。他沉吟开口:“不知小娘子知不知道这卖方子的规矩?”
兰融当然不懂:“愿闻其详。”
听着这小娘子一套一套的话,掌柜的笑容倒是真了几分:“这卖方子讲究三个方面,货,验,契。这头一条的货,便是你们要亲自做一遍菜。而且是要在我们后厨。这第二条的验,便是要请牙人,中人,和我们楼里的厨子尝过,验验这方子的成色。第三条则是契,还是需要请识字的中人在场,签字盖章,一式三份。我看小娘子...”他的声音一顿,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小娘子今日要是没请过中人,也可在我店里先试做一回,若是当真好的方子,我们可今日就立下字句。”
赵祁在一旁听得皱眉头,他比兰融大上两岁,虽没亲自买过方子,倒也不傻,听得掌柜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昨日他还夸下海口,此刻便当仁不让,他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块上等羊脂白玉的小牌子。
牌子通体莹白,触手温润,是少有的好成色。
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曹字。
牌子在掌柜面前晃一晃,晃得掌柜不错眼珠的盯着那张牌子。
赵祁昂起头:“怎么,我做她的中人够不够格?这方子有我做保。”
想象中纳头便拜,并且将金银双手奉上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掌柜片刻失神后,便紧皱双眉看着赵祁,上下打量了四五遍,见他眉眼丝毫没有惧色,通体气度又不是常人能比的,便怀疑眼前此人和那位开口不俗的小丫头,是不是哪家公子哥特意扮成这样逗闷子来的。
他恭敬地一拱手:“敢问小公子是哪家的?”
小公子,小公子他敢说吗?
赵祁脸色一红,半羞半恼,怎么连真定曹氏的牌子都认不出。
他气恼道:“你怎么连这个都不认得?”
掌柜子也很委屈,他应该认得啥?
看着赵祁死活都不说的样子,更加认定了这是哪家小公子偷跑出来,他也不再盘问,只恭敬地把几人送出去。
待几人走后,店小二上前询问:“姑父,咱们为啥不把他们留下,让他们做了菜再走?”
掌柜的轻哼:“怎么?打了小的,再来老的?你是嫌我这太清闲了?”
像这家掌柜这样想的并不少。
跑了三间大酒楼,和两间规格还算不错的食肆后,几人默默无言的齐齐蹲在路边。
赵祁蹲了一会儿,语气淡淡的学着兰融昨日的语气:“大郎哥,明日我必定用方子换个好价钱,等有了钱了,我们就能将生意做的更大!”
兰融虽然想到会有坎坷,却没想到会如此不顺,为啥她满脑子都是去了酒楼,就会被奉如上宾,掌柜的求贤若渴的望着她,不依不饶的魔幻景象?
她虽然失望又不解,却不敢示弱,学道:“你们两个不被人打出来便是好的,要是小爷我去了,掌柜的必定无有不应。”
兰重脸红的快滴下血来,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明白为何京中堂哥和表哥们都能满京城横着走,到他这却如此凄凉,还要被这个黑丫头嘲笑!
“哼!”“哼!”
两人对视一眼后,心里只觉被扎了无数刀子,齐齐哼了一声,又双双别过头去。
18. 买猫草
片刻过后,兰老二便想着领着几人去找兰老三汇合。
牙人行在城东,还需再走一刻钟。
兰融却并不想立刻过去。她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指着旁边的药铺,理直气壮地同兰老二道:“二伯,我想去药铺看看。”
兰老二直咂嘴,不解道:“你去药铺干啥?”
“买东西啊。”兰融答得干脆。
方才他稀里糊涂地被她拽着跑了几家饭庄,又无功而返,此刻实在不想再折腾,生怕又要接连跑上几家药铺。
他也弄不明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这小侄女在城里长大,跟他们这些泥腿子不同,怎么他一见那些穿着体面的掌柜,就忍不住两腿发颤?
他犹豫着道:“买东西是要钱的!要不.....还是先去找你爹吧。”
兰融笑眯眯道:“我都已经跟爹说过了。”
说着,还特意晃了晃手里的小荷包,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景宋朝的药铺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官府认证的惠民药铺,门前多挂着专属牌子。即便不识字,只看那牌子的形制与店内秩序,也能分辨是否官营;另一类便是私人药铺,虽不如官铺物美价廉,却胜在有大夫坐堂、买卖灵活,因此有些急症,或只抓几副药的穷苦人家,反倒更爱来此。
兰融一行此去的,正是一家私人药铺。
药铺门前悬着一块不小的匾额,上书“和安堂”三个大字。
她进门时,柜前正排着几位病人抓药,每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字迹潦草的方子。轮到她时,她踮着脚试了好几下,却发现柜台太高,根本够不着。
赵祁仗着比她高出一头,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兰融回头怒瞪他一眼,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随即向兰老二伸出求助的小手。
兰老二无奈,只得将她一把抱起。
这便是做小孩子的难处,没长成之前,只要不仰着脖子,走到哪儿看到的都是行人的袍角与衣坠,有时还免不了闻到些臭烘烘的味道。
重新够到柜台的兰融神清气爽,还不忘回头冲赵祁扮了个鬼脸:“略略略。”
她转头对抓药的学徒甜甜一笑:“大哥哥,我能要两钱的荆芥和薄荷吗?”
学徒见她年纪尚小,要的药又有些奇怪,便耐心解释道:“荆芥祛风发表,治的是外感风寒;薄荷疏散风热,用于风热之症。这两样虽都治风症,却一寒一热,小娘子可别弄混了。”
两钱的草药实在剂量太小,若不是正好对着风寒、风热,他也不会多嘴询问。
兰融想了想,又问:“那大哥哥知道,哪种能醉猫吗?”
学徒家中也养着一只狸奴,倒真有几分印象,温和笑道:“原来小娘子家里也聘了狸奴。那你说的应该是这荆芥了。”
说着,他从标着“荆芥”的药斗里,用等子称了一钱,倒在桑皮纸上:“小娘子瞧瞧,可是此物?不过那能醉猫的荆芥却不可多用,用得多了,狸奴便不上当了。”
兰融定睛一看,正是她记忆里猫薄荷的模样无疑!
她欢喜地拍起手来,忙打开钱袋,将里头的三十七文钱尽数倒在掌心伸过去:“大哥哥,能不能再帮我抓九钱的荆芥?剩下的钱,全换成木天蓼。”
学徒手下不停,口中却忍不住奇道:“木天蓼也能给狸奴用?”
兰融点头,还认真推荐:“狸奴也很喜欢木天蓼的,不光能抱着玩,还能洁齿净牙呢!”
学徒连连称奇,原只当木天蓼是治风湿的药材,倒不曾想还有这等妙用。
荆芥一钱两文,十钱便是二十文,再加上十七文的木天蓼,正好凑成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包。
心愿得偿,兰融便乖乖跟在兰老二身后。哪怕途中路过包子铺、汤饼铺、腊肉铺、糖果铺,钱袋子已空的小丫头,头一回目不斜视,笔直往前走。
反倒惹得半大的大郎和吃不惯粗粮的赵祁,频频回头张望。
如此这般,几人三步一顿,五步一回头,一刻钟的路,硬生生走成了两刻钟。
兰老三料到看房子要花不少时辰,便提前同众人约好在牙人处汇合。
此刻,他正坐在牙行侧边的坡上,脸上的神情,与不久前兰融的愁模样,如出一辙。
见众人终于到了,兰老三强打精神,笑着问逛得如何,怎的耽搁了这般久。
兰老二却没留意弟弟的神色,迫不及待地将兰融一路的折腾,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等他絮絮叨叨讲完,回家的路程已然过了大半。
他说的口干舌燥,兰老三也震惊不已。许久没见二哥,原本以为二哥的性格会改改,没想到还跟小时候一样是个爱念叨的。只不过小时候只会念叨一会儿,长大了便会将所有的事情攒在一起念叨了。
荷包里的钱是他与妻子一同给出去的,这他心里有数,女儿也跟他解释过,为什么要拉上爷爷洗鸡毛,把家里的草木灰水用个干净,还从他那赊了好几十根削好的木棍。
可有一件事,他始终想不通。
回到家后,他特意把兰融拉到角落里,神情严肃地蹲下身,低声问道:“方子你是从哪儿来的?是王爹爹告诉你的?”他语气一沉:“若真是如此,那可是人家的压箱底宝贝,咱们可不能随便拿去买卖。”
兰融撅起嘴,显然对爹爹的不信任十分不满,却还是老实答道:“不是王爹爹,也不是我从其他爹爹、姨婆、哥哥姐姐那儿听来的,是我梦到的方子。”
有人做梦能梦见女神,女神还顺手送他一堆可验证的公式。也有人一觉醒来,脑子里多了完整的元素周期表。还有人能梦见缝纫机怎么造才最高效。
跟这些人一比,她不过是梦到个方子而已,洒洒水啦!
可这话落到兰老三耳里,却险些把他送走。
他没压住声音:“你梦见的方子也敢拿去卖?!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说罢,满地搜寻起小木枝,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儿!
那可是官府都要认的契书!若真忽悠得掌柜信了,签了文书,日后出了岔子,她这四岁多的小身板,能挨得住衙门一板子不?
兰融见势不妙,果断使出秦王绕柱:“爹!爹!你先听我说!”
兰老三追着绕了四五圈,气喘吁吁,双手撑在膝盖上,仍压低声音喝道:“你说!你今日要不给我说明白,我定要教训教训你!”
从前只觉得家中两个孩子乖巧又可怜的兰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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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体会到邻居被气的头昏脑涨的滋味。
以前隔壁租户家中三天两头传来孩子哭声,他只觉邻居太过苛责,哪家小孩不淘气?也就是碎了点东西,那能将孩子打的哭爹喊娘?如今他却想,若女儿老实在家,哪怕上房揭瓦,他都能多活两年!
那可是官府认的契约,她竟敢随便梦个方子就去要价?
兰融委屈道:“那不是没签成吗?掌柜们不信我,爹爹也不信我!”
兰老三忍不住吐槽:“你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才几岁,个子还没我腿长,走路一个不稳就能倒插在地里。”
头一次听到爹爹这般不留情面,兰融难过地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兰老三心中一软。
他知道女儿有主意,而且是大主意,也没少跟着隔壁王家伯父见世面。往常他不爱拘着她,只想着女儿能无忧无虑地多玩耍几年。
见爹爹不再追着跑,兰融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爹,你少瞧不起人,我是那种胡闹的小孩子吗?”
兰老三斜睨她一眼:“你还知道自己是小孩子啊?”
兰融一噎。
她赶紧拉着他的胳膊撒娇:“爹,你先听听嘛。”
兰老三点头示意。
兰融便把脑海里的菜谱一股脑儿背了出来:“将整鸡处理干净,用盐、胡椒、八角、桂皮、小茴香腌透,放进蒸锅里大火蒸熟。等温热是最好去骨,将骨头全部取出,再把肉馅填在鸡身,最后整只鸡裹一层薄薄的面粉,下锅炸一遍,盛出来就是香酥鸡了!”
兰老三沉默。
他并非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人,家里忙不过来时,也常进厨房做几样家常菜。说来也怪,孩子们偏就爱吃他炒的,每回吃饭都手舞足蹈,齐声夸他厉害。
好几次还惹得石香楠半夜偷偷抹眼泪,被他取笑过。
言归正传,对于香料,他也是略懂一二的。以前家中厨房就有八角,煮肉时常要丢上一颗去腥增香。
又是盐,又是香料,又蒸又炸——别说鸡肉,怕是石头都能有滋有味。
听完这一通,兰老三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了。
原本一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就够他操心了,如今女儿还这般神异,竟能梦到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茴香、香叶这些,他自己都未必识得,女儿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他常听人说,有些人天资聪颖,却慧极必伤,往往活不长。
兰老三握住兰融的手,声音低了下来:“你告诉爹爹,除了这些,你还梦到过别的吗?”
若真有,他少不得要带女儿去庙里走一趟,请高僧替她压一压。
笨点不怕,就怕聪慧反伤了她。
兰融欲言又止。
兰老三的手握得很紧,最终她还是老实道:“还有别的吃的。”
兰老三的脸变得扭曲,他疑惑不解的确认了一遍:“就吃的?”
兰融小鸡点头。
兰老三迷茫了,人家说的都是读书聪颖,揣摩人心,又或者能通天地知鬼神。
自家姑娘……也没听说过梦见吃的,把自己身体梦坏的。
他的纠结,在夜里,遭到了妻子毫不留情的嘲笑。
19. 第一桶金一
夜里,兰老三跟着石香楠好一顿念叨,越说越邪乎,说的自己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絮叨道:“你没听过?咱们的城隍老爷不传说是梦里考上的?先前不是做梦去考试,然后一下子就考上了,后来因为娘没死,就求了地府的大官,说要为母守孝。然后为母守孝九年后就成了城隍吗。都说梦里能通阴阳,咱家融还那么小,那小娃娃眼睛最灵!”(1)
眼看着兰老三越说越邪乎,石香楠摸到他腰间,两指头一夹,狠狠拧了一下。
今天兰融折腾了一天,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此刻正在欢乐的打着小鼾,不停的呼呼。
兰重虽然不敢跟着一起出门,却也跟在石香楠后面当了一天的小尾巴,此刻也拱起屁股睡得香甜。
兰老三疼的没忍住,刚刚嗷了一下,嘴巴就被石香楠堵住,压成了一声长长的:“呜...呜”
石香楠小小声道:“孩子们都睡觉呢!吵醒了你哄?!”
随即又埋怨的白了兰老三一眼:“大晚上的你在这神啊鬼啊的,你要吓死谁?再说,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她自己琢磨的?我问你,他俩每天见到你左一个挂腿上,右一个搂脖子,天天哄你的那些词,那又都是谁教的?”
兰老三仔细思索,惊奇道:“对啊!谁也没教过他俩啊!”
他和媳妇也不是这样的性格,平日里不会那样腻歪在一起。
兰老三犹豫的问:“真不用领着去庙里看看?”
石香楠嗤笑:“这但凡梦见个别的,你不说,我也是要领着去的,可你听听你说的那些话,啊,谁家早慧的孩子梦里全是吃的?!再说,李家的事你就不惦记了?咱们是躲回来了,可这事还没完呢吧?我也不知道你是心有多大,就因为龙凤胎都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全家差点要无家可归,阴阳两隔了!现在领着去庙里,咋的?跟所有人说,我家这一对双儿,不光龙凤呈祥,还能知晓阴阳?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还是觉得我俩孩子活够了?”
她这一长段的话说的虽然小声,却十足的阴阳怪气,临了没忍住,又伸手掐了兰老三一把。
这回兰老三憋红了脸,硬是一声没吭。
兰老三讨好的把滑下去的被褥给石香楠往上拉拉,小声分辨道:“那前街的金婆婆家不久去找了神婆,还说挺有用的?”
不说金家人还好,一说石香楠更是来气:“说起来这个,她成天上人家摊子面前逛,姓金的他家就是卖炸货的,你就笃定融儿不是看他家看的?”
“你也别提他家的事!成日里除了看神婆,万事不知!你看看他家的媳妇,多麻利多精干的一人!几碗符水下肚,命都去了半条!”
兰老三连忙哄媳妇:“你别生气了,我这不就是嘴笨那么一说吗!家里的事不都是听你的,听你的!哎呀,快盖好,夜里凉。再折腾会儿把孩子吵醒了。来来,靠我这边。”
好一通手忙脚乱,石香楠才消气了:“她见天的往外跑,南来的北往的什么人她不敢跟着唠上两句?就差没跟拐孩子的搭上线了!”
有一次石香楠看见兰融一人蹲在路边,跟一个断了胳膊的小乞丐聊的有来有回,吓的她腿软的直打晃,大脑一片空白,捞起孩子就往家里跑。她就不知道那小乞丐旁边都是有拐子看着的吗?人家要真想,顺手就把她给拍了!
兰老三也知道这个官司,他劝道:“可你看,咱们融儿多闯荡?连我这当爹的都不如,去年下半年的几笔生意,不都是她唠出来的?”
石香楠哼了一声,也没再这个事情上计较。
她问道:“你回来净说这些了,今天挑中合意的屋子没?”
兰老三叹息:“哪能那么快?少不得再挑挑。”
石香楠安慰道:“这好铺子都是难找,少不得要多跑两趟的。”
虽然兰老三很头疼,但是兰融此刻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一大清早,她从床上跳起来后,就去鼓捣自己的鸡毛版逗猫棒了。
她先前答应过会分给大哥钱,此刻她也不忘叫上大哥一起干活。
大郎将饼子最后一口咽下:“行,你也再吃些。”
兰融笑道:“我不饿。”
说完又转身风风火火的跑走了。
说实话,大郎并不看好兰融做的逗猫棒。
这鸡毛家家都有,拴在木棍上这样的简单手艺,也是人人都能做的。不过他看着堂妹野心勃勃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打击她。反正在家也是要帮爷耕地的,干什么活不是干呢?
在后院的兰融此时却兴致勃勃的忙着,她从屋里晃晃悠悠的端出来一盆秘密大杀器,猫草水!
木盆没有把手,兰融端的踉踉跄跄,还好最终有惊无险的到了鸡毛的旁边。
鸡毛是被兰老头用石灰水反复揉洗了两三遍的,此刻的鸡毛蓬松柔软,除了几个钟中间折断的,其余都还算完整。如果不凑近闻,已经闻不见鸡屎的味道。
兰融拿起一根鸡毛,哒哒哒的跑到鸡窝旁凑近了看看,嗯,除了没什么光泽以外,都还不错。
回到小凳子上,她的小手飞快,不一会儿就将长长的尾羽和其它的鸡毛都区分开。
大郎看她干的起劲,也快步上前,蹲下帮她一起分鸡毛。
看着那一根根长且艳丽的尾羽,大郎不禁感慨了一句:“真漂亮呀。”
兰融很奇怪的看了大郎一眼,又看看那一根长长硬硬的羽毛,怎么看都不觉得美。
不一会儿,兰重也好奇的蹲在了一边看着。大郎给他拿了一个小椅子,三人齐齐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摘羽毛。
这些羽毛实在不少,光凭他家的小鸡两三只必然是不够的。虽然家里还有上一只牺牲的大公鸡毛,却依旧显得寒酸,兰老头还帮他们又要了一些。
众人不知道的是,兰老头洗鸡毛的时候无数次后悔过,并决定下次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
三人在外面聊的开心,咯咯嘻嘻的声音传进了屋里赵祁的耳朵中。
他在床上也开始左扭扭右扭扭。他也才六岁的年纪,哪里不想着玩,不过之前扔下时惶恐和不安占了大半,一时没收住脾气跟兰融吵了架,哪怕昨天一同去了县里,也是他激将出来的。
此时他又想去一同玩耍,又有些拉不下面子来,小屁股蹭啊蹭的,看的旁边的牛贵香只觉好笑。
她笑着对赵祁说道:“祁哥儿想出去玩一会儿吗?”
赵祁沉默了半晌,微微点了一下脑袋。
牛贵香便将手中的针扎在线团上,推开门冲外头喊了句:“你们和祁哥儿一同玩儿会,太奶要出门一趟,你们不许吵架。”
说完,拉着赵祁的手去了院子里。
牛贵香看顾了赵祁这些日子,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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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渐渐多了几分了解。她不知道赵祁是谁家的孩子,他自己不愿意说,牛贵香也从不去强求。但她知道这孩子本性不坏,也知道他最爱听江湖中行侠仗义、惩奸除恶的故事。
他自然也有自己的小脾气和傲气,可与那些不知礼数、自私自利的熊孩子相比,赵祁实在算得上难得的灵透孩子,心里有善念,也有怜悯之心。于是她由着赵祁粘着自己,也是真心将他当作自家孩子一般看顾。
至于孩子们之间的事,她向来不爱插手,也明白越管越乱。
牛贵香施施然地串门子去了。
留下赵祁和坐在凳子上的几人面面相觑。
大郎作为最大的孩子,主动为赵祁拿了一个小凳子。
而兰融,觉得她不能跟这个臭屁小孩计较,她便主动开口:“你要一起吗?先说好,材料都是我找来的,算钱的时候可是要把这些钱全部扣掉。”
赵祁没想到还有钱能拿,他想了想,也没说不要钱,只问道:“要做什么?”
兰融指给他:“看到这一摞长毛了吗?从这里面拿一根,再拿几根短的,用绳子把他们系上,就像这样。”
兰融拿了几根羽毛,又搭配了几根绒毛,用绳子缠绕几下,系成了一个死结。
赵祁看着这团漂亮的鸡毛球只觉这绒毛像扫在他的心上一样,特别好看。这团绒毛像是会跳舞一样,在空中轻轻变换着形状。
这样好看的羽毛,他实在说不出诋毁的话,便闷头自己捡出好看的羽毛开始缠了起来。
他从没做过这样的活计,只觉好玩又有趣,就是他不会系死结,好几次都把自己的手指一并缠了进去。还好兰融没有看到他的囧样,他仔细观察众人的手法,倒是越缠越快,做出来的鸡毛球也配色得宜,
兰融此刻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却并没有什么心情观察赵祁在干什么。
她正在跟脑海里的系统较劲。
这两天她满心满眼研究的都是怎么能够赚钱,并没有每天跟着老兰头下地。下个任务是播种,她之前打听过了,最早的播种也要在三月中,现在连三月也不到,她也不急着去做任务。
而且现在她过去都是被嫌弃的,每天兰老头都和兰老二翻翻地,扔扔石子,下下肥。按照他们的话,现在的地就是最漂亮的时候。
谁知系统不依不饶的在她耳边滴滴滴,提醒她要去做任务。
兰融鼓起嘴巴,手按在投诉的按钮上:“如果你再吵我!任务我也不做了!”
她的小脑瓜被吵的嗡嗡疼。
在小黑屋的门口反复横跳的系统,十分不甘心的缩回了手手。
可算不被统吵的兰融有一点对这个自称系统的大仙祛魅了,要不是有药剂像金银一样吊着她这头小毛驴,她一定狠狠拒绝系统的一切要求。
等她回过神,愕然发觉怎么鸡毛都快被缠完了?
她定睛一看,赵祁旁边落着一溜的鸡毛球,蓬蓬松松的一大团,像是一朵鸡毛做的云。
这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开心的直拍手,毫不吝啬的夸赞道:“你可太厉害了!编的怎么这样好看。”
赵祁骄傲的抬起头,手下的速度更快了。
鸡毛编完后,兰融就将所有的鸡毛球一股脑丢到了猫草水里。她拍拍手,满意地叉腰:“行啦!等晚上把这些晾干,明天就能去县里卖了!”
20. 第一桶金二
清晨,快到三月的风已褪去了刺骨的寒意,变得轻柔温软。
远处灰蒙蒙的山,也悄然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青绿,那浅淡的绿色默默地顺着山坡蔓延。
前几日还冻得人打颤的风,此刻也像被阳光驯服了,褪去凛冽,轻拂过人的脸颊。
驴车上,三个孩子各抱着一大团蓬松的鸡毛,不仅不觉得冷,忙活间呼出的热气反而将一张张小脸熏得红扑扑的。
一旁的大郎和赵祁也顾不得说话,手里不停地缠着鸡毛球的线,细致而专注。
赵祁看兰融又在发呆,不满地戳了她一下:“快些,一会儿就要到了。”
兰融回过神:“哦,好。”
赵祁不解地看着她,前两天风风火火、忙里忙外的是她,今天马上就要去大集上卖了,怎么她却开始心不在焉的?
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那个没什么用的系统捣鬼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兰融的消极怠工惹恼了它,此刻它将一溜儿的任务都给兰融列了出来,也不像之前那样一个大任务连着一个小任务。结果兰融一个个地让系统读完,半个时辰都要过去了,这更加大了她必须挣钱上学堂的决心。
让她更难过的是,这些奖励太多了,不是她借谁的手指头能算得过来的。
她翻了翻,也算明白了下一阶段的任务都有些什么了,不就是要照顾小苗好好成长吗?
从播种到出苗,从除草到防治病虫害,一共八个任务,她这是要把那二十二亩田都跑个遍呀!
想起那么大的田地,兰融只觉小腿已经开始疼了。
驴车踢踢踏踏地走在路上,太阳照得车上众人的额头开始渗出薄薄的汗珠,宛丘镇也到了。
马车入城后,赵祁的眉毛狠狠蹙起,他转身问大郎:“今日怎么如此多人?”
大郎跟他解释道:“一般大集都是逢五才有的,也就是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天会有。为的就是方便周边的村民能够集中在这几天卖卖东西,或者以物易物。如此,大家不需要天天来赶集,便可好好休息、干活了。”
赵祁看着面前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的场景,双眼睁得像猫儿一样圆。
好多人啊!
哪怕京城,他也很难见到如此多的人在街上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的场景。
他们架着驴车,此时并不好走,好在兰老三跟牙行打过招呼,此时几人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绕了一大圈去了牙行,又从牙行处借了一辆独轮的小推车,让兰融和赵祁两个小孩子坐在上面,这才慢慢悠悠地朝着大集走去。
今天他们特地早起出的门,此时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进来的人们有的提着筐,有的背着背篓,也有像他们一样推着小车进门的。
兰融和赵祁都是头一次逛这样大的集市,两人十分没有见识地哇哇乱叫,引得路人纷纷回头。看着兰家兄弟微红的脸颊,也都明白这是家里孩子头一次赶集,众人便回以会心一笑。
兰融和赵祁的眼睛黏在两侧的摊子上,根本移不开。
粥饭、烧饼、熏肉、馒头、汤食三三两两地散在两侧,中间夹着卖山菜、干货的店铺。
兰融能够认识的就有豆角干、黄瓜干、南瓜干、白菜干,还有一堆堆她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东西。
就在此时,赵祁指着一个方向问道:“那是在卖什么?”
众人定睛一看,那个小坛子前的人格外的多,众人不停争相抢着地上的一个又一个小框,小框中间还有黑黑的、类似干菜的东西。
兰老二对山货熟悉,看了一眼后也有些蠢蠢欲动:“哎呀!那是野蘑菇和木耳!都是好东西啊!你们先往前走,我过去看看。”
因为他们推着小车的原因,众人并不好在中间停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兰老二从中间钻来钻去,消失在了人群中。
无奈,大郎只能接替兰老二的位置,和三叔一起推着几人向前走。
再往前走出一截,来往的行人少了一些,两侧的摊子从吃食变成了日常用品,有竹筐、席簟、木质碗筷,还有头花、珠花和针线等等。
几人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兰老二也回来了,兰老三看他回来,便放心地转身走了。
兰老二两手空空地回来,还惋惜道:“太贵了,一小筐就要八十文钱。早知道咱们也应该留着现在出来卖的。”
总有那种爱吃菌子的人,这种季节想吃上一口,舍得出大价钱来买上一筐。
要是春夏时节,这样一小筐的干菌子,三四十文也是能拿下来的。
兰融也觉得可惜:“二伯,野蘑菇都这样值钱吗?咱们怎么不晾干了卖呢?”
兰老二也后悔:“嗨!那些野蘑菇大多都是夏秋季节才有的,最好是下雨天之后更多一些。夏秋我跟你爷奶都要忙着下地,谁都没工夫去采。你哥哥姐姐们摘得两三朵,也不当吃一顿的,晾干了反倒麻烦,谁想到这时候能这么贵!”
要不是老三一家回来,这时候他一般都是在家忙着整修农具,从没到宛丘镇赶过大集。现在他只恨自己没早些来,早知道也应该把家里的干菜带过来些卖掉,卖啥不是卖?
众人闲聊间,兰老三也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牌子。
兰融好奇:“这是什么?”
兰老三笑着解释:“就是能在这里摆地摊的凭证。你可是跟爹爹夸下海口了,让爹爹看看你能不能把牌子的五文钱挣回来。”
兰融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只拴着一根红绳的小木牌就要五文钱,只觉自己的逗猫棒要三文钱简直太良心了!
谁成想,就是这样良心的东西都没人买。
大郎一手举着逗猫棒,一手举着木天蓼,大声吆喝着:“逗猫棒!逗猫棒!给狸奴玩的逗猫棒!十文钱三个!十文钱三个!”
他大声喊一句,旁边的兰融和赵祁也扯着脖子喊一句:“十文钱三个!”
可惜喊了好一会儿,并没有人买账,许多人看多一眼就走了,并没有多停留。
兰融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开张,有点急了。她下意识想让爹爹帮她忙,却看到爹爹坐在旁边,笑眯眯地跟前来卖木凳的婆婆正相互叫价,叫得有来有回。
她想了想,从地上拿起一只逗猫棒,把鸡毛绳子展开,在空中挥舞起来。
五颜六色的鸡毛被风轻轻抬起,在空中荡来荡去。
“逗猫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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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啊!”
兰融正专心挥舞着逗猫棒,突然从远处窜出来一个大家伙,直直向她扑来。
她本能地转身就跑,手里的逗猫棒也忘记收。
众人只见一个竖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手里举着拴着鸡毛的棍子,一边跑一边吱哇乱叫,身后还跟着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黑猫。
大黑猫碧绿的双眼紧紧盯着那根逗猫棒,一蹦一蹦地想去抓,却又因为小丫头跑得太快而屡屡落空。
兰融光顾着自己叫,大郎在后面喊她也没听到。
还是摆摊的人中有人认识那只大黑猫,连忙高声喊道:“徐掌柜!徐掌柜!你家大黑要挠人啦!”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中年男声中气十足地啐道:“呸!你少污蔑我家玄武,你挠人他都不可能挠人。”
说罢,只见一身着赭色袍子的人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待看到自家玄武真的追着一个女娃娃在跑,女娃娃的双丫髻都跑得散开了,他哎呀了几声,忙连声唤玄武的名字。
谁知一向乖巧的玄武并不理他,只一味盯着那女娃娃追。
徐林手忙脚乱地想去拦,谁知玄武灵活得很,直接擦着他的腿边跑了过去。
而此时的兰融一边跑,也一边回头看清楚了追自己的是什么。
Duang大的一只猫!站起来要跟她一样高了,又黑又壮,这样的小卡车不应该跑不动的吗?
为什么她都跑累了,猫还追她?可是猫体型太庞大了,给小小的兰融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她此时听见大郎的喊声,果断地向回跑过去。
徐林拦不住他家玄武,但看见玄武追着的小女孩往回跑,他没多想,一把就把人捞了起来。
下一刻,徐林一手环着兰融,一手捂着腰:“哎呦,嘶嘶嘶,哎呦,快来扶我一把。”
话音刚落,赶过来的兰老三一手扶住了他,一手把闺女接了过去。啪嗒一声,兰融手里的逗猫棒也应声落地。
兰融吓得不轻,搂着爹爹的脖子不住喘息。
而刚刚还不停追人的玄武,此刻一个四脚急刹,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逗猫棒面前。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躺倒在地面,四肢紧紧地抱着鸡毛球,双眼微微眯起,紧紧地抱住逗猫棒,眼神迷离地蹭来蹭去。
一边蹭,一边发出了绵绵密密的喵喵声。
徐林看到自家从来都是威猛霸气的玄武,突然变成了这副不值钱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黑猫又蹭又啃,不一会儿就将逗猫棒啃得七零八落,鸡毛被风吹得散落在周围。
气味没有了,大黑猫也清醒过来。他的耳朵飞快地抖动了几下,甩掉最后一丝晕眩。随即弯下身子,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又若无其事地走起了猫步。
他在众人身边走了两圈,又仿佛不经意间,在兰老三腿边蹭了好几下。
徐林赶忙上前,拱手深深作了一揖,声音里满是窘迫:“实在对不住!我这狸奴今日也不知为何这般,惊扰到了小娘子。”
他看向兰老三手中那件惨不忍睹的物件,喉头有些发干:“不知小娘子手中此物价值几何?徐某定照价赔偿,分文不少。”
21. 发财啦
兰融刚要回头开口,小脑袋便被兰老三按住,轻轻揉着扣在肩头。
这孩子近来睁眼闭眼都是“挣钱”二字,什么都要算一算,他实在怕她一张嘴,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兰老三抬头,对着徐林拱了拱手,笑容温和而坦荡:“徐兄不必挂怀,本就是给猫儿们做的玩意儿,见它们喜欢,我们也不算白费心思。”
他又接着说道:“也是孩子先跑了几步,才引得猫儿扑闹。猫儿乖顺,又没伤着孩子,这事儿实在怪不得它。”
徐林哪里肯就此作罢,当即拉住兰老三的胳膊,言辞恳切:“兄弟万不可这样说。到底是把孩子吓着了,你这般宽厚,反倒叫我无地自容。若兄弟实在不肯收这赔偿,那今日你们摊子上的东西,我便都包下了,你看这样可好?”
兰融这时候可算挣扎的回过头,她圆润的小脸上还浸染着刚刚慌张奔逃的红晕。
她脆生生地开口,先叫了一声:“徐伯伯好!”又笑眯眯地打着商量:“伯伯不必将猫儿棒全部买下,大黑只是一只猫,都给了他玩,那其他的猫儿便没得玩了。只是有件事想跟伯伯商量,不知每月的大集时,伯伯可愿意将大黑借我?”
徐林一愣,看着兰老三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这个年轻的汉子是个宠孩子,会听孩子话的。他有些不解,又有些好奇,笑着询问眼前丝毫不怯场的小娘子道:“哦?不知小娘子的借是怎么个借法?”
兰融小手指指那些猫儿棒:“伯伯不知,这些猫儿棒是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做成的,我们每日都要挑选公鸡身上最好看的羽毛取下,反复地清洗数遍,才能做成一个完整的猫儿棒。只可惜别的小猫从未见过这样的猫儿棒,便也不知道如何玩耍,实在太可怜啦。”
兰融的鼻子皱起来:“如果大黑能够在这里,便能让其他养了狸奴的人家知道怎么样让家中的猫学会去玩猫儿棒,洁牙棒,这样猫儿便会欢喜,也会更努力的为家中捉鼠了!”
徐林家中经商,听到兰融说的话便明白她想做什么,但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说话委婉有趣,倒是难的适合经商的料!此刻徐林不禁起了爱才之心,也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小孩子。
一般商家看人,主要便是看三点。衣着,饰品,还有手。
先看衣着,绫罗绸缎锦,绢丝棉布麻。只一眼,商家便能看出此人家境丰俭,门第高低。
再看配饰,腰间佩的,头上簪的,手上套的,是金银还是珠玉,是粗重还是精巧。东西的贵贱显财力,式样的雅俗见心性。官家与商家的习惯配饰往往有不同。
再看手,从手上,奔波劳碌还是养尊处优一目了然。
这样的识人之术便是商家之子从小便要学的,为的就是一眼分辨眼前客人来历。
而徐林则不同,他更爱看一个人的眼睛。他学会看眼,便能将这人的性情了解七八分。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没有怯懦,没有躲闪,有灵巧的想法,和随时能够变通的急智,最后还有好奇的注视。
她也在看着他。
就这样,一大一小互相看了半晌。徐林突然抚掌大笑:“果真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好!这事我应了。每月逢五,小友便来接玄武便是。”
兰融笑眯眯的道谢,还递过去了一根木天蓼的棍子:“这是送给玄武的,伯伯别看这个棍子长的丑,却是给猫儿洁牙净齿的好帮手。”
徐林笑眯眯的接下,还邀请众人一同去他家坐坐,却被徐老三等人拒绝,只道太晚了不便久留,徐林便未勉强。
临走时,他按照原价在兰融手里买了三根猫儿棒,还有六七根木天蓼的棍子。
无论何时,热闹,永远是获得人气的不二法则。
这一场小小的误会,惹得聚在前段一起买菜的一部分人,纷纷伸头伸脑的瞧了过来。
原本兰老三的摊子上看东西的人寥寥无几,此时却因为玄武的出现,让家中同样养了狸奴的人心动不已。
东西原也不贵,加上兰家将鸡毛处理的格外干净,放在一起也嗅不到异味,更让很多人想要买上几根回家逗弄自己家中狸奴。
对于为什么他家的猫儿棒格外吸引猫的这点,众人并没有疑问,只觉得是狸奴贪玩。兰融却在每次卖出时都要提醒一句,不要让太小的猫儿玩耍。
兰融的摊子上三根棒子是十文钱,若是一根棒子搭上一根木天蓼便是五文钱。
又有周边的摊主不断地向晚来一步的客人讲述刚刚的热闹,一传十,十传百,倒叫他们的小摊火爆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将所有的东西一扫而空。
待回到兰家后,听到消息的众人纷纷不可思议地问道:“多少,你说多少?”
兰老三笑得合不拢嘴:“四百三十七文!”
兰老头吓得差点没从床上蹦下来:“哎呀我的老天爷,就那几根鸡毛,就卖了四百多文?这都快半吊钱了?”
这是他真没想到的,开始他想着不赔就行,随着孩子折腾!再说那些鸡毛能定什么用?他家又不开鸡毛店,那些鸡毛留着也是烧火。
兰融此刻骄傲得不行,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头都差点没有仰过去!
此时她的小手一挥,嘴巴里还唠着谦虚话:“哎呀,也就比我想的多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啦!挣钱嘛,嗨呀,又没有多难嘛。”
此时去县城里的众人,仿佛忘记了刚开始差点开不了张,纷纷说起城里的人都是多么热情,他们的猫儿棒又是被多少人追捧。其中还有一些小孩子,家中根本没有聘猫,就是看着鸡毛好看,想要买上一根回家招猫斗狗的。
兰老头看看兰融,又看看自己的手,一拍大腿:“哎呀!我竟然一洗就洗出四百多文来?”
兰融在旁边更正:“三百多文,有一百二十文是要给爹爹的。”
那是她从爹爹那里买小木棍、麻绳的钱,这可是之前就说好的。
兰老头不满意的看着兰老三:“你自己闺女你还要钱,丧不丧良心?就那么几根破棍子,你还敢一根一文?老子卖粮都不敢那么卖!你赶紧的,把钱给小五还回去。”
兰老三委屈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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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闺女也要明算账呀!为了她的棍子,他可是好几天都没做工呢。
好在牛贵香在旁边坐着,她不像兰老头那样不讲理,喜欢谁就偏袒的够呛!
她不紧不慢的制止:“既然说好了,便要说话算话。以后咱们家都是这样,你们有什么小生意,小买卖的我也不管,但只有一条,你们私下商量好的,就不许再反悔,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底下,兰老三一脸欲言又止,兰老二十分赞同的点点头,其余几个小的倒没什么想法,就是兰老头和老大家媳妇秦氏脸上都有些不太自在。
秦氏是因为家中男人还没回家,她也不想要动用太多手中的钱,本来也想让小叔子将家中家具重新修整修整的。此刻被牛贵香一说,她心中是有一些不舒服的,总觉得一家人何必分清成这样?少了许多情分。
而兰老头此刻则是因为被娘戳破心思忍不住心虚和心痛。
他也和小孙女说好,等挣钱了,可是要给洗鸡毛的辛苦费的。小孙女还说,挣得越多就给他越多,还要给他卖肉哩!
而且他还想着,家中那些犁啊,锄头啊,铲子啥的,都让老三重新给敲个把上去,全部都给整整新的。
这下被娘一说,咋还成了要给老三钱了呢?
牛贵香在上头瞧着分明,看到老兰头左顾右盼的样子,牛贵香更加庆幸自己把话说在前头。
家里三个孙辈,老大最像她,有想法有闯进。老二就跟老兰头一模一样!为了家里付出全部,但就是改不了爱念叨还抠门的毛病。老三则和他娘一样,看着憨傻了些,实则心里都明白着。
挣钱之后,最快乐的两件事情无疑就是分钱和花钱了!
按照说好的,兰融先把127文钱给了兰老三,又将30文钱放在了石香楠的手里。剩下的整整二百八十文,便都是她的钱!
兰融十分大气,直接取出八十文给到了兰老头的手里,这下给兰老头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知道平日里要挣上八十文有多难得吗?他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能净挣也就二三两。之前村里会会算数的算过,一年三两,这一天就只能有个十几文进账。
小孙女这小手一挥,就给他八十文了?
接下来兰融的分钱,更是让他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小孙女将钱分成几堆,其中最大的一堆放着不动,然后大郎,赵祁,她和兰重,每人分了相等份的钱。
这也是提前说好的,大郎和兰重都没有什么感觉,倒是赵祁很是新鲜。从前都是他发赏钱,这还是头一次自己挣来了钱,这样的滋味着实让人欢喜!
而剩下整整一百文,兰融想了想,十分不舍的分成了两半,推到了牛贵香的面前:“太奶!这是交给家里的。”
这个举动倒让牛贵香吃了一惊,她看着兰融将钱分给这个,分给那个,并没有任何的意见。可兰融竟然主动交给家里,倒真的出乎了她的意料,竟一时不知道该说兰融是手松,还是大气了。
她沉吟了一下,笑着问道:“小五怎么不自己都收下呢?”
22. 收鸡毛
兰融思考了一下,回道:“因为小五知道,小五能挣钱都是因为家里人的帮忙,所以小五挣到钱了,也要给家里。”
牛贵香闻言倾身上前:“家里什么都没做,小五说说怎么帮的?”
兰融掰着指头一样一样地数:“太奶每日要给我们补衣裳,奶奶也要帮我们做鞋袜,这样我们才能出门。鸡毛都是爷爷洗的,木棍和麻绳也是爹爹做的,如果爹不帮我做,就能够做更多的物件,挣更多的钱。”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意识,时间成本就不算成本了?
她接着说:“大伯娘帮我们做饭,二伯陪着我们进城,娘也在照顾我跟弟弟。如果不是家里人照顾我们,我们也没有时间进城卖东西,更不会挣到钱了。”
这一番话将众人说的心里都暖呼呼的,尤其老大家的媳妇秦氏,其实她之前还在心里偷偷埋汰老三一家来着,老三一家只知道吃穿家里的,整出一堆麻烦事不说,让干个家里活还死老费劲。她此刻心里却又开始愧疚,觉得小五能被老三两口子这么教,那老三挣钱了也肯定要给家里不少的!
牛贵香听到兰融的话,眼睛旁边的褶子都多了两条,她恨不得要把小五抱怀里亲香两口!这样的孩子多明白事?
如果兰融真的把挣得钱都自己收着,家里人其实也不好说什么,但时间长了心里能舒服?
倒不是因为兰家人谁小气,因为按照农家的规矩,小孩子稍微懂点事,就要开始帮家里干活。能多一个人干活,哪怕就是搬个凳子,送个菜的,大人也能轻松不少。要是小五时常拉着家里人做小买卖,其他人干的活计便平白多了不少。
小五这样做,其实也帮她省心了。
她有些好奇:“那小五留下剩下的五十文要干什么?”
兰老头听到这话,十分赞同的点点头,大声道:“就是,小孩子家的留这么多钱干啥?带出去指不定就被人偷了,抢了,再把你也给抢回去。”
把钱分给这个,分给那个的,手忒松!
兰老头不顾老娘瞪过来的眼神:“那啥,给爷!爷也帮你收着,爷给你攒的好好的,等你长大出门子了,给你打两个大大的银手镯!”
他看着老娘脸色越来越严肃,眉毛都皱了起来,退让道:“再不行,给她爹娘管也行!她自己拿,我不同意!”
牛贵香是真看不上兰老头的这个劲儿!她就想不明白了,小时候她这个当娘的,也没亏待过他啊!平日里买零嘴的铜板没短过他,咋就这时候这么抠门呢?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王金花开口了:“哎呦!我才想起来,那车还房门口呢,赶紧先给喂上食,下午得还回去呢!老头子你快过来帮帮我!”
兰老头还要说啥,被王金花连拖带拽的拉出门了。
兰融见爷奶走了还有点失望,她想让爷奶能听到她的宏大愿望呢!
不过她还是大声回答牛贵香刚刚的话,清脆的声音扬得高高的,像是一只站在山崖边学着长啸的雏鹰,稚嫩的嗓音一句一句的说道:“我要攒钱和弟弟一起去学堂。我们要当大官,让咱们一家人都不挨欺负!”
屋外,被拉到门口的兰老头气哄哄的撇过头去,他真不乐意了:“你拉我干啥!那我哪说的不对?你瞅瞅,今天一人发那么老多钱。”
说到这,他环视一圈,小小声跟媳妇说:“你看着没,她还给那小子发钱呢!吃咱家的,喝咱家的,现在还要倒贴回去?我要不给她管,以后指不定手松散出去多少呢!”
王金花不急的反驳,她慢条斯理的拿着抹布扣着车板子上溅上的泥点子:“老三做生意的时候,钱挣得也不少嘛?你怎么不把他的钱都收起来?还担心他钱不够?”
兰老头嗨了一声,一手叉腰,振振有词道:“那能一样吗!老三是要做生意的,没有本钱怎么能行?再说他还要养一家子,小的身体又不行!”
王金花白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车板子左边还有泥点子,嘴上继续道:“那小五做生意都不要本钱了?老三还收了她一百多文呢。”
兰老头更来劲儿了,一个劲儿说什么老三就不该,老娘也不该管。
王金花打断他的絮叨:“净说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你觉得老三家两个小的怎么样?”
兰老头懵了一下:“咋的?”
王金花说道:“我看着,小五和小六,就是咱家最有主意的俩孩子。你看着二娘也厉害是不是?那就是假厉害。小五今年才不到五岁,就算虚岁也就六岁。你看谁家六岁的孩子能帮着挣钱的?你再看小六,虽然身体差了点,平日里话也少,但也能瞧出来主意正。这样有主意的孩子,你就该啥都放开手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兰老头目瞪口呆:“他俩才四岁!”
王金花摆摆手:“四岁!四岁比你快四十的要强!也没见你出去一趟就给我挣来那么多钱。还有啊!我告诉你,娘做决定的事你少管!”
兰老头不乐意了:“我是一家之主,我咋就不能管!你这婆娘啥意思?”
王金花敷衍的哄道:“好好好,一家之主,你赶紧出面去把车还了吧。”
其实之前兰老三一家没回来之前,家里几个孩子是有点意见的。
老三常年在外,家里出力气的事指望不上,寄回来的钱也是一年比一年少。老大呢,从小心思就不在田埂上,总想往外头闯。可老头子认死理,觉得长子就得守着家业、传宗接代,总觉得他出去就是胡混。等老三长大了,家里攒下点钱,能供一个孩子去学门手艺。老头子觉得老大老二年纪大,地里的活也熟,就让老三去。
老大虽然心不在种田上,但也老老实实的干了几年活。等到老三出师了,这才又闹着要自己出去闯闯。家里人看明白拴不住他,大郎和三郎也长大了,老头子这才松口让老大出门闯荡。
压了葫芦起了瓢,老大出去倒是得偿所愿了,所有的活又压到老二身上。她其实知道,老二这些年私下没少抱怨。
这些年要不是婆婆哄着这个,拉着那个,老三一家这次回来就不能消停。
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就算顶顶孝顺的孩子,谁会没有想法?私下不会寻思为啥好事都让老三摊上了?
这话她埋在心里,从未对人讲过。
她要是跟兰老头说,他肯定直接去问老大老二:你们是不是对家里安排有意见啊?是不是对他这个当爹的有意见?
索性平日里她就当看不到,听不到。
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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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的兰老头走了一路,心气也顺了,他虽然他不认同老妻的做法,但不会当个倔驴。
他回来就直奔正屋,他得问问这生意之后要咋做,鸡毛还要他洗不?
走到正屋门口,正和听完兰融豪言壮语的众人顶头撞上。
众人出门时表情各有不同,有震惊,有憧憬,有佩服,有忧虑,还有怀疑。
兰老头此时只惦记着八十文。他精准的从众人簇拥中一把薅起来兰融,直接把她架在脑袋上,惹得兰融惊呼起来,哇哇哇的尖叫。
他俩手紧紧箍住兰融的小胖腿,声音洪亮:“走,小五,爷领你出门玩去!”
这一下可把众人都惊得不轻,尤其是兰老二,他小时候都没被爹抱过多少次。而孙辈里,除了大郎,其它的小辈也没见过爹这么纵着!都骑到头顶上去了!
兰老头可不管那么多,八十文呢!他这一来一回也想明白了,只要小孙女能常常给他八十文,不,日日给他八十文,别说骑脖子上,只要不让他叫她爷爷,咋地都行!
爷孙俩今日挣了钱心情高涨,俩人到地里后,还一起蹲着商量半天日后的商业大计。
都不用兰融画饼,兰老头十分上道的表示:收鸡毛!他给收!以后这鸡毛就他负责了!
午后,
兰老头估摸着家里的几个孩子也都睡得差不多了,迫不及待的把老二和老三叫了起来,顺便拉上了睡眼惺忪的兰融。
兰融刚刚睡醒,红扑扑的脸蛋还冒着热气,像一只树丫上被露水打过的大红苹果。
她迷迷糊糊的打了一个打哈欠:“爷,这么早叫我干啥呀?”
兰老头摆手:“不早了,村里午歇的差不多都醒了。再过几天就是三月三,赶上庙会更热闹,咱们可得多整点!老三啊,这两天你也别闲着,多做点木棍出来。”
兰老二看着眼馋,嘟嘟囔囔的小声道:“木棍谁不都能做,我也能做!”
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大手,兰老二低下头,兰融暖烘烘的小手握住他,撒娇道:“二伯帮帮小五,帮我多做一些,小五也给二伯辛苦钱。”
兰老二觉得小声抱怨被侄女听到,黑红黑红的脸更红了。可心里听侄女这么说又很高兴,他用大手揉了两下兰融的脑袋:“二伯给做!小五要做啥二伯都给做!”
兰老头拉着兰融,兰老二拉着兰老三,准备一个东一个西的去收鸡毛。
收鸡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如今家家户户的鸡都是养膘的时候,除了恰巧有一家是家中生了大胖小子,准备杀一只鸡给儿媳补身子的,其它家里并没有现成的鸡毛。
兰老头看着篮子里沾着几滴血的臭烘烘鸡毛,犯愁的皱紧了眉头。
正在此时,西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兰老头伸着脖子朝西边看,兰融也伸脖子瞧。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小道飞奔过来,看到站在胡家门口的爷孙俩,那人一个急刹车,鞋底狠狠摩擦地面。
兰老头一看,来的人他认识,是陈矮子家的三小子,村子里叫他三柱子。
三柱子看到爷俩,一边急喘气,一边说道:“兰爷爷你快去瞧瞧,你家俩儿子跟兰七叔家的小子们打起来了!”
23. 打架
两人冲到兰七家院门前时,他家院子里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院子正中央,兰老三正骑在兰七家大儿子身上,一条腿死死压着对方的腰背,一手揪着衣领,另一只拳头抡圆了往下砸。拳头落在肉上的声音沉闷又密集,“砰砰”作响,听得刚赶来想拉架的人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两步。
旁边同样乱作一团。
兰老二那头,几乎是一人被三个人围着。
兰七家的三儿子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不停地闪躲,生怕那锤子似的拳头落在身上。兰七家的小儿子瞅准空当,从后头猛地扑上来,死死搂住兰老二的腰,整个人都挂了上去。兰老二被拖得往前踉跄,却硬生生带着人又走了两步。
兰七家的二儿子见两个弟弟一个被打得东躲西藏,一个被拖得脚尖在地上划着走,哪里还顾得上旁边的兰老三,连忙冲过来帮忙。
两个人一左一右,勉勉强强箍住了兰老二的胳膊,嘴里急声喊着:“二哥!二哥!别打了!有话咱们好好说!”
可旁边的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哪里是劝架,分明是拉偏架。
两只手死死箍着兰老二青筋暴起的胳膊,把他往两边一拽,刚才还一直挨打的兰七家三儿子顿时脱了身,眼里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抡起拳头就朝着兰老二的肚子狠狠招呼!
院子边上,女人的尖叫混着孩子的哭喊,一声压着一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兰七家老大的婆娘邹氏想要上前去挠兰老三的脸,却被自家婆婆铁钳子一样的手死死拉着,腰上狠狠地挨了婆婆两下,疼的她嗷嗷直叫,嘴上咒骂的更加难听了:“一家子的丧门星,逮谁克谁!俩个小兔崽子就是扫把星,讨债鬼,生下来就该扔盆里淹死,早晚有一天把他们老兰家一家都克死!”
邹氏话音刚落,蒲扇般的大手死死的抽在她脸上,抽的她一个趔趄。
她婆婆孙氏眼神阴冷的看着她:“把你这张臭嘴给我闭上,再说一句话就把你休回娘家!”
邹氏被婆婆吓得一激灵,倒真的闭上了嘴,可旁边的小孙子看到这样不干了,学着他娘平日里说的话叫嚷道:“地底下钻出来的小鬼儿,魂都不齐全,出来就是要祸害人,合该祭给河神!”
站在院子门口的兰老头听到这话气得直发抖。
正打的起劲的兰老三同样听到这话,气得直接单手把兰老大拎起来,改拳为掌,啪啪啪啪几下狠狠地抽在兰七家大儿子的脸上,不一会儿就打成了猪头。
院子里,巴掌声,尖叫声,哭喊声,劝架声不绝于耳,兰老头喊了好几声住手都没人听见。
地上的这几个人,早已打出了真火。
兰七家的三儿子正面不是对手,哪怕兄弟几个一起拉偏架,也还是连挨了两脚。周围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他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脸色涨得发紫,忽然发狠抬脚,直借朝兰老二下身使出一记阴损的撩阴腿。
兰老二猛地一扭身,险险避开,却还是被踢中了大腿内侧,疼得他当即弓起了腰。
兰七家三儿子趁势膝头狠狠一顶,正中兰老二腹部。
兰老二闷哼一声,脚下发虚,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这一声落在兰老三耳中,他猛地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急得大喊了一声“二哥”,刚要翻身起身,却被身下的人死死抱住。两个人一个用力,滚作一团,上下位置颠倒过来,兰七家老大借机狠锤了兰老三几下。
看到二伯和爹爹挨打的兰融,气得使劲在空中挥舞着王八拳,就要往前冲。
兰老头死死拉住小孙女,急的随意扯了身边的小伙子,急声道:“快去,快去!拦着他们!可不能这么打下去!”
小伙子也急:“三叔,你得先放开我,我才能去拦啊!”
就在众人缠斗在一起难舍难分时,只听见院外围的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紧接着,只听哐当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一人猛地从院外窜了进来。
尘土飞扬中,众人只瞧见一个高大身影从外飞奔进院,他的衣裳上面满是尘土,脸上沾着不少灰,像是刚从土里滚出来的。
众人还未看清来人面容,只见他半句话没说,直接冲到人群中。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只见那人伸手一提,就将下黑手的兰七家老三拎了起来。那人腰向下沉,肩膀向前送,一个利落的抱摔,直接将人甩了出去。
随即手掌钳住还在挂在兰老二身上的两人,只用手轻轻一甩,就将俩人推到了地上。
兰老二被解救出来,忙又去拉已经呆住的兰七家的老大,把人从兰老三的身上推下去,将兰老三搀扶了起来。
此时众人才有机会仔细打量来人,只见那人双手胡乱的在脸上摸摸,冲着别过头的兰老头扬起一个大小脸,露出两排明晃晃的大白牙,声音中还带着两分谄媚的喊道:“爹!我回来了!”
听到这一声的兰七家众人脸色齐齐一变,都下意识的向后缩去。谁不知道兰老大是个混不吝的?
刚刚还在一打三的兰老二此时委屈巴巴的朝着兰老大告状道:“大哥!七叔家这帮人嘴太黑了!还全家一起欺负人。”
兰老大一听,嘴角一咧,大声嚷道:“咋回事,说明白点!咱们家从来不欺负别人,也不能让别人平白欺负咯!”
他话音刚落,孙氏连拉带拽的扯着邹氏上前,一边推还一边掐着她腰间的软肉:“小虎子,你瞅瞅这是闹的!我家这儿媳妇,嘴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这双生子不详,她说话也不过脑子,这就把小狗子和小斧子惹恼了!你说咱们俩家本就是同宗,小狗子也把你那几个哥哥揍得够呛,要不这事就算了吧!我家也不计较了!”
旁边兰老二听得拳头都握紧了!
什么小虎子,小狗子,小斧子!那都是他们仨小时候的乳名了!
七婶娘这是什么意思?还当他们是能糊弄的四五岁小娃娃?
兰老大伸手按住弟弟气的发抖的肩膀。
他笑着回道:“七婶子说的对,您家这儿媳妇嘴巴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不过脑子,这村里人人都知道的,大家伙说对不对!”
人群里,有几个爱看热闹的小伙子伸着脖子吼回去:“对!”
这几声嘹亮的喊声顿时引来一阵哄笑,孙氏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她委实没想到兰家老大如此不给她面子。
兰老大继续朗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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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婶子不愿意计较可不行!您也说了,咱家也是同宗,我也不能干让你吃亏。今天咱们这话可要好好说清楚喽,您家媳妇到底张嘴说了哪些话,才让我家脾气跟个闷葫芦一样的老二都能气成这样?”
外面那几个小伙子跟捧哏一样,纷纷扯脖子喊道:“就是就是!说了啥?!”
还有的说:“二哥从来不跟人红脸!哪能这么欺负老实人!”
兰老头站在人群中看着大儿子一点没落下风,心下稍安,便只看着不说话。
这个邹姓媳妇,其实就是老三一家刚回来,在他家张嘴就说双生子不祥的那个。当时里正骂过她,看来并没有骂道心里去。
兰老三一抹眼泪,声音嘶哑:“七婶子,我来您家敲门,您家媳妇开门就赶人,说我们家晦气脏了您家的地。我倒要问问我们家怎么晦气了?您家媳妇先说我家俩孩子是讨债鬼,丧门星,说我妻命硬,克的双亲死绝。我就要问问,我家一家四口过得好好的,怎么就成了讨债鬼,丧门星?到底哪个村,哪个里,有这样平白污蔑人的道理?!”
“我气不过理论,她便咒我孩子不得好死,你家老大更是上来揪着我的领子就要把我扔出门去。七婶子!我还叫你一句婶子!今天该不计较的是我!不是你!”
其实双生子不详的这个传言,在乡间有两个版本。
一是不详,二是福瑞。
而其中祥与不详,也不是说什么八字命硬,克双亲之类的。
只是双生子基本呆不到足月,早产的孩子在乡间很难活下来。而怀了双生子的妇人,又有一部分因为身体得不到好的照顾,容易在生产的时候出意外而亡,这才会说双生不详。
而像兰老三一家这种,怎么说也应该是福瑞,哪里会跟不详有关联。
只是村里一些老人,总喜欢听到什么信什么,传来传去就成了今天的样子。
孙氏看着众人的目光,心中大骂儿媳就是惹祸秧子!
她气的又是一巴掌抽到了邹氏的脸上,邹氏捂着另外半边脸低着头不讲话。
孙氏赔笑道:“大虎子,你看,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算你不记挂亲戚间的关系,咱们也都在一个村里住着,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吧!要不你揍她,我绝不拦着!”
这话听得兰老大又是一声嗤笑。
打女人的事,让他来?嫌他名声太好了?
这个七婶子,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兰老大小时候就知道,她最爱在人前给他家人挖坑。
那会儿他年纪小,被拉去她家做客,不过吃了两口饭,转头她就能在外头念叨半天,说给他这个大侄子吃了多少肉、多少粮,念得跟自家揭不开锅似的,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吃了多大的亏。
还有一回,非要给他一筐果子,底下稻草铺得厚厚的,看着满满当当。可一揭开,里头大半都快烂透了,能入口的,只剩上头零星几个。
就这样,她还能满村哭委屈,说他在她家连吃带拿,占尽便宜。
那时候兰老大就想不明白,她到底图什么。
后来他在外头混了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事也多了,可再回头看她,依旧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了什么。
24. 凭什么不行?
兰老大只是笑笑并不说话,这可把孙氏气得牙痒痒。
若兰老大这浑人不在,她说几句软话兴许就能了事。
可兰老大在这,她真的不敢!这孩子虎超超的,就跟听不懂人话一样,他要觉得这事不对,就得一直打到对了为止。
兰老大的出现不仅控制住了局面,临走时还意外捞到了不少好处。
回家的路上,兰老二乐得够呛!他手里提着两只又肥又大的公鸡,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兰融看着二伯和爹乐呵,她也乐呵,不过看到兰老二身上的伤,兰融担忧道:“二伯,你的脸都肿了,疼不疼?呼呼。”
兰老二被小侄女这么关心,心都快化了,又开始惦记着在丈母娘家的俩闺女。
他凑到兰老大身边磨叽道:“大哥,你这回可不能再走了,你得在家帮着把屋子整出来。我家俩闺女还在他们姥家呢,你可得惦记着你侄女。”
兰老大掏掏耳朵,不耐烦地回道:“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两三遍了,我不都跟你说了,最近不走了吗?!”
刚才在后头,爹难得给了他好脸色,也将最近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然后眼巴巴地瞅着他,问他有没有主意。
这让兰老大的心里五味杂陈的,他的确没啥好主意,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帮他的本事不大,本事大的都不屑地搭理他。
像自己家这样的小虾米,这时候最好就是老实猫着,盼着别人万万别想起来他们。
这滋味,嗨!
兰老大搂着老三的脖子,问道:“送你和小公子回来的人,有没有说啥时候能把人接回去?”
兰老三惆怅叹息:“说了是十天半个月的,可这已经快二十天了,还没动静。我这心里也急,还想问问李老爷家到底如何了,但又不敢瞎打听,露头都不敢。”
兰老大拍拍弟弟的肩膀:“你也受罪了,不过做的对,这事我瞅着也不想咱们能掺和的,等着呗!大不了就当多养个儿子。”
其实等着来接赵祁的人不仅仅是他们俩,蹲守在兰家旁边的娃娃脸和大高个更想接赵祁回去。
大高个蹲在杂草窠里,连日的奔波让他本就不多的头发又掉了不少。
娃娃脸坐在树上看到他,埋怨道:“你怎么现在才来?”
大高个一脸晦气:“李家行五的小子逃了,这两天追他废了不少功夫。”
娃娃脸奇怪:“怎么是你去追?”
大高个跟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别提了,前两天爷被人追杀,险些出了事!身边几个兄弟伤了不少,数了一圈只能我去。”
娃娃脸急的声音都劈叉了:“爷被追杀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刚刚不说?!”
大高个奇怪反问:“现在说你不也知道了?”
娃娃脸一脸绝望,抬头望天,只觉得人生艰难。他摆摆手:“算了,那什么时候能接九爷回去?总这样折腾也不是个事吧?”
大高个也一并抬头望天,浑身满是愁绪,他看着天空上不断变化的云朵,微微眯起双眼,有气无力道:“爷说了,让九爷再多呆两天,让他知道知道胡乱逞英雄的下场,好好吃吃苦。”
刚要爬下树的娃娃脸脚一崴,险些跌下去,他满脸不可思议地挂在树中间,用手指向兰家院子里的赵祁:“九爷吃苦?!你自己瞧瞧,他哪里有吃一点苦的样子?”
大高个踮起脚尖,看着院子里的赵祁,摸摸自己胡子拉碴的脸颊:“又胖了啊!真好。”
娃娃脸满脸愤愤:“不光胖了!每天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好,连集市都逛上了!”
他偷摸躲在人群中跟着,为了不被发现,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鞋都被挤掉了一只,那天他是光脚回来的。
他信誓旦旦地发誓:“好兄弟!我回去肯定跟爷说,定是要让你跟九爷都早些回来的!”
说完,随手扯了一个结实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
大高个看着院子里那个明显膨胀的身影,突然觉得九爷这样呆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当然没什么不好,看见兰老二手上提的两只鸡,还有兰老三手里拿着的腊肉,家中人视线集体集中过去,尤其是刚刚回家的三郎,眼神都冒着绿光。
王金花看见大儿子回家,直接越过老头子,上前紧紧握住大儿子的手:“你咋才回来!给娘看看,是不是瘦了?啊?”
兰老大嘿嘿直乐:“我没事,我这不挺好的嘛?”
牛贵香也从屋里出来:“快进屋,都别堵在门口说话了,让老大赶紧去洗漱洗漱。”
又问兰老头:“你们就这样回来了?没去老大夫那瞧瞧?”
兰老二拿着肉,心情好的很,身上也不觉得疼了:“奶,我没事,就他们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打不疼我的!”
说完,手还在胸口使劲拍了拍,结果拍到伤口,疼的直呲牙。
兰老头立马扯住俩儿子的胳膊,嘴里大声训斥道:“让你俩去看,你俩非要犟!赶紧的!”
牛贵香拉过兰老大的手,把他朝门外推:“你也跟着一起去看看!”
待四个大男人都出了门,家里才清净下来。
兰融回到后院时,赵祁正和大郎悠闲地晒着太阳。
兰融蹑手蹑脚的偷偷向前,小心翼翼的站在两人后面,双手抬起:“哇!”
谁知两人都没反应,兰融奇怪的想要仔细看,闭眼的两人却突然抬手:“哇!”
“啊啊啊啊!”“哈哈哈!”
大郎和赵祁笑得不行:“哈哈哈,地上都是有影子的,笨蛋!”
兰融才不要跟他们计较,她抱着肩膀问道:“哼,你们的绳子都做完了吗?”
大郎从凳子底下拿出小筐:“三百条,够了吧?”
兰融笑嘻嘻道:“二伯又拿了两只鸡回来。”
大郎...
赵祁...
俩人伸手控诉:“还做啊?麻绳忒难搓了!你看我们的手。”
两双手指腹又红又肿,尤其赵祁的指腹中间,看着都骇人。
兰融吓了一跳:“你们的手怎么红成这样!”
赵祁哼笑:“还不是你,前脚刚说三月三要到了,哄得我们拼命干活,你倒好,转身就出门玩了!”
兰融委屈:“我哪里去玩了,本来是去收鸡毛的,谁知道爹爹和二伯跟七爷爷家里的孩子打起来了。”
赵祁来了兴致,他本就爱看武侠本子,一听打来打去瞬间来了兴致:“你快讲讲,谁赢了?”
兰融撇着嘴,一脸不乐意,但还是把原委说了一遍。
她声音小小的,还时不时回头,生怕兰重听到。
大郎听得义愤填膺,赵祁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们怎能这样说?双生子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谣言,竟然也有人当真,实在愚昧。”
兰融蹲在地上,用小木块一下一下戳着泥土,闷声道:“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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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要是我能当个大官就好了,那样就再也没人敢这样说我了。”
赵祁一愣,狐疑地看着她:“你要当诰命夫人?”
兰融抬起头,更迷糊了,小脑袋歪了歪:“诰命夫人是什么官?”
赵祁想了想,认真解释道:“女子不能当官。除了进宫做女官,就只有被封诰命这一条路。你这样黑,宫里肯定不要你。除非你将来的官人做了大官,替你请封,否则你是当不了官的。”
兰融愣住了,她的小嘴巴张成了一个哦型:“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女子不能当官?
女子当官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吗?
女子能当官,也能当家。
在她记忆里,女子并非只活在后宅之间。她们站在朝堂之外,也站在规则之中,参与制度决策,影响经济发展,引领科学进步。
她们行走在这世间,在贫瘠的土地上种下一颗一颗种子,等着它们发芽,开花。她们并非依附谁而存在,而是以自己的名字,左右着一个国家的经济、政务、学术与教化。这些,不应该是常态吗?
赵祁却同样不解:“女子本就该相夫教子,操持内宅,孝敬公婆。这才是女子该走的路。”
他娘便是如此,他婶娘也是如此,他身边无数的女子都是如此。
模糊的记忆和现实的规则交织成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小小的兰融紧紧困住。
她如同被蛛网困住的小虫,不断挣扎,不断撕扯,将晶莹的翅膀一遍又一遍从蛛网上撕扯开,哪怕已经撕裂的疼痛如海浪一样拍打在她身上,她依旧不肯服输。
“不对!”她忽然抬头,声音又急又亮,“女子凭什么不能当官?凭什么一定要相夫教子?没有妻子,丈夫便不能活了吗?没有母亲,孩子便不会长大了吗?没有儿媳,儿子就不会孝顺父母了?凭什么要将这些,全部强加在女子的身上!”
兰融此刻还不懂,她的愤怒,是权力被剥夺的无力和愤慨,是被规则困住的呐喊。
赵祁被她吼得也生气了,只觉自己好心解释,好心喂了驴肝肺。他伸手去推兰融:“你不讲理!不可理喻!”
兰融不甘示弱,伸手使劲地推向赵祁:“你才不可理喻,你才不讲理!你说不出道理就打人,你是坏孩子!”
赵祁没有防备,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原本就红肿的手指被地上的砂砾磨破了皮,有血丝渗出来,赵祁心里委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兰融做了一个大鬼脸,两根小指勾住嘴角,手呼扇呼扇:“略略略,爱哭鬼!说不过就打人!”
赵祁更气了,哭的声音更大。
院外的牛贵香等人听见动静进屋查看,却只看见了兰融跑走的衣角,坐在地上的赵祁,还有手足无措的大郎。
大郎此时还怔愣着,不是刚刚还好好的嘛?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当晚,兰融躺在被窝里,小手在系统商城里戳来戳去,翻了一页又一页,拼命找有没有能“让女子当官”的药。
不管多贵,她都想买。
可看了无数遍,依旧一无所获。
委屈一下子漫上来。
她想起父母白日里那种尴尬又小心的神情,想起他们欲言又止的否定,泪水悄悄蓄满了眼眶。
她抽抽搭搭的抹掉泪水,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定要比天下所有的男子都要厉害,想当官就当官,再也不能有人告诉她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25. 三月三
三月三,上巳节。
一切都像是按下了加速键。屋脚下的积雪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草儿尖尖迫不及待地拱出了地面,桃花的花苞羞答答地悄然开放,燕子轻轻落在屋檐上唱着歌。
原本灰突突的山上在几天之内染上了五彩缤纷的颜色,夹杂着凉意的暖风拂来,带着丝丝枝叶的清香。
今天是全家出行的大日子,哪怕是身体不好的兰重,今日也被准许一起出行。
家里只有一辆拉粮食的板车,不光要拉几百根逗猫棒、新鲜的荠荠菜,还有采摘下来的榆树钱。
在去宛丘县前,几个小的先被拉到了河上游。牛贵香拿着一根细细的柳枝,沾着河水,从几个孩子的头上依次点过去,一边点着,一边说道:“三月三,河水流,柳枝点着娃娃头,百病跟着河水走。”
冰凉的河水流到几个孩子的脸上,他们都有些好奇地想要去摸,结果都被拍开了手。
王金花笑道:“说了要把病气带走,才能百病不侵,平平安安。所以这水可不能伸手去拦住,要让它流下去,流到地里。照正理儿,都应该把你们丢在河里涮一涮。”
兰融飞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下河水。冰凉的水流缠绕在她指甲上,凉得她一激灵。
“好凉!”她呲牙咧嘴。
石香楠一把薅住她的脖领子,把她从河边拉到了身边,小声嘱咐:“今日人多,你老实点。”
兰融嘻嘻一笑,乖巧地站好。
今日全家都要去赶集,家里的大人们只在水里简单地洗洗脸和手,全了祓禊的意思。
几个小的被抱上马车,夹在一堆货物中间,剩下的大人们,包括半大小子大郎,都是用脚走着的。
路上,时不时会碰到村里的熟人,有的要去宛丘县,有的要去上林县,还有的要往远一点的泗县去。每个人的车上都堆着不少的东西,有的人家是山野菜,有的是鸡鸭,还有的是一车的肉和毛皮。
兰融好奇地问二伯那是谁。她在村子里也快一个月了,虽然还不能叫上全部的人名,但大多数也混了个脸熟。
兰老二有些羡慕地望着走向另一条路的马车,跟兰融解释道:“那家人姓李,是咱们村子的猎户,常年都住在山脚边的。你瞧瞧那一车的皮子,都是他们打下来的猎物。”
兰融好奇问道:“很值钱吗?”
兰老二点头:“嗯!一张完整的皮子少说也有半两银子,你看那一车,没准能有个几十两、几百两,这下指定发个大财!”
兰融此时和兰老二共情了,俩人齐齐回头看向走远的马车,嘴角都快流下羡慕的口水。
兰老大笑着揉揉兰融的脑袋,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小侄女脑袋活泛、爱折腾,特别爱钱,一听谁能挣钱就两眼放光。
听奶说,前段时间还要上学堂,当大官。后来知道不能当官,消沉了两天,又活蹦乱跳地寻思挣钱的事了。
都说外甥肖舅,他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应该是侄女肖伯父才对。瞅瞅这个机灵劲儿、财迷样儿,跟他自个儿闺女似的。
兰老大跟兰融算账:“你别听你二伯瞎说。当猎户苦着呢,上山打猎危险不说,也不能时时打来猎物。而且咱们这冬天长,有小半年的时间都不好上山的。你看他们那一车的皮子多,都是要攒上许久才有的。”
兰老头接话道:“咱们家的钱都在地里放着呢!他们的钱有一半都要花在吃喝上,剩下一半还要时刻预备着,就怕受伤。”
兰融听到第一句话,小脑瓜就转不动了:“咱家有钱?咱家把钱埋哪里啦?”
她这几日为了做任务,可是紧紧跟着兰老头的,地都被翻了好几遍了,从未看到有钱在地里呀。
兰老头还不知所以的时候,牛贵香没忍住“哎呦哎呦”地笑了起来:“咱们家小五就是财迷一个。你爷爷说的可不是钱埋在地里,是咱家的地值钱。可不敢乱说,今天说了,明天就得有人过来刨咱家的地了。”
兰融嘴比脑子快:“那爷爷不就不用辛苦翻地了?”
兰家人都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一个个都笑得发颤。兰老大抚掌赞道:“还是小五脑瓜子灵!明年咱们就这么办!”
一个多时辰的路,就在兰老大和兰融不断逗闷子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过去了。
等到了宛丘镇,城门口已经排上了长长的队伍。一辆辆拉着货物的马车停在门口,等着士兵查验。车虽多,人却并没有特别多,兰融他们并没有等太久。
宛丘镇的守门官兵简单地看了两下,就挥挥手让众人进去了。
赵祁小小声地问兰重:“话本子里不是常有官兵为难人吗?我看他们还算和善,你们有被为难过吗?”
兰融刚想回头回答,却想起了什么,哼了一声,把脸扭过去,嘟着嘴看向三郎,这把三郎看得直挠头。
兰重回忆了一下,摇摇头:“并没有过。他们每日要验几百、几千来往行人,有时都不问什么,便摆手让我们过去了。”
兰融心想,他们每日累得都巴不得少来点人、少说点话,哪有空为难这个那个?
但她才不想说,她还生着赵祁的气呢。这两天两人都没有说过话。
那天她去了赵祁门口,想要跟他道歉,却被轰了出来,还险些夹到了手指,她便一点也不想搭理赵祁了。
赵祁同样尴尬。他看了一眼脑袋都快仰上天的兰融,有些后悔那天把她赶走。
没有兰融叽叽喳喳地出馊主意,这些天他的乐趣都少了很多。
宛丘镇的三月三比大集还要热闹。大集只集中在一条长街上买卖东西,而此时的庙会足足有东南西北四条街。北边是勾栏瓦舍,东边是小吃,西面是牲畜买卖,南边是日常杂物。
而中间,则是高禖庙。
牛贵香做主,让老大和秦氏先去高禖庙拜过后,再回来南边的集市汇合,再由老三、石香楠,还有老二一起去。钱氏还没有出月子,这回并没有跟过来,所以只能兰老二一人去拜一拜。
牛贵香本来想让兰融几个孩子先去逛一逛的,可兰融坚决要先去卖她的逗猫棒。她坚持,兰重便也要跟着一起,赵祁默默地站着不说话,只留一个三郎不可思议地看着三个人。
这可是庙会!这么好玩的庙会,这三个人竟然只想着摆摊?
他拉着大郎的袖子:“哥,咱们一起去玩吧!我不想在这摆摊。”
大郎其实也想一起卖逗猫棒的,那可是他亲自做的。可面对弟弟可怜兮兮的眼神,他犹豫后还是点了点头。
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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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奋地摇着哥哥的衣袖,看向太奶,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希冀。
牛贵香看着好笑,便对兰老二说道:“那你先陪他俩去逛逛,等玩够了,再让他俩跟你去高禖庙。”
众人定好行程,便分头行动。
南边的集市此时人还不算多,兰家人挑了一个中间的小空位。几人拿了小马扎坐下,牛贵香和王金花便和周边的摊主闲话起来。
兰融伸着小脑袋听着,突然发现太奶和奶奶的隐藏技能。眨眼间的工夫,两个老太太已经唠到对方家里田地有几亩了。
左边的一家人家里聘了狸奴,牛贵香将逗猫棒送出了一根,还说这是京城的新鲜玩意儿。
右边家里并没有聘狸奴,不过带着小孙子,王金花便送了一包榆树钱给他家。
看着自家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瞅着,王金花给他们三个一人抓了一把。
几个孩子走了一路也饿了,三个人津津有味地一边吃榆树钱儿,一边看着来往的行人。
兰融最近常在外面跑,肤色已经晒成了小麦色,赵祁和兰重却皮肤白皙细腻。三人乖乖坐在一排,黑白配色,引得路人都要多看上两眼。
有带着孩子出来玩的,看见地上的逗猫棒,也会多问上一句。听到不是给孩子的玩具,而是给狸奴玩的小玩意儿,有猫儿的人家便会买上几只。
东西并不贵,四文钱一只,十文钱三只。
榆树钱和荠荠菜是硬通货。三月三上巳节,家家户户都要用荠荠菜煮鸡蛋吃。县里能挖野菜的地方少,路过的人便随手在集市上买上一些,省去了出城挖野菜的功夫。
榆树钱鲜嫩,吃起来香甜可口,带着它独特的清香味道,一个一个地吃,像是吃小零食一般。黑白配三人组,加上隔壁摊子上的小孩子吃得香甜,引得许多人争相购买。
结果等家里的东西都卖出去后,还有一大捧逗猫棒没有卖掉。
赵祁看着自己辛苦缠的逗猫棒还剩这样多,有些失望。可回头看到兰融还优哉游哉地吃着榆树钱儿,便故意开口道:“这可是我和大郎哥辛苦缠的,这工钱你可不能赖账。”
兰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你有契吗?”
赵祁反应迅速,咬牙道:“你要耍赖!”
兰融两只小手一摊,表情无辜又无赖:“你将契书给我,我便将工钱给你。”
赵祁翻了个大白眼,扭过头不理她。
牛贵香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禁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两个孩子在这里吵起来。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兰融便要一起出去逛逛。
兰老大已经回来了,兰老三两口子刚走不久。牛贵香就让兰老大坐在这里看摊子,自己便和王金花、兰老头带着几个孩子一起去其他地方逛逛。
兰融临走时,央求兰老头用筐装了一大半逗猫棒拿在手里,兰老头只能应下来。
几人走到中央,兰融拉着兰老头便要往西面去看看。
不一会儿后,一脸好奇的兰重、捂着鼻子的赵祁,还有一脸果然如此的婆媳俩,齐齐站在了西市前边。
这里不仅有牛马驴等大型牲口,也有猫崽狗崽等小型动物,在集市入口处,还有专门配药的地方。
兰融转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便奔着一处去了。
26. 半两银
西市这边的热闹,和南市的热闹完全不一样。
南市大多是摆摊叫卖,要想快速找准方位,少不得要耳朵灵一点,从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里,精准辨出自己要找的那一声。
西市则不同。
人声多被“哞哞”“咩咩”“咯咯咯”所掩埋。一排一排健壮的驴子、骡子歪着嘴嚼着草料,旁边的小牛好奇地望着圈里撞来撞去的羊;鸡鸭鹅的摊主挨个把笼子里的鸡拎出来给买主看,旁边筐里的嫩黄小鸡仔挤作一团,叽叽叫个不停。
兰融眼睛尖,一眼就瞧见后头摊子上跌跌撞撞来回乱走的小奶狗,立刻去拉兰老头的手。
谁知她拉了两下,却没拉动。
回头一看,兰老头的目光正黏在一头小牛犊身上,怎么也移不开。那牛犊通体棕黄,四肢蹄子却白得发亮,大鼻子方方正正,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过路行人。
兰融喊了两声,不见兰老头应她,急得“嗨呀”一声,伸手就要去够他怀里的逗猫棒。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利落地从兰老头怀里接走了逗猫棒。
牛贵香稳稳地把一捆逗猫棒夹在怀里,冲兰融眨了下眼:“走,咱们不管他,太奶陪你!”
猫儿狗儿和其它家畜不同,有人买来看家护院,有人买来抓老鼠,也有的则是买来陪主家解闷的。
这里的摊子比前面的摊子规格小的多,数量也多多了。
摊主们多半把猫狗装在笼子中,笼子上盖着一层粗布,只留出一面透风。这样既可以防止他们乱跑,也能防止他们着凉。他们的摊子中央,会时不时放出三五只的小猫小狗,吸引客人的注意,也让猫狗放放风。
要有客人来问,摊主多半会先问用途,是看家护院,还是买来解闷。
问清楚因由,便到了展示环节。摊主会将小猫小狗提起来,手指抵住他们的小爪子,给客人看看肉垫,再分开嘴巴,看看乳牙,还要揪揪尾巴,翻翻耳朵。
这一套流程下来,客人还能对猫狗的脾气性格了解个大概。
兰融从牛贵香怀里抽出一根逗猫棒,先朝着最大的摊子走过去。
横脸摊主正在接待衣着体面的客人,只听摊主点头哈腰:“王管事您放心,这只猫儿脾气是这里面最温和,一点也不调皮!”
兰融不便插嘴,等待时无聊的展开逗猫棒,引得几只小猫都往这边聚,就在这空档中,横脸摊主用小竹条使劲的抽了一下兰融的手背,疼的她一个激灵。
摊主手提圆形的小竹笼,不悦地低声训斥道:“去去去,哪家野孩子,上边上玩去,别在这捣乱。”
看见这一幕的赵祁跨步就想上前理论,却被牛贵香抓住,她正要去和摊主说说理,却见兰融已经一声不吭的往回走。
“慢着!”王管事冲着兰融背影喊道:“这位小娘子手中是何物件?能与我瞧上一瞧吗?”
兰融本来严肃的小脸霎时间笑成了一朵小花:“客官问的可是我手中的猫儿棒?”
王管事笑道:“正是此物。不知小娘子手中的猫儿棒是如何用的,价值几何?”
兰融无视着后面摊主瞪过来的视线,笑得更加灿烂:“这是汴京近来兴起的新鲜物件,专门给猫儿玩耍用的。”
说完她手指一抖,当着摊主的面随意摇晃了两下,只见摊上的小猫竖起小尾巴,迈着歪歪扭扭的步伐朝着飘起的鸡毛扑过来。
逗猫棒被提起,丢失目标的小猫迷迷糊糊的在原地直打转。
王管事一看便懂,也没多废话:“给我拿上二十个。”
兰融看着王管事手里的笼子,问道:“可是给它用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兰融跑到牛贵香的面前拿了二十个全是绒毛的逗猫棒。
王管事看了牛贵香怀里不一样的逗猫棒,兰融解释道:“这些便是挑的最柔软的绒毛制成的猫儿棒,专门给幼猫用的,哪怕幼猫吞吃进腹也不打紧的。”
王管事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从手里拿出了一小块碎银子扔到她手里:“再给我拿些大的。”
头一次摸到银子的兰融一怔,即使最近努力学了算数,她还是没分辨出这是多少钱。
赵祁眼疾手快,从绑好的逗猫棒里抽出二十个带着漂亮羽毛的逗猫棒,递给了王管事。
王管事随意扫了一眼,满意的点点头:“行了,剩下的赏你们了。”
也怪可怜的,一个老婆子养着几个半大孩子,他王忠义也是仁义人,最看不得这世间可怜人。
反应过来的兰融接连道谢,哄得王管事乐呵呵笑眯眯的走了。
兰融看着王管事走远的身影,一把扯住满脸嫌弃的赵祁:“喂,你看看这是多少钱?”
赵祁瞥了一眼,很不满意的训她:“你怎么这样没骨气,半两银子就值得你那样谄媚?”
兰融反问:“那你有半两银子?”
全身只有一面玉牌的赵祁:....
赵祁还是觉得不爽:“刚才那个摊主抽你,你怎么不喊?”
兰融看看身后的牛贵香和兰重,又回头看了一眼一脸横肉的摊主,回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赵祁,意思不言而喻。
赵祁懂了!但他更不爽了!
兰融看到赵祁的神色,好心的拍了拍他的肩头,眼睛亮晶晶道:“好啦,这是他不识货,有生意不做!我答应你,等我有钱了,绝对不接待他!”
赵祁嗤笑一声,少了点憋屈的感觉。想他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性子,被扔到这穷乡僻壤,眼睁睁看着小伙伴被欺负,却无能为力。
他终于有些明白大哥把他一个人放在兰家的用意。
兰融拉着赵祁越走越远,牛贵香和兰重也跟着一起走了。
周边许多摊主看到了这一幕,有的机灵的摊主让熟人帮忙看着摊子,趁着众人不注意跟了过来。
兰融还在和赵祁说着悄悄话:“半两又银子呢,半两...你快帮我算算,半两是多少?”
赵祁无所谓道:“就是一两的一半呗。”
兰融鼓起腮帮子:“是多少文钱?”
赵祁奇怪:“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
兰融停下看着他,不可思议:“那你给他那么多逗猫棒!?”
牛贵香乐呵呵的看着俩人一个不知道银子,一个不知道铜板,开口解释道:“半两银子有五百文,没亏钱。”
“五百文?!”“五百文!!”
两人齐齐捂嘴,小声惊呼。兰融左顾右盼,忙拉着牛贵香到墙边,小心翼翼的将手里的银子给牛贵香递过去:“太奶,你收好。”
待看到牛贵香收好银子,她才安心的继续往前走。
还没等她决定好去哪家摊子宣传自己的猫儿棒,身后已经找来了三五个人,只不过他们要的数量也少,每人只要上两三个。
朝后走,这里的摊子更小,摊主也大多都是妇人和年轻的小子。
他们大多都是一人来卖猫狗的,不愿与前面的人起冲突,便被挤到了后面。
这里虽然摊子小,却收拾的格外干净整洁,几只精神十足的猫狗在晒得暖烘烘的稻草席子上扑闹玩耍。
猫儿狗儿此时大多都两个月左右大,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
兰融循着叫声最响亮的地方看去,只见一只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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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黑的三花猫和一只奶牛猫正扑闹玩耍。
摊子前坐着个和蔼妇人,看起来跟王金花的年纪差不多,头上包着青色布巾,脚边放着三四个小竹笼。
兰融先冲着妇人甜滋滋的打招呼:“婶婶好。”
随即说明了来意:“婶婶看我手中,便是自己卖的猫儿棒。此物是京城最流行的物什,猫儿最是喜爱。只是家中的大猫不便带来,不知能否租借婶婶家中的小猫一炷香的工夫,也让大家看看这猫儿棒是如何玩的。”
妇人本就是个爽利的性格,听了兰融的话,挥手道:“小娘子自便便是,休要说什么租借的。”
兰融当然不会直接应下,她从怀里掏出了两文钱,又拿了一根逗猫棒过去,只说给家中孩子买糖甜甜嘴。
兰融拿了一根逗猫棒,伸到两只小猫眼前晃一晃,两只小猫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小脑袋跟着毛来回乱晃,小爪子不自觉的伸向乱飞的毛,逗猫棒一提,小猫看着鸡毛飞走不满了喵喵直叫。
不一会儿,原本清冷的摊子前面就围拢了一群人。
众人看的新奇又乐呵,纷纷夸赞起猫儿可爱。
“哎呦!这猫崽子可真灵!”
“这小腿真壮实,一跳这么高!”
兰融趁机推销道:“叔叔婶婶们要不要试试,这猫儿棒可是京城里最时兴的新样式,四文一根,十文三根,猫儿玩一玩,蹦的高长得快!”
有个穿着体面的妇人直接递过来十文钱:“给我拿三根!”
又询问摆摊的妇人:“你这只猫儿作价几何?”
又有老汉看着翻倒在地的猫儿直乐:“给我也拿一根,我带回家给小孙子玩!”
还未到一炷香的工夫,妇人摊子的小猫崽已经卖光了,兰融手里逗猫棒也卖出去了二十几根。
妇人一脸歉意的看着兰融,只觉得自己就这样走了,兰融怕是又要重新找下一家。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身边看了半天的妇人早就等不及了,待她最后一只小猫交付过后,连忙高声叫道:“小娘子来我家看看!”
说着来抱起了四肢乱蹬的小猫给兰融看。
就这样,兰融一家一家的走过去,前面来赶集的人往后面去的越来越多。
兰老头找来的时候,牛贵香手里的逗猫棒已经所剩无几了,还没等他发问,便被牛贵香赶去将剩下的逗猫棒全部抱过来。
等兰家一众人来时,看到的便是五六只颜色各异的小猫围着一根逗猫棒喵喵直叫,兰融身后还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心急的孩子着急的扯着爹娘的袖子都快哭出来了。
见到兰老大抱着逗猫棒过来,牛贵香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横脸汉子和他周边的摊主只觉得奇怪,怎么涌向后面的人群越来越多?
还没等他们过来看,人群又呼啦啦的散了。
待人群走后,他们才惊觉怎么那群被赶到后面的妇人竟全都走光了?!
被夹在人群中的赵祁小声问兰融:“你真不想去找他理论理论?”说罢,他指指正挠着头的横脸汉子。
兰融小声说:“我觉得,他要知道因为打了我的那一下,损失了一大笔钱,肯定比我还心疼!”
后续正如兰融所料,待横脸汉子问清事情经过,顿时捶胸顿足悔不当初,要知道他的摊子上可是有四十多只猫狗的!
而过了几天后,他的婆娘听说此事又和他大吵一架,本就没挣到钱的汉子不服气,只说自己没错,气的他婆娘带着儿女回了娘家。
横脸汉子为了请婆娘回来,只好带着东西去老丈人家赔礼,里里外外一分没挣,还损失了二两银子,更让他懊恼不已。
27. 赵祁回家
兰家人进到村里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因着今日是三月三的缘故,村口还插着两根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土路照得明明暗暗。
看到这点亮光,兰老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和王金花相互搀扶着的牛贵香,也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兰老二惦记着家里的媳妇,接过钥匙便一路小跑回去。有了灯火照路,众人也不必再摸黑试探,脚下都快了几分,纷纷朝自家方向走去。
车上的几个孩子早已睡熟。几个小脑袋被粮食袋子围在中间,挤挤挨挨的,活像几只刚破壳的小雀。
牛贵香轻轻唤了几声,孩子们睡得口水直流,半点反应也无。无奈之下,兰老大和兰老三只得先把人一一抱回屋里。
搬东西时,兰老头还念叨着他那小牛,嘀咕个不停:“要是家里有头牛,哪还用这么折腾?”
牛贵香也是许久没被他这样缠歪过,哭笑不得地哄道:“行了行了,再攒攒,等攒够了就给你买。”
她心里其实早就动过把银镯子当掉的念头。老三一家回来了,家里处处都要用钱,哪怕老大这回带回了十四两银子,可盖房子少说也要搭进去十多两。
只是兰老头一听便急了,说什么也不许,她也只好作罢。
回到屋里,牛贵香点起油灯,和王金花坐在床沿上清点今日所得。
带去的荠菜和榆树钱卖得不错,三文一把、五文一筐,零零散散算下来,共得了一百七十文。这些野菜都是地里挖的,这一百七十文,实打实是白得的。
再往下,全是兰融挣的钱。
牛贵香先摸出那块半两碎银。小小的烛火下,银光一闪一闪,白得晃眼。
王金花和牛贵香一时都看得有些发怔。
她们都是家中当家的,并不是没见过银子,可从未见过谁能一日工夫就挣回半两银。若家中人人都能如此,那兰家早就翻了天。
王金花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逗得牛贵香直乐:“你倒是会想!这样的好事,哪能时时有?”
王金花忍不住感叹:“咱家小五,怕不是财神座下的童子吧?谁能想到,给猫狗玩的东西,也能挣这么多钱?”
牛贵香心里同样感慨。只是今日在横脸摊主那遭遇的事,王金花并不知情——那会儿她还陪着兰老头去看小牛犊子。
牛贵香便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轻叹一声:“咱家这几个孩子——
“大郎机灵,却谈不上多聪明,将来守着家业,日子不会差;二娘性子烈,受不得委屈,有主意是好,却学不会忍;三郎直、倔,好在是个男娃,只要肯跟着顺儿学学怎么打理田地,也能过得稳当。
“最让我忧心的是四娘,心思细腻,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出口。”
她顿了顿,叹道:“小五...唉,小五。你这些日子也看得出来,她有主意,有脑子,会筹谋,也懂得忍耐。我听村里从前那位老秀才说过一个词,叫‘审时度势’。小五年纪虽小,却已经懂得不意气用事。”
“她今天忍着没当场发作,是看明白了:我们虽说人多,可我一个老的,带着几个小的,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我们。可她又不似那些怕事的孩子,一味躲着让着。人家惹了她,她就换个法子,专挑那些妇人做生意,非要叫那摊主当场看见,他这一下,不光没占着便宜,还把生意白白让出去多少。”
“还有小六。”她声音更轻了些,“他一句话没说,却像跟小五心意相通似的。要不说是双生子呢?我想去问那摊主他凭什么动手打孩子,小六却在旁边拦了我一下。”
当时她没细想,事后回忆起来,只觉那两个孩子都心有灵犀一样。
她活了一辈子,说句夸口的话,她跟同辈的姑娘比,活的也算顶尖的。
是因为她命好吗?她五岁娘就死了,十二岁爹出门再也没回来,她拉扯弟妹长大。
十六岁和兰家老头成了家,以为这就好了?婆婆可是十里八乡都出名的刻薄人,否则兰家的家底也轮不到她这个孤女。
她从来就明白,人要有胆气,却不能只活意气,不能怕事,也不要惹事。
王金花不明白:“娘,既然小五小六都是有出息的孩子,那你为什么还这样担心呢?”
牛贵香拍着自己儿媳的手,似是欣慰似是感慨:“你说的对,我还有什么担心的?只是,心疼孩子以后受委屈。”
哪家不会希望小辈平安顺遂,顺心顺意。可是顺心顺意四个字已经难如登天,哪怕是真龙天子,也不能顺心顺意,更何况他们这样的小民。
她看着王金花,嘱咐道:“你呀,也是当婆婆的人了,这些事情都是要你操心。”
王金花央求道:“娘,你多替我操心几年吧。孩子们忒淘气,我可跟他们操不起这个心!最好小六小七的媳妇娘都给一并挑了,也省得我不识人再耽误了他俩。”
牛贵香嗔怪:“都是这么大的人了,还作弄我。我要再活十七八年还管着家,不就成了老妖怪了?”
王金花把铜盘一摞摞摆好,打趣道:“没准是个老神仙,这才招来了财神童子下凡!瞧瞧,这么老多的铜板,往常咱家一年也就这么多!”
牛贵香没数之前,只觉得沉甸甸的,此时仔细一数,光桌面上摆着的铜板就有一千三百文,加上那半两银子,快将近二两了!
第二天早上,
难得一向好眠的王金花顶了两个硕大的黑圆圈,她算是开了眼了!
牛贵香并没有马上告诉家里昨日挣了多少,众人一同吃了一顿香喷喷的早饭。
早饭吃的是蒸榆树钱,将榆树钱简单淘洗干净,加上面拌匀,让每一粒榆树钱上面都裹上面粉,直接用蒸屉上锅蒸。蒸出来的榆树钱去了青涩,更香更甜,软糯糯的面粉裹在上面,用酱油水加上小根蒜末一淋,咸鲜香辣的滋味入口,根本停不下来。
前些天光吃麦粥的几个孩子一人扒着一碗榆树钱,像个小猪一样呼噜噜吃的喷香,停都停不下来!
众人酒足饭饱,便到了分钱的环节。
在得知挣了快小二两的时候,众人都惊呼出声。
老大和老二看向老三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你怎么回事?”的意思。
兰老三也没想到闺女这么能挣啊!想到自己成天累死累活的刨木头,还越挣越少,不禁羞愧的低下了头。
大郎和赵祁作为挣钱的主力,一人得了一百文。
兰老二削了一百八十多根木头,兰老三因为要赶老客人订单,只削了一百二十根。兰融便做主,给了兰老二二百文,给爹爹一百二十文。
剩下的一共是一千二百八十文。
她又数出了一百文拢到自己面前,又数了一百八十文给兰老头当做洗鸡毛的辛苦钱。这才将剩下的铜板分给家里,自己则选了那个闪亮亮的小银子。
兰老大看着直皱眉,问道:“这都是小五赚的钱,她自己收着就成。”
秦氏在身后偷偷掐了他一下,兰老大却恍若未觉。
牛贵香直接道:“以后咱们家就定下来这个规矩,各房挣得钱,交上来一半就行,剩下的都自己留着。”
以往兰老大挣了钱,都是全部给家里的,不过他是老大,以后家里也是他负责的,他并没有觉得不对。不过既然奶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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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他也没再纠结。
大郎听过,直接将手里的铜钱数出了一半,递到了太奶面前。
牛贵香笑着接了,兰老二仔细地数出来也递了出去,满脸心疼。兰老三同样爽快递钱。
赵祁同样递出去一半钱,牛贵香没有推脱,直接收下。孩子有心,她不想拒绝让孩子尴尬。
秦氏看分钱分的差不多,就要从大郎手里把剩下的钱拿过去保管,上次她便是如此,却被兰老大一把拦住:“孩子大了,身上该有点钱了。”
秦氏明显不赞同,却因为一家人在不好跟兰老大分辨,只僵持着不肯松手。
就在小夫妻俩互瞪时,门却被敲响了。
兰老头出门时,看到了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来人抱拳行礼,露出了腰间配刀,兰老头吓的腿都软了,压根没听完来人说话,连滚带爬的跑进屋,一把将门反锁上。
不怪他害怕,又没穿官差服,还带了那么老长一把佩刀,老三还跟李家的事还没完呢,谁知道他是来干嘛的?
众人只看兰老头飞奔回屋,隔着门板颤声问:“你,你,你谁呀?”
孟七还呆愣在原地,保持着抱拳的动作没变。他站在门口,朝着里面轻声试探的喊了两句:“主子?”
他莫不是找错门了?
赵祁听到声音,眼睛一亮,跳下床推门跑了出去:“孟七,孟七!你终于来了!”
主仆二人月余没见,都很激动。孟七抹了一把眼泪,却死活说不出九爷您受苦了这样的话。
要不是脸没怎么变,孟七都快认不出了。
兰老三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探着问:“孟....七兄弟,不知,不知李家那边...”
孟七这才回过神来,正色道:“安心吧。李家人除了逃走的两个,其余都已押解进京审问。原本还要将你们一家一并带去问话,是我家主子的兄长念你们看护主子有功,免了你们的奔波。此事不必忧心,也不必再打听,后头的事不是你们能插手的。”
兰老三听完,只觉浑身一松,忍不住朝赵祁行了一礼,却被赵祁侧身躲过。
他知道自己就要走了,本就舍不得兰家人。不得不说,在兰家的这些日子虽清贫,却难得自在。不同于汴京府中,能陪他玩闹的,除了孟七,再无旁人。
他早已将兰家的几个孩子当作真正的伙伴,又怎会受这一礼?
牛贵香同样舍不得,只让孟七稍等片刻,进屋把她亲手给赵祁做的鞋袜、里衣一件件收好,又去厨房现烙了几张野菜鸡蛋饼。
兰融看着小伙伴要走,心里也难受。她把自己荷包里的铜板抓了一大把,塞进赵祁怀里,学着王爹爹平日里叮嘱她的语气道:“你把这些贴身收好,想买什么就自己买,别亏待自己,知道吗?”
赵祁将钱收好,也认真嘱咐她:“等我回去了,会把我的印信给你寄来。往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京城找我,别那么怂!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说。”
兰融方才的离别愁绪顿时被冲散,叉着腰道:“我那是识时务!你没听过吗?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祁轻哼一声:“净胡编乱造。你记在心里就行。”
又转头对兰重道:“我回去会把批注寄给你,你定要好好向学,将来来汴京找我!”
兰重点了点头,心里同样不舍。赵祁见多识广,闲下来时常给他讲汴京的繁华景象,那十里春色,早已被他一点点刻进心底。
眼见天色渐变,孟七不得不出声打断几个小伙伴泪眼婆娑的告别,解释还要赶路。最终,他提着三个大大的包裹,拉着依依不舍的赵祁,渐渐走远。
28. 盖房子
赵祁回家这件事让牛贵香和几个孩子晃神了好几天,但忙起来后,大家也顾不上惦记小伙伴的离别。
此时,兰家的院子里人来人往,搬砖的、拉线的、和泥浆的、熬糯米的,忙忙碌碌的吵闹声不绝于耳。
袁四扛起一根粗长的木板,砰的一声放在兰老三面前,溅起一地灰尘:“三哥,这个怎么样?”
还没等兰老三回话,他一转身看到兰老大抱着一截木墩子,连忙小跑过去,双手从兰老大的怀里接过木墩,还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哥!哥!你放着我来,你这回来一趟不容易,快歇会。”
过分热情的样子让兰老三有点分不清,这到底是他家还是袁四家。
兰老大摆摆手,又回身搬了一个,边走边说:“没事,歇什么歇,我今年不打算出去了,准备自己在家做点小买卖。”
听到这话,院子里七八个小伙子一下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哥,你真不出去了?”“哥,你要干啥?带我一个呗?”“哥,我我,我跟你!”
只有袁四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兰老大赶忙把涌上来的小子们扒拉到一边,这汗味熏得他,差点没给他干晕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挥手道:“你们先都给我老实地干活,等我把这路子趟明白喽!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也都要说亲了,都给我有点正形,别成天招猫逗狗的!”
众人一阵哈哈直乐,全瞅着一个黑脸大高个乐。
他就是刚才说话有点磕巴的那个,他被众人瞅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我说亲了。”
兰老大又惊又喜,搂过他的肩膀使劲拍了两下:“好小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是谁家姑娘?”
大黑个嘿嘿傻乐:“就、就是隔壁李家村,做风筝的他家闺女。”
兰老大手掌一顿,却依旧笑着问:“行啊你小子!是他家排行第几的姑娘?啥时候的婚期?你见过人家姑娘没?”
大黑个说到未来的媳妇,紧张得脸都红了,说话更磕巴:“见、见过,排行第二,等秋收完就娶进门。”
兰老大听完,并没有多做评价,只是爽快地道:“等到正日子,哥肯定送你份大礼!”
大黑个激动地挥手,连连说不用。
身边的小子过来凑趣道:“哥,那我呢?我呢?”
兰老大来回推开凑上来的人头:“你们呀!等有姑娘能看上你们再说吧!都给我老实干活去。”
众人嘻嘻哈哈地散开。
过了一会儿,兰老大把袁四悄悄扯到后院:“石头的婚事是咋回事?咋找个瘸腿姑娘?”
袁四也迫不及待地问:“哥,你咋不干了?是不是付癞子?他是不是挤兑你?”
俩人同时开口,兰老大挥手:“嗨,跟他没关系,你先跟我说说,大黑咋回事?”
隔壁李家村他也常去,咋能不知道他家二姑娘是个瘸子的事?更别说那姑娘今年都二十一了!比石头还大了三岁。就算女大三,抱金砖,也没这么个抱法!咋还能抱个瘸腿的金砖回来呢?
袁四支支吾吾半天才说:“石头他后娘安排的,他爹也同意了。”
兰老大起身就走,忙被袁四拦住。
兰老大生气道:“你拦我做什么?我早就说他那后娘是个黑心肝的!他爹也是瞎了眼了!就任凭她这么祸害孩子?!”
他气得直撸袖子,就要去找孟石头的爹去算账。
袁四两只手拉着兰老大的一个胳膊,脚勾着柱子,连拉带拽地把兰老大拽回去,语速飞快地解释:“哥,你等会!你等我说完,石头乐意!石头可乐意了!”
兰老大瞪他:“你连我也敢糊弄了?!”
袁四委屈:“我糊弄你干嘛啊?他真乐意!他自己找那姑娘见了一面,跟那姑娘坐小河边唠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我怎么问他,就说她好!后来我再仔细问了,李家的二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也不嫌弃石头说话不利索。而且跟孟家谈好了,等小两口成亲了,就把他俩分出去单过!”
兰老大听完,火气消了不少,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袁四:“石头能有这胆子?又是你小子撺掇的吧?”
袁四只在旁边嘿嘿直乐。
他挠挠头,问兰老大:“大哥,你为啥突然不干了?你跟弟弟交个实底,是不是付癞子有啥别的想法了?”
兰老大这时倒跟袁四角色互换了,他安抚道:“你急啥?你说你这性子,跟谁学的。人家付老大挺好的,跟人家没关系。”
袁四不信:“跟他没关系,你咋能不干了?”
之前兰老大跟付癞子跑车队,就是想把路趟几遍,山头走熟了,就把这些在村子里待不住的小子们拉起来,一同跑跑商队。这还没跑几趟,为啥兰老大不干了?
兰老大反问袁四:“平儿跟没跟你说他回来的事?”
袁四摇头,他之前问过大郎,但大郎就摇头,什么都不说。
兰老大扶额解释道:“这次带着大郎和三郎出来,一是想让三郎去看看他姥,二是想让老大跟着跑跑,长点见识。谁知半路上,大郎突然开始腹泻,我带他去医馆看过,大夫只说是水土不服。”
“中途付春他妹夫要回家,我想着顺路,就让他把大郎捎去他姥家。正好我小舅子也在,一起回来,我也放心。”
说到这儿,兰老大眉头慢慢拧起:“可结果,他妹夫带着俩人七绕八拐,愣是绕过了我老丈人家。一路上大郎腹泻不止,把我小舅子吓得没日没夜守着。四处找大夫看医馆的事,就交给了他妹夫。几人在路上腾许久,越折腾大郎泻的越厉害。后来我小舅子实在害怕了,打听着离咱家的方向,干脆把大郎送了回来。”
兰老大冷哼一声:“结果一到家,大郎睡了一晚,第二天就一点事都没有。而我塞给他的那二十两银子,到家后只剩下二两。”
袁四皱起眉头:“大哥,你是怀疑他妹夫?”
兰老大点了点头:“回来在村里让老大夫看过,说是吃泻药伤了肠胃,歇两天就能好。”
袁四以为这些是付春的主意,气得骂道:“那咱们去找付癞子去!他个阴货!”
兰老大连忙拉住他:“哎哎哎,不是他。你听哥的,离他们都远点。”
付春这人,心眼小,也阴,但从来不对身边人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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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他满脸癞子,守城的官兵见了他都要多盘问一炷香,路人见他靠近都恨不得躲远点。
所以一路上,都是他和另一个胆子大的小兄弟在前头开路。
就算付春真看不惯他,也绝不会在路上动手,他没这么蠢。
袁四听明白了,反倒更糊涂了:“既然不是他,那不就是他妹夫?那咱们凭啥不去找他妹夫算账?”
兰老大摇了摇头,他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他觉得付春来往送的东西,有些不干净,可是没有证据,他也不好乱说,便道:“我琢磨的不是那个。本来我也没打算跟他干多久,早就想跑两趟就收手。这回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退下来,省得以后想走都走不了。我把事情跟付春说明白了,先看他怎么处理。再说了,你看看家里这一摊子事,我总得先打理明白了,才能安心带你们出去吧?”
袁四眼睛一下子亮了:“哥!你说真的?!”
他从小就崇拜兰老大。别人还在闷头锄地的时候,兰老大已经能带着他们去省城卖东西了。荒年里,家家户户都要节衣缩食,偏偏只有他们这群跟着兰老大的小子,还能吃上零嘴。
再往后,兰老大早就不只是他们村里的“老大”了。隔壁的李家村、小王村、靠山村,那些半大小子,也都愿意听他的话。
后来兰老大早早被安排成亲生子,一边背着孩子,一边还带着他们去猎兔子、猎野鸡。卖了钱,他从不私吞,总是分给大家。谁家出了事,兰老大也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他比这些小子们的亲大哥,还要像个大哥。
兰老大拉着袁四,跟他嘀咕:“你吧,最近多给我收点鸡毛,让那帮小子把鸡毛都洗干净。那啥,鸭毛、鹅毛都行。洗干净了,把绒毛给我单独挑出来装好。等春种忙完了,我带你们出去挣点小钱去。”
这可不是他跟侄女抢生意,他可是跟兰融商量好了,兰融当时答应得爽快极了,按照她的话:“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就算大伯不去做,早晚也有别人做的。”
兰老大虽然不懂什么叫技术含量,但明白了兰融的意思。
他和袁四吹牛:“我可跟你说,我这侄女!可了不得了!那脑瓜……”
而此时被他吹嘘的兰融,正和兰老头站在地里当木头人。
兰融脑瓜里面不断弹出系统提醒:【请宿主注意,重新查看种子深度,科学播种。】
兰融鼓起嘴巴,倔强的看着兰老头,手指指向地面,坚持道:“浅了!”
说罢,她伸出手指将撒在地上的豆子往下戳戳,果然,系统不再叫唤了。
这回系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叫个不停,哪怕是举报都不行,急的她只拍脑袋。
兰老头拎着一袋豆种,看着一动不动的小孙女,愁得直打转,他商量道:“你要不回家找你爹玩?爷爷不用你帮忙了,行不?”
兰融小手一摊:“爷爷,咱俩就是被赶出来的。”
兰老头啧了一声:“你是被赶出来的!我是嫌他们烦,自己出来的。哎,不是!你要不去找你大哥三哥去玩?你还没见过两个姐姐吧?你让你大哥带你去隔壁村找她俩玩行不?”
29. 野菜
兰融盯着兰老头,直挺挺地站着,像个倔强的稻草人。
她也知道这样为难爷爷,可只要她一离开,系统就会不停提示,吵得她脑壳疼疼的。
兰老头耐着性子讲道理:“四亩地呢!往年我们都是一把一把撒豆子下去的,哪能一粒一粒的往下戳?真没这功夫”
兰融想了想:“一把一把撒也没事,再挖深点就行。”
兰老头扬天长叹,挣扎着说道:“爷爷一直都是这么种豆子的,每年都长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啊?你这些话都是打哪听来的?你能不能信爷爷的,行不?”
兰融开始利诱,小手一伸:“一两银子?”
兰老头干脆道:“不干,没那么种地的。”
兰融锲而不舍:“二两。”
兰老头迟疑了一下:“这地都整好了,你这不是瞎耽误工夫?”
兰融最后艰难地伸出手:“三两!不能再多了。”
兰老头看着她:“你有三两吗?”
兰融为了自己的大脑不要爆炸,忍着滴血的心痛:“赊账!我先给半两,剩下的等我挣了钱再给你。”
两个人口头协定达成,兰老头从家拿了耜,拴在了腰上,从兰融指的地点走走停停,充当了一回老黄牛。
兰融看到兰老头的操作呆住了,就这么简单?这就骗了她的三两银子?她心痛地捂住心口,摇摇欲坠。
兰老头回头撒种子的时候看到她的样子乐了,刚刚被缠出来的偏头痛都好了不少。他为了不让小孙女反悔,安抚道:“你呀,别看这个拴在腰上好像很轻松,可沉得很呢!少不得要把腰勒出一圈红印子。”
兰融听着也心疼,她自告奋勇道:“你绑我腰上,我不怕红印子。”
兰老头看了一眼她圆鼓鼓的小肚皮和五短身材,婉拒道:“算了吧!我都找不到你腰在哪。”
这要是大郎,他还真就要给他系上,让他尝尝这滋味,可小孙女他可舍不得。那可是有三两银子呢!
豆子田离路边近,有来往的人看到兰老头腰上的耜,纷纷感慨兰家孩子一回来,兰老头都要精耕细作了!
还有眼尖的看到兰融站在旁边,没过几天,村里就出现了一则谣言,说兰老头最疼老三家的一对双生子,为了他们甘愿当人形老黄牛,也要让他们吃上好豆子。
对,就是好豆子。
其实兰融说的一点也没错,把豆子埋得稍微深一点,就能够让豆子长得又粗又壮,还能固土固肥,要不然仅凭她没头没脑的话,是不可能让兰老头重新犁一遍地的。
不过村里人虽然都知道,可真的愿意这么干的没几个人。
要知道春种就是在抢时间,跟老天爷抢时间。都说春雨贵如油,可要是真的下雨了,满地泥泞不说,下了种子都容易被冲走,所以下种子之前都要看天时,万一天气不好了就要改时间。
这次要不是家里几个孩子都回来了,他心里有数耽误不了事,不论给多少钱兰老头都不干!
此时,兰融脑袋里的系统彻底不叫了。
兰融看着面前的土地,重新犁出来的土地,因为兰老头走走停停变得深深浅浅。
系统的沉默让她疑惑挠头,她虽然不知道系统要求到底是多深,但也尝试出了一个大概区间,可看着面前这个深度....
她又伸出小手指比了比,疑惑地嘟囔:“好像不太对呢?”
兰老头看着小孙女又蹲下来,吓的他动作变得飞快,他生怕小孙女再出什么幺蛾子。
万幸的是,直到回家,小孙女也没有再提出任何“无理要求”,不禁让他大松一口气。
等到两人回到家中后,院子中已经支起了三张大桌,桌子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碗筷。
今日为了犒劳来帮忙的小子们,牛贵香特地让老大去李猎户家中买了几斤晒好的腊肉。
晾晒好的腊肉洗净,用刀切成薄片,锅中用猪油擦上两下圈,立马把切得透光的肉片倒在锅中,肉片下锅时会发出滋啦啦的声音。不一会儿的工夫,腊肉的油脂就被煸炒出来,腊肉也顺势卷成了圈。
洗好的蕨菜切成段焯水沥干,倒入锅中,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另一边,王金花挖了小半勺的猪油下锅,待到冒烟,将打好的蛋液一股脑地倒下去,锅边霎时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鸡蛋泡。
刺嫩芽被剁成丁,跟着搅散的鸡蛋一起翻炒,散发出独有的清香。
而秦氏则在一旁,将干白菜洗净撕碎,一片又一片地铺在瓮底,她舀了一勺水,又加进去一把腊肉丁,便盖上盖子,让干白菜慢慢炖煮。
家里原本的米面早已见底,石香楠和兰老三一起,把新买的米面移到缸里。
旁边的面早就发好,加了老面的面团发酵膨胀后像一团软乎乎的云彩,散发出引人流口水的微酸麦香。
石香楠还要和兰老三把咸菜摆上桌,也顾不得馒头团的圆不圆,好不好看,随手一团团地丢进竹笼上锅蒸。
兰融站在门口闻着饭菜的香气直流口水,她打量了一眼院子,惊诧地看到西厢房旁边加上的那一截屋子已经盖得七七八八,看样子明日便能完工了。
她指着初具雏形的屋舍,连连感慨:“这么快就建好了?”
她只觉这是神速啊!城里建屋子可慢了,她曾听到找爹爹做活的管事要包爹爹好几个月,就为了给新屋子修梁。
小眼亮亮,但常识不足的,兰融不出意外地又被嘲笑了。为了她不乱跑,还被兰老三抓进了屋子里。
屋里,三郎作为最大的小子负责看着兰重,这回兰融进屋,他就要多看一个人。
三郎只觉得看兰重实在太无聊,他一整天的时间只乖乖坐在床上,时不时摆弄着刻了字的木块,也不怎么跟他说话。
他想拉兰重去玩丢石子、拉弹弓、捉小鱼、掏鸟蛋,却被兰重一一拒绝。
此时看到兰融进来,他眼神一亮,却又想起来什么,把头扭走不看兰融。
兰融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每次她和兰重待在一起时,三哥就会变成不理人的样子。
可是要单独面对着她,或者面对着兰重,却都不会这样。
兰融和兰重对视一眼,齐齐动手,把三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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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拽。
一人拽住一边,开始不停歪缠。起初三郎还能撑得住,后来挠痒痒大法实在太过残酷,他还是招了。
听完答案,两人齐齐扶住自己的下巴,生怕它们掉下来。
兰融疑惑地问:“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吃了鸡,所以你才生气?”
兰重接着道:“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吃了鸡,所以你就要一直对我们两个人生气?”
兰融又问:“那不能只对一个人生气吗?”
三郎摇摇头,很有原则地说道:“是你们两个吃了我的大美,又不是你一个人吃的,我怎么能只对一个人生气呢?”
兰融这才明白他的脑回路——原来在他心里,他们俩是一个整体,就像上半身和下半身,合在一起才算完整。
虽然兰融和兰重对大美已经没什么印象,却还是能感同身受。
兰融皱起小眉毛:“那你回家肯定很伤心吧!”
兰重也开始自责:“我要是身体再好一些,大美也能活得好好的。”
三郎落寞地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大美前些日子就不爱下蛋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早晚会这样。可我没想到....我竟然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等大郎进屋叫几个孩子吃饭时,看见的正是三个抱成一团的哭包。
等知道是因为大美的事情,大郎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
他先前还琢磨着,找个什么时候劝劝弟弟,让他别再怪小五和小六,毕竟大美也已经是一只老母鸡了。
大郎索性把门敞开,让饭菜的香味往屋里飘,又拿了帕子,挨个给三人擦脸:“赶紧出去吧,再哭下去,明天全村都知道你们三个是爱哭鬼了。”
年纪稍长、包袱最重、哭得也最凶的三郎,扯过袖子使劲抹了把脸,倒真看不出刚才哭得最厉害的就是他。
反倒是旁边两个陪哭的,一时半会儿还收不住。
大郎悄悄瞪了三郎一眼,转身出去端了盆水进来。凉丝丝的水带走了热气,兰融和兰重这才慢慢止住了抽泣。
平日里常听人感慨,大锅饭才是最香的。
细想起来,精致的菜肴在调味、烹饪和技巧上,往往都胜过大锅饭。之所以大锅饭让人觉得格外好吃,除了菜式本身,还有一个缘由——人气。
桌上饭菜摆得满满当当,脸大的馒头人手一个。有会吃的,便把馒头掰开一半,夹上几样菜,再塞进几根腌萝卜条。一口下去,暄腾腾的馒头吸饱了汤汁,好吃得直让人跺脚。
兰融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各式各样的野菜,挨个尝过去,只觉得春天的滋味全在里头。蕨菜鲜嫩脆爽,刺嫩芽肉感十足,小根蒜辛辣刺激,马齿苋滑嫩中带着微酸,每一样都有它们独特的味道。
她学着大家的样子,掰着馒头夹着吃,吃得满嘴流油,挨不着地的小短腿欢快地乱踢。
哪怕是一向在吃上随意的兰重,此刻也吃得眼神微亮。
一直到了夜里,石香楠被梦话吵醒。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只听见兰融一边哼唧,一边吞着口水含糊道:“好香....好香...好饱...”
30. 鸡蛋灌饼
兰融最近愁得直薅头发。
钱还没见着影儿,账本上先趴了二两半的赤字。
那破系统更是邪门,任务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奖励却像卡了壳的老唱针,有一句没一句地往外蹦。兰融疑心是爷爷种地太磨蹭拖了后腿,可系统一点动静也没有,她除了干瞪眼,也只剩叹气。
手心里攥着的那十点能量,越来越烫手。
她每天盯着那颗小红球,眼神活像饿猫见了鱼腥。怪得很,满一百点时她能稳如泰山,可一旦破了口子,那点子克制力就跟雪崩似的,哗啦啦塌得干干净净。
然而生活会让脆弱的人更脆弱。
赶集回来的兰老大带了个坏消息:“咱那逗猫棒被人仿了。”已经有预感的两人齐齐蹲在地上叹气,他们真没想到这么快。
唯一的好消息,是仿货还不是熟练工种,数量又少又糙,还没完全占据市集,这倒是给了两人出货的时间。可这年头,仿个没门槛的小玩意儿,比薅野菜都容易。
负债累累的兰融终于咬牙戳向了商城兑换键。
积分清零的刹那,她连眼皮都没敢掀。
点开的一瞬间,奇怪的知识如灌饼,哦不,醍醐灌顶一样进入了她的脑海。
啊,不对,它还真是灌饼!
一套完完整整的鸡蛋灌饼食谱在她脑子里摊开了:从和面、擀皮、灌蛋手法,到酱料配方,甚至……连烙饼用的铁夹子怎么打,都教得门儿清。
选料、淬火、塑形,步步详实得像老铁匠铺的祖传方子。
兰融呆坐半晌,憋出一句:“谁家教做饭...从打铁开始的啊?!”
她趿拉着鞋冲进灶房,踮脚够下墙上挂的竹夹子,“咔嚓咔嚓”空夹几下。
竹夹敲击声响脆生生的,带着满满的嘲笑。小黑屋里的系统电流声滋啦一弱,像被噎住了一样。
兰融撇撇嘴,把竹夹子往台子上一撂:“这不也差不多能用嘛。”
嘲笑过竹夹子,却并没有让她心情好多少。
原因无他,鸡蛋灌饼听上去并没有多好吃。
想想,早市的街上,左边一家羊肉汤饭店,奶白奶白的浓汤散发着热气,鲜香大块羊肉铺在香甜的米饭上。
右边,油花花的酱肉大包子新鲜出炉,白乎乎的包子皮透着油光。
再往前看,饮子店,汤饼店,面片店,应有尽有,这什么灌饼,又能招多少人喜欢?
然而不死心的她,想要做一次尝尝,万一系统出精品呢?对系统还存在着微弱幻想的兰融实在舍不得钱就这样打了水漂。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兰老三两口子就被吵醒。
兰融睁眼就说梦见神仙了。兰老三心中咯噔,他哈气连天的扯着闺女:“咋啦?梦着啥了?”
石香楠满头冷汗,抱过兰融,单手呼噜她的脑袋:“摸摸毛,吓不着...”
兰融扭扭毛茸茸脑袋,期待又兴奋:“爹!我梦见神仙教我做吃的,说是能挣大钱!”
石香楠的汗消了,兰老三的心脏也不砰砰直跳了。
俩人对视一眼,石香楠想揍孩子,这就是馋的!绝对是馋的!
半晌后,石香楠板着脸,由着兰老三和兰融一左一右给她穿衣裳。下地时,她伸手使劲扭了一下兰老三身上的软肉:“你就惯着她吧,谁家这么惯孩子的!”
兰老三嘿嘿赔笑:“那别人家的孩子也不会梦见神仙,也不会做什么鸡毛棒挣钱呀。”
石香楠懒得纠正他,进了小厨房,兰老三熟练的用火折子打起了火苗,兰融和石香楠一左一右,分别拿着小盆开始做面饼。
兰融听过一遍,再口头复述一遍,娘俩一起琢磨着怎么做。
“....一半凉水,一半热水,使劲揉,让面团成团....上锅小火,等到面饼鼓起来,打入一个鸡蛋....”
家里的鸡就剩两只了,还没来得及买小鸡仔,现在只有四个鸡蛋。
兰老三拿着四个鸡蛋回来,听女儿的指挥,麻利的将四个鸡蛋打到碗中。
石香楠回头制止,却已来不及,看着碗中散开的嫩黄蛋液,她为难道:“你把鸡蛋都打了,家里人要吃鸡蛋怎么办?”
兰老三觉得她就是想太多:“没事,哪里就这么寸,咱们就用这么一回鸡蛋,明天鸡还能再下,你就用吧!”
石香楠算了一下家里的人口,又将面皮擀的更大一些,准备将蛋液平均的倒进六张面皮里。
兰融继续念道:“酱料要用蒜末,大酱,干虾仁...”
石香楠打断她:“咱家现在可没有你说的那些,就用大酱行不行?”
兰融迟疑问道:“那生菜呢?香肠呢?”
兰老三提供新思路:“那点野菜,再加点腊肉丁?”
兰融如同一条没有指南针的小船,不断的偏离航线,但为了尽快上岸,她还是迟疑的点点头。
几声鸡鸣过后,兰家众人陆陆续续起床。
最先去厨房的是秦氏,今天是她做饭的日子。她还没进门就闻见了厨房传来的饭香味,她迟疑的在门外喊了两声,却不见回应,她立马转身回屋,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兰老大薅了起来。
小两口鬼鬼祟祟的趴在窗边听动静,直到里面传来了兰融的小奶音,俩人这才松了口气。
兰老大挺直身子,回头训媳妇:“我就说不能是小偷吧,谁家小偷这么虎,还在别人家做饭的?”
秦氏不愿意听他马后炮,转身去开了厨房门。
在屋里专心做饭的三人压根没听见秦氏喊他们,突然见人推门倒吓了一跳,兰老三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石香楠有些尴尬:“大嫂...”
兰老三知道石香楠自从回家后,一直都有些不自在,一是还不适应和兰家众人的相处。二也是因为之前李家的事情,总觉得尴尬。所以这段时间,石香楠跟个刚进婆家门的小媳妇一样,生怕行差踏错。
他率先开口把话截了过去:“嫂子来了?你快来尝尝我们仨的手艺。”
他没想好怎么解释兰融的神异,可是父亲天然的保护性让他不愿意再让女儿身上填上奇怪的标签。
秦氏本来还想问问弟妹是不是记错了日子,怎么今天起来做的饭,却被兰融递过来的小饼塞住了嘴巴。
秦氏嚼着一块薄一块厚的饼皮,感受着嘴里带着腥味的蛋液,夹杂着大酱的臭味,只想马上把嘴里的东西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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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着小侄女满脸兴奋的期待神情,她只好勉强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下:“还...还不错...”
兰融蹦蹦跳跳的冲进石香楠怀里,小屁股一摇一摇的,像只被夸奖的小狗。
石香楠也来了兴趣,她看着卖相一般的小饼,拾起一个放进了嘴里,下一秒,她看到了大嫂伸过来阻止她的双手。
下一刻,石香楠懊恼的一拍脑袋,她手咋就这么快!
兰老大拎着水桶进来时,看到了桌面上的小饼,也好奇的伸手:“这啥?”
下一秒,就看见了自家媳妇和三弟妹冲着他拼命摇头。
兰融从石香楠怀里钻出来:“大伯,你也来啦!给你,你尝尝!”
兰老三还是很有良心的,他拿起媳妇做坏的一张没鼓起来的薄饼,塞到了差点自投罗网的大哥手里,随即拉着大哥往外走,回头冲兰融挥手:“爹跟你大伯先去把水挑回来。”
厨房中,秦氏率先开口转移兰融的注意力,她笑着跟石香楠说:“正好你做了早饭,我也歇一天,我再去拿两个鸡蛋,给二弟妹窝个鸡蛋糖水,她今天该出月子了。”
石香楠闻言,立刻满脸羞红,双手搅在了一起:“哪个...大嫂...我不知道二嫂今天出月子...把鸡蛋都用光了...”
秦氏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三弟妹也真是的,哪有连问都不问,就把家里的鸡蛋都用完的?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说的却是:“没事,红糖还有就成。”
说完看着石香楠,石香楠尴尬的咧嘴:“啊,红糖我们没用过。”
秦氏松了一口气:“那就行,弟妹,下次你们再要做什么,想跟我知会一声,你别怪我话多,你刚回来对家里的事情都还不熟悉呢!”
石香楠连连称是,拉着女儿出了厨房。
兰融小小声问娘亲:“大伯娘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石香楠摸着兰融的头,解释道:“大伯娘没有不喜欢我们,是娘亲忘记跟大伯娘打招呼了,大伯娘没法给二伯娘做饭,所以才着急的。”
兰融心大,得了解释就把奇怪的感觉抛到脑后。
早上众人在陆陆续续的坐在桌前,兰融看着她面前仅剩下三块小小的饼,很有些舍不得的将它们全部递出去,一块给了兰老头,一块给了王金花,还有一块给了牛贵香。
她宣传道:“这可是神仙给我的方子!”
千方百计想把这茬瞒过去的兰老三,眼神直直的看着前方,心里一万头神兽飞奔。
而桌子上,秦氏,石香楠,还有兰老大,齐齐将身体后仰,对着拿饼三人组连连摇头。
王金花和牛贵香将小饼缓缓放下:“奶/太奶,一会儿吃。”
而旁边的兰老头觉得儿子和儿媳反应太过了,他荒年啥都没吃过,树根草皮都吃过,这用面皮做的饼再难吃能难吃到哪里去?
还有兰融那舍不得中带着期待的小眼神,怎么能因为几个人的意见,就伤了小孙女的心呢?再说了,二两半可还没到账。
然而下一秒:“唔.....”
兰老头死命的捂住嘴巴,在快要翻白眼的前一刻,手上多了一碗温水,他连忙灌到嘴里。
31. 酱料一
兰老大回到村子里已经是一个月以后。
咸腥的海味出现在门口时,坐在院子里的兰家众人还以为卖粪人又来了。
兰老头看看天,奇怪道:“都这个点了,咋还来人呢?”
待他开门一看,看着门口满身狼狈的大儿子,惊得连忙招呼老二帮忙把车一同推进来。
闻着兰老大身上的海腥气,又看到他黏在一起的一缕缕头发,兰老头忍不住埋怨道:“让你不要瞎出去折腾,你就不听话!”
之前他就不同意,那饼那么难吃,换个酱就能不一样了?寻思什么呢?!
再说了,大酱不行,还要加糖,加虾,海物腥得薅的,再加上甜了吧唧的味道,兰老头想想都反胃,还不如直接大酱卷大葱呢!
兰老大虽然衣着狼狈,神情却很激动:“进屋,进屋我跟你说,爹!这趟没白跑,你看!”
他把兰老头扯进院子,迫不及待的从怀里掏出一大块银子来。
那块银子足有兰老头半个拳头大,吓得兰老头赶紧把银子窝在手心,慌里慌张地看向门口,看着大门还是大敞四开时,气得他锤了一下兰老大:“门还开着呢!”
嘴上全是埋怨,脸上却是笑开了花。手心里的大银子沉甸甸的,坠得他心尖尖都跟着颤!他哪里见过这么一大块的碎银子,少说也有十五两!不!二十两!
兰老大一看爹要拿走银子,立马不干了,伸手就要去抢。
兰老头扒拉开兰老大往他怀里掏的手:“去去去,去边去,爹给你收着,省得回头你都给花了。”
说完,脚下生风地往里屋去。
兰老大出门这段时间,家里有了不小的变化。为了家里孩子够住的地方,东西厢房和正房各加盖了一间屋子,后院的厨房也被重新整修过,一进屋都变得宽敞明亮了不少。
二姐安娘和四姐乐娘也从姥姥家接了回来,家里多了两个孩子,变得更加热闹了。
安娘的性子活泼,乐娘胆小羞涩,兰融跟两人相处的很好,就是乐娘喜净,并不喜欢跟他们一起出门跑。安娘却很喜欢拉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妹妹玩,常常带着她去山脚下玩耍,时不时就往家里带上几筐野菜,俩人还偷偷挖蚯蚓当鱼饵,拿竹竿去河边钓小鱼烤着吃。
这是她俩的小秘密,连乐娘都不知道。去河边是家里严令禁止的,村子旁边的河看着窄,实际上却很深,水流也急,有贪玩的孩子夏天去玩水,就被水鬼找了替身。
虽然俩人害怕一阵子,但只是不敢淌水玩了,鱼还是要钓的。只是后来有一次,她俩准备烤鱼的时候,天上突然刮起了一阵邪风,刚刚燃起来的火堆火星乱飘,差点飞到隔壁的草垛上,兰融还被火星燎了衣服,她俩吓的不行,才不舍得暂时放弃春天烤鱼。
兰融尽管每天都和安娘玩的不亦乐乎,却也没忘记正事。每次出门时,常常收集一些奇怪的花草,正值春夏相交,花草正是繁茂的时候,倒让她得了不少的积分。
当然,田地她也没有放下,除了豆子和麻以外,兰老头还种了小米,芝麻和水稻。
就是种水稻的时候,兰老头唉声叹气的,兰融好奇地询问原因,兰老头愁得直摇头:“这块地也只能种点水稻,你瞧瞧这土。”他抓起来一把,在手上擦擦便留下湿润水渍:“这块地,想卖都难。”
兰融无法感同身受兰老头的忧愁,她心底还是十分开心的,她的积分可是按照种植种类来计算的,种类越多,她的积分也越多。
五种植物,仅仅在四月份就能给她六百多积分!而她,只需要将小苗的样本送给系统就可以了!
更妙的是,她都不需要偷偷摸摸地去薅苗,只要正大光明帮着兰老头间苗,就能在无声无息间完成任务。
就在前两天,她看到自己攒下来了八百多的积分心痒难耐,迫不及待的兑换了两个期待已久的绿色大球,然而兑换出来就让她傻眼了,一个竟然是关于染衣服时给衣服固色的方法,另一个更古怪,是关于用蚕豆养鱼的方法……
兰融不死心,又将剩下的积分兑换了十几个小红球,一直到系统嘟嘟嘟地提示她,她兑换红球的次数已达到上限,下次必须兑换绿球。
头一次知道还有这个限制的兰融目瞪狗呆,随即气愤地将一个又一个小红球用力掰开。
没等她后悔,大量涌入的知识凌乱地进入到她的脑海,让她还没发育完全的大脑直接宕机,整个人晕了两天才醒。
醒来后,看见兰老三胡子拉碴地睡在她旁边,兰融抱着爹爹又哭了一场。
这哭里有感动,也有委屈。这次小红球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琉璃,糖艺,香丸,还有响的盒子,会跳舞的玩偶,还有什么猫咪绝育小常识。
没有一个!没有一个!是她能用上的!
连鸡蛋灌饼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她抱着兰老三哭得厉害,兰老三还以为她是吓到了,也跟着红了眼眶,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石香楠进屋时,俩人抱在一起哭得已经喘不上来气了。
委屈归委屈,她也没放弃继续做任务,前面还有药等着兑换呢!这根大萝卜死死的吊着她这都小驴。
不过隐约中,兰融觉得自己变得更聪明了!
比如现在,兰老大正在和家里人说:“咸鱼除去路上陆陆续续卖掉的,现在就剩下三十七斤了。虾干我没敢卖,还有小虾米,每样五十斤,一共一百斤。还有海带,和干蚬子,一样也有二十斤,这些一共……”
“一百七十七斤。”兰融脱口而出,还把自己吓了一跳。
旁边的兰重也看了兰融一眼,奇怪她这次怎么算得这般快。
兰老大不想在全家面前说钱的事,也怕小孩嘴不把门,把家底给村里人秃噜出去,便给他们找了个活计:“你们几个,跟着你们大哥一起,把这些都放到仓库里!再给我多烧两桶水!”
随后他便和爹娘还有奶一同进屋了。
兰老头银子掏出来的那一刻,饶是一贯淡定的牛贵香都吃了一惊,手不住的在上面摩擦,她垫垫重量,估计道:“这怕不是有二十五两!”
兰老大小声回答:“就是二十五两!”
王金花先喜后忧:“儿啊,你没去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吧。”
挣钱的法子很多,挣快钱的法子,律书里更多。
兰老大听着不乐意了:“娘!你寻思啥呢?就不能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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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好吗?!我这可都是正经挣来的。”
牛贵香看着大孙子,悠悠开口:“你是卖咸鱼挣来的吧?”
兰老大乐了:“奶,咱家还是你懂我,可不是吗!这卖咸鱼可忒挣钱,村子里买不起盐的,一看我去卖咸鱼,都哄抢!我从海边渔民那,两文钱一斤收的,你猜猜我卖给他们多少钱?二十文一斤!整整翻了十倍!”
这番话说的旁边的兰老头跟着激动,差点就要扔了锄头,跟大儿子一块干。
牛贵香看着大孙子激动的样子,残忍地打断道:“你这买卖以后别做了。”
“啊?”“啊?”
这一开口,让兰老头和兰老大万分不解地看着牛贵香。
牛贵香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村里那些人家为什么跟你买咸鱼,不就是因为盐价太贵,他们买不到盐吗?”
现在陈州府,粗盐的盐价已经到了三十文一斤,这还是难得一遇的私盐价格,官盐早已高过四十文了。
就这样,粗盐大多入口酸涩,有时还会发苦,做出来的饭菜并不可口,只能勉强下肚,还有传言说孩子吃多了发苦的粗盐,就会变成斗鸡眼,傻子。
兰家从来买的都是再好一等的青盐,哪怕每斤都要贵上十多文钱。
兰老大也知道贩卖私盐是大罪,可他委屈道:“我卖的就是咸鱼,又不是盐!那他们也不能因为我卖咸鱼就治我的罪吧?”
牛贵香看着皮肤发红皴裂的、衣服上红一块白一块黑一块的兰老大,心疼道:“大孙儿,官府的人能跟你讲理吗?那些私盐贩子,都是堵上性命去卖盐的,你跟他们抢生意,他们能跟你讲道理吗?你运这一次没人注意,以后呢?”
她温暖宽厚的手掌摸到兰老大的头上:“咱们村里,曾经有一户家姓程的,媳妇娘家就是海边的。他家儿子曾经也捣腾咸鱼,结果突然有一天人就不见了。他家后来举家搬走,不知去向。”
兰老头听完连忙劝道:“小虎子,这没命的事咱们可不能再干了!”
听着爹都开始叫他的小名了,心里晓得爹是真的怕了,可兰老大不死心:“那虾干呢?咱们也不要了?”
牛贵香把其中的不同解释给两人听,她指着兰老大身上泛白的印子道:“你瞧瞧,这是不是盐印子?”
兰老头用手沾了下,也顾不得脏,就往嘴里送,他惊奇道:“真是咸的!”
牛贵香跟兰老大继续说:“你跟咸鱼待在一块,时间长了身上都沾了一身盐。咸鱼这种东西,晾的时间长一些,在一遍遍地淋上海水,皮上就能结出不少的海盐,你瞧瞧那些鱼身不都是一层白霜?鱼肉腌入味了,随便切下来一块就能当成盐用。一块鱼肉下锅,一锅水都是咸的。几块虾肉下锅,煮上大半天才能让整锅水有盐味。”
兰老大也不是不能听劝,就是不甘心。
牛贵香劝道:“你跟盐贩子抢买卖,那是要钱不要命!不过你要想去捣腾点海货拿出去卖,还有谁能真的盯着你?”
质量好的海货,在哪里价格都居高不下,也不是平民能够吃得起的。
兰老大想了一晚上,早上起来还觉得心有不甘。不过,他的不甘马上烟消云散了。
32. 酱料二
清晨,兰家院子里笼罩着一层氤氲白雾。
厨房中,牛贵香几人正忙的热火朝天,房间内水润润的雾气和锅中蒸腾起的水汽在空中交织缠绕。
兰家的门就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隔了一户人家的苏婆子探头探脑的朝屋里望,又白又胖的圆盘子脸闪过不自在,她搓手道:“哎呀!老姐姐,你家这是做点啥呀?咋这么香呢?”
咸里带着香,香中带着鲜,鲜里藏着甜。
她一路上嗅着味来的,在门口闻了三圈才确定就是老兰家,把她闻的口水直直往下流,肚子咕咕直叫。
王金花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求助的朝院子里望,寻思谁能出来帮帮她?她要咋说呢,说不说实话呢?也没人告诉过她呀!
石香楠和牛贵香她们都在小厨房,压根没听到敲门的声音,也是王金花凑巧出门来提水,才听到动静。
就在王金花不知所措时,她衣摆旁边突然冒出来个小脑袋,毛茸茸的小脑袋上面扎着三个小揪揪,小红绳系成了蝴蝶结,在脑袋上一摆一摆。
兰融凑过来,满脸好奇的问道:“苏奶奶,你能闻到炒酱味?”
苏婆子一拍大腿:“咋闻不着呢?我刚醒就闻着这股酱香味了。”她脸有些红,小声商量道:“那啥,老姐姐,你家这酱,能不能给我点?我不白吃!你看看,换点面行不,要不等我过两天给你拿条肉来?”
她可不像村里别的不知理的人家,上来就直接要东西,有的自己要不到,还怂恿家里孩子出去要。
她想换,王金花自无不可,毕竟在村子里这种情况很常见。
两个大人都愿意了,兰融却不干,她用小手拉着苏婆子的手不肯放,学着牛贵香的语气,满脸真诚道:“苏奶奶说什么换不换的,这不是跟我们见外吗?苏奶奶要是喜欢吃,直接拿过去一罐吃就行了,就是有个小小的要求...”
此时本该接话问:“是什么要求?”的苏婆子并没有开口,反倒频繁的向王金花发出求助的眼神,她家里是养猪的,平日里光伺候猪就要花上不少的工夫,也很少有空跟村里的妇人们唠闲嗑扯闲篇,一天下来,跟猪说话的时候比跟人长的多。
此时此刻,面对如此热情的兰融,她很是不知所措,满脸都写着:救救我,救救我。
王金花连忙上前手忙脚乱的将八爪鱼一样的兰融扯下来,连声喊了两声娘也不见回应,王金花只能将无时无刻不借机扒在苏婆子身上的兰融压住,气喘吁吁的说:“你想要干啥,直接说,别往你苏奶奶身上蹦,我俩岁数都大了,经不起你乱爬。”
哎呦,可给她累够呛,俩胳膊忙活的都发酸。小娃娃就是有劲,她和苏婆子俩人都压不住她一个。
听到王金花的话,苏婆子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兰家的小五比他家小猪羔子还有劲,那两条胳膊两条腿,可比四肢蹄子能折腾多了。
兰融用她充满渴求的小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苏婆子,稚嫩的声音中充满炒酱的香气:“苏奶奶,只要你愿意当我的酱料研发师,以后我家酱料你随便吃。”
盐什么发什么师?
兰融解释:“就是每次吃完我家酱料之后,都要说说你的看法。这酱料缺点啥,少点啥,多点啥。还有,需要你帮我辨别那种酱料最好吃,最下饭。就是这么简单。哦,偶尔还需要跟我去城里,尝尝他们菜馆里的饭菜。”
免费吃炒酱,还要免费下馆子?这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苏婆子听完连连摆手摇头,她又开始眼神求助王金花,意思很明确,你家孩子不知事,你还能不知道吗?这种占小孩便宜的行径,可是要被村里那些长舌的妇人和闲汉拿到被窝里讲究的!
王金花看又要扒到苏婆子身上的兰融,转身就往厨房里跑,她一个人可整不动兰融。
她飞奔到厨房,把事情跟牛贵香和石香楠说完,便目送俩人快步走出去,她接过炒酱的活计,用木勺不断地搅动锅底,坐在凳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朝门口走的石香楠此时满脸通红,她此刻是觉得不好意思,而牛贵香却是满脸好奇,她和苏婆子虽然说话不多,却并不陌生。
她想不明白的是,兰融咋就盯上人家不放了呢?
看见从后院快步走来的两人,苏婆子也放松下来。
她没等牛贵香走到面前,嘴巴已经开始动了:“婶子,大早上来扰了你们,我实在过意不去!就是想问问你们能不能换点酱,我闻的太香了...但你看这...”
手指指向大腿,兰融四肢紧紧抱住她的大腿,多亏他家是养猪的,平日也侍弄小猪仔,要不就凭兰融这么折腾,那不得把老腰折腾折了!
兰融听见动静,看到牛贵香来了,眼睛就如同太上老君炼丹炉里刚跳出来的孙悟空,闪闪闪的发着亮光。
她冲牛贵香拼命眨眼,示意千万不能把这样的优秀人才放过了。
你问她为啥认定苏婆子了?
听听苏婆子说的话,她可是躺在家里就闻着味了,村里的大院子可不像城里一样挤在一起,每家院子都宽敞的很,更别说两个院子中都隔着宽宽的间隔,这么老远都能闻着,那鼻子得有多灵?
瞅瞅,他们隔壁的邻居可一丁点动静都没有,他家最爱看热闹,要真闻着啥味肯定忍不住来瞧瞧。
好吧,兰融也承认,他家没动静很有可能跟今天的风向有关。
但!这些都抛开不谈,就看苏婆子的比兰老大宽上一圈的体型,看她红润光泽的皮肤,每样都在告诉兰融,这人很能吃。
苏婆子能来他家问,更能说明是个愿意吃的!
这样鼻子灵,能吃,会吃,爱吃的人来到了他们家,不就是现成帮他们完善酱料的好人选吗?!
生怕苏婆子跑掉,兰融已经完全不顾个人形象,而且没准还会挨揍!她的余光扫到石香楠的脸,都狰狞了!
一旁的石香楠当然也看见了兰融疯狂眨眼的举动,无论她如何暗示,兰融只当看不见,气的石香楠想回房拿扫帚给她来个竹笋炒肉!
没等她发火,一旁的牛贵香率拉着站在门口的苏婆子进院子,又把皮猴一样的兰融扯开,她笑着安抚苏婆子:“快进来,进来坐。来,咱们进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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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俩人都坐在了正屋的小榻上,苏婆子不自觉的扭扭身体,把屁股慢慢挪挪,她也没想到,就是换个酱的事,结果还被拉进屋了。
苏婆子银圆盘般的脸上,红晕一直未消散,她还想解释,却被牛贵香开了头:“其实今日就算小五不说,我也是想请村里人帮帮忙的,没想到小五这个皮猴子眼睛灵,盯上你就不撒手了,是不是还把你吓到了?”
苏婆子连连摆手:“婶子,我没事,就是我贪嘴,也是把你们都折腾过来了...”
苏婆子还挺不好意思的,看的一旁的兰融更是满意。
牛贵香商量道:“你看看,要不就当帮婶子这个忙,就像小五说的,你时不时过来尝一尝就行。婶子也跟你说句实在的,我家老大想去县里做点小买卖,可现在买卖难做,他也没个什么像样的手艺。正巧我三孙子的媳妇手里有娘家陪嫁来的方子,他们就琢磨这做点吃食生意。”
牛贵香叹气,忧愁道:“可你也知道,我们乡下人,吃的东西就那么几样,按照方子做出来也不知城里人好不好这一口。你见多识广,要是能来试试酱,那可真是帮了婶子大忙了!”
苏婆子被牛贵香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说的迷迷,头昏脑涨的答应下来,回到家里时,手里还提着三竹筒的酱。
人一走,兰融立刻粘了上来,头不停的蹭糊糊着太奶,笑的谄媚。
牛贵香手指点点她的脑袋:“皮猴!”
兰融缠歪道:“那是我和太奶心有灵犀吗!”
苏婆子到家时,家中灶间早已炊烟升起。
她儿子见苏婆子提着三个小竹筒进门,并不惊讶,反而笑着问:“娘,您又去谁家寻着好吃的了?”
苏婆子把竹筒在桌上一一打开,深吸一口气:“从你兰伯伯家来的。快看看咱家还有啥野菜没有?这酱得配上菜,才能尝出真味道!”
那一边,苏婆子一家就着酱吃下去一大盆饭,这一头,兰家众人同样吃得停不下嘴。
兰老大一边把酱朝着饼子上抹,一边问道:“唔,你这里,真放了,虾?”
兰融脑袋一昂,得意道:“对呀,好吃吧?”
兰老大又卷了一张大饼,用行动告诉家里人,这酱是真的好吃!
兰老头同样诧异,他用舌尖抿抿,一点虾肉的腥味都尝不出来,反倒有股鲜甜在里头。大酱本来有点酱臭味,蘸着吃不错,拌到饭上就会有明显的豆腥味,而经过猪油炒制的秘制大酱,去除豆腥味的同时,还留下熟豆子的醇香滋味。
他挖了一勺,拌在麦饭上,呼噜噜的连扒几口,一碗麦饭下了肚。
兰老头放下碗,中肯地评价道:“嗯!这个酱吃着得劲。和老三媳妇烙的饼配的正好,生意能成!”
今日有炒酱加持,兰家人个个吃得眉开眼笑。
饭后,吃了个滚肚圆的兰老大乐滋滋跟着娘走进厨房,待他看见地上满满一盆酱料时,顿时傻了眼。
他呆立在原地,手指不可置信地指着地上的大盆,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这么多酱?我得烙多少张饼才卖得完啊?!”
33. 一步差三市一
兰老大大半夜就出发了,这次跟他一起去的只有大黑个孟石头一人,两人收拾利索的时候,月亮还在天上散发柔和的光。
不似牛贵香等人,平日里多以米面菜为主,天黑时眼睛就容易看不到路。兰老大属于没肉都要给自己弄两块肉来,可谓是无肉不欢,视力倒是意外的好。
前些天苏婆子来家里,说了大半日酱料的优缺点,其中虾干磨粉的是最美味的,虾米的虽说也不错,就是口感上差了一些,总有硬壳子扎嘴。而将其它海物混合在一起的,沾上蔬菜容易腥气。
家中根据苏婆子说的调整了做法,最终成功做出一款万能酱,不论是炒饭的时候下一勺,拌面的时候放一点,还是将它抹在面饼上,俱是鲜香十足,引人垂涎三尺。
还没等到兰老大出发,苏婆子家里人就成了兰家酱的第一位客户。
她家小子多,平日里虽然吃不差,但总吃一样的食物时间长也没有了新鲜感。自从吃了兰家的酱,生津开胃不说,还能解馋解饿,厚切的大白肉,加上这酱料一炒,立马滋味就不一样。
牛贵香本来没想要钱的,更没想要肉,结果苏婆子过意不去,格外的坚持,牛贵香只好收下了两条猪后丘肉,隔天用其中的一条肉剁成肉糜,加上家中的炒酱,做成了一份肉酱又给送回去了。
早上送过去的一小瓮热乎肉酱,到了晚上,被苏婆子家里孩子吃的只剩一半,大半夜这帮馋嘴小子咸的摸黑去厨房舀水喝。
众人笑过后,对自家的生意信心十足。
兰老头和老二都要在家中侍弄地,出苗后,他们每日都要去田里走一走,清杂草,间苗,还要松土补肥,比前些日子下种的时候还要忙。
兰老大也没想拉着弟弟和爹出门,倒想带着孩子们一起去长长见识,结果被兰融无情拒绝,说要帮二伯和爷爷做活,让他们少些辛苦,这把俩人感动的眼泪汪汪。
有这一个带头,剩下的都纷纷表示不出去玩,也要帮爷爷奶奶干活,一时间家中气氛其乐融融,只剩兰老大一人坐在旁边幽怨的看着这一幕。
连续三天,兰老大都是披星戴月地来往于镇子和村子之间,谁成想,鞋跑坏了一双,饼却没卖出去几张,原本高涨的气氛一天天变得消沉。
这天晚上,秦氏在床上辗转反侧,她不断用余光去看兰老大的神情,只见他紧皱眉头,一动不动的盯着房梁出神。
秦氏撑起上半身,小声打着商量:“要不,明天歇一歇吧?”
就在上床前,兰老大的鞋怎么都脱不下来,秦氏看着他拽了半天还没拽下来,忍不住自己上手去拽,谁知手刚一搭上,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兰老大的脚踝肿得几乎和小腿一般粗,一按下去,皮肤立刻凹陷出一个坑。好不容易把鞋拽下来,秦氏一眼就看见他脚背肿胀得高高隆起,脚趾上的血泡早已被磨破,嫩红的软肉外翻着,还渗着细细的血丝。
兰老大平日里常常出门,一走便是几个月,那些日子里,秦氏都不曾见到这样的场景,可见这三日的辛苦。
秦氏心疼得厉害,一忍再忍,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跟他打商量。
兰老大翻过身,背部的肌肉随着动作一阵抽痛,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反倒拉住秦氏的手,低声宽慰:“今天生意好了许多,来的人都夸咱家的饼好。我若断了日子,人家没准还真要找到家里来。”
秦氏噗嗤笑出声,嗔怪道:“你就哄我一人,你瞧瞧你,明明是全家的生意,偏偏只你一人来往奔波,脚肿成什么样了,还要再出去。”
她的声音慢慢沉到底,心说饼要真好,哪里还会连续两天原样推回来?
兰老大咧嘴笑,他故意逗弄媳妇:“这生意,家中可是分好的,咱们大房占了四成,二房两成,三房两成,爹娘两成。那要不我跟爹娘说说,跟二弟换一下,让他出门去卖,咱家占两成,行不?”
秦氏脸色羞红,扭过头不肯再看兰老大。
兰老大凑近过去,又被一把推开,只听妻子压着声音委屈:“说是四成,可你不还要拉着你那帮小兄弟一块干?最后分到手里又能有多少?”
兰老大重新躺下,拉住媳妇的手:“你可别瞧不起你男人,我还能让自家吃亏不成?”
第二日,
兰老大呲牙咧嘴地披上外衣,小心翼翼地越过秦氏下床穿鞋。如前几日一样,他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便将车推到了门口。
谁知刚一回头,就看见兰融打着哈欠,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兰老大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这么早你咋起来了?你娘呢?赶紧进屋去。”
兰融披散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揉眼睛一边摇头:“我不回去,我今天跟你一起去。”
兰老大直皱眉:“你跟我去干啥!我去的地方都乱糟糟的,你在家好好呆着!”
兰融闻言疑惑:“乱糟糟的?大伯,你去的啥地方卖饼啊?”
兰老大莫名其妙,却还是回答:“车马行,扛包的西街上啊。”
兰融更是惊奇,瞌睡都没了:“那条街竟然还有人买咱家的饼?”
俩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在莹润的月光下,直直对视。
半晌,兰融给兰老大比了个大拇指:“大伯你真厉害,在西街上都能卖出去。”
这怎么不能算一种天赋呢?
兰老大不明所以:“咱家的酱下饭,吃的香,饼还有油水,不就应该在西街卖嘛?”
兰融推着兰老大回屋:“大伯你需得换身衣服,记得挑件精神点的衣服啊!”
一路上,兰融坐在车板上眯觉,兰老大怎么叫她都不理,直到进了县城,兰融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起身。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大伯,咱们今天换个地方吧,你瞧瞧你穿的这么精神,去西街也不合适。”
等到了地方,一向闯荡外向的兰老大却开始退缩了。他来回打量着周边,最近的吃食摊子都摆在街尾,他们站的这一片,竟连一个卖吃食的摊子都没有。
他拽了拽兰融,小声道:“咱们在这,不太好吧?要不还是换个地方?”
兰融往旁边挪了三步,从正对县学的门口移到一旁,拍拍小手:“就这吧!”
饼铛架上,几块木炭在下方明明亮亮。饼皮铺开,用竹夹轻轻挑破,鲜嫩的蛋液灌进饼皮里,使原本微干的饼皮立刻变得湿润柔软。蛋香夹杂着麦香,顺着热气往上飘,直往路过的白衣少年们的鼻子里钻。
有的少年看着饼铛上飘散的烟火气皱眉,也有的好奇地站在边上打量,却始终没有人上前。
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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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铛前的高个男子动作娴熟,将薄饼翻了个面,拿起刷子在饼面上轻轻刷了几下,又夹上几片新鲜的野菜叶子,翻手一卷,便把饼皮递给了坐在车上的一位小童。
小童接过卷饼,先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随后啊呜一口咬下去,像秋日里的小松鼠一般,捧着卷饼往嘴里一塞,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其中几人见小童吃得香甜,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问价格,忽然被身后一人拨开,嘴里还嚷着:“各位学兄,让让,让让。”
众学子纷纷不悦回头,瞪向来人,却在看清他的模样后,又齐齐避开了身子。还有热心的,已经先一步招呼起兰老大来:“小哥,快些给他做张饼!”
俞其理连滚带爬地跑到饼摊后,十分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兰融身边,气喘吁吁道:“小哥,快些与我一个!”
孟石头开口:“五文钱一张饼。”
俞其理点头如捣蒜:“行!麻烦快些。”
那边兰老大已快速地将鸡蛋搅散打匀,灌进饼皮,又有些手忙脚乱地刷酱、加菜,用叶子一卷,飞快将灌饼递了过去。
俞其理接过来,直接一口咬下去。第一口来不及细嚼,便生吞了下去。
旁边的兰融不慌不忙地打量着这位白衣小哥,见他青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心里便肯定了几分自己的猜测。
第二口下去,俞其理终于尝出了滋味,惊异地“咦”了一声,再次下口时,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不再像先前那般狼吞虎咽。
原来昨日他与同窗一同赏月谈词,直到深夜才归家。今日又与身边的小书童一同起晚,偏偏赶上每旬小考的日子,急得他来不及用饭,背起书箱便往县学跑。虽说勉强赶到了学堂门前,却已觉得头晕难耐。
他心里清楚,这是自己不曾用饭的缘故。可县学门口向来鲜有人摆摊,卖吃食的多聚在后门一带,此时他已没了力气再绕回去。
正一筹莫展,想着要不要向同窗求助时,忽然瞧见门口有烟气袅袅升起,他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而众人之所以纷纷避让,中间还真有一桩趣事。
曾有一次,他与同窗辩题时一时激动,又恰逢没吃饱饭,说到兴头上,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同窗急忙扑上来扶他,手一摸,后脑勺竟沾了一手鲜血,吓得当场魂飞魄散。后来那同窗高烧了三日,昏迷中都在念叨自己害了同窗性命。
他不能饿着这件事,也就这样在县学里传开了。
俞其理一个灌饼下肚,血气回过来,精神气也回来了,连忙回身跟众人道谢。
众人纷纷回礼,有性格开朗的学子直接问俞其理:“不知这卷饼的滋味如何?”
俞其理笑着,大声答道:“酱香浓郁,外脆里嫩。学兄不如来亲自试试?”
说完,他递给兰老大十文钱,又扬声道:“再给我来上一张!”
原本还在观望的众人,见俞其理又要了一张,最后那点犹疑也被打消了,纷纷上前,每人要了一张饼。
半大小子正是胃口好的时候,早上刚起来吃不进多少东西,此时又活动了一阵,正是神清气爽、胃口大开的时候,一大口下去,便能咬掉半张饼。
不一会儿工夫,兰老大一筐里的二十几张饼,就被抢了个干干净净。
34. 一步差三市二
就在兰老大双手激动颤抖着去搬车上的饼筐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慌的公鸭嗓:“不好!向学官来了!”
那道声音如同石子砸进水面,“咚”的一下,惊得原本觅食的鱼儿们纷纷四散而逃。
摊子前,上一刻还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兰老大,下一刻便体会到了什么叫秋风扫落叶,毛都不剩。
旁边的孟石头一手抓着五文钱,另一只手还维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他僵硬地扭过头,懵懵地看向兰老大,脸上写满了:人呢?两个大字。
县学门口,有几个胆大又好奇的学生趴在门内,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其中就有方才差点晕倒的俞其理。他冲着坐在板车上发愣的兰融眨了眨眼,又伸出脖子,做了个咧嘴的苦瓜脸,随即便跟着其余几人一缩脖子,钻进县学门内。
就在几人伸头朝学里望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轻咳。
摊前几人回头,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站在他们的车后。
老者头戴一顶深色仙桃巾,头巾下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浅青色棉布长袍,脚踩黑色布鞋。衣着虽不华贵,却整洁得体,身姿笔直挺劲,隐约透着几分仙风道骨。
老者微微颔首,对着兰家人温声说道:“这两位小哥,县学乃弦诵之地,修学之所。县学学生年纪尚幼,心性未定,极易受外物扰动。若能绕过此处,移至后街,与市井相连,倒更合小哥生意,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兰老大向来善于与人打交道,可鲜少与读书人说话。他平日接触的,尽是些靠力气吃饭的粗人,也正因如此,卖灌饼时他才会最先去西街摆摊。
此刻对上老者,他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只盯着那张一开一合的嘴,脱口而出:“啥?”
兰融立刻接过话来,脆生生道:“大伯你做的饼太香了,香得县学里的学生坐立不安。你在这儿摆摊喊一嗓子,他们一整天都学不好习,所以咱们得挪个地方,挪到他们看不见、闻不着的地儿。”
小娃娃声音清亮,一字一句说得理直气壮,听得县学门口看热闹的学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兰老大一脸疑惑地看向小侄女,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
明显被曲解了本意的向学官却并不生气,反而捋着花白的胡子朗声赞同:“是极是极!小友说得不错,正是这些学生意志不坚,闻不得饼香。那小友可愿移步后街?”
兰融摇头轻叹,她的激将法明显失效了呀。她小脸一垮,双手一摊,冲兰老大耸耸肩,也不再纠缠,乖乖应道:“自是愿的。”
随即,她便招呼兰老大驱车离开。
临走前,还冲着县学门口挥了挥小手。
县学里也伸出几只手臂,偷偷朝她晃了晃。
向先生回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哼笑一声:“一群臭小子。”
兰家三人被请离县学门前后,兰融却并不着急往后街去。
她拉着兰老大的手,转了个弯,直奔牙行。
待从牙行出来时,已近午时。兰融又拉着兰老大,照着牙人口中提到的方向,朝徐家街巷驶去。
远远一看,兰融便知没走错地方。街巷一侧已经零零散散摆起了摊子,有卖汤粉的,有卖蒸包的,竟还有卖点心和饮子的。
几人刚将摊位支好,便陆续有人凑了过来。来人大多穿着鲜亮,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身边还牵着几岁的孩童,此外便是年纪稍长的妇人居多。
很快,便有一位兜着下巴的妇人站在摊前,上下打量兰家几人:“哟,新来的?卖的什么?多少文钱?”
兰老大一一作答。
妇人听罢连连摇头,开始讨价还价:“五文钱也太贵了!不就是一个蛋,一张饼么,怎么就要五文?外面一张面皮只要一文,再加上一个蛋,顶多两文!四文!四文钱卖我,你们还能挣两文,不吃亏的!”
兰老大摇头道:“婶子,你再瞧瞧我家的饼,这可是加了猪油烙的,个头也实在,顶得上两个馍。不光如此,我们家的酱料还是不外传的秘方!你只要吃一回,保准还想吃第二回!”
那妇人却只顾摇头,伸手掏出四文钱攥在手里。
孟石头见她纠缠不休,干脆起身挡在兰老大身前。
妇人一抬头,只见面前忽然立起一堵墙。
她立刻嚷嚷起来:“哎哟!哎哟!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欺负人呐?”
孟石头憨憨一笑:“嘿嘿,婶子,五文!你少了一文。”
孟石头足足比那妇人高出两个头,体型上的差距让她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只能嘟嘟囔囔地骂道:“不卖就不卖!老娘还不稀罕呢!呸!”
说完,她弓着身子从孟石头腋下钻了过去,转头跑到隔壁摊子前。隔壁摊主方才还一副看热闹的神情,此刻看见妇人,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哭丧着脸跟妇人纠缠起来。
这一番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也让人注意到了兰家的灌饼。有人吃腻了别家摊子,便凑过来问价,想尝个新鲜,还有吃着酱料下饭的,想要单独买些酱料回去。
可惜今日带的酱料实在不多,兰老大只能一一婉拒。
午时过后,街巷重新清净下来,兰老大等人的饼皮也卖得七七八八。正当几人商议要不要收摊回家时,忽然被人叫住。
兰融回头一看,叫住他们的竟是玄武的主人,布行管事徐林。
徐林见到兰家三人,满脸笑意,热情招呼:“竟真的是你们!许久不见,怎么最近不来赶集了?真是凑巧!不知几位可有空闲,到我店里喝杯茶?”
他说着,又低头看向兰融:“玄武可想念小娘子得紧,小娘子要不要去看看它?”
兰融用眼神询问大伯的意见。
兰老大婉拒道:“徐管事,我们这....”说罢,他微一侧身,露出还没卖完的饼皮,一脸歉意:“还要去其他街巷跑跑,怕是今日没有空闲了。”
徐林却一把拉住兰老大的手:“哎!兰兄弟别急着推脱,这样,你们这些饼我全包了,如何?就当给老哥一个薄面。”
兰老大推辞不过,只得应下,心里却愈发惴惴,他们除了借玄武结过一段缘,并无旁的交情,不知徐林这般热情究竟所为何事。
待几人坐到二楼会客间,果子饮子一一摆上,徐林这才说明来意。
“自打你们不来,县里倒是冒出不少猫儿棒,可竟没一只能入玄武的眼。每回也就刨上两爪子,转头便丢了。天热得紧,玄武近日蔫头耷脑,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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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你们家的猫儿棒,才能引得它欢喜。”
这话虽是对兰老大说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兰融身上:“我知道这样冒昧。”徐林继续道,“也看得出来,你们这是要换门生意了。不知....还能不能再卖我一些猫儿棒?价钱好说。”
玄武趴着被兰融顺毛不舒服,直接跳上了兰融膝头,他甩甩尾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心,示意她赶紧顺毛。
兰融抚着玄武油光水滑的黑色皮毛,只觉它不像小猫,倒更像一只小猎豹。
“徐伯伯不必如此,要是那天没有玄武,我们的猫儿棒也卖不出去。”兰融抬起头,直视徐林的眼睛,笑着说:“那猫儿棒与别家的并无不同,换了鸡毛,还能用布条。而唯一让我家和别家有所不同的,便是我们单独用荆芥泡水的缘故。”
话一出口,屋里的几人全都呆若木鸡。几人心里齐齐不解发问:就这样说出来了?!
兰融却不以为意。
系统给她的秘方是真不少。无需十年学徒,也不用风霜雨雪,更不必悬梁刺股,便能得到那些不外传的知识。若叫旁人知晓,怕是要羡慕得眼红。
秘方的好处多多,坏处只有一个,以她一人之力,根本用不完。
与其敝帚自珍,让秘方烂在手里,不如交给合适的人,发挥它真正的价值。
当然,也不是见个人就能拉来合作。
她既有了主意,小嘴便像小炮仗似的,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药铺里的荆芥,也叫猫薄荷。只要将猫薄荷碾碎泡水,再用那水浸过猫毛,猫儿便会如痴如醉,像喝醉了酒。这不过是招揽猫儿的小手段,等味道散了,猫咪也不会再沉迷。”
徐林这才回过神来,简直想伸手捂住她的嘴,哭笑不得道:“小娘子这是何意?我本无探你们生意门道的心思,小娘子怎能将这等秘法都告诉我?”
兰融摆摆手,小脸上丝毫没有“说漏嘴”的懊恼:“徐伯伯知道又何妨?徐伯伯是爱猫之人,肯为玄武费心来买猫儿棒,我直接讲清楚,岂不两厢便宜?”
她又补了一句:“徐伯伯若想做这门生意,只需留我一分利即可。不做,自用也无妨。”
这一番话,倒真把徐林说得心动了。
只是他怎么隐约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反过来强买强卖了?
徐林不是急性子,只说此事需再考虑,便将话头转到兰老大身上,问起他们今日为何会到徐家街巷来。
兰老大苦笑一声,将这几日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内行人听门道,外行人听热闹。
徐林一听,便明白了缘由,心中对兰融愈发高看几分。无论是猫儿棒,还是今日的灌饼,背后都有这孩子的手笔。年纪虽小,却有头脑、有决断。
也正因如此,他心中不由琢磨开,兰融为何如此轻易便将秘方交给他?
徐林笑着对兰老大解释道:“兰兄弟可曾听过一句话,叫‘一步差三市’?开铺做买卖,头一件要看的便是人。你的客人是男是女,是贫是富,是老是少。”
他缓缓说道:“西街那些汉子,一日工钱不过二十文上下,每日花上两三文都觉心疼,又怎会舍得掏出五文钱,来买一张灌饼呢?”
35. 宛丘一大怪
兰老大听完徐林的话,如醍醐灌顶,原本心中的体悟,似被一根线串联起来,他一拍脑门:“竟是我错了!”
徐林看他似有所觉,转而笑着问他们:“你们怎么想到去徐家巷摆摊?”
徐家巷以前并不叫这个名字,曾经它的名字叫做小燕巷,后来姓徐的人家越来越多,也就被习惯称为徐家巷。
兰融想到徐林也姓徐,还在巷口遇到的他,不禁好奇开口:“徐伯伯也住在徐家巷?”
徐林摇头:“今日是去徐家巷拜见叔父的。你们也是胆大,竟然敢去那里摆摊。”
兰融疑惑:“徐家巷是不许摆摊嘛?就如同县学一样?”
徐林抚掌笑着问:“去县学?定是你的主意吧?”
兰融端起果子饮清啜一口,学着街边胡子花白的算命先生一般,摇头晃脑叹气道:“唉!可惜风水宝地,竟不给人做生意!”
徐林看着她耍宝的样子,笑得止不住,过了半晌才揉揉笑的发酸的脸颊:“并不是如此,只不过徐家巷可是有一位极爱讲价的妇人,在这坊间很是出名,一般的小商贩都避之不及。”
兰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里摆摊的人并不多。
兰老大听罢苦笑:“徐老哥说的是那兜下巴的妇人吧?着实是个厉害角色,要不是我这小兄弟,今日怕是一单生意都做不成的!”
徐林促狭道:“那婆子有个诨名,叫分厘婆,今日兰老弟能在她手上不吃亏,也算一战成名了!”
兰老大没想到分厘婆子的名号如此之响,以至于第二日再回徐家巷摆摊时,来买饼的人不多,围观的人倒是不少,看到旁边的孟石头,不少人都会心一笑。
还有做买卖的小摊贩,跟兰老大打商量想要租借孟石头站一站,更有甚者,看上了孟石头的憨态孔武,想要他当上门女婿的,弄得兰老大直接黑了脸。
回家时还跟秦氏抱怨:“不知道的还当我是来做人牙子的!再说,我差哪了?竟没一个问问我的!”
无人问津最让人心碎!听罢,秦氏背着兰老大翻了一个大白眼。
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剩下的只需要交给时间累积。
接下来的一个月,一家摊子变成了两家,两家变成了四家,兰家灌饼也在县里小有名气。
逐渐县里流行起了一句话:宛丘一大怪,酱料须得配饼卖!
傍晚时分,
青山村口,一辆辆的推车伴着欢声笑语进了村子,推着车的众人像是感觉不到疲惫一样,这个说,我的饼都卖光了,另一个说,这算啥,我卖了一盆酱,还有吹嘘的说自己定的单子都排到了下个月的。
欢声笑语将熟睡的老黄狗惊醒,它冲声音的方向烦躁的嗷嗷,哼唧两下又转身躺回了窝。
兰家院子里,坐在院中乘凉的几人听到声音,相互对视一眼,牛贵香一手撑起椅子,努力了几次也没能成功站起,她连忙小声叫道:“顺儿!快快,来扶一把娘。”
兰老头听到亲娘的呼唤,不明所以的走过去,使劲一提,把牛贵香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牛贵香不顾后背的疼痛,躬身快步走到了屋里,一手扶住墙边,回头跟儿子交代:“娘先睡了!谁回来都别叫我。”
“啊?行。”兰老头站在原地,看着老娘腿脚麻利的窜进屋里,心中琢磨,刚才不还说累的走不动路吗?怎么这会儿跟被狗撵一样,整的是哪一出?
等他目送老娘进院再回头,院子里除了一心鼓捣竹篮子的兰老二,哪还有旁人?
平日里喜欢在院子中乘凉的小家伙,此时一并不见了踪影。
没等他开口问,院门被啪的一声撞开,只听兰老大响锣一般的嘹亮嗓门喊道:“奶!爹!娘!我回来了!”
兰老头快步上前,探头去看车上的大瓮,看到瓮底干干净净,喜得他眼角眉梢都高高扬起:“哎呀我大儿哎!竟都买完了?!快,快进院子!今天累坏了吧。”
俩人帮兰老大将车推进院子里,迫不及待的问兰老大今日挣了多少钱。
兰老大把胸前的褡裢接下来,用手掂两下,小声附耳说:“五百文有了!”
兰老头单手接过褡裢,感受着铜板沉甸甸的重量,手指不住地在上面摩挲。
兰老大将车放好,把车上的用具搬到地上,回头问兰老二:“哎?家里人呢?”
兰老二随口回道:“啊?不道啊,都回屋歇下了吧。”
兰老大眨眨眼,跑到牛贵香窗前,压低声音道:“奶,奶!你睡了没?”
听不到动静,又去正房窗前去喊,喊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回答。
兰老大无奈,直接转身回自己屋里,准备让自己媳妇去屋里把娘和奶叫出来。
谁知他一进屋,只见屋里的被子还散乱在床上,保持他清晨起床的样子,床上空无一人。
兰老大只得又去窗前不断地喊人。
就在他要开始第三轮叫人时,兰融推开屋门出来,摇摇晃晃的走到凳子旁边,一屁股坐下,虚弱地说:“别喊了,别喊了!”
兰老大推了两下兰融的肩膀:“你进屋把你奶他们叫起来,还要交代明天的事呢。”
兰融幽怨地看着兰老大:“大伯,别想了!没一个有力气起来!”
当她想出来当代表吗?她是被推出来的!
最开始的几天,兰老大还在老老实实的卖饼,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询问能不能单独卖酱,兰老大就开始一边卖饼,一边卖酱。
其实他可以直接卖酱的,灌饼哪有直接卖酱方便?不过兰老大却不这样想,他觉得,酱料这种东西,不给人尝,谁知道啥滋味?
又不是几文钱的干粮,说买就买。那一勺就要二十文钱,要是买回去发现不合口味,再有像分厘婆子那样的,那不得来他摊子前面捣乱?
所以,每次有新来的客人好奇想买回去些尝尝时,他坚持先要人买一张灌饼的,让客人尝尝夹在饼皮里的滋味,再说买酱的事。
别说,他这样与众不同的卖法,还真的吸引了不少人,没买过的人听他这么为客人考虑,心底就认定他是个实在人。等尝过之后,大部分客人都能买好几勺的大酱。
后来,有西街的汉子找来,也想要买酱料,兰老大又在西街支起一摊。这个摊子跟别的摊子不同,西街的酱料不用大勺子,而用打酒勺。一勺酱二文钱,面食自备,节省一点的汉子能就着干粮吃四五顿。
不到十天的时间,兰家灌饼,应该说兰家大酱,彻底在宛丘县火了!
没人买的时候全家愁,生怕卖不出去。有人买了又开始愁,就想卖的慢一点。
兰融冲着兰老大哈欠连天:“大伯,咱们请人吧!家里人真要撑不住了!”
牛贵香已经把村子里的大酱买光了,秦氏王金花几人在家没日没夜的搅酱,饭菜都顾不上,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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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都是大郎和二娘一同打理的。
剩下几个年纪小的也不清闲,起来就要去筛虾米,晒得几天两只胳膊都抬不起来。
前几日还能看着银子勉强坚持,这几日几人都干不动了!连兰老头和兰老二都要被拉着一同干活。
不能再这样下去!
兰老大虽然心动,却还是犹豫:“可这是咱家的秘方。”
他清楚自己没啥手艺,更没赚钱的手段,因此,越发看重这个下金蛋的小鸡,生怕被别人夺取。
兰老大哪里知道兰融还有个不靠谱的系统,手握好几种秘方。
兰融直摇头,她有理有据的忽悠兰老大:“秘方做个梦就能有,可累坏的身体可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太奶这两日,吃饭睡觉都要扶着腰,大伯娘每日搅酱,搅的肩膀都抬不起来,二伯娘一边要喂堂弟,一边还要帮忙下料加水,好几次坐在旁边睡着了。还有我娘,你瞧瞧我。”兰融指指脑袋上乱七八糟的揪揪:“我娘已经许多日不曾管我了。”
兰老大每日忙着外出,只有晚上才能跟家里人说说话,每次回来都沉浸在挣钱的喜悦中,从未注意到兰融说的这些。此时听到家人这些天的劳累,他的心间酸涩,像是吃了一个青红的酸果子一样,只觉自己忽略家里人许多。
当兰融进屋时,牛贵香僵直膀子在床上翻个身,小声问道:“咋样?”
兰融不住点头:“答应了答应了!”
牛贵香听闻,终于放心的躺回去。干活这事,真是谁干谁知道!兰老大刚拉着小兄弟进城那阵子,兰融就提过,想要请人。那时候她是什么反应来着?坚决不同意!她还把方子当个宝,恨不得摆香案供起来。
请人?开什么玩笑。谁没个爹娘,没个七大姑八大姨?回头爹娘开口,婶婶婆婆,儿子儿媳哄上两句,没准全给说出去!
她在村里这么多年,啥事没见过?
这酱说白了,并没有什么难做的。请了人来,干上两天,就能回头自己在家做!啥?买个人回来?谁家挣钱敢这么祸害?买一个人少说五六两,好的十几两都是常见的,日后还要包他们吃住。至于县里有职业操守的厨娘,人家靠的是手艺,谁来你家干粗活?
谁能想到,干了十几天之后,她就在心里骂自己想不开。都这么大岁数,非要跟着小辈一起瞎折腾啥?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的那么多!
这些天下来,她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个骨头缝是不疼的!他们小年轻累狠了还能睡个好觉,她累狠了睡得更不踏实。
牛贵香迅速转换阵营,谁知按下葫芦浮起瓢,看见到手银钱后,兰老头不干了!
牛贵香看他,如同看道十几天前的自己,她呵呵冷笑,转身把儿子拉进干活队伍,不到两天兰老头就叛变了。
到了最后,只剩兰老大一人还在坚持。待他也松了口,紧绷了多日的兰家众人,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兰老大和兰老头不知如何沟通的,天刚亮就把兰融喊起来,俩人拉着她躲在墙根下,俩人眼睛闪着期待的光:“小五,你做梦没呀?”
困得睁不开眼睛的兰融握紧小拳头,就想打人!
兰老大和兰老头却期待的不行,他俩今早碰头时一合计,小五这个孩子铁定有点什么神仙缘!要不就是命里带财!上次猫儿棒卖不动了,神仙又改教酱料方子,那这次酱料也要慢慢撒手,神仙是不是还能再换个方子教?
36. 不认亲
秘方肯定是不能说的。
兰融觉得大伯和爷爷现在的思想很危险,做生意可不是一张方子行天下。
要真是那样,为啥有些店面开着开着就黄了?
她虽然年纪小,却看了几年爹爹是怎样维持店铺的,手艺的好坏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维持住老客户,扩展新客户,招揽好伙计才是生意兴隆的长久之计。
如今家里刚刚起步,万事未定,这时候将秘方一股脑的告诉大伯和爷爷,这不是让当个蹲在地上一会儿捡芝麻,一会儿捡西瓜的大马猴嘛!
再说了,告诉他们饲养鱼肉的方法又如何,他们一没有蚕豆,二没有鱼塘。换成衣料固色的方法不也一样后果?他们只能对着方子望洋兴叹。
虽然不打算提前透露方子的事,但是关于神仙的事情,兰融却不打算否定,多好一借口!
可不就是大仙嘛!大伯和爹爹想的是天上的神仙,而系统则是成精的神仙,都一样。
兰融小眼一睁一闭,就开始不干人事说假话:“大伯,爷爷,你们怎么能这样!”
兰老大和兰老头一愣,双双对视:“啊?”
兰融继续忽悠道:“饭都要一口一口吃,事情也要一步一步做!你们怎么能一件事情都没有完成,就开始想着天上继续掉馅饼?神仙会生气的!”
兰老大和兰老头双双不语,心里却是想,小五咋还知道神仙怎么想的,她不就是做个梦嘛?
兰融举了一个很不恰当的例子:“大伯和爷爷没听过智伯索地的故事嘛?”
没上过几天学的兰老头和上了学但从未认真学习过的兰老大:.....?
兰融胡乱说道:“就是叫智伯的人贪得无厌,到最后什么都失去的故事。”
她更想举一个恰当的例子,可是没上过学的学前儿童,还是没有文化的小文盲呢!
兰老大疑惑开口:“那索地....意思是....”
兰融胡诌八扯:“他就是很想要地,想要很多很多的地,最后上天都看不下去了,就把他家的土地噗通一声收回去了。”
兰老大和兰老头小心脏也就齐齐噗通一声。
兰老大还不死心的问:“小五啊,你别吓唬大伯,你跟大伯说实话,这都是你做梦梦到的?”
兰融小手背着,只冲两人笑着不说话。
兰老大双手在脸上使劲胡噜两下:“那神仙的意思是?”
兰融先说:“大伯,咱们首先要把灌饼的生意做好。”
“嗯。是。”
“咱们还要多请些人,把这门生意做出点名堂。”
“啊,对。”
“还得送我和兰重去上学。”
“嗯?啥?”
兰老大开始怀疑兰融说话的真实性了,咋还带夹杂私货的呢?她不能之前就开始忽悠他们了吧?
兰融那可是一点也不客气,张嘴就是斩钉截铁的乱说:“神仙有好多方子都是写了字的,我看不懂。那你要不要秘方嘛?”
这可是打到兰老大的七寸,要不要方子?要啊!能挣钱的事谁不干?
说道想不想送家里孩子上学?要是放在之前,他肯定觉得送不起。村里的老童生,一年四百文的束脩,三节的节礼,这都是最便宜的价钱。要是找找附近的老秀才,一年最低都要八九百文,这还只是束脩。
家中老大去,老三去不去?那时候小五小六都没回家,老二家生的还是俩闺女,要是全家攒下来二两银子都给他俩上学用,便宜都被他一家占了,家里还不乱了套?
他后来想着自己出去闯一闯吧,没准能有点名堂呢?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付春的小舅子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硬把这事给搅黄了。
话说回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付春的事是黄了,可是家里的事儿是成了呀!这一个月里,一天除了给兄弟们分的钱,酱料钱,家中众人分成,还有杂七杂八的摊位费,光大房,
一天最低也有一百文的收入。
可别小瞧这一百文钱,原先要等半年才能攒下来一两半两,现在十天就能够攒下来一两银子了!
原先觉得付不起的束脩,只要挣十天半个月,就能够让两个孩子上一整年的学!
有能力挣钱的人,自然也有底气。兰融此时提到上学的事情,兰老大并没有最开始的抗拒,反而在仔细思考。
家里的事,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让小五小六去学堂,那就要一并送二弟家的两个闺女去学堂。
这可不是他一有钱,就开始猪鼻子插大葱,装相。
跟着付春走出去这几趟,他长了不少见识,听说大户人家里,还会专门为女儿聘请女先生,嫁妆单子里不备上几箱的书,那都会被人瞧不起。
现在家里不是精穷精穷的时候了,应该也能让家里孩子都去识一识字吧?
.....
上午,兰老大还特地去问了牛桂香的想法。牛桂香一听,心里活泛起来,当即决定钱家里出!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村口那片空地被晒得发白,尘土浮在半空里,踩一脚就起一层灰。
兰老大坐在竹棚底下乘凉,听着来人一个比一个离谱的报价,心里直犯嘀咕,这生意怕是还没做成,就要黄了,还上什么学?
只听前面的四方脸的磕巴汉子跟兰老大叫价:“六六,六十文?”
兰老大吓得也磕巴反问:“六,六十文?县里抗包的汉子一天也就二三十文!你上来就管我要六十文?”
他旁边站着的婆子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尖声叫到:“大郎!你咋能这么说话呢?我家老幺的身板你看着了?他可是一天能提满两缸水的能手!咱们都是实在亲戚,我看你带着村里其它人可没少挣吧?怎么反倒跟实在亲戚这么见外呢?”
兰老大心说,这可真不是他见外!是您也忒不见外了吧?给他逼急了,一天能挑四缸水呢!还有,您哪来的呀?!
大郎在旁边好心补充道:“姑奶,大郎是我。”
那婆子一噎,随即又叫道:“虎子!你可不能当个吃里扒外的!咱们可都姓兰!”
她的声音一点的都不小,震得兰老大脑瓜子嗡嗡疼。有时候兰老大特想不明白,这些婆子是不是觉着,谁声大谁有理?
他最讨厌别人叫他小名虎子了!
“哎呦,我当是谁,你家老幺话都说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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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你也敢开口要六十文?跑车的老把事都没你敢要价!老大,你看看我,我家大儿子你不熟悉吗?一天四十文!就四十文!”另一婆子从队伍中间窜出来,把兰老大的‘实在亲戚’扒拉开,也开始不遗余力的推销自己。
又一个开头,秩序凌然的队伍瞬间分崩离析。一个个的妇人婆子都往前冲,你推我搡,还有那平日里不对付的,此时趁着正乱,私下下黑手偷偷掐人胳膊拽头发。
兰老大看着快要打成一团的妇人,又看看这几家站在一旁瞪俩眼珠子干瞅着的男人们,兰老大怎么觉得心里这么不得劲呢?
五大三粗的汉子站成一排,没一个上来拉人的。
兰老大皱眉阻止,可他的嗓门哪有这些妇人亮堂,根本没人搭理。
就在他气的快要吹胡子时,只见人群中突然插进来一位大胡子汉子,他虬结的肌肉上青筋暴起,只见他一手一个,将纠缠在一起的六七个妇人三下五除二的分开,不仅如此,还十分贴心的轻提轻放,这一把子的力气任谁来了都要夸一句:壮士神勇!
只见这壮士趁着众妇人还没反应过来,跛着一只脚,一瘸一拐的大步上前,冲着兰老大憨厚一笑:“我!我一天只要二十文!”
兰老大和大郎回家时,身后带着李猎户家的二儿子,身后随行的还有三位黑瘦黑瘦的妇人。
这几人的价格商量好了,一天只需要二十文钱。兰家不管上门时间,每天熬上四大锅酱就行。
为了酱料不那么快的被人仿走,兰家特地把虾干和香料一块研磨成粉,分量包在纸包里。
今日带他们来也并不是让他们干什么活计的,只是简单了解一下制作流程,如果没人有意见,明日就请里正叔作证,几人一同签个契。
众人都走了,憋屈一天的兰老大终于忍不住脾气,跟家里人吐槽:“说是我的姑婆,姨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哪里听来的信!我寻思村里人我都熟悉,再仔细一打听,没一个是咱们村的。这就算了!知道一个人要我多少吗?一天就干要我六十文!六十文呀!”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石桌上砰砰的拍,拍的石桌不停摇晃。
兰老大举起充血的手掌,给众人比出一个六的手势。
“多离谱!还有竞价的,你们猜多少?四十文!说得还跟施舍给我多大的人情一样!”
旁边的兰老二悄咪咪抬眼瞄向老爹,随即心虚的低下头....他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看着暴跳如雷的大哥,他不敢说。
兰老大光顾着生气去了,根本没注意到老二的样子,倒被牛桂香尽收眼底,心中小声呸了一句,该!
她儿子样样都好,就跟他爹一样,认亲!认亲倒是没错,可他也不睁眼看看,都是啥样的亲戚?还巴巴的让老二去叫人,这回好了吧?瞅瞅把老大气成啥了?
兰融和兰重在一旁听的乐滋滋的,完全没有共情兰老大的痛苦:“然后呢,然后呢?”
兰老大挑眉撇嘴,脸上的嘲讽都快具象化了:“后来一听我说二十文一天,全都转身走了。走之前,还有两个往我脸上吐唾沫,骂我不认亲,良心都进狗肚子里,还说我,挣俩臭钱都不知道咋嘚瑟好了!”
37. 谣言
一大清早,兰融是被吵架声吵醒的。
院子里几道声音交织在一起,越吵越响。
兰融揉揉眼睛,把脑袋拱到被子里,撅着屁股想继续睡觉。
昨天为了把干虾磨成粉,众人一直忙到了深夜。
历经一个月的时间,虾仁的数量已经消耗下去一多半,也多亏了这些虾肉,让兰家的酱料风味更胜一筹。
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兰融睁大眼睛瞪着门,身侧的兰重也醒了,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门此时被推开,石香楠沉着脸从屋外回来,看见两个孩子已经起来了,她连忙换成了笑模样,一边伸手给两个孩子套外套,一边交代道:“你们两个乖乖呆着,先不要出门,在屋里等着。”
说完,便又急匆匆走出门。
兰融两人听着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果断光脚跳下床,趴到了门口侧耳倾听。
外面争吵得激烈,但又明显压抑着怒火。兰融听一句,就迫不及待跟兰重分享一句:
“大伯和爷爷吵起来了!”
“大伯说,爷爷就是爱面子,分不清里外拐,家里挣点钱让他知道就得全给赔进去。”
“爷爷说大伯往外走两趟就不记得自己还是村里人,就是家里亲戚才顶事!”
“大伯说他把族谱掘地三尺都找不出来这些亲戚的名字,还说爷爷眼光差。”
“爷爷生气了,吼的啥我没听清。”
“大伯说,小五,小五,起来,咱们走!”
兰重........
“我听到了。”
坐在床边跟站在门口,听见的声音根本没有多大差别。
兰老大的话音刚落,兰融迅速开门登场,小甜嗓高声道:“我来啦!”
兰老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兰融,眼神活脱脱像在说:你个小叛徒!
他捂住胸口,大吼出声:“都走!都走!有本事你们就别回来!”
兰老大火气又被拱上来,连车都不带了,一甩膀子把兰融扛起:“不回就不回!”
说完头也不回地快跑出去。
一旁石香楠反应过来,手中的抹布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连忙追上去,冲着兰老大的背影喊:“大伯,大伯!你早些带着融融回来!”
那是我闺女!又不是你闺女!你扛着我闺女去哪啊?!
被扛在肩上的兰融翘起脑袋,一只手冲着石香楠挥舞,咧嘴冲她直乐。
兰老大带着兰融走到村口,并没有直接去县里,反倒拐去了孟石头家。
孟石头被叫出来的时候还没醒神,他揉着眼睛问:“哥,今天不说歇一天嘛?”
兰老大随口扯了一个借口:“得去县里补补货。”
孟石头虽然不明所以,还是收拾利索出发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走后,孟老爹后娶的婆娘常氏瞅着三个人走远的背影,转身就去找孟老爹:“他爹,你瞅瞅,兰家老大又来找石头了!”
孟老爹随口嗯了一声。
常氏缠着孟老爹的半边胳膊,跟他小声商量:“你说,石头那么憨的孩子都能跟着一起,咱家的木头是不是也能行?”
孟老爹依旧只回答一个嗯。
常氏用手指照着孟老爹腰间的软肉狠狠来了一下,疼得孟老爹嗷嗷捂着腰直叫。
可即便如此,孟老爹依旧哼哼哈哈,就是不给常氏一个承诺。
她盘腿坐在院子中央的泥土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扬起细细的尘土,原本梳理整齐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粘在涕泪纵横的脸上。
她一丁点都不惜声,高高的嗓门坐着院子里就开始撒泼,也不管会不会丢人:“哎呦!我的命苦啊!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啊!”
声音又尖又利,穿透了清晨薄薄的雾气:“我年纪轻轻就给人填房做小,拉扯个五岁大的娃十几年,当牛做马,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也不见这没良心的把我当成亲娘孝敬哇!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
孟老爹想伸手去拉,却被尝试一把甩开,他羞红一张脸低吼:“你给我滚起来!”
可常氏哪里肯听,哭嚎得更加起劲。“我给你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里里外外,哪样活儿少了我?如今不过是看木头老实,想让他跟着石头混混,将来也好有口饭吃,你都不肯应!木头到底还是不是你亲儿啦?石头他如今翅膀硬了,连拉扯兄弟一把都不肯,你个当老子就要眼睁睁看着你小儿子去要饭!”
孟老爹心烦意乱,不断踱步,最终妥协道:“你快起来,莫要再喊了!我说,我跟石头说还不行吗!”
常氏得到了准话,这才破涕为笑。
孟老爹又补充道:“你也得有个数,那几个孩子从小都是一块混玩在一块的!木头跟人家都差着岁数呢!”
常氏又要开口嚎,却被孟老爹开口训斥:“行啦!你也别在这嚎了!早知道这样,当初石头说亲的时候,你给他留点东西,也不至于石头和木头见面连句话都不说!”
常氏红了眼,满脸不可思议:“你怪我?你竟然都怪到我头上?!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若不是你疑心他,不想让他占了家里的地,哪里又轮得到我来说这话!”
孟老爹原本还正常的表情立马扭曲起来,一手提起常氏的脖领子,冲她低声怒斥:“你把这话给我憋到肚子里去!再让我听到一次,我掐死你!”说完,他把常氏一只手甩出去,砰的一声把厨房门砸上,激起了一地尘土。
坐在地上的常氏唇角浮现起一丝讥讽的嘲笑,冷哼一声,慢悠悠地起身,拍拍袖子上的泥土,没事人一样起身去井边提水。
再说兰老大一行人,今日他没有心思跟俩人吹牛侃大山,一路上都没怎么讲话,哪怕是一贯憨憨的、从不看人脸色的孟石头都觉出不自在来,却不知道如何开口问。
这种僵持的气氛直到北市的茶肆前才结束。
今日兰老大还真想打听干虾仁的价钱,之前他在西市和南市的店里并没有见到,后来偶尔听人说北市可能有,他就上了心。正巧今日过来看看。
众人坐在茶肆前歇脚,却听周围人时不时的惊呼出声。兰老大看见过来倒茶的店小二,也是万分稀奇地发问:“今日怎地如此热闹?”
店小二见到有客官发问,迫不及待地跟几人分享起来:“客官有所不知,咱们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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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县昨日可是出了一个奇闻!昨日早上,有一蒙面男子,去到了北市猫狗行的店中行骗,引得数只雪团团不翼而飞!”
雪团团是猫狗行里,对长毛的狮子猫的美称。
兰老大不解道:“这怎么能算是奇闻呢?”
上九流有上九流的行当,下九流有下九流的生意。这种行骗的小事,怎么样也不能说‘奇’吧?
店小二神秘兮兮说道:“这人要是骗的店家,只能算店家倒霉!此人骗的却是雪团团。”
三人好奇地询问,这又是如何骗到的?
店小二感慨:“此人一进店中,店中的猫儿都跟中了邪一样,靠在那人身上、腿上,怎么拉都不肯走!店家开始只以为此人于猫儿有缘,虽说看他穿着怪异,而且是敷面前来,总觉有异。但看到猫儿如此亲近此人,只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并未多问。”
“待店家将贴着他的猫抓回笼中时,却有一只雪团团从笼中挣脱而出,直接往那人身上爬。那人像是受惊了一样,转身就跑,没来得及进笼子的几只雪团团跟着那人一块跑走了。”
兰融越听越奇怪,她小声糯糯地开口:“这许是意外吧?”
店小二却说:“要是那人事后再回店中,还算意外。当时,店家追着那人到了街上,一个闪身,那人就消失了!”
“消失了?”
店小二点头:“对!那条街是扩出来的新街,没几间铺子被赁出去!店家找了许久,都没见到人影,那些未开张的铺子也俱是大门紧闭。猫狗行的店家认定了这就是骗子行骗,可私下都在传,那人不是人,是...鬼!都说猫儿通灵,你们说,会不会是跟着那敷面鬼跑了?”
若有所思的兰融表情逐渐变得古怪,她装作不经意的开口:“那店家把所有店铺都找了?不会是搜寻的时候浪费太多功夫,让那贼人跑了吧?”
店小二看兰融年纪小,还分析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冲她摇摇头,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嗨!那条街上统共就四家没开门的店铺,一家脂粉店,一家衣料行,一家银楼,一家首饰店,这四家还都是连在一起的,门都是紧紧关上的!剩下的地方一眼就看到头了,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定是那...鬼,把猫儿捉跑啦!”
得,这回到是不用问到底都是什么店铺了,此时兰融深觉这小哥有写志怪话本的潜质,最开始还说是骗子,现在已经成了敷面鬼。
听完小二的话,有怪异感觉的不仅仅是兰融,连带着兰老大的神情都变得扭曲起来。
他怎么觉得这事,越听越熟悉了?
倒是孟石头跟着店小二的话连连惊呼,还加了点自己的巧思:“没准那就是个大的雪团鬼,变成人形带着小雪团团逍遥去了!”
店小二一副跟孟石头相见恨晚的神情,又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茶:“没准儿就是这样!还可能是那些雪团团的娘亲,舍不下自己的孩子,幻化出人形来找他们来了!”
俩人越说越觉得有可能,双双点头,作为自己分析出真相的鼓励。
当天下午,一则新的谣言传进了宛丘县的家家户户,题目就叫:枉死狸奴凝精气,幻化人形救儿女。
38. 始作俑者
在茶棚歇过脚后,兰融和兰老大还是决定先去找虾干,这才是正事,至于去找徐林核实,等看完干货再去也不迟。
几人按照打听来的名字,在北市寻找一家名叫‘丰鱼’的鱼货铺子。待走到了街尽头,几人一眼就看到一座三层的木质小楼,楼下的匾额处,黑漆木匾上四个烫金大字熠熠生辉:丰鱼鳌铺。
鳌铺,便是指专门售卖腌制,晾晒海货的铺子。
这件铺子门口的招幌与别家不同,挂的全是鱼,虾的旗子。门前,一整筐的粗粒海盐竟那样明晃晃的摆在门口,海盐上还插着一长条的风干马鲛鱼。
再往里看,厅堂中,用丝线吊着各种风干的海物,其中有各种各样的不知名的彩色鱼干,长须鳌虾,银白皮子的长条带鱼,碗口大的生蚝壳子,还有其中最引人瞩目的,竟是一只有着暗红甲胄,举着昂昂钳子张牙舞爪的大龙虾。
几人被这番景象唬的不轻,一时间竟没有人往前走。
几人踟蹰不前时,一位穿着细棉直裰的中年人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和店家明显是认识的,掌柜的见到人便率先笑着开口道:“胡爷今日来的早!还是石首鱼鳌十斤?店里新进的望春春皮,瓦螺头您要不要看看?”
胡姓中年人摆摆手:“就要这石首鱼鳌便够了,这酒蒸石首,非要用你家的蒸出来才有滋味,别家的哪怕用上一样的姜片,葱结,还有黄酒,蒸出来的就是没有你家的肉丝分明,还总是带着腥气,只你家的,蒸出来像个样子。”
掌柜的笑容更盛:“胡爷您是行家!也只有行家才能尝出来各种的滋味。”
他又回身取来一个小纸包,打开给胡姓中年人:“胡爷您瞧,这是江瑶柱,也是瑶柱里的头等货,用老鸭火腿的汤底慢慢煨上半个时辰,便是能让瑶柱吸满汤的鲜味。”他又打开了另一个包裹,里面是几条黑乎乎的小条:“这是我特地给胡爷留的五头海参,这海参配上鲍汁可是一绝!”
他将纸包推给胡姓中年人,只说这是鱼鳔的搭头。
待胡姓中年人走后,兰融不顾兰老大的阻拦,率先进店。
她仰着小脸看向还在整理桌面上金珠子,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掌柜的,开口问道:“掌柜伯伯,你们这里有虾干吗?”
旁边的年轻伙计想要过来阻拦,却被掌柜伸手隔开:“你去后面,把新进的虾干端来。”
不一会儿,伙计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浅盘从后走了出来,双手往前一伸,怼到了站在兰融身后的兰老大面前:“这就是了。”
这番举动让站在柜台前的掌柜脸色一沉,他上前一步,挡在小伙计面前,笑容可掬道:“这是今年新得的对虾,今年的对虾品相好,虾肉也鲜甜,自己用来煲汤最合适不过了!”
兰融指着对虾问:“掌柜伯伯,这对虾一斤要多少钱?”
旁边的小二惊讶的‘嗬’了一声,倒是旁边的掌柜的,不疾不徐的给兰家人报价:“这对虾都是要看品相定价的,像这对虾,一斤只要一百八十文,如果品相再好一些的,价格则会从二百八十文一直到五百八十文。”
“一斤?!”兰老大惊讶开口,他当时去买的小虾米,只要十文钱一大筐,要是不要竹筐,还能再便宜点,虾肉都没有竹筐值钱。
兰老大踌躇半晌,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道:“掌柜的,不知这里有没有小虾米卖?”他用拇指掐住小指的关节,冲掌柜的示意大小。
旁边的伙计早就有些不耐烦了。打从这几人进店,他瞧着就不像是能买的起东西,衣衫上打着补丁,鞋面裤腿都沾着赶路带来的黄土,哪里有半点有钱的样子?
他们往这一站,已有两个路过的客人朝店里瞥了一眼,便转身走了。这平白耽误工夫不说,还要折损他的赏钱。
他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这位客官,咱们‘丰鱼鳌铺’可是县里有名有姓的大店,专卖的是上等海味鱼鲞。您说的那些小虾米、小鱼干,那是喂猫逗狗的零嘴儿。您要寻那个,得去西市那边转悠呀,来我们这儿,那可真是买不着!”
兰老大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能滴下血来。旁边的孟石头被这番直白的话说得面皮发紧,讷讷地直往后退。
谁知兰融听罢,却高兴的扬起小脸,真心实意的夸赞道:“小哥这么清楚西市的行情,定是没少去西市买东西吧?不知是西市哪一家铺子?我们前些日子特意去问过,竟都说没有。要是小哥愿意告诉我们,倒省了我们再白跑一趟的工夫啦。”
“你!你!”那伙计脸上涨红的颜色比兰老大还要深上几分,只觉得被自己最瞧不上的乡下人当众羞辱了,气得眼睛狠狠剜着兰融,恨不得立刻将这几人轰出门去。
旁边的掌柜脸色一沉,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伙计一把,眉毛紧紧锁起,低声斥道:“够了!还不住口?你先到后面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那伙计猛然回过神来,看着掌柜的脸色,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原本涨红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灰溜溜地快步向后院走去。
掌柜这才转回身,冲兰家几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几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店里伙计年轻,眼皮子浅,不懂规矩,冲撞了几位,倒叫诸位看笑话了。”
他又换上解释的语气,“不瞒几位,咱们这宛丘县不临海,又无便利的水路,海货运来本就不易,吃惯海货的人家也少。客官要寻的那种海米、小虾干,在咱们县里确实难找。不过,听说隔壁的魏县,还有陈州府里应是有的。”
半晌后,看着兰家几人走远,掌柜才转身走到柜子后面。那伙计正缩着脖子站在那里。掌柜看着他,冷冷地说道:“同样的话,我教过你一次,这已是第二回了。咱们开门做生意,讲的是‘笑脸迎人’。若再有下一回,你就不必来了。”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做生意的,最忌讳先把客人得罪了。名声坏了是一说,万一碰上记仇的,暗中使点绊子,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出了铺子,走到街上,兰老大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忍不住摸了摸兰融的头,心有余悸地问:“你这丫头,刚才怎么胆子那样大?”
兰融却奇怪地抬头看他,圆眼睛里满是不解:“这算什么胆子大呀?我原以为他知道的,没想到竟是唬人!”
待弄明白兰老大什么意思后,她只觉得更奇怪了。在她看来,他们只是没钱买那贵价对虾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为什么大伯刚才在店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干了坏事般的心虚?
而且,要是只因为穷,那就更说不过去了,他们只是现在没钱,又不是永远都会没钱。
她太过理所当然,弄得兰老大都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问题。
兰融却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兴致勃勃地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两人对视,兰老大明知故问道:“小五想去哪?”
兰融嘿嘿一笑:“我想去看看徐伯伯,多日未见,我很想他。”
哪里是想他,想看好戏才差不多。
待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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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徐林的店里,徐林店中伙计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笑着招呼几人先去坐坐。
过了不多一会儿,几人还未看到徐林的影子,却来了一个陌生的管事,引着他们到了后院。
这后院竟出人意料地开阔,比前头的店铺大了十几倍还不止。院中整齐地架着一排排高大的竹架子,上面晾满了各色正在染制或晾晒的布匹,如同悬垂的彩瀑。
几个工匠正忙碌着,将一些半干的布匹重新浸入巨大的染料缸中,片刻后又捞出,用力拧干,再熟练地抖开挂上竹架。
几人走了好半天,才走到了一个小院子门口,院子门口玄武正静静地趴在门口,琥珀般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视来往人群。
院子中央,徐林竟一人坐在躺椅上,见到几人只是挥挥手,有气无力的说:“你们来了,快坐。”
兰融看着躺椅上的徐林脸上还覆着一张银丝绣帕,她脱口而出:“敷面鬼?”
传言的速度远远超乎了兰融的想象,不知是不是徐林也打听了传言,此刻听到这三个字,竟直接黑了脸。
旁边的孟石头反应更大,听见“敷面鬼”三字,吓得“嗷”一嗓子,原地蹦起三尺高。那么大个子的汉子,在院中惊慌地左顾右盼,声音都变了调:“敷面鬼?!在哪儿?在哪儿呢?!”
说归说,真要见到鬼,任谁都要怕一怕的。
兰老大憋着笑,在旁边看着几人。
兰融则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好奇地往他的帕子上瞧,瞧的徐林眼神闪躲,满脸不自在,哪里还是他们平日里见到的,潇洒恣意,游刃有余的徐大掌柜?
徐林被众人打量的又羞又恼,气的一把扯下帕子:“是我!就是我!”
兰融定睛一看,只见徐林脸上几道明显的抓挠的红痕。
众人一番追问,徐林才臊眉耷眼地说出原委。
原来,上次和兰家几人分开后,他还真把那个生意放在了心上。他这布行每日裁剪下的碎布头数量可观,丢掉实在心疼,零散着卖又耗时费力,最后总有不少堆积。
被兰融那么一提点,他便琢磨着,若能直接批量供给猫狗行,既减少了损耗,又多一条财路,岂不是两全其美?
不过做生意前,哪有不先试试水的道理?
徐林去药店买到了荆芥后,回到院子里就用荆芥泡了一盆浓浓的猫薄荷水。
开始他还小心翼翼的试探,只取一点点沾在衣物上,却发现一向都不愿意他抱在怀里的玄武此时就跟着了魔一样,他去到哪里跟到哪里不说,还紧紧黏在他身边,用脸颊不停的蹭在他脸上,让他哎呦哎呦享受个不停。
猫薄荷水被他撒的越来越多,最后直接将衣服泡了进去。
于是,他便穿着战袍,开始在街巷间对猫咪进行招摇撞骗。
平日里那些警惕性高、对人爱理不理的漂亮猫儿,此刻仿佛都被这奇异香气所吸引,纷纷围拢过来,在他脚边软软倒下,喵呜叫着打滚撒娇,一个个主动翻出软乎乎、毛茸茸的圆肚皮,任他抚摸。
不过,猫薄荷虽对大多猫有奇效,终究也有能免疫的猫儿。
就在徐林仗着这身气味,在猫咪中横行霸道,打算将一只漂亮的流浪玳瑁小猫收编时,却突生意外。
那只小猫不仅丝毫不为猫薄荷所动,反而被他试图靠近的举动激怒,闪电般一爪子挠在他凑过去的脸上,冲他龇牙咧嘴,连连发出威胁的哈气声。
徐林现在回想起,还是连连摇头,也不知是不是对自己失手的惋惜,还是对没能收编小玳瑁的遗憾。
39. 谈合作
至于为什么回去猫狗铺,徐林的解释是这样的。
“原本想去多买些笼子给引来的猫儿,特地隔了一天去,雪团却依旧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他并没有把心路历程跟兰家三人逐字逐句讲解。
他会说自己因为被玳瑁抓了脸,看着雪团细细的小爪子勾住他的衣服,吓得他转身就跑开了吗?
他很要面子的好不好!
兰融把最后一块拼图按上:“消失是因为……你藏到了铺子里?”
徐林一噎。
这有什么好说的?他那是……他下意识想用丝帕把自己的脸盖上。
可是兰融怎么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徐林刚把脸侧过去,她就哒哒哒地跑到跟前,冲着他嘻嘻直笑。
徐林的确是去了铺子。
只是哪里是正大光明地开门进去的?那么大的门,他也做不到来去无声。
他是爬狗洞进去的。
那真是一时情急,本只是被吓到了,又听见有人一直叫他。为了不被人认出来,他才慌乱之中选了那条最不体面的路。
秘密,一旦被第二个人知道,就不再是秘密了。
徐林伸手推开她的小脑袋:“是是是,你可放过我吧!”
他却忽然想起一事,语气一正:“上次你说的猫儿棒,这买卖我想做!只一点,还要先与你商议。”
说起正事,徐林脸也不挡了,身体也坐直了。
他眼神炯炯地看着兰融,这还是他头一次越过兰家人,直接与她谈判。
与先前以猫结缘的小打小闹不同,这一次,徐林的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
兰融同样坐直身体,予以回应。
徐林无视兰老大几人的诧异目光,语气清晰地放出炸雷:“利,我分你三成!”
这回,哪怕是在门口一直当隐形人的管事都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徐林。
兰老大和孟石头也齐齐睁圆了眼,脸上写满了惊讶。
而兰融却丝毫未动,依旧挺直腰身,不卑不亢地直视徐林。
说实话,不是三成利没有打动她,而是——
三成利到底是多少啊?她也不知道啊!
可落在徐林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景象:农家小儿心有波涛,却不被巨利所扰的奇观。
兰融都不知道,无知者不仅无畏,无知者傻愣愣的时候还格外唬人呢!
徐林看着兰融这副“闪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更觉这位机敏伶俐的小娘子前途无量,索性继续说道:“利既然有三成,自然也有些要求,就不知你肯与不肯。”
兰融仔细听过徐林说的条件,其实总结下来也就三条:
一,方子买断。二,创意买断。三,经营权买断。
也就是说,兰融一家日后不可再做这个生意,也不能再将方子与他人分说。若是将来再有关于猫狗玩具的新想法,也只能与他合作。
兰融细细想过这些条件,下意识问道:“你不害怕日后我再也没有新想法了?”
徐林有什么可怕的?
哪怕只猫草这一条,他也能捞到不少钱,稳赚不赔。
若是兰融日后还能生出新花样,那便是锦上添花。
他这三成利,是买这孩子日后还能生出多少新花样。
他笑了笑:“自是不怕。”
兰融却突然道:“那日后有关于布料的方子,还是按照这个分成来嘛?”
徐林被这句话惊到,心下霎时翻江倒海。
兰融会有关于布料的方子?什么方子?她怎么会有方子?是真有,还是随口一说?她这么小,方子哪里来的?是上天不负他,才让兰融到他身边来的?
一时间,徐林脑海里闪过千万种念头。他不动声色道:“自是不同的。若是真有方子,小友也可一并说了,今日便一同签上契,你看如何?”
小....友?
小友觉得你有点急。小友觉得,还可以再等等。
兰融虽然有着许多小毛病,比如算数不好,认字不多,对常识的认知时常出现偏差,行商之事也颇为无知。却有一点,她有常人不能相比的直觉。
这样的直觉,让她成功察觉到了徐林的试探与急躁。
她像是一直蹲守在草丛里的小猎豹,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小尾巴一晃一晃,等猎物转身的那一刻,猛然扑上去,给予致命一击。
她压下对钱财的渴望,像是方才不过随口一问:“竟是这样的呀。不过,只靠猫儿棒,真的能赚到钱吗?”
徐林只觉心下一空,不知是放松,还是隐约的失落。
他收敛心绪,反问道:“为何不能?”
兰融道:“家里不再做猫儿棒,一是因为没有鸡毛,二是因为仿的人太多。”
徐林自信一笑:“那些仿的,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买卖。你们怕是许久没去大集了,应是不知道,那些人已经换了好几茬了。”
兰融家中遇到的问题,那些人家自然也遇到。不同的是,他们连猫草的配方都不知道,只靠样子引人,也不过是赶一阵潮流。
徐林不介意透露几分盘算:“与其这样零散地挣些散钱,不如直接将猫儿棒卖给猫狗行。”
“卖给猫狗行,便不许分出许多人手,可价格却会降低。”兰融喃喃。
徐林看向兰老大,眼底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羡慕:“可我不怕价格低。”
兰融思索片刻,忽然抬头:“因为这些布料本就是店里原有的!成本更便宜。”
徐林抚掌大笑,却没有告诉兰融,他连便宜布料都没打算用,只需用些边角废料,便能把这买卖做起来。
这,才是他真正稳赚不赔的地方。
众人商议妥当,约定过几日请人过来做个见证,将契书签了,再一并去官府备案。
徐林便留着几人吃了一顿饭。
席间,他忍不住又朝兰融多瞧了几眼,忽然玩笑似的对兰老大笑道:“不若,你将融小友留下如何?只消在我这儿学上个三五年,保管还你家一个金疙瘩!”
兰老大:....
老三!爹!
有人要抢孩子啦!!
那一瞬间,他是真想把兰融往怀里一抱,转身就跑,谁也别拦。
好在理智还没完全丢光。
兰老大冲着徐林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僵:“啊,哈,哈哈....徐掌柜说笑了,说笑了。”
散场时,兰老大一路紧紧攥着兰融的手,生怕一个没留神,人就被拐走了。
这一幕落在徐林眼里,倒叫他忍不住失笑。
几人推着车,沿街往城门方向走去。
此时街上早已人声鼎沸,比肩接踵。推着太平车的小贩来来往往,吆喝声、议价声、说笑声交织在一处。
人群中,还夹杂着一两辆卖酥山的凉车,车边挤满了等待买来消暑的客人。
车下木桶里垒着从冰窖里运来的冰块,白汽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甜腻的奶香混着冰的凉意,随着风四散开来,勾得行人频频侧目。
兰融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目光掠过那些堆叠成小山、浇了蜜浆的酥山时,忽然在排队的人群边缘,瞥见一道略显熟悉的挺拔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浅青襕衫,却自有一股清肃气度,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她正想伸长脖子细看,那人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截灰白发丝的残影,很快便被人潮吞没。
“小心点!”
兰老大一把将兰融拉到自己身侧,挡住了差点撞上来的挑夫,“眼睛都要掉进人家冰酪车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笑,可见兰融还眼巴巴地回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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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那点因谈成生意生出的轻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
要快些,才能在天黑前到家,他们没有时间排队。而且酥山不便宜,一份最少也要三五十文,能给家里买上几条猪肉,他实在舍不得银钱给兰融买上一份。
家里的方子都是兰融想出来的,县城里的铺子也是她陪着一趟又一趟跑,几次小小的一坨靠在缸上就能直接睡着,可如今,她连一份酥山都吃不到。
他一边费力推着车在人群里穿行,一边在心里打开了算盘。
猫儿棒买了,酱也订了出去,可花出去的钱,却如同流水。
买豆做酱的本钱,收购海货压着的银子,付给帮忙兄弟的工钱...
他越算越迷茫,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怎么盘来盘去,眼下留在箱底的,似乎也就二十来两银子?
算到这里,兰老大自己都有些发懵,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怎么觉着忙忙碌碌转了一大圈,家里的现钱底子,反倒还不如前些年?
这念头像一团乱麻,一路缠着他,直到回家都没散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数字:一五得五,二五一十,三五……三五四十五?
一路上,孟石头看着叔侄二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明明和徐林掌柜口头上定了契,按理说该高兴才是,叔侄俩怎么一个比一个沉默?
兰老大不说话也就罢了,怎么连兰融也一声不吭?
兰融其实也在算。
只不过她算的,和兰老大完全不是一回事。
自从上次她昏迷后,一直没有动静的系统忽然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一大串任务提示劈头盖脸砸进她眼前:
追肥,二十四点积分。土壤透气检测,二十五点。扶苗踩根,三十七点....一直到抽穗,一共一百六十五点!
兰融掰着手指,开始计算五种作物的总积分。
一共竟然有八百二十五积分!
这些积分再加上已经花掉的一千一百三十五积分,累计起来,总数竟有一千九百六十点!
距离兑换药剂所需的积分,只差四十点!
兰融只觉浑身干劲十足,手指在脑海里拨弄着剩下的光点,恨不得时间走得再快些。
每次她出来干正事(玩)的时候,兰重总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出门。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哪天一定要带着兰重一起出去痛痛快快地玩一遭,而不是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枯坐。
而与此同时,小黑屋里的系统却彻底抓狂了。
她还有整整九百点能量点没用呢!!
用了之后,它保证不再当一个只能说两句话的统了!救救它吧!救救它吧!到底有没有人能救救它!!
它紧紧贴在墙面上,从大声哀求到最后只剩下无力的嗡嗡声,却始终无法提醒兰融使用能量点。自然能量累积起码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还需要等一个月才在托管的智障系统里夹杂私货。
兰融却完全忘了能量这码事,她虽然还愿意做任务,却不妨碍她觉得系统如同卡住的存钱罐,需要使劲敲上两下,才能零星吐出来点东西。比起刚刚结识系统的恐惧与期待,现在的兰融偶尔都会把它抛到脑后。不对系统上心,自然也想不起来。
“小五,先下来。”兰老大将还在拨弄光点的兰融唤醒,将她叫下了车,他们已经到家门口了。
推开院门,孟石头和兰老大合力将车子推进院里。
兰老大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爹娘,想把徐林那边的好消息一股脑儿说出来。
谁知他和兰融在屋里找了一圈,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哎?”“嗯?”“咦?”
家里的摆设一分没变,确确实实是他们家。
可家里的人呢?
都去哪儿了??
40. 挖野菜
今日清晨,兰老大拽着兰融走后,三郎就悄咪咪跑到大郎身边:“哥,咱们去山上玩吧。”
大郎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门外的声音,被三郎突然贴上来,吓得浑身一抖。
他推开三郎热乎乎的大脑袋:“去山上做什么?今日整地呢。”
三郎听罢,气呼呼地嘟起嘴巴,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大郎走过去搂住三郎,无奈道:“你这在闹什么脾气?”
三郎泪眼汪汪地控诉:“爹每次都带着五妹妹去城里!从来不带我,也没有带你!我们和二姐姐每天都在家里干活,就没停下来过!现在地也整完了,为啥还要干活?”
大郎听罢,摸着三郎的小狗头:“小五才五岁,她就算干又能做什么?小四、小六也都没有干活,你怎么单挑小五出来?”
三郎伸袖子,自己抹了一把眼泪,委屈道:“爹爹已经许久不曾陪我,他刚刚出去都不忘带上五妹妹。”带上了兰融,却不带他,这让他更伤心了。
大郎看三郎哭得一抽一抽的,心疼弟弟哭得委屈,也心疼弟弟都一年下地干活,他微微沉吟,哄道:“你快别哭了,我去问问太奶,不过可说好了!太奶要是不同意,那你可不许闹脾气。”
刚刚还哭哭脸的三郎忽然变了脸,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大郎,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嘴角却已经扬起:“行!”
大郎气笑了:“什么脾气!猫一阵狗一阵。”
不过答应弟弟的事不能反悔,大郎还是出门去找牛贵香。
谁知找了半天,却并没有在屋里看见牛贵香,他问了娘亲,娘亲却并不知情。就在他还要去后院问爷爷的时候,却看见牛贵香和王金花推门走了进来。
大郎小跑过去,只说自己想带着弟弟去后山采些野菜。
谁知曾经多次无往不利的借口,这次翻了车。
牛贵香伸脖子看看后院,向后指指。王金花看到后,垫着脚走过去,偷摸看了眼劈柴火劈得邦邦响的兰老头,对着牛贵香点点头。
牛贵香满脸嫌弃地扭过头,对大郎小声说道:“去,把家里人都叫上,咱们一起去后山挖野菜去!”
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忘了把你二婶叫上,让你二叔在家看孩子就成!悄悄的啊!”
看着大郎小跑进去,牛贵香拉着王金花小声嘀咕:“瞅瞅他这臭脾气!就是没理了,要是有理,定是要全家嚷嚷一遍的!咱出去带着,可不跟他一起。”
王金花完全没有心疼老头子的意思,只问道:“那咱们带几个筐?”
过了不一会儿,大房的两个小子垫着脚把二房和三房的孩子都叫到院子里。
大郎还特地留个心眼,只跟二叔说,让他看会儿孩子,太奶要叫二婶过去干活。
兰老二疑惑咋突然叫自己媳妇干活,不过却没有跟着二郎一同出门,只是接过钱氏的位置,一边哄着儿子,一边交代道:“你去瞅瞅啥事,要是没事就早点回来!”
钱氏嗯了一声,跟着大郎出了门。
大郎直接带着钱氏和两个妹妹出了院子,没一会儿,三房的石香楠也抱着兰重出门了。
待兰老头将木柴都劈好了,却不见一人过来喊他时,这才起身去找人,却发现家里除了搂着儿子呼呼睡大觉的兰老二,竟空无一人!
而此时一众人早已到了青山山脚,走到地方,日头渐盛,兰家众人靠着树荫乘凉,牛贵香拿出早已备好的米汤,一人一碗递过去。
三郎一口闷了米汤,兴奋道:“太奶!咱们挖啥?”
此时他已经完全没有听到全家一起出门的沮丧了,哪怕出来也是要干活,只要不是在那无遮无蔽、一眼望不到头的地里,他就高兴!
要说挖啥,这时候的地里可有太多可挖的了。
马齿苋,灰灰菜,小根蒜,槐花,小蘑菇。
兰家人头一样要挖的,就是马齿苋。
这东西最好认,都是贴着地皮长的,它的杆子带点暗红色,叶子跟别的野菜都不一样,肉乎乎的,肥厚又多汁。马齿苋不挑地,什么样的地上都能长出来几个,哪怕是被牛车马车碾过、反复踩实的地方,也能看到它顽强地钻出来。
马齿苋的味道谈不上多好,却也不难吃,自带一股清清爽爽的酸溜滋味。一般家里做都要先给它焯一道水,再拌着吃,而之所以第一样就要挖马齿苋,还是因为它清热又败火。
牛贵香嘴上说着不管兰老头,心里到底还是惦记他。
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就挖出来一筐。
小根蒜的根子深,底下还连着小小的白蒜头,要慢慢地用手把土拨开,要是硬扯,只能拔下来上面的叶子。这样的细致活计,二娘和三郎最坐不住,一会儿就嫌慢嫌烦,反倒是四娘和兰重两个人,慢慢悠悠地在地上挖来挖去。
时不时还能挖到一些漂亮的小石子,有的晶莹剔透,有的雾蒙蒙的,一小把撒在周围,像一条镶着宝石的项链铺在地上。
三郎和二娘薅了一会儿灰灰菜,就嫌弃没意思。灰灰菜还要挑嫩的挖,要是太老了没什么吃头,他俩光是掐叶子,就掐了一手的菜汁。
两个皮猴对视一眼,一个跑远去摘槐花,一个上去找蝉蜕抓知了。
蝉蜕可是好东西,拿到药铺能换不少钱。
知了猴是村子孩子为数不多的小零食,不过现在数量却不多,要再等一个月,那时候的知了猴每颗树上都是,抓起来特别过瘾。
抓到后不用多加工,只需用小火烤干,知了猴就能香香脆脆的,里面的瘦肉丝丝分明,很有嚼劲。
二娘坐在树上,一手在树上寻摸什么,另一只手兜住衣服下摆,把捉到的知了猴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她在树上坐得大马金刀,看得下面的钱氏直捂胸口。
带来的七八个筐不过一个时辰就装满了,牛贵香问众人累不累,许久都没有出来玩的孩子纷纷摇头。
她也不打算驳了几个人的意,就让三个妯娌提回去一趟,顺便让老二媳妇喂个奶,她们两个老的在这看着孩子们。
大人们走了,孩子们玩得更欢,哪怕一向胆小的四娘都央着二姐教她爬树,结果爬上去容易,下来就难了,急得她双手双脚紧紧夹住树干,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还是大郎过去,一手把她薅下来,落地后再一看,不过半人高的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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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她脸羞得通红,自己又提起衣摆爬到树上。
这次她没让人帮忙,虽然紧张得两腿瑟瑟、两股战战,还是学着二娘的模样,笨手笨脚地从树上蹭了下来。
几人玩得尽兴,跑的地方也越来越远,牛贵香只得把孩子们招呼回来,指定了几个位置,让他们继续干苦力。
他们挖挖玩玩,到最后都成了小泥猴。
他们负责挖,牛贵香和王金花就负责摘菜,等妯娌三人回来时,地上已经摆了一小堆摘得干干净净的野菜。
他们一行人在这里岁月静好,兰老头和兰老二却在家气闷不已。
刚三人回家时就被兰老头瞧见了,三个儿媳见着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溜得嗖嗖快。兰老头自持公爹的身份,也不好拽着几人多问。
而兰老二看见媳妇回来了,就想拉着媳妇换一换,儿子啥都好,就是能吃能拉,这一会儿不吃东西,哭得新盖的房顶都要被震下来了。哭还不说,给他洗尿戒子才让兰老二难受,就跟没尽头一样。
夫妻本是同林鸟,照顾小孩谁不跑?
钱氏憋在家里那么久,可得了机会,哪能让兰老二得逞。
她直接搬出大旗:“奶让我们几个去看着孩子,你要留我在家也行,那你先去跟奶说。”
他说啥?这不明摆着不想带他一块吗?
兰老二心里嘀咕,气哼哼地扭头不看钱氏。
钱氏喂完奶,提起衣服就跑,生怕被兰老二叫住。
三个妯娌手脚麻利,给孩子们打上热水,拿上干粮,也没着急收拾菜,风也似的跑走了。
兰老头站在院子里,越站越来气。
他回身找到兰老二,气哼哼地问道:“老二啊,你昨天找的到底是哪几家的?你那啥,你带我去找他们去!”
兰老二傻眼了,找他们干啥?干架啊?
他举起光屁股的小七,小七啃着手指头冲着兰老头嘿嘿傻乐,胖腿还在空中不断乱登。
兰老二找借口道:“爹,我还得给你孙子换尿布呢。”
兰老头憋屈了一上午,脸都憋红了,他嚷道:“旁边不就有现成的尿戒子?剩下的你回来再洗。”
兰老二哪敢?他真怕钱氏,别看钱氏小小一个人,平日说话细声细气的,像是比大嫂、三弟妹脾气都好,他可是知道,钱氏生起气来,可真是下死手挖他的肉啊!
要是今天他敢带小七跟老爹出去找人算账,回头他媳妇就能先揍他一顿,再打包回娘家。
兰老二摇头:“不就是你让我找的三堂伯,还有五堂伯家,就咱咱隔壁那俩家。爹,我真不能去,小七能拉,一会儿一泡,我这能一天洗八回,这都不够他用的。爹,你要干啥去?”
老兰头瞅着自己儿子就惦记洗尿戒子的窝囊样,一句话都不想说,摆摆手就出门去了。
这老二,就一丁点不像他!
谁知下午,兰老二搂着儿子睡得正香时,兰家门被哐哐敲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起身,一开门就看见袁家的孙子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
“哥,我爹让我找你过去,你爹跟人打架,被我爷爷抓回去了。”
41. 俩老头打架
袁里正家门口,兰家众人齐聚首。
屋内,袁里正的声音传得老远,门外兰家一行人听着,面面相觑。
“你俩多大了?从村口打到村尾!全村的人都来看你俩热闹,你家丢不丢人!哥,你来是我哥!咱们能不能有点样子?你俩都当了爷爷的人了!孙子再过两年也能娶媳妇了,你俩就不怕孙子说不着媳妇?”袁里正的声音里又是不解又是愤怒。
孙媳妇?孙媳妇在哪儿,俩老头可不知道,他俩就知道,要是这口恶气不出,他俩也活不到见孙媳妇的时候!
隔壁村子的兰五叔先发制人,嘹亮的大嗓门喊道:“那可是他先来刨我家房门的!他拿锄头刨房门的时候你咋不吱声?”
这把袁里正气得够呛,他手掌拍到桌子上,啪啪作响:“我咋吱声?我瞅着了?!”
兰三叔不干了:“那你不是向着你们村的人吗?咋地,他刨我家房子你不管,我揍他你就管上了?”
兰老头一听更不干了:“老三!你良心就是被狗吃了!要不是你家婆娘天没亮就跑过来闹,我至于找你去?!为啥刨你家门你自己没数?你个缺德带冒烟的老东西!你有本事怂恿婆娘搅得我家不得安宁,你咋就没本事开门呢!”
兰三叔腾的站起来,伸手怼到兰老头鼻尖:“老二,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个瘪犊子撒谎都不带磕巴的!我哪在家?我大早上出去刨完地,回来就瞅见我家房门豁了个大口子!你就算有啥不满意的,上来就刨我家门?”
兰老头气的直哆嗦:“你真会装相啊你!你家房门坏了你赖我?你家烟囱呼呼往外冒烟呢!你说你家没人就没人?!”
“够了!!”袁里正大吼一声,止住了俩老头没完没了的车轱辘话。
吵吵小半个时辰了,一个就说房门坏了,兰老头刨的。一个认准了婆娘使坏,打死不承认刨坏了房门。
这时,门口适时地传来敲门声,按着太阳穴的袁里正仿佛找到了救星,连忙把门打开。看到牛贵香站在门口,屋里的俩老头齐齐把头一低。
俩人臊眉耷眼的靠在椅子边,瞅着两个黑黢黢的老头摆出这幅模样,牛贵香缓声开口:“说啊,继续说啊!”
兰三叔委屈巴拉的还想说啥,背后背着孩子的兰老二颠颠颠跑回来了,边跑还边喘:“叔,族叔不在家,他家孩子说等回来了再让他找你。”
这回俩老头统一战线齐齐瞪向兰老二。
兰三叔还特地回头瞅着兰老头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儿子是不是傻?
真是听不懂好赖话?还真的找啊?他俩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到时候去跪祠堂?俩家人都没脸啦!
那气头上的话能听吗?
能不能听不知道,反正兰老二真听了,这下牛贵香都乐了,看着俩老头也不再说话,就想看他俩咋收场。
兰三叔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搂住兰老头:“二哥,走走,老长时间没看见你了,我去你家坐坐。”
又转脸对袁里正说:“哎呀你瞅瞅,多大点事,找啥族叔啊,我俩走了,你快歇着去吧!”
兰老头被兰三叔夹住脖子,难受得拱来拱去,却还不忘回头跟袁里正补上一句:“我俩挺好的啊!先走了。”
几乎一路都边滚边打,打成了斗鸡眼的两个老头,一听到族叔,立马又成了哥俩好,边说边不经意的朝门外走去。
牛贵香用帕子垫着,把两筐收拾干干净净的野菜和蘑菇放到了袁里正的手里,说了两句客套话,便转身离开。
一众人簇拥着你拉我一下,我怼你一拳的俩老头进了兰家院子,刚开始兰老头还觉得在儿女面前放不开,到后来硬挨了几下,也开始还手了。
牛贵香还是想给两个人留些脸面的,她挥退众人,只将两人单独叫到屋子里面问话。
原来下午,兰老头气不过,便提着锄头去找兰三叔和兰五叔家的人讨个说法。
兰五叔家就是个跟风的,又看见这个哥哥怒气冲冲的上门,兰五叔直接低头道歉,又当着兰老头的面,把狮子大开口的媳妇训了一顿。
这更让兰老头有底气,从兰五叔家里出来,他晃着膀子找到了兰三叔家门口。
谁曾想,到兰三叔这边,兰老头直接吃了一个闭门羹。他明明从门缝里瞧到了人影,却任凭他如何叫,就是没人开门。不止如此,他还眼睁睁的瞅着屋顶飘起炊烟,鼻尖传来饭菜香,却任凭他喊了小半个时辰,没人应他的话。
他最后气不过,用锄头把兰三叔家的大门划了个花脸,看着门口的大猪头,才心满意足离开。
兰老头质问兰三:“你婆娘大早上搅得我家不得安生,还不准我去说理去啦?一天一百文!你可真敢想!你当你家小子,是红衣游街的大官人?还是当我家人是冤大头?!”
兰三叔还真不知道这一茬,他只听婆娘说,兰老头家前脚过来找亲戚干活,后脚就连钱都不想给,平白使唤人,还嫌弃他家儿子是个憨傻的。
她上午找过去说理,下午兰老头就过来把他家门给刨了,留下俩大洞,当时他的婆娘斜身坐在床边,一直呜嗷呜嗷的哭,一边扯着嗓子埋怨:“我就说你那哥哥不是个东西!家里衬了那么多银子,却都不肯拉亲戚一把。什么小时候关系好,什么不愿意给你添乱,我瞧着就是把你当成傻子耍呢!”
此刻,兰三叔气得牙痒痒,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子,被婆娘耍的团团转的傻子!
一百文呐!别说他那斜眼儿子,就算把他骨头榨了油,也不值一百文一斤的价!
他看着牛贵香,喃喃道:“婶子...我这....”
牛贵香看出来他神情不对,寻思这里头指定有事,她止住兰三叔的话头,转回身把手伸进柜子掏出来了一个小包裹,把红布扯开,露出几块白花花的银子:“这都是顺子挑的头,多的婶子这里也没有,这一两银子你拿回去,权当是婶子拿给你补门的钱。”
本来就羞愧的兰三叔此时更无地自容,他躲着不肯收,牛贵香拉着他的手:“这事本就是顺子想的不周全,婶子也跟你说实在话,家里原也没想请亲戚,这就是累人的活计,谁想到顺子直接找到了你们,把事情闹成了这样。你听婶子的,收好了!要不以后婶子都不好再去找你。”
兰三叔走的时候,眼眶红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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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掌紧握着那一小块银疙瘩。
人走了,牛贵香把兰老大叫到了屋里。
早上吵翻天的俩父子一左一右地站着,谁都不理谁。
牛贵香一锤定音:“老大,从明儿起,你带着你爹出去卖货。啥时候他能挣够一两,再放他回来!”
兰老头眼睛睁得溜圆:“娘,那地怎么办?”
牛贵香淡淡的说道:“还有老二在,大郎也大了,地荒不了!”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兰老头到底为啥吗?好面子,逞能,想让以往那些族人瞧瞧,他家也富裕起来了。
这样的炫耀之心有,真想拉扯亲戚一把的心也有。
但是,他唯独没有想到一点,家里孩子一通忙活,可不是为了给他撑面子的。
光想要面子,一丁点都不惦记里子!
牛贵香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晾他一天,他不光没反省自身,反倒自己拎着锄头去找人家,又引出来这么多的事。
事情定下,牛贵香也不再看父子二人,起身朝着厨房走去。
屋内,兰老大仔细瞧了一会儿兰老头的黑脸,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下去,他装作轻松的样子道:“爹,明日咱们要跑一趟府城,得早些起,今晚你早点休息!”
今晚的饭桌气氛极其古怪。
孩子们啃饼子吃着凉拌菜吃的喷香,尤其那道槐花炒蛋,槐花的清香很好平衡了猪油的荤腥气,鸡蛋滑嫩嫩的裹着槐花,一大块夹在饼子中间,就像吃到肉一样香甜。
而一旁的大人就像在演绎食物链一样,几对小夫妻瞅着兰老头和王金花的脸色,而夫妻二人又时不时看看牛贵香,再相互对视一眼。
大人没心思吃饭,摸爬滚打一天的孩子反而吃的更欢了。
酒足饭饱后,牛贵香宣布了兰老头要跟着卖东西的决定,其中最高兴的竟然是兰融!系统的任务太多,她最近无暇他顾,她还纠结怎么跟大伯商量,现在也不需要了!
下半夜,天还是乌漆嘛黑的,月亮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只偶尔露个小头。
“邦邦”
兰老头的房门被敲响。
紧接着又是几声,却只能听到兰老头均匀的呼噜声。
兰老大在门外缩着脖子搓着手,等了半天实在等不下去了,直接去后院一把抄起了铁镐,拿着铁镐小心翼翼塞进了门缝里,向上轻轻一挑,门啪嗒一下开了。
多亏屋里没有横门栓,要不他高低得撬半天。
他摸到兰老头的床边,就怕吓到兰老头,用手轻轻地推一下,又推一下,兰老头依旧睡得香。
兰老大听着门外孟石头压低嗓子悄声喊:“大哥,好了没?”
他没忍住,直接用手使劲敲在兰老头的大腿上,刚才睡得正酣的兰老头猛然惊醒,嘴中含糊的喊道:“嗯?谁?是谁拍我?”
这一弹跳,倒叫兰老大直接吓得滑下了床,过了半晌才捂着腰从床下爬起来,幽怨的盯着兰老头:“爹....咱们该出发了...”
兰老大脸黑了一路,而旁边的兰老头还没有意识到,属于他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42. 第 42 章
陈州府的大街上,行人络绎不绝。
日头正毒,地上的青石板被晒得泛白,从远处看,不时有扭曲的热浪自地下涌起,街边的大槐树下,坐满了乘凉的路人。
路边,卖吃食的小贩推着独轮车,有气无力地吆喝。看准了时机,还会蹭着街边的阴凉。可呆不上一会儿,又会被店家嫌弃挡了路。
此时路上最多的便是挑担的脚夫。不时有一两个汗流浃背的脚夫背着大包,闷头向前走。此时路上人最少,他们的脚程能快些,再快些。
再向前走,便是大名鼎鼎的饮子一条街。
说是一条街,也只有短短的一截,六七家各式各样的饮子铺连在一起。饮子铺前的青伞下,挤满了挑选饮子的人群。
铺面上,“冰雪”二字写得老大,晃着行人的双眼,仿佛还未喝上,已经解了暑热。
豆子水、紫苏饮、鲜果渴水、荔枝膏等数十样饮品的名字被画在木牌上,高高挂起。如此一来,不论识得几个大字,都能一眼挑中自己心仪的饮品。
饮子铺边,兰老头眼巴巴地瞅着冒着缕缕凉气的饮子水,不时吞咽着口水。兰老大从旁边适时伸手递过来一竹筒的水:“爹,渴了吧?”
兰老头嗯了一声,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小半筒。
这天气越走越热,种田这么大的事,日头正盛的时候都没人下地。这怎么卖个东西,倒每日每夜不能停歇?他就歇个脚,还要被老大不停催促。
兰老大看着好笑,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两步,挡住了兰老头面前的阳光。
他对低着头抹着汗珠的兰老头说道:“爹,前面就到了,就下条街。”
得!又催上了!
兰老头不情愿地站起来,回头不舍地看了眼饮子铺,这才回身跟着兰老大朝下条街走过去。
赶紧问完,赶紧拉倒!今天可是给他累坏了。
结果站在门口,兰老头彻底傻了眼。
只见这家铺子宽敞明亮,大气辉煌。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几个烫金大字写得龙飞凤舞,走笔如龙蛇,气势磅礴得都要飞出匾额了!
大门敞得大开,闻不到海味的腥臭,倒是有咸鲜的香甜。
柜台前,像是有意给路过的行人悄悄展示铺子的实力一般,各种稀奇的海物就挂在半人高的红珊瑚树上。上面不乏琥珀色的鲍鱼、巴掌大的鳌虾、鲜艳的干海星,还有样子古怪的海马。
店里的小二各个穿着青色细麻衣,衣领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海”字。要是不看脸,都以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兰老头站在店门口犹豫不决,他不断地蹭着鞋底,摩擦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日为了赶路,他还特地换了母亲给他新纳的千层底。可现在黑布上已经看不出本色。
身后,兰老大的声音幽幽地响起:“爹,记得,是这么大的!”
随即,一根手指从背后伸到了兰老头的面前。
兰老头硬着头皮小步挪动,一步三回头地朝店里走去。
一走进店铺中,刚刚还热得头昏眼花的燥气,忽然被一股阴凉所替代。再仔细一看,每个小二身旁都摆着一个小冰盆。
他迟疑着挪到一人身边,那小二正仔细擦拭着手中的玳瑁匣。听到动静回头,眼睛快速在兰老头身上扫过,不轻不淡地说:“铺子里不能乘凉,不买东西赶紧出去。”
兰老头急忙摇头:“不不不,我买,我就是来问问,有没有虾干。”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最后被吞咽到嘴巴里。
小二没听清,微微朝前倾身,疑惑道:“什么?”
兰老头拳头捏得紧紧的,声音也大了不少:“我想问问,有没有虾干。”
说完,还连忙举起手,冲着小二比了一个长短:“就这么大。”
小二听完,和身旁朝这边看来的另外几人对视过后,偏过头对兰老头,无奈说道:“老汉儿,你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吗?我们可是卖‘海错’的地方,可不是外面摆摊的。”
兰老头脸涨得通红。他哪里知道什么是“海错”?
看着兰老头呆愣在原地,小二不耐烦地冲着他挥手:“赶紧走吧!挡着贵客进门,你可赔不起!”
这老头忒没眼色,没看到旁边看门的人都盯着他吗?
门前等待的兰老大见状,忙一把将兰老头拉回来。
突然被日光一晒,兰老头下意识地遮挡住眼睛。
“啥是海错?”兰老头讷讷出声。
兰老大瞧着老爹这样子,有些后悔把老爹带到这里来,本只是想让老爹知道,钱不是那么好赚的,不能在家跟亲戚瞎吹牛,他也不是财神爷,真供不起!
此时,他一边自责,一边在心底佩服老爹。没成想,爹还怪厉害的!想也没想就冲进去问,有胆量!
他半搂住兰老头,推着他朝下条街走,嘴上浑不在意地说道:“嗐,谁知道,他们自己瞎取的名字呗。咱再去下条街问问。”
兰老头直到走远了,才勉强缓解心中的那股子憋屈难受劲,虽然他只是个老农,家里也穷,可之前身边人跟他一样穷,大哥莫笑二哥,真被没怎么嫌弃过。
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大郎三郎平时是不是也会被刁难,嘲笑?这么一寻思,心里更不得劲,只任凭老大推着走。
接下来,兰老大可不敢再拿他爹开玩笑。他啥时候瞅见过爹那个样子?佝偻着腰背,头低低的,眼皮都不敢往大了抬。
他是这样想的,但陈州府城似乎和兰老头今日运势格外不和。
兰老大按着打听过的消息找,七拐八绕地找到卖海产的小摊子前。谁知平日常见的虾皮今日成了稀罕物,问了一整圈,都直摇头说没有。
兰老头追问:“啥时候能来货呀?”
那些小贩却说最近的虾米又少又贵,再让他们去别处瞧瞧。好像是有位货商的船沉了,他们的货物也都沉在河底。
兰老大不死心,沿着这条街再找,还真被他遇上了有卖虾仁的。
兰老头看着对方跟他穿得一样破破烂烂的补丁衣服,这回胆子大了不少,自告奋勇跨步上前:“小伙子,你这虾干怎么卖的?多少钱一斤?”
谁知那小贩白眼一翻,挥手赶人:“去去去,别在我这儿歪缠!这可不是你能买得起的。”
兰老头闻言气结,要说那大的唬人的店铺,他是买不起。可你这破鱼摊子,都没人过来瞧上一眼,他咋就买不起了!
兰老头双手叉腰,嚷嚷道:“咋的?你倒说说,你这要卖个什么价?”
小贩呵呵一乐:“我这一斤,只要你五十文,你是买还是不买?”说完,满脸戏谑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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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兰老头,还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筐。
兰老头一听,气得大吼一声:“不买了!”说完背着手,转头闷声朝前走。
身后的兰老大和孟石头赶忙追上去。兰老头绷着一张脸,任凭兰老大说什么,都没有反应。
还是兰老大让孟石头拉住兰老头,他则自己跑到了下一条街。
待他回来时,手中提着好几颗油光锃亮的大包子。
兰老头拿起一个大包子捏捏,那雪白的包子皮上透出油滋滋的酱汁。拳头大的包子沉甸甸的,用手轻轻一捏,一股热气从中间喷出,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咬下一大口,热气烫得他合不拢嘴,还不忘教育儿子:“买肉的干啥?多费钱!那买点素的不就得了?”
要是往常,兰老大定会给老爹好好讲讲道理,再不济也会说上两句:“素的两文,肉的三文,谁买素的吃?”
可如今看着兰老头气微红的眼眶,他又不忍心再说,心中只觉好笑,要换个别家老头,好歹也要买一斤,让小贩开开眼,老爹还挺能省钱,直接转身跑了!
几人在陈州府呆了三天,白天去找虾仁,晚上就住几文钱的脚店,可惜就是找不到便宜的好虾仁。
兰老大的心里价格已经从五文提到了十五文,却还是没有合适的。按照摊主的话说:“我卖三十文也能卖出去,无非多费几天的功夫。”
哪怕兰老头再不情愿,也只能先从陈州府撤回家中。
回家后,一无所获的几人倒是收获了家人们的关爱。
尤其兰老头,王金花一看他这模样,又气又笑,一边用药酒给他按着腿,一边忍不住抱怨:“瞅瞅你,自己受累不说,连带着老大也遭罪!”
兰老头心里嘀咕:那没他,老大不也得去吗?
不过,他可是今非昔比,如今能体谅孩子们的不易,也不像从前一样,觉得那点小事算啥?他种地不辛苦多了?
虾肉的短缺,让兰老大寻思着,要不把家里这些虾干用完,就先停停功?好歹等有货了再说。
就在此时,袁四回来了。
一大清早,袁四喜气洋洋地跑到兰老大身边,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方脸盘凑过去:“哥!咱的大酱卖着啦!咱有酱啦!”
兰老大狠狠拍着自己的脑袋。糟了!他咋就把这事忘记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啥,你运回来几缸啊?”
要是多运点也没关系,大不了剩下的自家慢慢吃呗!大酱这东西,一缸两缸的没啥事。
就是他当初跟袁四说,差几缸来着?
袁四一巴掌拍在兰老大肩头:“嘿,哥!你竟跟我开玩笑。”
好不容易回到家,大酱一缸也没碎地运回来,袁四这时候老兴奋了!
他挺着胸脯,拍得邦邦响:“大哥,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啥几缸啊?我运回来了十车!”
啥?十车?!
不光站在门口的兰老大,身后的兰家众人听闻,也齐齐傻了眼。兰老头反应过来后,更是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兰老大觉得自己的声音从好远的地方传来:“十车是多少缸?”
袁四得意的大声嘚瑟道:“哥!四十缸!一车四缸!一缸没少!”
下一刻,
“哎,哥?哥,你咋啦?哥,你醒醒啊!”
43. 撸起袖子就是干
兰老大一睁眼,就看见周边围了一圈大脑袋。
他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一抹透蓝色的天,心中五味杂陈。
“快让开,都让开!”兰老头的大嗓门惊得人群四散,紧接着,滚烫的热水就泼到了兰老大的脸上。
兰老大惊得跳起,嘴巴不停噗噗噗,他冲着兰老头地方向不可置信的大吼:“爹!!!你烫猪毛呢!!!”
多烫的水啊!给他的脸都烫红了。
兰老头提着水桶,手足无措:“哎,那个,唉我!”
他这不是好心嘛,就觉得井水太凉,还特地给烧了一遍。
兰老大揉揉有点疼的面皮,这一盆水下去,他也忧郁不起来了。
再一回头,家里人和小兄弟都瞅着他,他心下宽慰,好歹这么多人都在这关心他呢。
他安抚众人道:“行了,行了,我没啥事。”
王金花开口:“不是这事....那大酱,咋整啊?”
兰老大.......感情并不是关心他。
咋整?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能有啥好主意?
这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事,他能咋整?硬干呗!
一开始,真没寻思要这么干呀!顶多就是想着,让这些小兄弟一起赚点零用的,能给家里添置点物什,也让家里人高看一眼。
结果咋就越干,越刹不住车呢?
兰老大本身也不是个纠结的人,既然下定决心干,那各种事也该正经支棱起摊子,不能糊里糊涂的往下干了。
先说这分成,兰老大一点没瞒着:“奶,我分的那四成都给小兄弟们了,一分都没留,实在没钱了。”
兰融作为唯一一个被拉过来开会的小孩子,她疑惑地问:“大伯,你把钱都分给兄弟,你不觉得吃亏吗?”
吃亏呀!亏得兰老大天天要看媳妇脸色。
瞧着兰老大愁眉苦脸,兰融继续发问:“那就改改分成,重新算,不就结了?”
她的想法再简单不过,最开始提出来,就是想让家里人挣钱,现在大伯挣不到钱了,时间长一些,他还愿意干么?他不愿意干,家里还能挣钱吗?
话音刚落,众人先是看看兰融,又看看石香楠。
石香楠笑笑,兰老三在外奔波,顾不上他们娘仨,也顾不上家。他们如今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还拿着家里分的钱,这是多少人梦都不敢梦的好事?
她对着牛贵香几人真诚开口:“奶,爹,娘。融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其实我早也想说,咱们想要把生意长久做下去,是要仔细商量的,生意上有生意上的规矩,和家里分账的法子不一样。”
重新分配,挨家爱护势必会比之前分配的法子得钱少。那时候只是亏了老大一个人,现在每家都要分出来一部分。
牛贵香也担心孩子们会不乐意,可她是想多了,说实在的,家中几个孩子反倒松了一口气。
到现在,他们不光一分钱没见到,又是订货又是给家里盖房子,他们还要担心万一哪天钱不够了,是不是还要搭进去私房。
分钱的事宜说定,最顺心的当数秦氏,她前些日子偷摸哭了好几场,心里就是转不过来这个弯,凭啥自己男人干得最多,累得最狠,钱却一分没拿到?
她还不能说,说了就是没个大嫂的样儿,凭啥?人家大嫂作威作福,他家反倒做牛做马?
重新分配后,不仅仅是钱财的事,牛贵香还说了,以后酱料的买卖也是他们大房做主。
盈利后,他家分的钱最多,其次是出方子的三房,剩下二房、老两口、牛贵香,都拿的一样多。
这让秦氏多日的不顺心全部化成了神清气爽,出门的时候都是仰着脖子。
大房里,兰老大搂着媳妇,狠狠地在她红团一样的脸上亲了一口,他岔开腿坐着,对秦氏说:“咋样?就说你爱多想吧?咋能亏待咱们大房呢?”
秦氏心中小小呸一口,心说,谁不知道谁呀?她刚刚可是看着了,跟奶诉苦时,兰老大紧张得不停在桌子底下掐大腿。
她承认,奶奶公平,公婆不管事,她过得的确还算顺心。
前提是----兰老大不掺和。
她就奇了怪了,自家公婆从来都只有怕她受委屈,兰老大却成天到晚怕她不够委屈!
二弟的事,让!三弟的事,让!侄子侄女,让让!
她让完,还让儿子让!
她哪里知道,其实这都是兰老大那帮小兄弟给他造成的阴影。
从上往下数这些孩子,不是小儿子,就是有了后妈的,再有也是因为长得磕碜,或者身体不好,遭家里人嫌弃的。
嫌弃他们的都是谁呢?家里偏心的父母,兄嫂,爷奶。
农村家里,只要是放老大的孩子,已经占尽了优势,天然的继承者,地位就是比别的孩子高。说句不地道的话,现在老二干的活,都是给他干的,他要是缺德点,以后老二老三都分不着几亩地。
兰老大从来不把这些当成应当应分的,有时候还为自己弟弟们抱委屈。批判的对象又是谁呢?他自己!
久而久之,他就认为自己当大哥的该让着弟弟,也觉得媳妇应该跟他一条心。
可问题就在这,他从来没跟秦氏讨论过啊!
还好家里人女人都是明白事的,否则按照兰家男人们的想法处事,这家早散了!
秦氏突然想起一事,打断兰老大的吹牛,小声跟他嘀咕:“哎,你知道不?为啥兰三叔他家婆娘那样?”
兰老大不屑撇嘴,提起这茬他就憋气。
现在他做噩梦,都是一个陌生婆子把斗鸡眼儿子推过来,嘴里不停喊着:一百文,一百文。
“能因为啥?贪呗!”说完,他伸手要去端洗脸盆。
秦氏拉过他:“哎呀!你着什么急?一会儿再端过去就行!根本不是那个!你和爹走的时候,三叔又来家一趟。”
兰老大腾地坐直了,大眼睛瞪得咕噜圆,双眼皮都给瞪不见了,他急道:“咋的!还没完了?又来干啥?咱家是有金子还是银子?就盯着咱家不放了是吧?行,我明天就去找他家!”
秦氏把他撸起来的袖子扯下去,反手给他胳膊来了一巴掌:“你急啥!老实坐着!”
兰老大眼神瞬间清澈了,坐回用手指扣被子,嘴里还催促道:“那你说!”
秦氏怕他又犯驴脾气:“三叔不是来找事的!是来道歉的!带着三婶一起来的,他们和奶关起门说的话,我在外面偷听到,三婶跟奶说,是七叔家的七婶子告诉她,咱家一天就能净挣二两!说咱家就是嘚瑟,之前咱家都不随礼,抠门脾性,指定不给钱干白工!”
秦氏一口气说完,差点喘不上气。
兰老大满脸不可置信:“哈?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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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秦氏瞅着兰老大反问:“不信能来闹事?”
兰老大:……
兰老大唾弃道:“七叔他家咋回事??之前说小五小六的时候,我就跟他家打过一场,还是打得太轻了!”
秦氏连忙按住兰老大:“你可得了!我听奶的意思,像是要去找族长叔公做主,你给我老实点!”
兰老大瞧着媳妇指向自己的指头,还有那红彤彤的小脸蛋,怎么看怎么稀罕,他张嘴一口咬住媳妇的手指,含糊不清道:“行!都听你的。”
这厢夫妻俩闹作一团,而另一厢,夫妻俩也在说着话,准确地来讲,是兰老头一个人磨叽。
“花儿,你说,我要跟你娘说说,她能不能不让我跟老大出去跑了?”兰老头双手枕在脑袋下面,心里一直不踏实。
王金花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实在挺不住,睡着了。她只想说,你问娘不就得了,问我干啥?
兰老头担心的并不是没道理的,第二天,兰老大就跟家里宣布,要去海边再跑一趟。
其实大家心中也猜到一些,后院堆着的大酱坛子,都已经没地方下脚。
兰老头赶忙跟牛贵香求情:“娘!快六月了,冬小麦马上就要收,我就不出去了吧?”
真是谁干谁知道!出去一趟,他吃不好,睡不好,脚后跟被磨破皮不说,这膝盖骨还天天疼。
种地!他就要在家种地!
冬小麦最晚六月中就要收,现在正是灌浆的时候,他在家盯着点,说得过去!
牛贵香也没想再让他跟着去,这可把兰老头乐得够呛!
当天晚上直接吃积食,又让大郎跑到老大夫家拿的山楂片,熬水灌下去的。
这回出门,兰老大打算多带点人出门。
按照现在家里大酱卖的速度,要是顺利,那他这一年到头就不用想别的,天天运虾皮得了!
孟石头不能跟着一起去,马上就要娶妻的人,再晒成黑炭也不像话!不管孟石头怎么说,兰老大都不让他跟着,只让他赶紧把分家的事情处理妥当。
袁四主动要求跟着兰老大一起去,他这一走,村里就没剩下几个让兰老大信得着,能替他看住孟石头的。倒不是说没人聪明,只是孟石头性子倔,一般人说话他都不听。
无奈,兰老大只能跟奶奶求助。牛贵香快刀斩乱麻,让孟石头跟着几个妇人,还有李家的小子一起熬酱,也省得孟石头一人待在家。
跟着兰老大出发的人不少,除了袁四,还有小圆脸和小矮子,乌泱泱的一共十几个人。
牛贵香瞧着阵势直皱眉:“你带这么多人过去,家里的生意怎么办?都没个牵头的人。”
兰老大早就有了主意:“我跟石头还有李二头说好了,他的脚养得差不多,他俩在家熬酱,顺便看着点,没啥事。”
他又加了一句:“那小子机灵。”
牛贵香看他都安排好了,也不再多说。
兰老大之所以带这么多的人,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把这条线打开。
上次他去的白滩县,这次寻思多去几个县。要是真有人乐意,直接运到他家,那可能省不少事!都在陈州府内,也不是多远的地方。顺手再收点大酱回来,省得虾多了缺酱,酱多了缺虾。
众人商议完毕,第二天,踩着星光,十几个大小伙子背着家里人准备好的干粮,推着十几辆板车,朝着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