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是沉默的。
这种沉默已经持续了千百年,看惯了刀兵,在它脊背上划出的浅淡痕迹,也闻惯了那些名为“众生”的尘埃跌落时散发的腥甜。
在这片名为龙首原的台地上,雪花正试图用一种纯洁的谎言,去覆盖那些刚刚从冻土里翻出来的、混合着**与恐惧的真相。
“听。”
陈墨靠在冰冷的混凝土柱子后,指尖抚过那截断裂的红砖。
粗糙的颗粒感像是一排微小的牙齿,在磨损着他的指纹。
林晚蹲在三步开外的粮包后面,她的身体像是一张绷紧的弓,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空气中震动的频率。
“大灯熄了三盏,他们缩短了合围的间距。那是刺刀进场的声音。”
仓库外,松平秀一的卡车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就像是一排蹲伏在雪地里的野兽。
大灯的光柱不再乱晃,而是死死地钉在那个扭曲的防火门缺口上。
**由美子的声音,穿过风雪,顺着破败的门缝钻了进来。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重,仿佛是直接从这片荒原的深处升起的。
“陈先生,在这片土地上,每一颗麦子都有它的定数。你带走的太多,这里的地会变轻,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泥土留不住那些想要飞走的灵魂。”
陈墨看着那些黄色的钢瓶,那是氯甲烷,在特定的浓度和压力下,它们比最狂躁的烈马还要难以驯服。
“**小姐,地下的老鼠从不抬头看天。我们只知道,如果不带走这些棉花,春天来的时候,这地里长出的就不再是麦子,而是白骨。”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沾了泥水的**。
“你把这仓库当成我的笼子,却忘了,笼子里的野兽如果决定放火,整个森林都会跟着战栗。”
此时,在仓库外围那片乱石嶙峋的荒坡上,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影子动了。
那是二妮。
她本该在第一波撤离的队伍里。
可这个从河南旱灾中**堆里爬出来的姑娘,有着一种偏执的倔强。
她觉得陈墨救了她的命,那命就该在陈墨最危险的时候还回去。
此刻二妮趴在雪窝里,怀里抱着一只从日军运输车上滚落的航空副油箱。
这东西很沉,铝合金的外壳被冻得黏住了她的皮肉。
“先生说,火能照亮路,也能挡住鬼。”
她的河南土话在风中显得极其单薄,却又像石头一样硬。
她点燃了那根用旧棉絮浸透了柴油做的引信。
火光在雪幕中骤然亮起,像是一颗不安分的瞳孔。
二妮用尽全身的力气,顺着那道陡峭的缓坡,将沉重的副油箱狠狠地推了下去。
油箱在冻土上跳跃、翻滚,像是一颗来自远古时代的陨石,带着刺耳的啸叫,撞向了日军装甲车的侧翼。
“轰——!”
橘红色的烈焰在雪地中心炸开。
那不是**,那是焚烧,是汽油在瞬间膨胀后产生的、足以融化一切伪装的灼热。
日军的方阵在那一刻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那是生物对火的本能畏惧。
松平秀一连忙下令:“侧翼突袭!重**压制那个坡顶!”
就在日**力转向的这一秒钟。
陈墨猛地拉燃了连接在黄色钢瓶上的简易引信。
“冲!跟着白烟走!”
他用工兵铲劈开了钢瓶的阀门。
“嗤——!”
被极度压缩的化学气体,带着一种凄厉的鸣叫,从喷口激射而出。
那不是白烟,那是死亡的呼吸。
这种冰冷带有强烈毒性和窒息感的雾气,在仓库狭小的出口处迅速膨胀,像是一道银色的瀑布,逆着风雪向外倾泻。
“那是我的命,也是你的
沈清芷道抓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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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装满食盐的麻袋,狠狠地甩向那团白雾的中心。
盐粒在化学反应中飞溅,增加了烟雾的浓度,也让空气变得粘稠。
陈墨第一个冲入了那团白色的混沌。
他的肺部像是被灌进了一桶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看不见路,他只能感觉到林晚抓着他衣角的力量。
突击队剩下十几个人,像是一群从冰川深处挣脱的远古生灵,在那团令人致盲的白雾掩护下,向着日军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缝隙撞了过去。
“哒哒哒哒哒——!”
那是日军近乎绝望的盲目射击。
**在白雾中横冲直撞。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战士,肩膀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没有喊,他只是用那个伤口撞向了一根带刺的铁丝网桩。
他用自己的身体,在这片白色的炼狱中,为身后的战友撑开了一道红色的门。
陈墨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
那是血。
是那些为了那几千套棉衣,为了那些在这个寒冬里还想活下去的人,所流干的最后一抹余温。
“走!往前跑!别看后头!”
陈墨的脚下是积雪,也是尸体。
**由美子站在指挥车旁。
她看着那团正在风雪中疯狂扩张的白色浓雾,看着那些从中冲出的、满身是血的黑影,下令。
“开火!无差别覆盖!让这片原野,变成他们最后的祭坛!”
这一夜,龙首原的雪,是红色的。
当陈墨和林晚最终冲进那片深邃的林缘时,身后的仓库已经变成了一个在雪中熊熊燃烧的火炬。
陈墨跌倒在雪地里。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那里除了枪和泥,什么也没有。
不,他带出来了。
他带出了那几百个人的意志,也带出了这场关于生存最惨烈的答卷。