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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丝绒上的红酒

作者:木·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租界,宫岛街,松本公馆。


    窗外是天津卫三月里料峭的寒风,正卷着冰冷的海河水汽,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徒劳地挠着那厚重的双层玻璃。


    玻璃内侧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室内与室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在公馆二楼的这间主卧室里,却闷热、潮湿得像一个正在发酵的温室。


    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甜香。


    那是法国产的“夜间飞行”香水。


    前调是佛手柑与橙花,中调是茉莉与玫瑰,基底却是龙涎香与麝香的**气息,混合着高档古巴雪茄燃烧后的焦糖味,。


    这几种味道纠缠在一起,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异常粘稠。


    角落里,那台价值不菲的美国胜利牌留声机正缓慢地转动着。


    黄铜喇叭里流淌出法国女伶慵懒、沙哑且带着微醺醉意的香颂。


    唱针在黑胶唱片上摩擦出的“沙沙”底噪。


    松本琴江靠在一张铺着酒红色天鹅绒床单的法式大床上。


    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纯黑色的真丝睡袍。


    睡袍的质地极好,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便如水一般在肌肤上流淌出幽暗的光泽。


    她没有系带子,领口随意敞着。


    她的头发完全散落下来,不再是那种一丝不苟的发髻。


    浓密的黑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肩头、背后,又铺散在酒红色的天鹅绒上,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修长的脖颈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平添了几分颓废的妖异。


    左手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


    不是本地酒楼里那种粗糙的喝法,而是真正的、来自波尔多左岸的陈年佳酿。


    酒液在水晶杯里缓缓摇晃,挂在杯壁上的酒滴浓稠如泪,缓缓滑落时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管被切开后缓慢流出的血。


    而在她身侧,蜷着一个女人。


    一个极其美丽的中国女人。


    她叫白露。


    曾经是法租界里小有名气的交际花,以一曲《夜上海》唱醉过无数达官贵人的心,也是某个早已倒台、被枪决在火车站外的军阀留下的外室。


    但现在,那些都成了泛黄的旧照片,被锁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此刻,她是松本琴江在这个陌生且充满敌意的城市里,最珍爱的“私人藏品”。


    白露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绸缎寝衣,衣襟松散,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


    那小腿的线条流畅而优美,脚踝纤细,脚趾微微蜷缩着,像是不敢完全舒展。


    松本琴江那只没有拿酒杯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常年翻阅文件和握枪留下的薄茧。


    那是权力的痕迹,是死亡的印记。


    那只手此刻正漫不经心地穿过白露的发丝。


    从发根到发梢,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猫,又像在检查一件心爱的瓷器是否有肉眼不可见的裂纹。


    白露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微微阖着眼,睫毛却在轻轻颤动,像是随时会被惊飞的蝴蝶,又像是水面下隐约可见的游鱼,明明在动,却不肯浮上来。


    “在想什么?”


    松本琴江用日语轻声问,声音里透着餍足后的慵懒。


    白露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向松本琴江身侧,脸颊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贴在她的大腿上。


    那是一个依赖的姿态,也是一个躲避的姿态。


    躲避回答,躲避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松本琴江笑了笑。


    她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尖掠过白露的耳垂。


    那耳垂柔软而温热,带着活人特有的温度。


    指尖顺着脸颊滑下,沿着下颌的线条,最终停在她脆弱的颈动脉上。


    那上面跳动的脉搏,在她的指尖下清晰可感,一下,又一下,规律而急促。


    像一只被攥在掌心的雀鸟,每一次搏动都在诉说自己的无能为力,每一次跳动都是在提醒自己:活着,但只是被允许活着。


    “很厉害呢。”


    松本琴江用日语轻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病态的愉悦,像是品尝到了什么难得的美味。


    “白露,你知道吗?人体和市场是一样的。当外部的刺激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理性的防御机制就会彻底崩溃,剩下的,就只有本能的恐慌和屈从。”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那脉搏的跳动变得更快、更乱。


    “就像现在,你的心跳。”


    ……


    房间里只剩下留声机里女伶慵懒的歌声,以及地龙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白露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清晨的湖面上升起的雾气,朦胧而湿润。


    她仰起脸看着松本琴江,那目光里有顺从,有依赖,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松本琴江迎着她的目光,端起红酒杯,仰起修长的脖颈,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她没有立刻吞咽,而是含在口中,让那苦涩与醇厚在舌尖缓缓化开。


    然后,她微微俯身……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两人相贴的唇缝缓缓渡过去,一部分被白露咽下,另一部分却来不及吞咽,顺着她的嘴角溢出。


    酒液流过下巴,滴落在她那件月白色的绸缎寝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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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雪地里绽放的梅花。


    松本琴江抬起头,看着那滴酒痕,目光里闪过一丝满足。


    “这才是最完美的交易。”


    她将空酒杯随手扔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酒杯在地毯上滚了半圈,停在那里,杯口还残留着一圈暗红的酒渍。


    “我提供给你生存的空间,提供给你弟弟在满洲国治病的昂贵药物,那些美国进口的盘尼西林,一盒就够普通人家活半年。”


    她的手指重新抚上白露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残留的酒渍。


    “而你,支付你的身体,你的尊严,以及你在这个城市里的那些所谓上流社会的消息,谁欠了谁的钱,谁在背地里骂过谁。这叫等价交换,对吗?”


    “是……是的……”


    白露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随着眨眼,那泪珠滚落,顺着脸颊滑下。


    松本琴江的手指顺着白露的脸颊滑下,轻轻抚摸着她的下颌。


    那温热的触感在她的指尖流淌,像一条柔顺的溪流,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只要顺从,就不会被抛弃。


    “但在今天,我的另一笔交易,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


    松本琴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像是从慵懒的猫陡然变成了蓄势待发的蛇。


    “那个叫顾言的男人,那个让**由美子身败名裂的陈墨。他竟然敢在我的地盘上,跟我玩起了经济杠杆。”


    她放开白露的下颌,手指收回来,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酒杯边缘。


    即使酒杯已经空了,那习惯性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他用两箱根本不存在、或者根本拿不到的盘尼西林,去诱惑袁文会那头蠢猪。他想利用黑市对硬通货的渴望,制造挤兑,制造恐慌。他想用资本的力量,在特高课和青帮之间撕开一条裂缝。”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多聪明的男人啊。”


    那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奇异的欣赏,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棋局,而对方刚刚走出了一步出乎意料的好棋。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以为他的那些小动作很隐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我比他更了解这座城市的规则。我比他更清楚,什么是真正的等价交换。”


    她的目光越过白露的发顶,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玻璃上倒映着室内的景象:昏黄的壁灯,酒红色的床单,两个身影……


    再往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那目光里没有情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正在燃烧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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