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命中碉堡的那一刻。
广场上一千多号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气氛被点燃。
有人拍巴掌,有人跺脚,有人扯着嗓子不管不顾地骂娘。
“炸!炸他娘的!”
“打死那帮畜生们!”
画面里,登陆部队怒吼着冲上了海滩,坦克碾过沙地,步兵跟在后面,弯着腰悍不畏死地往前狂奔。
日军的碉堡群一个接一个被炮弹掀翻,那平日里坚不可摧的墙体,在重炮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寸寸龟裂。
里面穿着土黄色日军军服的守军,被炸得残肢断臂四散乱飞。
前排的百姓已经完全入戏了,眼睛瞪得通红。
“再来一炮!轰那个大的!”
“左边!左边还有一个碉堡没炸呢!”
“怎么回事?打啊!怎么停了!往死里打!”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拄着拐杖站在人堆里,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得“砰砰”作响。
像是在给画面里的炮兵打着出征的拍子。
他的拍子奏效了,就看到一发炮弹直接把那个碉堡掀飞。
“出息!出息啊!洋人的炮可真他娘的准!”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旁边有人扯了他一把:“爹!别敲了!你把砖都戳烂了!”
老头不理,眼珠子紧盯在幕布上,敲得更起劲了。
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满腔的国仇家恨在这一刻得到了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宣泄。
有些胆大的小子,甚至开始学着画面里的样子,梗着脖子做出举枪射击的姿势。
“嘭嘭嘭!”一个半大小子嘴里自带音效,半眯着眼睛朝幕布比划着,仿佛自己也站在了那片硝烟弥漫的沙滩上。
旁边他娘一巴掌重重拍在他后脑勺上。
“瞎比划啥呢!挡着后面的人了!”
小子缩了缩脖子,但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笑得无比痛快。
吴忠明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帮老百姓的反应,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些人,半个月前还在日军的铁蹄下苟且偷生,见着穿狗皮的伪军都得下跪磕头。
现在,他们在笑。
在毫无顾忌地骂鬼子。
在为了侵略者的死亡大声叫好。
哪怕只是一场“洋人的皮影画”,也足够让这些被压迫到骨子里的同胞。
把憋了好几年的窝囊气和绝望吐出来一点。
这就足够了。
画面切换。
海滩上的枪炮声渐渐远去,镜头拉到一座被战火摧残的城镇废墟。
断壁残垣之间,硝烟弥漫,一支部队正在废墟中穿行。
老百姓们愣住了,因为这支部队的军装,和之前登陆的洋人截然不同。
粗布军服,小腿上打着绑腿,脚下踩着沾满烂泥的布鞋。
有些人戴着圆顶钢盔,但更多的人,头上只有一顶歪歪扭扭的布帽,甚至衣服上还打着补丁。
他们手里的枪也不一样。
没有洋人那种乌黑锃亮、能连续喷火的冲锋枪,只有各种各样的老式步枪。
有的人背后甚至还背着一把豁了口的宽背大刀。
但他们的眼神像狼一样冷峻,动作极快,果断而默契。
前排的士兵贴着墙根猫腰推进,后排的士兵端着枪,盯着两侧的制高点,掩护着前方的战友。
“这...这是咱们的兵?”
广场里突然安静了一下,紧接着炸开了锅。
“是!你看那帽子!你看那绑腿!那是咱们华夏的队伍!”
“天爷啊!咱们的兵也在里面?”
“一起打的?跟洋人一起打鬼子?”
这时音响里传出了低沉的背景音乐。
不是洋人的军号,是一支老百姓听不出名字但觉得热血沸腾的曲子。
鼓点密集,铜管低吼,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过来。
画面里,华夏士兵和身材高大的洋人士兵肩并肩,紧紧挨着蹲在一道沙袋掩体后面。
一个洋人士兵喘着粗气,从腰间拽下军用水壶倒出水,递给旁边的华夏士兵。
华夏士兵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抹了把嘴角的泥水,冲着洋人爽朗地笑了笑。
然后,这名华夏士兵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被体温焐热的硬邦邦的杂粮窝窝头,用力掰了一半,递给了那个洋人。
洋人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大口,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咧嘴一笑,冲着华夏士兵竖起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
广场里传来一阵百姓的笑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带着骄傲的笑。
“看见没!洋人也吃咱的窝窝头!”
“那是,窝窝头咋了?咱老祖宗传下来的窝窝头养人,吃了有劲儿杀鬼子!”
“你看那洋人还冲咱们竖大拇哥呢!”
敲拐杖的老头子站在人群中间,挺了挺背,大声说:“我就说嘛!甭管是洋人还是土人,上了战场都是一条命!咱们华夏的爷们儿,有种!不比谁差!”
周围立刻有一大片声音附和。
“对!”
“咱们的兵,好样的!”
画面紧跟着一转。
一颗流弹飞来,一个洋人士兵痛苦地捂着大腿中弹倒地。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华夏士兵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扑进火力网。
一把攥住洋人士兵的衣领子,硬生生把他拖回了掩体后面,利索地撕开急救绷带给他死死包扎住伤口。
洋人士兵疼得满头大汗,看着华夏士兵,用英语说了一句“三克油”。
华夏士兵没说话,只是眼神坚毅地对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转身拉动枪栓,再次冲向了火线。
这个画面并不长,只有短短的十几秒。
但在广场上引发的效果,堪称炸裂。
“看到没!洋人不行了,也得要咱们的兵救命!”
“这就对了!打仗哪有不互相帮衬的,他们出大炮帮咱打鬼子,咱的兵也拿命护着他们,咱谁也不欠谁的!”
“就是!咱的兵又不是他们洋人的仆人,是兄弟!是在一个战壕里过命的弟兄!”
夏启站在设备旁边,看着人群的反应。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在赵正阳的预案之内。
先用洋人的坚船利炮震慑住百姓和特务的认知,建立“西方列强武装介入”的第一层假象。
然后,让华夏的军队出现在洋人身边。
不是当跟班,不是当炮灰。
是并肩作战!是互相救赎!是平起平坐的盟友!
这才是赵正阳这套宣传组合拳的核心。
光让老百姓看到洋人打鬼子,只会换一个洋爹来跪,那叫崇洋媚外。
但让老百姓看到,华夏的兵跟最强大的洋人一起打鬼子,平起平坐而且死命不退,那才叫重铸脊梁!那叫民族自信!
而混迹在老百姓中间的日军高级特务井上。
此刻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流淌,滴落在衣襟上。
“疯了...西方国家疯了!”井上盯着幕布,瞳孔剧烈震颤。
他受过严格的西方军事情报训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是普通的雇佣或者援助!”井上在内心疯狂咆哮,大脑一片混乱。
“能够和西方正规军混编作战,分发食物,甚至互相救护...”
“这说明这支华夏部队,已经被西方列强彻底接纳为了核心嫡系!他们是平等的战略同盟!”
井上的腿都有些软了。
如果西方列强真的在这个偏远的县城,投入了如此庞大的资源和如此高规格的政治待遇。
那俞县外围日军即将展开的反扑,无异于去主动撞击一堵钢铁铸就的叹息之墙!
他必须把这个惊天情报传递回大本营!
就在井上惊恐万分之际,幕布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镜头推进到了一条被重炮炸得坑坑洼洼的公路上。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对面是一道由铁丝网、拒马和地雷组成的防线。
防线后面,“日军”的旗帜在风中晃动。
洋人的指挥官蹲在弹坑里,举着望远镜往前看。
片刻后,他无奈地放下望远镜,回头对着身边的士兵用力比划了几下。
然后,摇了摇头。
意思再明显不过:过不去,地雷密度太大,坦克强冲只能趴窝。
广场上所有百姓也焦急得直搓手。
“哎呀!这咋办!坦克过不去了。”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停顿中,一个华夏士兵站了出来。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左臂用绷带吊着,脸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把手里的枪放在地上,解下了身上的弹药包。
旁边的洋人士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没拉住。
华夏士兵朝着那片雷区走过去。
广场里有人都疑惑的看着。
“他...他干啥去?”
“那不是雷区吗?”
画面里,华夏士兵往前走了五步,停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继续走,而是直直地扑倒在地,趴了下去。
侧身,朝着雷区,决绝地滚了过去。
“轰!!”
第一颗地雷炸了。
泥土和碎石飞起来,华夏士兵的身体被掀翻了一下,但他没停。
他继续滚。
“轰!”
第二颗。
广场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画面上,第一个华夏士兵倒在了第二颗雷上,半个身子已经被炸碎,彻底一动不动了。
但没等洋人的指挥官从震撼中回过神,第二个华夏士兵已经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雷区。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趴下去,侧身,用自己的身体压上去。
有的人炸飞了半截胳膊,有的人腿已经不成形了,但还在往前爬。
用膝盖顶着地面,用手肘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在他们身后,是一条硬生生用血肉和骨渣铺出来的、没有地雷的安全通道。
音响里,没有任何煽情的背景配乐。
只有爆炸声和凄厉的风声。
还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什么,但听不清。
“......”
广场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叫好声,也没有了任何议论声。
一千多名百姓,一声不吭。
前排那个刚刚还在用拐杖敲着青石板叫好的老汉。
拐杖已经停止了敲击声,两行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滴在脚面上。
旁边那个年轻妇人,捂住自家孩子的脸,不让他看这惨烈的一幕。
但她自己却在看。
双眼通红,一眨不眨地盯着幕布。
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流。
有人开始抽泣。
声音很小,压在喉咙里。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哭了出来。
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憋着的、闷住的、连呼吸都在抖的哭。
老头在哭,老太太在哭。
那些刚才还兴奋地比划着开枪的半大小子们,此刻也全都在抹着眼泪。
他们不需要什么旁白来解释什么叫“伟大”。
他们看得懂。
这画面里的人,跟他们穿着一样破烂的粗布衣裳,说着一样带着乡音的土话,啃着一样喇嗓子的杂粮窝窝头。
他们就是他们的父兄,是他们的子侄!
而现在,这些华夏的汉子,正在用自己的命去趟雷区。
不是为了给那些洋人卖命。
而是为了身后那些还活着的弟兄们能冲过去。
是为了把那群狗日的侵略者赶出这片土地!
站在人群外围的游击队支队长王铮,此刻双拳紧紧攥在一起
他打了几年的仗。
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见过的惨烈场面比画里的还要多的多。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幕布上那些华夏士兵赴死的身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虎目通红。
他知道那是“后世”用高科技做出来的画。
可他更知道,这种事情,在真正的战场上。
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真实的战场上发生着!
我们就是这么打过来的!
画面切到了雷区的另一端。
最后一个华夏士兵,倒在了鬼子阵地前最后的铁丝网前。
他的身体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的躯干。
但他的那只手,却依然死死地抓着铁丝网的底部,希望能够撑起让后面士兵钻过去的通道。
所有的雷区,都被华夏士兵用生命趟平了。
洋人的钢铁坦克,履带碾压着那条由华夏军人鲜血染红的道路,终于开动了。
一辆,两辆,三辆。
炮口对准了“日军”的防线。
“轰!轰!轰!”
复仇的炮弹呼啸而出,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洋人的步兵端着枪冲了过去,跟着冲上去的,还有更多的华夏士兵。
他们一起冲进了鬼子的阵地。
广场上没有人叫好。
因为所有人都在流泪。
不止广场上的人在哭,广场外的人也在哭。
广场外的街道上、巷子口、屋顶上、墙头上、土坡上。
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没能挤进广场。
但他们通过那巨大的幕布和震撼的音响,全都看到了,听到了。
画面里,“日军”的机枪在做最后的疯狂扫射,冲锋的队列里不断有人倒下。
倒下的有洋人,也有华夏人。
但后面的人,毫无畏惧地踩着战友的血迹,继续往前狂奔。
没有一个人回头。
后退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
只有往前冲,那才是生路!
一名浑身是血的华夏士兵,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面残破的旗帜被插在了“日军”阵地的最高点。
那是一面没有任何繁复图案、没有任何多余标志的旗帜。
它只有一种颜色。
但全县城的人,全都认得这个颜色。
“红色的旗!”
“那是咱们的旗啊!!”
红旗在风中抖动,背后是浓烟和火光,画面在这里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