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亮了。
不是突然亮的,是从中间一个点开始,缓缓扩散开来,像黎明的第一缕光从地平线上漫出来。
广场上的嘈杂声在一秒之内消失了。
一千多个人,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闭上了嘴,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幕布上出现的,是一片海。
深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
海面上还有白色的浪花,一层一层地翻滚着,往岸边涌过来。
没有声音。
画面是静止的。
“这...这是啥?”
“水?”
“海!那是海!!”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声音激动得直发颤:“我听我死去的爹说过!海就是这个样子!水多得看不到头,连天都能淹了!”
“我的天,原来海长这样啊...”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锁在幕布上。
她这辈子生在内陆的小县城,连大一点的河都没见过几条,井水都是论勺算的,更别提这种汪洋恣肆的巨浪了。
“真好看...龙王爷的晶宫就住这啊...”她喃喃自语。
静止仅仅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突然,画面上的海水,活了!
不是画本上的死图,是真的在动!
浪花涌上来,又退下去。
海鸥从画面左侧飞入,掠过水面,消失在右侧。
四角的音响里传出了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哗——
哗——
声音低沉、绵长,带着一种广袤的压迫感。
“妈呀!!!”
前排一个大妈尖叫了一声。
旁边立刻有人去扶,但扶人的那个也腿软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哆嗦。
“画!这画活了!”
“那不是画!那是真的水!龙王爷显灵了,水要淹过来了!”
“胡说!哪来那么多水!你看清楚,那是墙!”
“可那水真真切切在动啊!你看那鸟!鸟都飞出来了!”
广场上炸了锅。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蹲下来捂脑袋,有人踮起脚尖使劲看。
音响在这个时候响了。
呜——
低沉的、悠长的海风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伴随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扭头去找声音的来源。
这超越了1937年声学认知的3D立体环绕音,让所有人彻底迷失了方向感。
“那几个木头疙瘩里面藏了妖怪!”
“它在学海的声音!”
“啥玩意儿这是?洋人的法宝?”
恐慌正在蔓延。
夏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火候差不多了,该安抚了,不然非发生踩踏不可。”
“周轶,切广播。”
下一秒,音响里传出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先是一段英语,然后是汉语翻译。
“各位父老乡亲,请保持原位,你们现在看到的,不是法术,是画。”
人群安静了一些。
“你们也可以把它理解为,是洋人造的‘皮影画’。”
皮影这个词,老百姓听得懂。
嗡嗡声又起来了,但这次带着点释然。
“皮影画?就跟那个用牛皮纸做的关公、张飞一样?”
“可皮影哪有这么大的啊!”
“你懂个屁!人家洋人的造化,那火车头还能喷烟自己跑呢,皮影当然比咱大!”
广播的声音适时地继续引导:“画里面,接下来会出现很多你们没见过的东西,洋人的飞机、坦克、大炮。”
“但请大家把心放在肚子里,那些东西都在画里面,出不来,伤不到大家一根汗毛!”
这句话起了关键作用。
前排那个大妈拍了拍胸口,嘟囔了一句:“我就说嘛,画里的东西咋能蹦出来,又不是妖怪。”
人群里的紧张情绪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年轻小伙子,互相对视了一眼,居然大着胆子朝幕布跑了过去。
特战队员并没有横加阻拦,任由他们跑到了近前。
几个年轻人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地戳了戳那片“波涛汹涌的海水”。
指尖传来粗糙的帆布触感。
“真是画!摸着就是块布!”一个小伙子兴奋地回头大喊,脸在反光下显得格外亮。
“哎呦,那这洋人的画师也太神了!这画的,连水珠子我都看清了!”
恐惧被求知欲和新奇感压了下去。
逐渐的人群情绪稳住了。
接下来,上正菜。
海面画面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周轶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陡然切换!
大海依旧是那片大海,但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是一艘庞大的军舰。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
一支支庞大的舰队从海平线上驶来,灰色的舰体劈开白浪,舰艏高高昂起,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
音响里传出了低沉的引擎轰鸣。
广场上一千多人,下意识地齐刷刷往后仰倒,发出一阵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船!好大的铁船!”
“天啊,那上面站着的...全是人?”
镜头推近。
甲板上的士兵面孔瞬间在几十米的幕布上被放大、清晰。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沾着海水的黄头发与棕色头发。
“洋人!那是洋人!”
“我的天爷,那么多洋人兵!”
“他们的船可真大啊!!”
一个老头子往前挤了两步,脖子伸得老长。
“大,太大咧,比城门楼子还要大好多!”
而此时,在广场的人群中。
日军高级特务井上(王可翰),一双瞳孔正在剧烈地地震,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后背的汗也浸透了他的背心。
“这是...西方的战列舰编队?!”井上在心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作为一个在日本陆军情报部受过严格培训的高级特工,他绝不会像那些无知的愚民一样以为这是“皮影戏”。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最顶级的西方电影放映技术!
而且这种清晰度,这种声音的震撼力,哪怕在东京最豪华的剧院里,他也从未体验过!
“该死!该死!大日本帝国的推断全错了!”
井上盯着屏幕上那支庞大的西方舰队,双手在袖管里止不住地痉挛。
“如此先进的放映设备,如此直白地对平民展示武力...”井上的脑子已经快宕机了。
画面继续推进。
登陆艇从军舰侧面放下来,一排一排地驶向海岸。
艇上挤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
炮声开始响了。
音响里传出的炮弹呼啸声,低沉而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
“嘭!!”
帆布上,一发炮弹落在海滩上,掀起一大团沙土和碎石。
广场里,前排的几个百姓直接蹲了下去。
“别怕!是画!是画!”
旁边有人拉他们。
“对对对...是画...我知道是画...”蹲下去的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但腿还在抖。
登陆艇靠岸了。
前挡板放下的瞬间,密集的子弹扫过来。
几个最前面的士兵中弹倒地,血溅在身后战友的脸上。
广场里传来好几声惊呼。
观看的百姓虽然知道是画,可也下意识的跟着躲避。
几个妇人本能地捂住了自家孩子的眼睛。
“杀人了!杀真的人了!别看!”
“打起来了!洋人跟谁打起来了?!”
吴忠明和游击队的战士们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百姓们的反应,没有出声。
这些人经历过日军的“扫荡”,见过真正的死人和真正的血。
画面上的东西虽然吓人,但他们扛得住。
果然,最初的惊恐与不适过后,百姓们很快稳住了阵脚,因为他们的注意力,被画面里的反派吸引了。
有人开始指着画面,激动地小声议论。
“这些洋人打的谁啊?”
“你看那边!那个碉堡里!”
画面切换了一个角度,海滩对面的碉堡里,一挺机枪正在疯狂扫射。
机枪手的面孔一闪而过。
有人认出来了。
“鬼子!是狗日的鬼子!”
其实并不是鬼子。
是夏启在剪辑的时候把汉斯军的画面做了处理。
给碉堡里的守军套上了日军的钢盔和制服。
反正这年头的老百姓分不清汉斯人和日本人,穿上日军的皮就是日军。
“洋人在打鬼子!”
这句话一出来,广场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打!打他狗日的!”
“洋爷们好样的!揍他!揍这帮畜生!”
“开炮啊!炸死他们!”
百姓们开始叫好。
画面上,登陆部队在付出巨大伤亡后终于冲上了海滩,开始朝碉堡发起冲锋。
坦克从登陆艇上开下来。
履带碾着沙地,炮管转动,对准碉堡。
“轰!!”
一发炮弹命中碉堡的射击口,混凝土碎片飞溅。
碉堡里的机枪哑了。
“好!!!”
“炸得好!!!”
广场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