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几个胆子小的伪军,膝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了,两腿碰得布料直响。
“别抖。”
夏启偏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人身上。
那伪军被这道视线一扫心中发怵,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夏启没有再理他。
“我今天叫你们过来,不是为了杀人。”
“要杀的,上次已经杀完了。”
“今天能站在这里的,都是暂时把命保住的人。”
“你们干的那些破事儿,收粮的、站岗的、跑腿的、通风报信的,我们人都查过了,所有的底细、记录,现在都在我这里。”
夏启抬手,拍了拍身侧挂着的战术包。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干了什么,我这里有本账。”
整个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夏启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冷冰冰的陈述,带上了一丝很轻的东西。
是一种类似“给你一个台阶下”的意思。
“但我不喜欢翻旧账。”
“过去的事儿,只要你没杀过人、没害过命,我不追究。”
“从今天开始,一笔揭过。”
“但是,怎么揭?”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条件。”
“第一,绝对服从!刻苦训练!我说跑十里你不能跑九里九,差半步都不行!”
“往后训练的日子绝对不好过,比你们以前给鬼子当狗、当孙子的时候还要苦十倍!”
“但我可以保证,我会让你们活得像个人,活得有尊严,让你们每天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饱饭!”
“第二,团结!你旁边站着的人,从今天开始,就是可以把后背托付给对方的战友!”
“你们以前在伪军队伍里那一套、欺软怕硬、踩高捧低、抱团排挤,在我这里,一律不好使!”
“谁敢在底下搞小动作,我不打你,也不骂你。”
夏启冷声说道。
“我直接让你消失。”
这个“消失”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五百名伪军都听懂了。
因为他们在广场上见过这个年轻人让一个鬼子“消失”是什么样的。
“第三。”
夏启竖起第三根手指。
“杀鬼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底下的队列里有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在涌动。
“我这人对鬼子嫉恶如仇,认识我的人都知道。”
“你们以前给鬼子干活,端鬼子的饭碗,鬼子让你们往东你们不敢往西。”
“但从今天起,天翻过来了!”
“鬼子欠你们的尊严,你们自己去拿!鬼子欠你们家人的血债,你们自己端起枪去讨!”
夏启停了一拍。
“做到这三条,你就是我们华夏的兵,是我夏启的兄弟!”
“做不到...”
只是留下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空白,任由这群伪军自己去脑补那可怕的下场。
三个条件说完了。
夏启收回手,重新背到身后。
停了几秒。
“我这个人也很公平。”
夏启再次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如沐春风般随和。
学着赵政委的温和口吻说道。
“我从来不搞强买强卖那一套。”
听到这句话,操场上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丝。
我们是人民的队伍,主打一个完全自愿,绝对不绑着人上战场。”
这句话一出来,伪军队列里有几个胆子稍大一点、本就抱着混日子心态的老油条,甚至偷偷在心底松了口长气。
不强制?
完全自愿?
那就是说,不想当兵的,现在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所以——”
夏启的声音拉长了一点点。
他的右手以一种极其丝滑的动作,从腰间的枪套里抽出了那把黑漆漆的92式手枪。
动作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每一个看见这个动作的伪军,都有充足的时间来感受自己心脏骤停的那一瞬间。
咔嚓。
上膛声。
钢铁部件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操场上格外清脆。
夏启就这么举着枪,枪口朝天,手臂自然弯曲。
像是一个在菜市场挑选大白菜的普通青年,随手拿了个物件在端详。
“有不愿意留下的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简直真诚到了极点,甚至还带着几分鼓励。
“没关系,可以大胆地站到我面前来,亲口告诉我。”
“只要你大喊一声‘我不想参加,我要退出’。”
“我绝对尊重你的选择。”
操场上的五百多号人,听着这番“掏心掏肺”的话。
看着那把泛着幽光的手枪,脑子里同时沸腾起了一个疯狂咆哮的念头:
你他娘的手里举着一把刚上膛的枪!你管这叫“不强制”?!你管这叫“完全自愿”?!
前排那个瘦脸伪军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转筋。
不是,这位爷,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你嘴上说“尊重选择”,你手里的枪栓拉得比谁都响!
你嘴上说“不搞强制”,你那枪口虽然现在指着天,但谁不知道你这活阎王翻脸比翻书还快?从天上转到人的脑门上,连半秒钟都用不了!
他们信不信这个年轻人会开枪?
信。
太他妈信了!
信到骨髓里去了!
因为他们在广场上看到过。
那个炊事兵鬼子山义,拿着枪对准了长官。
换了别的军官,不说吓得腿软,至少也要后退两步吧?
可这位爷呢?
眉头都没皱一下!
事后拿回枪,对着地上的青石板直接就是一枪实弹!
实弹。
真的实弹。
这种连命都敢拿来赌的疯子,他说“你可以退出”,你敢退吗?!
你敢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一句“我不干了”吗?!
前排一个矮胖的伪军,感觉自己的膀胱在造反。
他想上厕所。
非常想。
但他更怕动。
他怕这个时候说“报告长官,我想上厕所”。
他毫不怀疑自己一张嘴,这位年轻的长官就能把“上厕所”理解成“我要退出”。
然后极其“尊重”地给他一个最干脆利落的退出方式。
物理的那种。
队列纹丝不动。
五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往前迈步。
夏启就那么站着,单手举着枪,像是在等。
等了大概十个呼吸的功夫。
操场上只有风声。
“怎么?没有吗?”
他偏了下头,好像有点意外。
“一个都没有?”
“看来大家都是发自内心的愿意留下啊,觉悟都很高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但在场的五百多个伪军,心里却齐刷刷地在滴血狂骂:
愿意你奶奶个腿啊愿意!
你拿着一把上了膛的枪指着我们问愿不愿意?
我们能说不愿意吗?!
就算我们真敢站出来说不愿意,还能活着把这句话说完吗?
但没人敢吭声。
所有人死死地闭紧嘴巴,生怕不小心漏出半点声音。
前排瘦脸伪军的膝盖开始打架了。
他不怕别人站出来。
他怕这位爷等不到人主动站出来,会像点名一样自己随便挑一个“幸运儿”出来问!
毕竟这位爷之前可是干过这种事的!
果不其然!好的不灵坏的灵!
夏启的目光突然一转,直接锁定了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一个高个子伪军。
“你,你要退出吗?”
伴随着这句话,夏启原本朝天的枪口,极具压迫感地往下压了压。
黑洞洞的枪口似有若无地扫过了那人的头顶。
那高个子伪军吓得魂飞魄散,牙齿疯狂打颤,双手像风车一样连连摆动:
“不...不...不退!长官!我死都不退!我自愿打鬼子!我太自愿了!”
“很好,觉悟很高。”
夏启赞许地点了点头,枪口又移向了那个抖得最厉害的瘦脸伪军。
“你呢?”
瘦脸伪军双腿一软,差点没当场跪下,扯着破音的嗓子吼道:
“我...我绝对不退!我生是咱们队伍的人,死是咱们队伍的鬼!”
夏启满意地笑了,如法炮制,又接连点了五六个人的名。
“非常好,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
夏启他把枪口朝下,随手垂在了身侧。
没有收回枪套。
“既然没人退出,那就算是你们自己做的选择。”
“从现在开始,你们是预备队的一员。”
“但是!”
夏启竖起一根手指。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选择留下了,就不能退出了。”
“到时候再想走?”
他晃了晃手里的枪。
“只有一条路。”
他没有说是哪条路。
但所有人都懂。
操场上安静了一大截。
五百多个人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表示尊重,我再给你们十秒钟考虑。”
夏启把左手举起来,开始扳手指。
“十。”
“九。”
“八。”
他数得不快不慢。
每一个数字之间,隔着大概两秒。
“七。”
前排矮胖伪军感觉自己快要背过气去了。
他不是想退出。
他是在害怕万一有别人退出、然后长官心情不好,波及到自己。
“六。”
“五。”
队列里偶尔有人不由自主地吞咽,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明显。
“四。”
“三。”
“二。”
“一。”
夏启收起最后一根手指。
环顾了一圈。
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