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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只有雪无声

作者:木·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初的冀中平原,天低得像口扣**的黑锅。


    风从西北口子灌进来,贴着冻硬了的盐碱地皮走,卷起一层白毛汗似的雪粉。


    队伍是在丑时三刻摸进黑土洼的。


    这是一座典型的冀中堡垒村,早年间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水,土质发黑而得名。


    村子周围原本是一圈茂密的旱柳林。


    那是防风固沙的命根子,如今却已被剃了个精光,只剩下一圈白惨惨的树桩子,像是刚被砍了头的犯人跪在那儿,脖颈子里填满了雪。


    那是日本人搞“治安强化”留下的手笔。


    树砍了,视野就开阔了,炮楼上的“千里眼”就能一眼望到村后的大车店。


    陈墨的脚板早已失去了知觉。


    芦花草鞋在雪窝子里蹚了几十里地,早就成了两块死沉的冰坨子。


    每迈一步,都能听见脚底下那层冻土发出“咯吱”的脆响,那是地皮在呻吟。


    他身后,那几十个幸存的突击队员,像是一群刚从阴曹地府里还阳的孤魂野鬼。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背上那一包包带血的棉衣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这批棉衣,太沉了。


    每一件都像是吸饱了铁水的铅块。


    它们不仅仅是棉花和布料,它们是那几百个死在龙首原外的弟兄,用命换回来的热乎气。


    “有个村子。”


    张金凤走在最前面,声音哑得像是两块破瓦片在磨。


    黑土洼的村口,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门早就没了,只有半截石碑斜插在雪堆里。


    几个裹着羊皮袄的民兵,正缩在庙后的避风处,手里握着老套筒,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


    见了队伍过来,也没大惊小怪,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道,眼神在那那一包包棉衣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黯淡下去。


    在这年月,活人看东西,那是先看吃穿,后看人脸。


    村里的保长,人称“七叔公”的老汉,拄着根枣木棍子,站在打谷场上等着。


    这老汉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张犁。


    他在这一带辈分高,即使是日本人来了,也得给他几分薄面,喊一声“维持会长”。


    但谁都知道,这老汉的心,是在八路军这边的。


    他的两个孙子,一个死在了忻口,一个跟着回民支队走了,至今杳无音信。


    “陈先生。”


    七叔公颤巍巍地拱了拱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麻木。


    “地道都通好了,那是连着各家各户灶坑的。热乎饭也备下了,就是没啥油水。”


    “这就够了。”


    陈墨还了个礼。


    他的动作很僵硬,身上的伤口被冻住,一动就扯得生疼。


    “给村里添麻烦了,鬼子可能会顺着脚印摸过来。”


    “麻烦?”


    七叔公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


    “这世道,活着本身就是个**烦。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只要别把这村里的根儿给断了,其他的,随他去吧。”


    队伍散开了。


    没有喧哗,没有整队。


    战士们按照之前的编组,熟练地钻进了各家各户预留的地道口。


    那些棉衣被集中堆放到了村里的祠堂下面。


    那是全村最干燥、最宽敞的地方,也是老祖宗的牌位镇着的地方。


    陈墨没急着下去。


    他站在打谷场上,看着战士们把那一具具从战场上抢回来的遗体,并排放在雪地上。


    一共十二具。


    都是重伤不治,死在路上的。


    其中有一个,是个叫“顺子”的小战士,才十六岁。


    在撤退的时候,为了护住背上的一箱盘尼西林,后背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


    他硬是一声没吭,一直走到了这儿,才一头栽倒,再没起来。


    此时,他的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那个箱子,手指僵硬得像铁钩子,怎么掰都掰不开。


    林晚蹲在顺子身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来。


    她拿着一块热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去顺子脸上那层黑灰和血污。


    那张脸很年轻,甚至还没有长开,嘴唇上的绒毛还是黄色的。


    “这娃子,是为了这药死的。”


    七叔公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烟袋锅,想点,却发现火折子早灭了。


    “这药是救命的。”陈墨低声说,“他知道。”


    “救命?”


    七叔公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漆黑的旷野。


    “这年月命不值钱,药值钱,粮值钱,枪值钱。唯独这人命,跟这地里的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怎么也杀不绝,可怎么也活不好。”


    老人的话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通透。


    在这片被反复拉锯的土地上,老百姓早就学会了一套生存的哲学。


    日本人来了,交粮纳税,点头哈腰。


    八路军来了,送水送饭,那是子弟兵。


    他们就像是这地里的庄稼,谁来了都得伺候,谁走了都得留下一地鸡毛。


    只要根还在,只要那口气不断,就能熬。


    熬过冬天,熬过鬼子,熬到不知道哪一天的太平日子。


    “把他们……埋了吧。”


    陈墨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带刺的苍耳。


    “埋哪儿?”马驰问,“地都冻硬了,挖不动。”


    “就在这打谷场边上,那个大碾盘底下。”


    七叔公指了指。


    “那是村里的风水眼。把娃子们埋那儿,能听见村里的动静,不寂寞。”


    没有棺材。


    在这个连活人都没衣服穿的冬天,**能有一领苇席卷着,那就是体面。


    战士们用刺刀和工兵铲,费力地凿开坚硬的冻土。


    火星四溅,每一铲下去,都只能崩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土渣。


    挖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挖出一个浅坑。


    十二具遗体,被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


    陈墨从那一堆缴获的棉衣里,挑出了十二件最新、最厚的。


    他亲手一件一件地,盖在了这些兄弟的身上。


    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哪怕生前没穿上,走的时候,也得暖暖和和的。


    “盖土。”


    陈墨抓起一把冻土,撒了下去。


    土落在棉衣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鸣枪,没有致悼词。


    在这种随时可能暴露的环境下,沉默,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只有七叔公,站在坑边,用那种苍凉的、带着浓重乡音的调子,低低地唱了一句:


    “魂兮……归来……莫作那……孤魂野鬼哟……”


    歌声在寒风中飘荡,很快就被呜咽的风声吞没了。


    处理完后事,陈墨跟着七叔公进了地道。


    黑土洼的地道,和三官庙的不太一样。


    这里因为地下水位高,地道挖得浅,而且多是半地下式的“夹壁墙”和“地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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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很潮,透着股霉味。


    在一间稍微宽敞点的地窨子里,几个妇女正在纳鞋底。


    昏黄的油灯下,她们的手指粗糙而灵巧,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嗤嗤”的声响。


    看到陈墨进来,她们有些局促地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是陈先生吧?”


    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娘,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红薯汤。


    “喝口吧,暖暖身子,这红薯是今秋刚下来的,甜着呢。”


    陈墨接过碗。


    碗沿缺了个口,碗底沉淀着一层深褐色的红薯渣。


    他喝了一口。


    很烫,很甜。


    那种甜味顺着食道流下去,让那颗冻僵了的心,终于有了一丝知觉。


    “大娘,这棉花……”


    陈墨指了指她们手里的活计。


    “这是给战士们做鞋呢。”


    大娘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了一起。


    “天冷了,脚上没鞋不行。这布是各家各户凑的,棉花是拆了旧被褥掏出来的。”


    陈墨看着那堆发黑、板结的旧棉絮。


    他又想起了祠堂下面那批崭新的日军棉服。


    “明天。”


    陈墨放下碗,看着大娘,也看着周围那些面色菜黄的乡亲。


    “明天,我们会留下一些缴获的棉衣,你们拆了吧。”


    “拆了?”大娘愣住了,“那可是好东西啊,缎子面的,里头全是新棉花。咋能拆了呢?”


    “太显眼。”


    陈墨解释道。


    “那是鬼子的军装,颜色不对,样式也不对。穿着它走在路上,就是活靶子。”


    “把棉花掏出来,给乡亲们每人做一身新棉袄。剩下的,给战士们做军装,做鞋。”


    “这……”


    七叔公在一旁听着,手里的烟袋锅抖了一下。


    “陈先生,这可是你们拿命换来的。俺们老百姓,咋能……”


    “都一样。”


    陈墨打断了他。


    他看着七叔公,看着大娘,看着角落里那个正眼巴巴盯着红薯汤的孩子。


    “穿在身上,暖和就行。不管是穿在战士身上,还是穿在乡亲身上。”


    “只有大家都活下来,这仗,才能打下去。”


    地窨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那个大娘突然转过身,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


    “好人呐……”她低声念叨着,“菩萨保佑,一定要长命百岁。”


    这一夜黑土洼的地下,比往常都要暖和。


    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批新棉花。


    更是因为那种在这苦难岁月里,人与人之间,最朴素、最本能的相互依偎。


    沈清芷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她手里拿着那枚珍珠胸针,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珠面。


    看着那个正在帮大娘穿针引线的陈墨,看着二妮正把自己的那份红薯汤分给那个孩子。


    她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珍宝,在这昏黄的灯光下,都显得那么黯淡无光。


    只有这种混着泥土味、汗水味和红薯甜味的空气,才是真实活着的味道。


    “陈墨。”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你真的赢了。”


    “不是赢了**由美子。”


    “是赢了这片人心。”


    外面的风雪还在继续。


    黑土洼像是一艘在风浪中飘摇的小船,虽然破旧,虽然漏水,但因为有着这几百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它终究,没有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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